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婆给了我一巴掌
书名:半夜起床别开灯 作者:倾盆等大雨
第三章 外婆给了我一巴掌
消毒水的味道像条湿冷的蛇,钻进我的鼻孔。我躺在ICU的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看见天花板上的灯惨白惨白的,像块冰。
有人在摸我的头。
很轻,带着点粗糙的暖意,是外婆的手。她总爱在我睡觉的时候摸我的头,说这样能长个子。我想开口叫她,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那只手又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划过我的眼角,凉丝丝的,像沾了露水。我努力睁大眼睛,看见个模糊的影子坐在床边,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是外婆。
她好像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我听不见声音。ICU里太安静了,只有仪器的声,规律得像在倒计时。
突然,那只手猛地扬起来,的一声打在我的脸上。
不疼,却很麻,像有电流窜过。我愣住了,外婆最疼我,从小到大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怎么会打我?
我想看清她的脸,可影子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烟。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说不清是怨还是疼,然后就消失了。
病人心率上升!准备除颤!
护士的喊声像炸雷,我被一阵剧痛拽回现实,眼前的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再次清醒时,妈妈趴在床边哭,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你醒了......她抓住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你外婆......刚走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巴掌的麻意还在。原来她打我,是在跟我道别。
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阳光挺好,透过窗户照在被单上,暖融融的。可我总觉得冷,尤其是后脖颈,像有人对着我吹气。
夜里,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妈妈,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很轻。哭声是从墙角传来的,呜呜咽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我转过头,看见墙角站着个影子,蓝布衫,白头发——是外婆。
她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厉害,哭得很伤心。我想叫她,又不敢,喉咙里发紧。ICU里那巴掌的麻意,突然又窜了上来。
外婆?我小声喊,声音哑得像砂纸。
影子猛地转过身。
她的脸看不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我。哭声停了,病房里只剩下妈妈的呼吸声,还有我的心跳,的,像要撞碎肋骨。
她慢慢朝我走过来,脚不沾地,蓝布衫的衣角在地上拖出淡淡的痕迹。走到床边时,她弯下腰,离我只有一尺远,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艾草混着点土腥味,跟她生前晒被子的味道一模一样。
突然,她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是幻觉。那双手冰凉僵硬,指甲像小刀子,深深嵌进我的肉里。我想挣扎,可身上没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黑洞洞的眼窝里,好像有眼泪在流,是黑色的,像墨。
为什么......我想问她,为什么要掐我。
可我发不出声音,氧气被一点点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妈妈突然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你哆嗦啥?
掐着脖子的手一下子松了,影子像被风吹了一下,飘回墙角,然后慢慢淡下去,没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脖子上还留着两个红印子,像戴了个难看的项圈。
你咋了?妈妈摸我的脸,摸到我脖子上的印子,吓得脸都白了,这是啥?谁掐你了?
外婆......我指着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墙角空空的,只有个垃圾桶。你看错了吧?她抱着我,手在我背上拍着,外婆那么疼你,咋会掐你?
可我知道不是看错。那冰凉的触感,那黑色的眼泪,真实得像场噩梦。
从那天起,外婆就没离开过。
她有时候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蓝布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个空袋子。有时候坐在椅子上,盯着我输液的管子看,眼神阴沉沉的,看得我浑身发毛。
最吓人的是半夜,她会趴在我的床边,脸对着我的脸,鼻子几乎碰到我的鼻子,我能看见她脸上的皱纹,还有嘴角的那颗痣——只是那颗痣是黑的,像沾了墨。
她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盯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悄无声息地飘走。
我把这些告诉妈妈,妈妈去找了个据说懂行的老太太来。老太太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我的脖子,摇着头说:这是牵挂成了执念,她舍不得走,又怕你跟她走,才......
怕我跟她走?我愣了,那她为啥掐我?
那不是掐,是拽,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想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又怕力气太大伤着你,就成了这样。
我不太信。拽人哪有往死里掐的?
可老太太临走时,在我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说:她再来,你就把剪刀亮出来,别怕,她不敢伤你。
那天晚上,外婆又来了。她没掐我,就坐在床边哭,黑色的眼泪掉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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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老太太的话,从枕头底下摸出剪刀,打开,对着她。
她的哭声停了,慢慢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窝盯着我手里的剪刀,突然笑了,笑声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要扎我?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我吓得手一抖,剪刀掉在地上,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慢慢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手又抬了起来,指甲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眼睛一闭就看见外婆的脸。医生说我是术后应激,开了些安神的药,可吃了没用,反而更精神,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外婆在我耳边喘气,呼哧呼哧的,像破旧的风箱。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饭吃不下,水喝不进,护士来量体温,说我总在低烧,可我觉得自己像在冰窖里,浑身发冷。
妈妈急得掉眼泪,去找了更多的人来看,有烧香的,有念咒的,都没用。外婆还是天天来,有时候哭,有时候瞪我,有时候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个扎在病房里的桩子。
同病房有个老爷爷,肺癌晚期,他说他也能看见外婆。
她不是要害你,老爷爷咳嗽着说,她是在跟你说啥,你没听懂。
她说啥了?我赶紧问。
听不清,老爷爷摇摇头,像蚊子叫,又像在哼歌,是首老调子。
我想了想,外婆生前最爱哼一首歌,是她年轻时唱的,调子很老,我只记得一句:风吹过,路漫漫......
难道她在哼这首歌?
那天晚上,我竖着耳朵听。外婆果然在哼歌,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真的是那首老调子。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蓝布衫被月光照得有点透明。
我突然觉得,她好像不是在瞪我,是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第二天,我问妈妈:外婆走的那天,窗外有啥?
妈妈愣了愣:没啥啊,就是棵老槐树。
老槐树?外婆的老家门口,也有棵老槐树,她总爱在树下坐着,给我缝衣服。
她是不是想回家?我问。
妈妈的眼圈红了:她走前说过,想葬在老槐树下。
可外婆最后是在医院走的,按照老家的规矩,没能回成老家,葬在了县城的公墓里。
难道她是怨这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剧痛打断了。我的心脏突然抽紧,像被只手攥住了,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声。
病人血压下降!
护士的喊声又响起来,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来,又放下,有人在我胸口按,疼得我想喊。恍惚中,我看见外婆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黑洞里流出更多的黑泪,她张着嘴,好像在喊我的名字。
等我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妈妈说我又抢救了一次,差点没挺过来。
都是我不好,她哭着说,没让你外婆回成家。
她决定要给外婆,不是真迁,是找个人,把外婆的魂引回老家的老槐树下。
可还没等她找着人,出事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病房里的人都在睡觉,包括妈妈,她趴在床边,睡得很沉。我突然觉得很困,想出去透透气。
病房在六楼,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笑得很开心。
外婆站在我身后,轻轻说:下来吧,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暖暖的。我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对,回家就好了,就不疼了。
我爬上窗台,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飘。楼下的花园越来越近,老槐树的影子好像就在下面。
快下来!
有人在喊,声音很陌生。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裤腿,使劲往后拽。我回头看,是同病房那个老爷爷的儿子,他脸都白了,另一只手还抓着窗台,青筋暴起。
你干啥!不要命了!他吼我。
我突然清醒了,低头看,离地面那么高,掉下去肯定活不成。外婆站在我旁边,脸上的黑洞里没有黑泪了,她伸出手,好像想拉我。
别碰他!老爷爷的儿子吼着,把我拽了下来。
我摔在地上,屁股很疼,脑子却清醒了。外婆不见了,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股尘土味,不是老家的味道。
妈妈被吵醒了,看见我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个陌生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抱着我哭得差点晕过去。
老爷爷的儿子说,他看见我爬窗台,像被人拽着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吓人得很。
是你外婆吧?他看着我,她想带你走。
这次,我信了。她打我,掐我,不是恨我,是怕我跟她走。可那天下午,她为什么又要带我走?
我终于能出院的时候,瘦得像根柴火。妈妈抱着我,好像怕我被风吹走。
我们没直接回家,去了外婆的老家。
村子很偏,路不好走,车子开不进去,我们只能步行。快到村口时,我看见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像把大伞。
外婆就站在槐树下,穿着蓝布衫,头发在风里飘。她看见我们,笑了,脸上的黑洞不见了,是我熟悉的样子,眼角有皱纹,嘴角有颗痣,只是那痣是褐色的,不是黑色的。
外婆。我喊她,声音不抖了。
她没说话,只是朝我招招手,然后慢慢转过身,走进槐树的影子里,不见了。
妈妈从包里拿出件东西,是件蓝布衫,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妈妈把蓝布衫放在槐树下,又点燃了一沓纸钱。
妈,回家了。妈妈对着槐树说,眼泪掉了下来,您别惦记小宇了,他好好的,会好好活着的。
纸钱烧得很旺,火苗窜得很高,映得槐树叶发红。我好像看见外婆从树影里走出来,拿起那件蓝布衫,往身上穿,穿好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进火苗里,不见了。
风从槐树叶里钻出来,带着股艾草的香味,暖暖的,像外婆的手摸过我的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外婆。
脖子上的红印子早就消了,只是偶尔阴雨天,还会有点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妈妈说,那是外婆在提醒我,天凉了,要加衣服。
我有时候会想起ICU里那巴掌,不疼,只觉得麻,像有人在我耳边说:醒过来,好好活。
或许她打我,是怕我睡过去;她掐我,是怕我被死神拽走;她让我从六楼跳下去,是怕我在病床上受太多罪。她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一边舍不得我走,一边又逼着我活下去。
就像所有的外婆那样,爱得笨拙,却拼尽全力。
今年清明,我和妈妈去了老槐树下,放了束外婆最喜欢的野菊花。风吹过树叶,响,像有人在哼那首老调子:风吹过,路漫漫......
我知道,她就在那儿,在槐树叶里,在风里,在我每次想起她的瞬间里。
她没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看着我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