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清汤面

”你一个外科医生，不写科普写什么？写你女朋友的绯闻吗？”

电梯门打开，他伸手拦了一下门让她先进去。她走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涨。她站在他旁边，从电梯门的金属反光里看见两个人的轮廓挨得很近，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她凑过去瞄了一眼他的屏幕。他居然真的在写科普草稿，第一行写着：”术后伤口护理的三个常见误区。”底下已经打了大概两百字，措辞专业但通俗。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听话。”她走出去，从包里掏钥匙，”我随口说一句你就开始写了。”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轻轻的，带着一点温度。她插进钥匙孔转动的时候听见他说：”你发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钥匙卡在锁芯里半转，门没开。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走廊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眼底那层浅浅的疲惫还在，但表情是认真的。

”？”她问。

”包括那句。”

她转了一下钥匙，门开了。玄关的灯她出门前没关，暖光洒了一地。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听见他跟在后面关上门，帆布袋搁在鞋柜上的声音，然后是拉行李箱拉杆收回去的声音。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果然看见一盒卤牛肉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格第二层。旁边还有一小袋她爱吃的溏心蛋，包装上贴着便利贴，他的字：”煮了八个，够吃一周。”

她把溏心蛋拿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他正站在玄关那儿脱外套，白大褂换的那件灰色卫衣下摆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线。她别开视线，把鸡蛋放进盘子里。

”面我来煮，”她说，”你去沙发上躺一会儿。你今天只补了三个小时的觉。”

”不困。”他走进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你把溏心蛋剥了就行。”

她没跟他争。站在案板旁边剥鸡蛋的时候听见身后灶火被拧开的声音，水声，面条下锅时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筷子搅动时碰到锅壁的轻响。这些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了。去年他第一次来她家给她做饭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那时候两个人还没在一起，他背对着她切菜的动作很稳，袖口挽到小臂中间，腕骨突出。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要是她男朋友就好了。

现在他是了。她剥完第二个鸡蛋的时候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盘子里不太完整的蛋白，笑了一声：”你剥鸡蛋一直这样？”

”怎么了？”

”没事。”他伸手从她手里把第三个鸡蛋拿过去，三秒钟剥完了，蛋壳完整地碎成两半放在案板上，光滑的蛋白搁进盘子里。他剥鸡蛋的手指速度很快，动作熟练得象是做过一千次。

”你以前常剥鸡蛋？”

”值大夜的时候护士站煮宵夜，鸡蛋都是我剥的。”

她靠在料理台边看他煮面。锅里的水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低头尝汤的咸淡，侧脸被灶火的光照得暖融融的。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他没发现。

”干嘛？”他端着锅往碗里倒汤的时候问了一句。

”没干嘛。”

面端上桌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把牛肉片切得很薄，码在面上整整齐齐地围了半圈，溏心蛋切了对半，蛋黄流心看着就诱人。她坐下来拿了筷子，他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一样的。

”你不困吗？”她低头吃了一筷子面，抬头看他。

”吃完再睡。”

两个人对坐着吃面。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调得很低，背景音乐嗡嗡的。她吃到一半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博。

她划到评论区，热评第一条是：”所以那个系扣子的傅医生真的是她男朋友？？？我去年就嗑的CP居然是真的？？？”底下跟了一排”嗑到了嗑到了”。

她笑着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面。傅川柏抬眼看她：”又怎么了？”

”你上热搜第二了。”

”哦。”

”账号现在多少粉丝？”

他没看手机：”不知道。”

”你看看。”

他拿起手机点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二十三万。”

”一个下午，二十三万。”她咬着筷子看他，”你写点科普，你一个月的阅读量比你科室公众号一年的都高。”

他把手机搁下，低头吃了一口面，腮帮子微鼓，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那你下次去片场，让助理多给我拍两张穿白大褂的照片。”

”干嘛？”

”发科普配图。”

她笑出了声，碗里的汤差点晃出来。她赶紧扶住碗，对面的傅川柏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嗡嗡地响着馀音，她坐在餐桌这头，他坐在那头，两碗面之间的热气慢慢散干净了。

她忽然说：”你搬过来住吧。”

傅川柏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你这边离医院远，”她说，语气尽量轻松，”你每次值完大夜开车回去我不放心。反正我这边房子大，你住客房也行，住主卧也行——”

”主卧。”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去，假装很认真地在夹一片牛肉，耳朵尖却热得发烫。

”我意思是，”她清了清嗓子，”你住主卧也行，我睡客房也行，你自己选。”

”我睡主卧。你睡旁边。”

她猛地抬头看他。他表情平淡地低头喝汤，喝完之后把碗搁下来，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对上她的目光。

”行不行？”他问。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尖的温度已经蔓延到整张脸了。她听见他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浅，但落到她耳朵里却比什么都响。

她从手掌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傅川柏。”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她把脸抬起来，桌上的两碗面都空了。他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看他，他端着两个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碗碟碰撞的轻响，然后是他擦案板时布料的摩擦声。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背对着她在收拾台面，黑色短袖的下摆扎在裤腰里，弯腰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傅川柏。”她又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他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看着她。厨房的顶灯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带着值完大夜之后的疲惫，眼底有一点血丝，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后天，”他说，”后天我休息。”

”那我去帮你收拾。”

”不用。你后天不是还要拍戏？”

”我后天夜戏，白天没事。”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步的距离，她仰着头看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柑橘香。

”好。”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后天你来帮我收拾。”

她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耳朵上那只金色桂花的边缘，指腹擦过她的耳垂，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去洗澡吧，”他说，”你今天坐了一天车。”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他转身去客厅收拾她行李箱的时候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块皮肤还留着他指腹上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卧室灯还亮着。傅川柏已经躺在她床上睡着了，整个人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另一边，关了灯。黑暗里她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隔着被子传过来，温热的，平缓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把他侧脸的轮廓勾成一条银白色的线。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晚安。”

黑暗里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摸到她的手，握住了。她吓了一跳，以为他醒了，但他呼吸的节奏没有变，手指只是松松地扣着她的，象是睡着之后无意识的动作。

她没有抽出来。她侧躺着，任由他握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姐！傅医生的微博粉丝破三十万了！他之前那条科普草稿是不是你帮他写的？写得好专业！”

她没回。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那条消息上面还有一条，是几个小时的，傅川柏发的，当时她没注意。

内容只有四个字：”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