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少女与骑士

艾珂心头某个微妙的角落感到了某种悸动，让她忍不住想走进礼拜堂去看看，明明这栋礼拜堂都是危楼了，为什么还有人不去城内那恢弘壮阔的大教堂，却千里迢迢来一座早已被废弃的异端礼拜堂独自祷告？

她反复进行祷告，不知已经重复过多少次，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但她仍旧依托着某种执念一般的东西，在自顾自地念着，艾珂并不懂她究竟有怎样的故事，这种奇怪的祷告仿佛是期许着神明见证她的罪业，对她施以审判。

熟悉教义的艾珂非常清楚，宗教意义上的审判分为两种，一种是最后的末日审判，另一种是私人灵魂层面的审判，礼拜堂内的女孩，作为个体，这次审判无疑指向她个人，耀辉救主面向个人灵魂的审判永远只会在唯一确定的时刻降临，那便是死前的一瞬。

她认为自己很快就要死掉了吗？

艾珂仿佛听到了雾中天使虚无缥缈的笑声，她早就预见了这样的图景？天使总是与死同行。

艾珂的脚步很轻，她尤如密丝忒一般行进着，扶正了沾染上些许尘埃的软帽，整理着斗篷表面的褶皱，虽然内心深处对所谓的救主并不存在真正的信仰，但出于习惯，仍会在进入任何宗教场所之前整理衣冠，据艾珂所知，真的有人因为进入教堂衣冠不整而被裁判所抓进密牢，你敢穿的这么不上心，是不是不敬畏我们的主？

艾珂就这样幽灵一般走入了这座堙没于历史深处的小礼拜堂。

入目尽是破败残缺之景，一排排腐坏的红木长椅，昔日的前廊与唱诗阁楼的木构早已脱落，遍布裂痕的圣象要么被斩首要么被焚毁，一层层尘埃铺在破损的圣物柜表面，蛛网肆意编织在东倒西歪的圣烛台之间……

抽了抽鼻子，艾珂甚至还能嗅到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血腥与腐败气息，她将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在黑白两色的灵知视野中，她甚至还能捕捉到礼拜堂之内往昔惨案留下的残迹。

哭泣的修女被鲜红的骑士从圣台拖拽在礼拜堂的长廊上，割开她的喉咙，血流了一地。

钉桩上挣扎求饶的苦修士被一脸狂热的裁判所密从们钉上了木桩，在门廊之前竖起，生锈的钉子扎进手足，每敲一下，他就呻吟一声。

一个个年轻的白衣女孩被黑袍教士们用绳索垂吊在唱诗阁楼的木构围栏的天使柱头之上，她们被吊死的尸体与围栏一并向下跌落到尘埃之中，而教士们只是兴奋地放声大笑……

艾珂本以为所谓的贝居因会应当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被耀辉教廷剿灭了，但这座礼拜堂内不少灵性残馀的存在历史最多才十几年，看来这支贝居因会的信仰从未真正被消灭，他们只是藏了起来，在人迹罕至的边缘悄悄继续维系着他们的信仰，直到教廷的裁判所又一次用血与火拜访，这一次他们没能逃得掉。

这里祷告的女孩，难道也是教廷的异端吗？

就在小礼拜堂的尽头，早已被火焰熏黑的圣诗壁画之下，贝居因会所尊奉的爱之贵女，那张娇艳欲滴的脸也被裁判所彻底削平，就算是裁判所，也不敢随意销毁任何指向耀辉的神象，他们只敢遵循着教义小心翼翼地抹去神的面容。

站在艾珂的角度，只能看清浸透在通过彩色玻璃垂落而下的光线中，一身橙红色花边旅行长袍、跪坐在临时铺在地上的丝绒跪垫之上的少女，她的背影纤瘦到近乎枯萎，白金色的长发缺乏光泽，被发网绑在脑后。

“高天之上的救主啊……”似乎是因为暮色将至，微微的寒意如丝如缕般浸入礼拜堂，她的声音都在空气中微微颤斗，她那白如象牙的肌肤表面凝固着摇动的烛光，这是这座礼拜堂唯一的光源，大概源自少女带来摆在神象之前的两盏新烛台。

一位管家打扮的老人站在少女的左侧，身着酒红色的长袍、领口镶着羊羔皮，明明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腰总是挺的笔直，衣着不算华贵，从头到脚却自带一种雍容的大家族气质，他正为少女撑着一把深红色的丝质阳伞，伞沿垂下一圈细碎的深红丝流苏。

明明夜已将至，这里几乎已经不存在任何光照，但老人却始终用身体庇护着少女，就象生怕这女孩照到一点光一样。

就在艾珂注意到礼拜堂里的两人之时，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已经意识到了艾珂的存在。

老人山岳一般一动不动，而少女却停下了祷告，只是稍稍回头，露出半截仿佛壁画中圣母一般线条细腻的面孔，只是这位“圣母”正在凋零，她的眼窝向内微微凹陷，两颊带着一抹殷红，尤如胭脂，对人体也有一定了解的艾珂确信这是一种不健康的病态。

这年纪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女，眉宇之间却有一种野兽般的敏感与焦躁，她用缺乏温度的冰蓝色眼瞳扫了艾珂一眼。

她的视线与艾珂茫然的翠绿色眼睛撞在了一起。

就在这位大概是贵族的少女回头的那一瞬，一直守护在少女身边的“黑暗”突然动了，就算是艾珂的感知，也从未能觉察到，祷告的少女身边居然一直静默伫立着一位山一般厚重肃穆的守护者。

幽灵一般漆黑的披风在这位始终一动不动伫立于阴影中的男人身后飘摇，他以鬼魅一般的迅捷，在一眨眼的功夫就跨越了礼拜堂十馀米的距离，朝着艾珂沉沉压来。

一把光泽耀如新雪的布尔戈斯长剑指向艾珂的额前，剑身流动着圣典密文的符光，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锋锐感让艾珂本能般后退了几步，这竟是一位身披黑色斗篷的魁悟骑士，明明披挂着甲胄，可他的动作却比鸟儿更轻盈，斗篷包裹之下的翼状头盔将他的脸完全屏蔽，只露出眼缝之后那双淡紫色的竖瞳。

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艾珂以前几乎只在她的父亲身上感受过，毋庸置疑，这位神秘的骑士是第三阶级以上的塑体者，那双令人不寒而栗的淡紫色蛇瞳，无疑代表着他对超凡血脉的开发达到了极其精深的程度，甚至出现了返祖现象。

炼体者的六大阶级分别是扈从、重塑者、荣耀者、冠冕骑士、征服者以及揉躏万物的泰坦。

被这位至少是荣耀者的黑骑士淡漠地注视着，艾珂感到通体冰凉，生死都在他人一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