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今天没有忘记你

徐了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肩膀微微前倾，步幅不大但很稳，像心里装着事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路过舒伊南身边的时候，他的馀光扫过她，然后——

停下来了。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她湿了一半的鞋面，把伞放下来，伞柄朝她，靠在门框上。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孟导后来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回放，说了一句：“这个对了。”

不是怜惜，不是心动，甚至算不上关切。就是一个普通人在下雨天看到一个没带伞的人，顺手做了一件小事，做完就走了，没打算要一个谢谢。但恰恰是因为这种“不打算”，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的心里是有一块软的地方的。

舒伊南在他说“好”的那个眼神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嘴唇动了动，象要说谢谢，但没来得及。因为林觉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黑色的外套很快被淋湿，在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把伞。黑色，长柄，伞面上有细细的水珠。

过了几秒，她弯腰把伞拿起来，撑开，走进雨里。镜头推近，拍她的背影，伞面微微倾斜，朝林觉离开的方向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卡！”孟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拍了两下手，“可以了，这条过了。情绪很对，都收住了，没有往外放——非常好。”

舒伊南收了伞，揉了揉被水雾打湿的袖子。徐了然从雨幕里走回来，工作人员递上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到舒伊南旁边。

“你还是这么会演细节。”他说，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刚才那个低头捡伞之前的尤豫，我以为你会直接弯腰，但你顿了一下——那个顿很好，沉听溪那时候是有自尊心的，她不太想接受陌生人的好意。”

舒伊南把湿了的头发拢到耳后，看了他一眼。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徐了然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演员——他对角色的理解是精准的，对表演的感知是敏锐的。如果三年前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炒作和粉丝之间的恩怨，她其实不介意和他做朋友。

但现实是那些东西都存在。

“你也不错。”她说，语气不冷不热，“那个放伞的动作很轻，再重一点就象施舍了。”

徐了然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光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收敛了。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收工之后，舒伊南回到酒店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趴在床上看手机。傅川柏下午四点多回了一条消息：“醒了。酒店窗户能看到影视城？拍给我看看。”

她翻身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雨后的影视城亮起了仿古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有一座塔楼的轮廓。

傅川柏回得很快：“像横店。”

“就是横店啊。”她回。

“我知道。我在横店拍过照。”

舒伊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他们刚认识那段时间，她发过很多横店的日常给他看。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

她抱着手机翻了个身，忽然很想听他的声音。但想了想，这个点他应该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可能正在做饭或者收拾东西，就没拨语音，改发了一条文本：

“今天试了一场雨戏。淋了一点雨，但没事，回来就洗热水澡了。晚上剧组聚餐，可能要到很晚，但你放心，我不喝酒。”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回过来一条语音。

舒伊南点开，听到他那边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他的声音：“在做西红柿炒蛋。你上次说这个比青椒肉丝好做。”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你一个人吃饭也要做两个菜吗？”她回语音，声音带着笑。

“恩。你说了要按时吃饭。”

舒伊南把手机举在面前，看着对话框里的语音条，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立刻买一张回海市的机票。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几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从相册里翻出一张之前存过的照片——傅川柏戴着星星手炼的那张。

照片里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细链子松松地绕在腕骨上，星星吊坠微微倾斜，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手背上落了一小片光。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和傅川柏聊天页面的背景。

晚上聚餐，导演、制片、几个主要演员坐了一大桌。孟导喝了半杯红酒就开始上头，拉着编剧聊下一场戏的光影设计。徐了然坐在舒伊南对面，旁边是演女二号的年轻演员，正小声跟他聊着什么。

宁姐坐在舒伊南右手边，每隔一会儿就往她杯子里续玉米汁，全程没让任何人给她倒酒。

吃到一半，舒伊南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傅川柏发来的消息：

“西红柿炒蛋做咸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但还是吃完了。”

她闷声笑了出来，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到桌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宁姐在旁边用骼膊肘碰了她一下，低声说：“你收敛一点，这么多人呢。”

舒伊南收了笑，但眼里的光没收住。她手指飞快地打字：“下次我教你做。你先少放一点盐，或者最后再放。”

“今天没有忘记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句话，但就是想说。不是“想你”，不是“爱你”，是“没有忘记你”——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剧组里，在那些镜头、剧本、灯光、雨幕、以及对面的徐了然之间，她没有一刻忘记过他。

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发过来三个字：

“我也是。”

旁边徐了然端着酒杯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看向她，笑容得体：“伊南，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舒伊南端起玉米汁，站起来，杯沿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合作愉快。”她说。

杯子碰到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想着的是另一张脸。那个戴着星星手炼的男人，此刻应该正站在海市的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日光灯管照着白瓷砖墙上的一点油渍，和手腕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洗碗的时候会不会把链子摘下来，还是戴着它，让水流过那颗小小的星星。

这个问题她要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问他。

而下次见面，她一定要比他先开口说那句话——那句话三个字，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象是在给自己勇气。

想着这些，舒伊南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她和他的对话框，背景里那颗星星安安静静地亮着，像遥远的、笃定的、不会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