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去傅皞靳家

周六早上，耿云矶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傅皞靳的微信。

“起了吗？”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

“刚醒。”她回。

“今天有空吗？”

她想了想，今天没什么安排。林栖说要加班，她一个人也不知道干嘛。

“有。”她打字。

“那我来接你。去我家？”

耿云矶看着“我家”两个字，心跳快了一拍。

去过几次了，但每次去，心情都不一样。

“好。”她回。

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得随意一点，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素颜。

林栖已经出门了，宿舍里很安静。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戒指，戴在手上。

平时在学校她不戴，怕被人看到。但去他家，她想戴着。

手机响了，傅皞靳的微信：“到了，老地方。”

她下楼，走出侧门，那辆白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上车，傅皞靳今天也穿得很休闲，白衬衫，黑色休闲裤，看到她上车，眼睛弯了一下。

“早。”

“早。”

车开出学校，驶向那个高档小区。

路上，耿云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今天怎么突然想去你家？”她问。

傅皞靳看了她一眼。

“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但心里有点好奇。

车开了二十分钟，进了小区，停在地落车库。

坐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耿云矶换了鞋，站在玄关，看着那个熟悉的客厅。

还是那么宽敞，那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浅色的木地板上。

但好象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束花。

是白色的满天星，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你买的？”

傅皞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恩。昨天路过花店，觉得你会喜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满天星？”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说过。”

“我说过？”

“微博上。三年前，你说满天星虽然不起眼，但很耐看，像平淡的生活里的小确幸。”

耿云矶愣住了。

三年前的微博，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得。

“傅皞靳。”她喊他。

“恩？”

“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笑了笑，牵起她的手。

“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带她走到那面墙的书架前。

这面书架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书。

但之前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有细看。

“这些书，”他说，“你仔细看看。”

耿云矶走近书架，仰头看着那些书脊。

看着看着，她愣住了。

《安徒生童话全集》。

《格林童话全集》。

《郑渊洁童话选》。

《小王子》。

《夏洛的网》。

《窗边的小豆豆》。

一本一本，全是她小时候看过的书。

她伸手，抽出一本《海的女儿》，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这是耿云矶在桐镇图书馆看的第一本书。1998年7月12日。”

她的眼框酸了。

她放下这本，又抽出另一本。

《拇指姑娘》，扉页上写着——

“1998年7月15日，耿云矶看这本书的时候笑了，因为拇指姑娘太小了。”

再抽一本。

《卖火柴的小女孩》，扉页上写着——

“1998年7月18日，耿云矶看这本书的时候哭了。我在书架后面，也想哭。”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一本一本地看。

每一本的扉页上，都有他写的字。

记录着她看这本书的时间，她看书时的表情，她翻到哪一页的时候笑了，哪一页的时候哭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这些……”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什么时候写的？”

“那年暑假之后。”他说，“我回京都，去书店把你看过的每一本书都买回来。然后凭着记忆，把那些事记下来。”

她看着那些书，又看着他的脸。

“你都记得？”

“都记得。”他说，“你每一本书看了多久，看到哪里笑了，看到哪里哭了，我都记得。”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走过来，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他轻声说。

她摇摇头，继续看书。

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

那些她早已忘记的童年记忆，在他的记录里，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那本《小王子》，她看了三天。看到小王子离开他的玫瑰的时候，她哭了。他在旁边写着——

“1998年7月25日，耿云矶哭了。她肯定不知道，我也有一朵玫瑰，在书架后面偷偷看着她。”

那本《夏洛的网》，她看的时候一直在笑。看到夏洛死的时候，她哭了一下午。他在旁边写着——

“1998年7月29日，耿云矶哭了一下午。我在书架后面，也想哭。但我不能出去，我怕吓到她。”

那本《窗边的小豆豆》，她看的时候一直在笑。他在旁边写着——

“1998年8月3日，耿云矶笑了很久。她笑起来真好看。我希望她永远这样笑。”

她看着这些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些下午，她坐在窗边看书，不知道有个少年在书架后面看着她。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发呆。

他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记了十五年。

她看完最后一本，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眼框也红红的。

“傅皞靳。”她喊他。

“恩？”

她走过去，抱住他。

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象个孩子。

他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他轻声说。

她摇摇头，继续哭。

哭了很久，她才停下来。

从他怀里出来，眼框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狼狈得很。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傅皞靳。”她哑着嗓子喊他。

“恩？”

“你怎么能这样？”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这样……”她看着他，“我怎么办？”

他没听懂。

她继续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办？我怎么还你？”

他笑了。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还。”他说，“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还。”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又把她拉进怀里。

“怎么又哭了？”

她闷闷地说：“你害的。”

他笑了。

“好，我害的。那我不说了。”

她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从他怀里出来，她看着那面墙的书架。

满满当当，全是她。

“这些书，”她问，“有多少本？”

他想了一下：“三百七十二本。”

她愣住了。

三百七十二本。

那是多少个下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下午，有个人在看着她。

默默地，安静地，看着她。

“傅皞靳。”

“恩？”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以后不用记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以后，我都在你身边。”她说，“你想看，就直接看。”

他看着她，眼框红了。

但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他说。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本一本地翻那些书。

他讲她看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听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翻到哪一页会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她听着，笑着，又哭了。

那些被她遗忘的童年，在他这里，全都好好地保存着。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本书很旧，封面都磨损了，书页也泛黄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本《小王子》。

但和她刚才看的那本不一样。

这本更旧，更破，象是被翻了很多遍。

她翻开扉页，愣住了。

扉页上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送给云矶，希望你喜欢。1998年7月25日。”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

“我写的。”他说，“那年暑假，我买了这本《小王子》，想送给你。但一直没敢。”

她看着那行字，眼框又酸了。

十五年前，他买了这本书，想送给她。

却一直没敢。

等到今天，才给她看。

“傅皞靳。”她喊他。

“恩？”

“这本书，我要了。”

他笑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他来说，这确实很珍贵。

等了十五年，才送出去。

那天晚上，傅皞靳做饭给她吃。

很简单，西红柿鸡蛋面。

但很好吃。

她吃面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起头瞪他一眼。

“看什么？”

他笑了。

“看你。”

她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洗碗，她坐在客厅里，继续翻那些书。

翻到一本《小公主》的时候，她发现扉页上写着——

“1998年8月10日，耿云矶看这本书的时候说，她也要做一个小公主。在我心里，她早就是了。”

她的眼框又酸了。

她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他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洗得很认真，水流声哗哗的。

她忽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了？”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没什么。”

他没再问，继续洗碗，任由她抱着。

洗完碗，他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他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很柔，像怕吓到她。

她闭上眼睛，回应他。

过了很久，他们分开。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傅皞靳。”

“恩？”

“我今天很开心。”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我也是。”

“以后还能来吗？”

“能。”他说，“这是你家。”

她笑了。

“那我要经常来。”

“好。”

那天晚上，她在他家待到很晚。

十点多，他送她回学校。

车停在老地方，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到了告诉我。”他说。

“恩。”

“晚上早点睡。”

“恩。”

“明天……”

“明天怎么了？”

他想了想，说：“明天我让人送书过来。”

她愣住了：“什么书？”

“那些书。”他说，“都送给你。”

她的眼框酸了。

“那是你的。”

“是我的。”他说，“但也是你的。”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

“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他摇落车窗。

她弯腰，在他脸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笑了。

那天晚上，耿云矶躺在床上，抱着手机。

傅皞靳发来消息：“到了？”

“到了。”

“今天累不累？”

“不累。”她回，“很开心。”

“那就好。”

她想了想，打字：“傅皞靳。”

“恩？”

“那些书，你真的舍得给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到他说：“那些书，本来就是为你留的。现在你来了，它们当然属于你。”

她听着这个声音，心里满满的。

“那我明天就来搬。”

“好。我等你。”

她看着这几个字，笑了。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想起今天看到那些书的时候，眼框酸酸的感觉。

想起他说“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还”时认真的眼神。

想起那本等了十五年才送出去的《小王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

能被他等，能被他爱，能成为他的妻子。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图书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坐在窗边看书，有个少年在书架后面偷偷看她。

她回头，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