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未命名草稿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的那一侧已经凉了，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压痕。她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手，翻身去看床头柜上的手机。

七点二十三分。傅川柏昨天六点半下的夜班，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就醒了。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挂在脸两边，听见客厅里有声音。水龙头开着，然后是杯子和台面碰撞的轻响。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去。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早上的光白白的，没有温度，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傅川柏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喝，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地板凉。”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理，走过去绕过操作台站在他旁边，伸头去看他手机屏幕。他手指一动把页面滑走了，但她瞥见了——是他的微博后台，私信页面密密麻麻的红点，他好象在看什么私信。

”有人骂你了？”她问。

”没有。”

”那你躲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私信列表里最近一条来自一个ID叫”今天也想吃卤牛肉”的账号，发了一张截图，是她昨天微博故事里一闪而过的画面——镜头扫过餐桌，对面坐了一个人的手，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银戒。

那枚戒指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他没在公开场合戴过，昨天吃饭的时候戴上了。

截图底下配了一行字：”傅医生，您手上这枚戒指，是跟舒老师的那个同款吗？”

她愣了一秒，然后肩膀抖了一下，笑出声来。傅川柏把手机锁屏扣在台面上，低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说。

”你被人扒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她靠在操作台边缘看他，他低头在翻手机相册，翻了几张，找到一张她昨天在片场休息时的照片——她裹着羽绒服坐在折叠椅上低头看剧本，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站着助理举着反光板。他点了编辑，裁剪了一下，把助理裁出去，然后打开微博点了发布。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发了一条新微博，配图就是那张照片，文案只有两个字：”早啊。”

底下评论半分钟之内涌进来上百条。”？？？”跟”傅医生今天好主动”挤在一起，”舒老师这个造型是《浮生》里的吗”跟”戒指呢戒指呢给我看看戒指”混成一团。她划了两下就关掉了，抬头看他。

”你不是不发我照片？”她说。

”你拍我我也拍你。”他把手机揣回卫衣兜里，”扯平。”

她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转身去冰箱里翻东西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中午我回一趟公寓收拾东西，你是跟我一起还是在家睡回笼觉？”

她关冰箱门拿了盒牛奶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跟你一起。我白天没事。”

他点了点头。她去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昨天那两碗面的碗碟都洗好了，摞在沥水架上。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昨天晚上随手扔在茶几上的剧本被他收起来放在电视柜旁边，书脊朝外，跟其他几本书摆成一排。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玄关了，换了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背心。他手上拎着她的帆布包，包带子搭在小臂上。她走过去接过包，弯腰穿鞋的时候听见他说：”你头发后面翘了一撮。”

她伸手往后脑勺摸了一下，果然有撮头发支棱着。她正想把包放下重新梳一下，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指腹压在她后脑勺上把那撮头发按下去，又顺手捋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很轻，象是不经意的。他的手指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背对着他没动，等他收回手她才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

”走吧。”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那个红色的数字，忽然想起昨天在电梯里他说那句”你发的每句话我都记着”的时候，电梯门反光里他的表情。她侧过头去看他，他正低着头在看手机，察觉到她的目光，抬了一下眼。

”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抓我的手了。”

他表情没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不明显，但她看见了。她忍着笑转回去，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他先一步跨出去，她跟在他后面出了单元门。

外面天气很好。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阳光从楼缝里斜斜地打过来，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听见旁边的傅川柏说了一句：”风大。”

她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她左边，换了个位置，正好替她挡着风来的方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低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了一下目光，都没说话。

他住的地方离她家坐地铁四站路，一片老小区，楼下有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他带着她上楼，六层没电梯，她爬上去的时候有点喘，站在门口等他掏钥匙。他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体力不行。”

”你一个天天值大夜的人说我体力不行？”

”我每天站七八个小时手术台。”

她哑了，跟着他走进去。他的公寓比她想象中整洁，客厅不大，但东西归置得很利落。沙发旁边摞着几本医学期刊，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她脱了鞋走进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你随便坐。”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抽出一个行李箱摊在地上。

她没坐。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书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计算机，屏幕盖着，旁边有一摞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象印刷体。最上面那张纸写着几行字，她凑近看了看，是昨天晚上那篇科普草稿的后续，题目改成了”术后伤口护理的三个常见误区（附患者案例）”，底下已经写了四五条，标注了不同伤口类型的护理要点。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下，每一段末尾都有他手写的备注，比如”这个案例可以用门诊实录代替”、”配图要提前找医务科审批”。她把纸放回去，转身靠在书桌边上看他收拾行李。

他蹲在行李箱旁边叠衣服。灰色的T恤叠成整齐的方块码进箱子一侧，牛仔裤对折两下压在上面。他叠衣服的速度很快，动作利落，每件衣服的折痕都在同一个位置，象是做了很多次。

”你叠衣服像军训。”她说。

”大学军训叠了半个月。”

她走过去蹲在行李箱另一边，伸手帮他把床头柜上的充电器耳机之类的小物件往箱子里放。他伸手过来拿一个充电头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没缩回去，她也没缩。她的手停在那儿，他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充电头拿走了，放进箱子侧兜里。

她低头假装在整理数据线的缠结，耳朵又热了。

收拾完他的东西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东西少，四季的衣服加起来填不满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剩下一些书和文档他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她帮他把床上的被单拆下来叠好，他站在客厅里把冰箱里剩的东西清出来，丢了几个过期的罐头，把两瓶没开封的酱料装进袋子里说要带去她那儿。

”你冰箱比我干净。”她抱着叠好的被单走出来。

”一个人住不用囤东西。”

”那以后两个人住呢？”

他蹲在冰箱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角度从下往上看他，下巴的线条很清淅，喉结突出。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清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