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时势造英雄

当拘留牢房外灰蒙蒙的天空刚透出一丝鱼肚白。

死寂的走廊上突然响起一阵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栅栏内的陈铭义原本闭目养神，闻声后，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酷的满意。

看来，小富他们把事情办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利落。

牢门被粗暴地推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许正阳一马当先闯了进来，他脸色铁青，双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身后紧跟着神情各异的黄炳耀、张崇邦、邱刚敖，还有一位陈铭义未曾谋面的陌生警员。

狭窄的牢房瞬间被一股压抑的肃杀气氛填满。

“疯狗义，你真有本事！”许正阳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怒火。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隔着铁栏杆揪住陈铭义，双眼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对方脸上“全港五大字头的龙头，你派人拿枪动了两个！”他每吐出一个字，胸口的起伏就加剧一分，脸色也由铁青转为骇人的酱紫色。

“连你们和联胜的肥邓都被你害到被人打黑枪！”许正阳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血管凸起。

“我看你下半辈子是准备在赤柱养老了是吧？！！！”许正阳几乎是咆哮出来。

这位0记副主管显然被外面失控的局面彻底激怒了，他万万没料到，这个本该潜伏的卧底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掀起滔天巨浪！

此刻，整个港岛的地下秩序，都因陈铭义被捕前留给小富的那个无声的【杀】字口型而天翻地复。

毫不夸张地说，外面的世界已陷入一片血腥混乱！

各路人马如同被捅破的蜂窝，大字头之间疯狂厮杀，大字头仗势欺压小字头，更有胆大包天的小字头联合起来，趁机蚕食大字头的地盘。

丝毫不夸张的说，现在外面的局面已经混乱到，今晚不死上几百号人，就没法解决的程度了！

稍有差错，就会出现几十万人走上街头开始大火拼的情况。

许正阳焦头烂额，唯一能想到的止损办法，就是让始作俑者陈铭义出面收拾残局！

面对许正阳几乎喷火的怒视，陈铭义却是一派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微微抬了抬眼皮，迎上对方的目光，那份淡定从容与许正阳的暴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许sir，”陈铭义慢悠悠地开口，双手摊开，故意让手腕上的镣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从下午就被你的伙计请”回来关到现在了，这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至于你说的什么枪击案？我完全不知情啊。”话锋一转，陈铭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倒是问问你们差人，是不是枪击我女朋友的枪手已经抓到了？”

连站在一旁，试图用眼神暗示他收敛些的黄炳耀，陈铭义也完全视若无睹。

去他妈的规矩！他就是太讲规矩，太顾全所谓的大局，才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连他的女人都敢动！

这次，他就是要杀！杀到他们肝胆俱裂！杀到所有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绕道走，再不敢生出半点凯觎之心！

“我警告你别装傻！”许正阳猛地一拍冰冷的铁栏杆，震得整个牢门嗡嗡作响。

他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铁栅，眼神如刀般刻在陈铭义身上：“从枪击案发生开始，前后已经有十几波刀手冲进医院去做事”了！要不是我们差佬拼了命派人守在医院保护你女朋友————

哼！”

许正阳重重哼了一声，既是警告，也是提醒陈铭义认清现实一如果不是他许正阳及时出手，方婷早就命丧黄泉了。

此时，远在明心医院的三哥若在，必定会狠狠点头赞同许sir的话。

三哥亲自带队，浴血奋战才打退了十几名凶悍的枪手，代价是身上实实在在挨了两枪。

混乱程度甚至让盘踞医院的尊尼汪都彻底放弃抵抗，灰溜溜地把手下全部撤出，把保护方婷这个烫手山芋彻底丢给了警方。

在尊尼汪心里，陈铭义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扫把星！

他马子住院还不到十小时，就害得自己损兵折将，七八个得力手下送了命，光是安家费就赔出去一百多万。

对比陈铭义交的那点医药费，这波简直是亏到姥姥家了！

“哦？”陈铭义眉毛一挑，故作惊讶地拖长了音调：“竟然有这种事情发生？许sir，我看这群枪手简直无法无天，丧心病狂！”

陈铭义先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样，我个人慷慨解囊，捐赠五十万港纸给差馆，聊表感激之情。不过嘛，”他话锋又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我还是衷心希望许sir你们差人能加把劲，早日将这群无法无天的狂徒绳之以法，也好彰显我们港岛的朗朗青天，法治精神嘛！”

眼见陈铭义依旧油盐不进，嬉皮笑脸地打太极，许正阳胸中怒火再也无法遏制，彻底爆发。

“我限你们这群混蛋二十四小时之内把这件事给我搞定！”他伸手指着陈铭义的鼻子，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

“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戏！明天天亮之前，所有的事情必须给我停手！彻底平息！”

“谁要是还敢在港岛的地盘上搞搞震”！”许正阳眼中寒光暴射，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谍。

“我让他这辈子都给我滚去赤柱！待到死为止！！！”许正阳吼完，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冲出牢房。

许正阳自认已经仁至义尽。

女朋友被人打黑枪，他的愤怒，许正阳能理解。

但即便陈铭义是卧底，也绝不代表他能凌驾于港岛的法律之上，肆意妄为！

牢房里只剩下沉默。

待许正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黄炳耀才慢悠悠地左右看了看杵着的张崇邦，邱刚敖和那位陌生警员，没好气地挥挥手：“喂，你们三个，还杵在这里干嘛？等着看戏啊？没事做了是不是？”

官大一级压死人。

挨叼三人组只能夹着屁股默默离开，怎么可能没事做，昨晚那群矮骡子弄出一堆乱子，他们今天有大把事情要做。

终于清场。

黄炳耀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疲惫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他随手拖过墙边一把旧木椅，把椅子拉到铁栏杆前，一屁股重重坐下。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皱巴巴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支叼在自己嘴里，“啪嗒”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接着，黄炳耀又抽出一支，隔着栏杆递给陈铭义，甚至还探身过去，打开火机，亲手替陈铭义点上烟，给足了义哥面子。

对于黄炳耀这种从混乱的探长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江湖，他对陈铭义的黑色背景并没有太多心理障碍。

相反，内心深处，他甚至觉得陈铭义这小子在某些方面，算帮了他不少忙。

“扑街仔————”黄炳耀喷出一口浓烟，看着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散开，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停手吧。再这样搞下去，我怕————你连差馆这道大门都走不出去。”说完，他抬起夹着烟的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对着陈铭义，比划了一个无比清淅的“枪指”手势。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一示意陈铭义走出差馆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陈铭义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一条长长的，灰白色烟龙在空气中扭曲盘旋。

他隔着烟雾看向黄炳耀，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阴郁和决绝，闷声道：“事到如今.....我不能停。”

黄炳耀沉默地吸着烟，没有立刻反驳。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陈铭义说得一点没错。

在这个刀口舔血，弱肉强食的偏门江湖里，面子就是立足的根本。

一旦露怯，一旦退缩，丢掉的不止是面子，接下来等着你的就是无休止的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

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步退，步步退，黄sir....”陈铭义转身留给黄炳耀一个背影。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时势造英雄】这句话？”陈铭义的话语坚定且有力。

听过....黄炳耀当然听过这这句话。

当年在那个人的庆功宴上，黄炳耀也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可当对方抽着烟说出【时势造英雄】时...

黄炳耀的思绪飘回多年前，如果当年老总能狠下心来，没有在最后关头退缩，而是带着三万柄点三八和豪哥并肩作战，跟那些鬼佬斗到底——————

如今港岛秩序，究竟是谁说了算，恐怕还真难说得很。

只可惜，时势既能造就名震天下的英雄，也能将英雄无情地碾落尘埃。

一念之差，结局天壤之别。

那一代的两大枭雄，一个被迫远走他乡，从此音频全无，生死茫茫。

另一个则只能在赤柱监狱的高墙铁网内，耗尽苍白无力的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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