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软尺下的肩背

秦野还没走到厂门口，白雪已经抱着样衣迎上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

“在县里办事。”

他看向她怀里的灰绿色衣服。

“厂里发衣裳了？”

“样衣。”

白雪刚要解释，门卫便催着关侧门。她让秦野等着，抱起衣服折回车间。

她拆开后腰和侧缝，重新分出馀量，再用大针脚固定。

样衣挂到木架上，肩背已经平整。

可木架不会抬手，更不会弯腰负重。

白雪扯动几次袖口，还是没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文斌夹着文档走进来。

“刘主任让我送军供登记表。”

他放下文档，视线落在样衣上。

“还没改好？”

“正在试。”

白雪低头穿针，没再搭话。

徐文斌却没走。

“昨晚秦野是不是回来了？”

针尖停住。

“你怎么知道？”

“车队的人今早去机关补路条，说秦野半道离了车，骼膊还带着伤。”

徐文斌压低声音。

“正经运输都有派车单和押运章。他做的那些事，经不起查。”

白雪打完线结，抬头看他。

“你查他了？”

“我是怕你受牵连。”

“他运什么，我会自己问。”

“他要肯告诉你，昨晚就说了。”

徐文斌上前一步。

“你刚进厂，工作还没站稳。真等他出了事，别人不会管你知不知情，只会说你是秦野的媳妇。”

“所以呢？”

“你可以先住进厂里。婚姻的事，我也能替你向公社说明。那八百块本来就容易让人误会，只要你愿意——”

“徐文斌。”

白雪打断他。

车间里只剩他们两人。她声音不高，却没留馀地。

“秦野替我还债，替我报工作，备下房子和缝纴机，从没拿这些逼过我。”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做的却都是替我选。”

徐文斌脸色微变。

“我只是不想看你毁在他手里。”

“我的日子毁不毁，轮不到你来定。”

白雪抱起样衣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

“我男人就算满身是血，也是为了护这个家。”

“你少来指手画脚。”

厂门外响起车支架落地的轻响。

白雪抬眼。

秦野站在门外，一手扶着车把，正看着她。

不知道听了多久。

徐文斌顺着她的目光回头，脸色顿时难看。

秦野没看他，只问：“衣服还试不试？”

“试。”

白雪走过去，接过自行车锁。

徐文斌追出门。

“你连他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替他说话？”

白雪锁好车，直起身。

“我信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徐文斌握紧文档，没能接上话。

等人走远，秦野才开口。

“徐干事挺操心。”

白雪瞪他。

“你少阴阳怪气。”

“我没说什么。”

“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秦野抬手碰了碰唇角，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看错了。”

厂里有间闲置的辅料库。

白雪找门卫借来钥匙，将秦野带进去。

库房窗户小，光线发暗。墙边堆着空木箱，满是樟脑丸和旧棉布的味道。

白雪把样衣铺在桌上。

“后勤发的布缩水，拉练服抬不起骼膊。我改了背缝，要找人试大动作。”

秦野扫过样衣。

“要我怎么做？”

“先量尺寸。”

白雪从颈间取下软尺。

“外衣脱了。”

秦野看她一眼，抬手解开扣子。

白雪忽然觉得库房有些闷。

外衣脱下，男人身上只剩一件贴身背心。宽阔的肩背撑紧布料，几道旧伤从边缘露出来。

右臂的新纱布已经换过，比她昨夜包得规整。

“伤口谁换的药？”

“卫生所。”

“裂开没有？”

“没有。”

白雪将软尺绕过他的肩。

“手放下，站直。”

软尺贴着肩头横过后背。

她记下肩宽，又让他抬起双臂。

原本平缓的肩背骤然撑开，软尺上的数字也跟着变了。

白雪低头记下。

“再抬高些。”

秦野照做。

测到胸围时，软尺两端总差一点。白雪只能从他身后贴近，双手绕过腰侧。

秦野垂下眼。

“量不着？”

“别动。”

她拉平软尺，额头几乎粘贴他的后背。

隔着背心，肌肉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的指尖擦过右臂纱布，秦野肩背猛地绷紧。

“碰疼了？”

“没有。”

他的声音哑了半分。

“量准点，别乱碰。”

白雪耳根一热，手却没松。

“到底是谁乱动？”

她记下胸围，将软尺往下移。

“俯身。”

秦野扶住木箱，弯下腰。

肩胛向两侧撑开，几道旧伤也被拉长。白雪压紧软尺，沿脊背量到腰线，算出了劈缝要留的动态馀量。

“好了，穿样衣。”

秦野直起身，套上拉练服。

白雪替他拢住前襟，一颗颗系好扣子。最上面一颗扣到一半，秦野抬起手。

“我自己来。”

“别动。”

白雪拍开他的手，低头检查领口。

样衣按普通男工的尺寸做，穿在秦野身上略紧。她将后腰的固定线放开半寸，重新别上大头针。

“抬骼膊。”

秦野双臂举过头顶。

后背两道劈缝随动作向外放开，肩线依旧平整，没有崩线。

“俯身，往左转。”

秦野依言转身。

白雪正站在后面拉平衣摆，没来得及退。男人一转身，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的手还抓在他腰侧。

秦野垂眼看她。

“刚才在门口说什么？”

白雪松开手。

“没说什么。”

“我男人。”

他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说的？”

库房门关着，外面隐约有人推车经过。

白雪移开目光。

“本来就是。”

秦野抬手扣住她的后腰，将人带近。

“再说一遍。”

“秦野，衣服还没——”

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不久，却压得很实。

白雪手里的软尺滑落，掉在两人脚边。秦野右臂有伤，没有用力，左手稳稳托着她的腰。

等她呼吸乱了，他才稍稍退开。

额头仍抵着她。

“这回听清了。”

白雪抿了抿发热的唇，弯腰捡起软尺。

“衣服脱下来。”

秦野看了她两秒，低低笑了一声。

“用完就赶人？”

“我要收背缝。”

白雪重新拿起针线。

秦野没再逗她，将样衣脱下来放回桌上。

按照刚才量出的动态馀量，白雪重新收紧两道劈缝。

从外面看，几乎找不出改动痕迹。

动作时，馀量却能自行放开。

秦野再次穿上样衣，抬臂、俯身，又用木箱仿真负重。

肩背没有束缚。

缝线一针未崩。

白雪剪断最后一根线。

“成了。”

秦野脱下样衣，抬手抹去她鼻尖的一点线屑。

“明天下工，我来接你。”

“又要去哪儿？”

“带你看样东西。”

他捡起脚边的软尺，仔细绕好，放回她掌心。

“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