第三十六章 假名单局

桌案上摊着张写满疑点的草稿纸，墨迹早干透了。

一夜没合眼，安迷修眼尾泛着淡红的血丝。加密通信器的震动让他一下清醒。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内，盗雷狮手中全市黑市渠道内核名单，逾期，停你外婆的药。

换作三天前，他大概连夜就摸去野渡酒吧了，哪怕拼着生命危险也要把东西偷出来。可现在不行。

他没法再凭着一腔怨怼就拔刀相向。

可外婆的命赌不起。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软肋，影知道，他却半分都不想让雷狮知道。

说到底两人现在还是死对头，哪怕疑心消了大半，也用不着把自己的底全掀给对方看。雷狮那种性子，指不定要怎么拿这事拿捏他。

安迷修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往前是背弃本心，退后是失去至亲。

他睁开眼看翻出来的保研名额单，盯着“雷狮”两个字看了几秒，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不能再被影牵着鼻子走了。

名单不能真偷，外婆的药也不能停。唯一的路，是做份能以假乱真的名单先稳住影，保住外婆的命，再顺着耗子这条线把当年的事挖透。

可要做能瞒过影的假名单，光靠他对黑市的一知半解远远不够——最懂这些渠道底细的人，是雷狮。

换句话说，他得主动找上门，跟雷狮谈笔交易。

外婆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提，只当是暗阁常规的任务惩戒就够了。

雷狮只会当他是舍不得暗阁的资源、放不下当年的仇，绝不会猜到他还有这么一层软肋。

想到这，安迷修自己都觉得诡异。几天前他还拿着淬毒短刃要捅人家心口，现在反倒要凑上去求配合。可翻来复去推演，这确实是眼下唯一两全的法子。

就这么办。

没带武器，只揣了通信器和烟盒，套了件普通连帽衫，戴上口罩，安迷修径直往野渡酒吧走。

暗卫这几天隔三差五见安迷修这样隐蔽的人来野渡，辨识度极高地认为必定是同一个人。

进入后，安迷修穿过空荡荡的舞池，进了顶层电梯。

镜面映出他的脸，脸色偏白，眼底带着倦意。

电梯门开了。办公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就看见雷狮放下杯子。

桌上摆了两个杯子，另一杯盛着温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明显是刚倒的。

雷狮抬眼看向他，嘴角勾着点惯有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得多憋两天才敢来。”

安迷修走到对面坐下，目光在那杯温水上顿了半秒就移开，开门见山：“影给我派了任务，三天内偷你手里的全市黑市渠道内核名单。完不成，暗阁就断我所有行动支持和后续资源。”

道上混的，任务失败被断资源是常事。

雷狮挑了挑眉，象是没料到他这么直白。抿了口酒，“所以？你是来偷的，还是来补刀的？上次没扎中，这次改先礼后兵了？”

“我不是来动手的。”安迷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我要跟你做笔交易。给我一份能骗过影的假渠道名单，保住我在暗阁的位置。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外部人员不可能查到的暗阁消息。另外——”

他顿了顿，“我查到了点三年前毕业夜的事。当年去院系送材料的，不是你的人。”

雷狮转酒杯的指尖停住。他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了然，还有点藏得极深的软。

可不过转瞬，他又换回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嗤笑一声：“怎么？杀了几次没杀掉，开始编感情牌了？安迷修，你这手段，可不象是暗阁顶级杀手的水准。”

“我没骗你。”安迷修没急着辩白，只是把烟盒掏出来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个东西你应该清楚，现在绝不可能买到，而耗子却有。当时毕业夜送材料的人也掉了这个。”

“耗子习惯用月牙印当交接标记，这烟盒里，就有他的印子。”

雷狮目光落在烟盒上。

帕洛斯前几天就把人审透了，不光撬出了当年的边角料，安迷修外婆被关在矿区的事，他比安迷修本人知道得都早。

“一个烟盒和一个破标记，你就断定不是我做的？”雷狮抬眼睨他，语气带着刻意的叼难，“万一就是我故意找他去的呢？我就爱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人，不行？”

安迷修皱了皱眉。

他就知道这人不会顺坡下驴，天生就爱跟他对着干，大学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但他不是空口说白话，他有自己的推演。

“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安迷修笃定，“雷狮，你真想要那个保研名额，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法子，就算动手脚，也不会找耗子这种嘴碎、什么活都接的底层混混。风险高，破绽多，太掉价。”

他顿了顿，补了句：“而且耗子说漏嘴了，不是你，是他亲口说的。”

雷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拿起烟盒指尖蹭了蹭内侧的月牙印，把玩两下才慢悠悠开口：“所以你现在是想跟我联手，查当年的事？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我没说联手。”安迷修立刻反驳，“只是各取所需。你估计想挖暗阁的底，我想查当年的真相，暂时合作而已。没拿到完整证据前，我不会随便下定论。”

哪怕心里已经九成确定雷狮是被栽赃的，他也不肯说软话。

雷狮低笑一声，把烟盒扔回桌上，没再揪着这点逗他。

“交易可以谈。”雷狮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安迷修脸上，“假名单我给你，做得天衣无缝，保证影看不出破绽。暗阁那边，你知道多少就得吐多少。”

他话锋一转：“就到我安排的安全点住，住我眼皮子底下，核对计划方便，也省得你哪天死在外面，脏了我的地盘。”

安迷修下意识就想拒绝。怎么想也是住进对方的地盘，等于把半条命递到雷狮手里，以后还不是任他拿捏？

可转念一想，影已经开始步步紧逼，接下来只会有更多动作，他一个人藏着确实容易出纰漏。

说苛刻是真苛刻，等于把他行动自由都限死了。但自己一直以来的行动其实都象在雷狮的视线中。

不过确实合理，就是为了合作能推进。

沉默几秒，他最终点了头：“但我有个要求，查到真相后，你得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总觉得，雷狮知道的远比露出来的多。毕业夜对方干脆利落地认下罪名，绝不是单纯不屑解释。

雷狮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含糊应了句：“等你查到那一步再说。”

安迷修皱了皱眉，觉得这人又在打哑谜，可也知道雷狮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逼也没用。

“假名单什么时候能给我？”他转回正题，“影只给三天，后天接头人就来拿，时间很紧。”

“急什么。”雷狮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份厚文档夹扔在桌上，“真名单框架在这，我们一起改。你最清楚暗阁验情报的规矩，哪该写实哪该写假，你比我有数。改得天衣无缝，才不会露馅。”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接头那天，我们得演场戏给影的人看。你以为光交份假名单就能混过去？影肯定多疑，必然派人盯着全程。真打起来你我站一边，活口回去一说，你直接就坐实叛变了。”

安迷修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光顾着琢磨名单真假，倒忘了现场的变量。

影现在本就疑心他，要是派去的人撞见他和雷狮联手，假名单做得再真也白搭。

“你的意思是？”安迷修看向他。

“当着影的人的面，我们打一场。”雷狮嘴角勾起恶劣的笑，“就装成我碰巧截胡，要抢你手里的名单。你既要应付我的人，又要护着名单，最后寡不敌众，带着名单仓皇跑路。”

“我故意放一两个活口回去报信，让影知道你任务失败是因为我插手。这样既能保住你在暗阁的身份，又能把假名单的事圆过去。”

安迷修沉默几秒，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稳妥。影最吃这套，毕竟两人本就是死对头，截胡任务这种事，雷狮干得出来。

“可以。”安迷修点头，“但得演得象，不能露破绽。招式都按大学格斗场的套路来，你下手有分寸，我也有数。”

办公桌很宽，两人并肩站着低头看同一份文档。

雷狮身上淡淡的熏衣草香，一点点飘进鼻腔。安迷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拉开点距离。

雷狮瞥见他的小动作，没点破，伸手指着文档上一行字：“码头三条走私线，这条是真的，另外两条改个时间和对接人就行。影的人查不到深处，只会核对表面信息。”

“不行。”安迷修立刻摇头，指尖点在另一条在线，“影会派人蹲点验证，改对接人没用，必须改路线。暗阁查情报习惯先摸路线再找人，路线错了，他们只会觉得线人级别不够，不会怀疑名单是假的。”

“哟，暗阁三年还真没白待。”雷狮嗤了声，“不过你想简单了，码头路线跟雷家海运挂钩，改得太偏反而显眼。”

“那就半真半假，主路线不变，分支卸货点改三个。”安迷修指尖在纸上划了道线，“既符合暗阁的验证逻辑，又不会牵扯到你的内核渠道。”

雷狮低头看了眼，心里有些赞许，“还行，不算太笨。”

安迷修斜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往下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改，有分歧就争两句，争到最后总能摸出最稳妥的方案。

改到一半，安迷修低头拿笔，骼膊不小心蹭到雷狮的手。温热触感传来，他象被烫到似的立刻缩回手，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墨痕。

“抱歉。”安迷修下意识道歉。

“躲什么？”雷狮低笑一声，故意往他那边凑了凑，骼膊贴着他的骼膊，“格斗场上抱都抱过，好学生这还害羞了？”

“谁害羞了！”安迷修立刻炸毛，瞪他一眼，“你离我远点，挡着我看文档了。”

雷狮心情大好，乖乖往旁边挪了挪。

一直改到下午，一份天衣无缝的假名单才彻底定稿。雷狮让人拿去按暗阁的加密格式打印，还特意做了旧，看起来就象从内部偷偷流出来的，几乎看不出破绽。

安迷修拿着做好的文档反复核对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逻辑漏洞，才松了口气。

“对了，耗子那边有信了。”雷狮忽然开口，“K一直在追杀他，人躲去城郊废品站了。等这事结束再去找他。”

安迷修“恩”了一声，指尖收紧，“我会亲自问。当年的事，我要自己一条条核实，拿到完整证据链才算数。旁人说的，我不信。”

三年前影甩给他一叠“铁证”，他信了。如今就算所有逻辑都指向雷狮无辜，他也不能凭着感觉下定论。只有自己亲手挖出来的真相，才作数。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也是他最后的傲娇——他不想欠雷狮一个“真相”，更不想带着愧疚和感激去面对这段恩怨。

被人递到手里的真相，再确凿也带着点怜悯的味道。

“行啊。”雷狮语气散漫，指尖漫不经心转着笔，“人就在那，跑不了。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安迷修没接话，低头把加密文档收好，算是默认了这个约定。

两人都没说破，却莫名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晚十点，城郊旧仓库交接。”安迷修收起文档，看向雷狮，“按我们说好的来，你带人藏在仓库西侧，等我和接头的人动上手你再出来。记住，留一个活口，别全杀了。”

“知道。”雷狮应得随意，“放心，演不死你。”

第二天夜里十点，城郊旧仓库。

安迷修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加密文档。

等了大概五分钟，两个黑衣人从黑暗里走出来，正是影派来的接头人。

两人走到他面前伸手要文档，眼神却四处乱瞟，显然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东西带来了？”其中一人哑着嗓子问，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腰后的枪上。

果然不对劲。正常接头根本不会带枪，更不会摆出随时动手的架势。

影根本没信他，这两个人不是来拿名单的，是来抓他的。

就在文档即将交到对方手里的瞬间，安迷修猛地后撤一步，反手将文档砸向对方面门，同时侧身躲开另一人刺来的短刃。

“影就派你们两个废物来抓我？”安迷修冷笑一声，指尖一翻，短刃滑进掌心。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废话，挥着武器就冲了上来。

可打着打着，仓库侧面黑暗里又冲出来四个黑衣人，手里全握着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

安迷修刚想找掩体，就听见屋顶传来声笑：“呵，暗阁的狗，也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从屋顶跃下。另外二人是帕洛斯和佩利，雷狮手里拎着战锤，一锤就砸飞了最前面那人手里的枪，稳稳落在场地中央，刚好挡在安迷修和黑衣人中间。

可他没看那些人，反倒侧过头，紫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扫向安迷修：“安迷修？胆子不小，拿着我的东西，也敢在这交易？”

安迷修绷紧脸，握着短刃的手紧了紧，语气又冷又怒：“雷狮！这是我和暗阁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雷狮战锤在手里转了圈，重重砸在地上，“整个城郊都是我的地盘，你在这做交易，问过我了？把名单留下，我放你走。”

“做梦！”安迷修提着短刃直接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碰撞声接连不断，不知情的人看了，只当是死敌见面分外眼红，拼得你死我活。

旁边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都看愣了，一时竟忘了上前。

雷狮一边打一边用馀光扫场。见帕洛斯和佩利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只剩个最瘦弱的被打瘸了腿，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刚好够当活口回去报信。

他眼神微变，战锤猛地加重力道，逼得安迷修连连后退。

“就这点本事？”雷狮语气嘲讽，“暗阁杀手，也不过如此。”

安迷修跟跄着退两步，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眼步步紧逼的雷狮，象是终于意识到寡不敌众，咬咬牙一把抓过掉在地上的加密文档，转身就往仓库后侧巷子里跑。

“想跑？”雷狮冷哼一声作势要追，跑两步却又停下，对着背影喊，“安迷修！下次再让我在我的地盘看见你，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喊完才转过身，看向墙角那个活口，眼神冷得象冰。

那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死定了，结果雷狮只踹了他一脚，“滚回去告诉影，我的地盘轮不到他撒野。”

黑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头都不敢回。

等人彻底跑远，帕洛斯才走过来低声道：“老大，都处理干净了，剩下那个活口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保证他顺顺利利回到影的据点。”

“恩。”雷狮应了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冷意渐渐褪去，“安迷修呢？”

“往西边巷口去了，按说好的路线绕路，应该能甩掉暗阁的暗哨。”

雷狮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

巷子里很静，安迷修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彻底没了尾巴，才靠在墙上缓气。

手里还攥着那份假名单，呼吸还有点急。

刚才那场架看着凶险，实则没费多少力气，倒是一直绷着表情演戏，比真打还累。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眼望去，就看见雷狮走了过来。

安迷修直起身，“那个活口，真会回去跟影汇报？”

“放心。”雷狮走到他面前，嘴角带着点笑，“他回去肯定添油加醋给我。”

安迷修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一天前，他还把雷狮当不共戴天的仇人。可现在，他们并肩演了一场戏。

变化快得让人恍惚。

“我先回安全屋了。”安迷修收起思绪，攥了攥手里的文档，“名单我先带走，等影那边确认了，再跟你对接后续。”

他没提搬去安全点的事。眼下假名单没交，影那边还没定论，住进雷狮的地盘太扎眼，也容易暴露。

雷狮也没提，象是忘了自己说过的，“K那边估计不会安分，忘了还有他这个麻烦。有情况发消息，号码你知道。”

两人没再多说，安迷修转身钻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绕了三条巷子换了两次路线，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他才钻进老城区深处的临时安全屋。

锈迹斑斑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风声。他提前转移到了这里，狭小的房间里留着摊开的疑点图纸，青竹烟盒被压在纸角。

安迷修拿出加密通信器，想给矿区的内线发条消息，问问外婆这周的药有没有按时送到。

指尖刚碰到按键又顿住。

这个点连络太冒险，容易被影的人监测到。还是等天亮再说。

————————

恭喜自己中考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