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 十五日

是夜，影一出现在御书房。

“陛下，封天荫，温庭芳走了。”

陈夙宵捏了捏眉心，笑道：“朕高估他们了，还以为他们离开乾元殿就会走。”

影一迟疑了一瞬，恭敬道：“陛下神威无敌，自然能震慑此等宵小之辈。”

“少拍马屁。”

陈夙宵好笑地扭头看过去，影一一如既往，一半身体隐在阴影里，看起来显得诡异而神秘。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等夜里再走。”

影一愣了愣，轻轻摇了摇头，道：“属下愚钝。”

“哼，朕说高估了他们，当然不是说他们还在犹豫到底走不走。而是入夜之后，好隐匿行踪，不过怕朕派人杀了他们。”

影一微微一滞，欠身道：“那要不要杀？”

“呵，朕要想杀他们，早在殿前就动手了。”

“陛下，据手下兄弟们传来的消息，温庭芳是不想走了，白天还有竭力劝说封天荫。但封天荫铁了心要走，根本就不听。”

陈夙宵懒懒地半躺在龙椅上，嗤笑道：“朕也没想留。”

“是，陛下这么做，自有道理。”

陈夙宵嗯了一声，放飞思绪，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多少平静的日子。

从帝都快马走到东疆阳泉关，约摸就只要十来天的时间。

越过阳泉关，再入炎国帝京，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需要至少二十天时间。

如此一个来回，抛开炎国朝议，决定动兵之事，少说也要五十天的时间。

足够了！

陈夙宵叹了口气，手指下意识地叩着御案，发出一声声低低的闷响。

以往有东越夹在中间，炎国又是宗主国，因此东疆除了少量边关驻军，陈国并未像西山道，拒北城，安南三地一般，驻扎大批边军。

如此一来，东疆等于不设防。

封天荫归国，必然添油加醋，挑起战争。

想到此处，陈夙宵回过神来，蓦地问道：“皇后她们，走到哪里了？”

影一躬身道：“回陛下，三日前便过了阳泉关，以商队脚程，估摸着现在已经进了东都。”

东都，东越旧都。

东越归附炎国之后，东越皇帝成了炎国的东越王，依旧住在旧地。

只不过，在炎国官方版图上，东都不再是东都，而是更名为东越城，辖地方圆三百里，作为东越旧皇室的私产。

陈夙宵点点头，算是回应。

看来徐砚霜并没有懈怠，而是真的尽心尽力在往炎国赶路。

顿了半晌，陈夙宵一扭头，只见影一还站在原地，不由好奇，“你还有事？”

影一微微一僵，蓦地当场跪下，道：“陛下，属下想求您一件事。”

陈夙宵稍作思量，顿时就明白过来。

“这件事你无需问朕，自己去死牢提人就是，他也随你处置。不过，还是暂时留他一条命。”

影一猛然抬头，眼里错愕之色一闪而过，心有不甘，道：“是，属下遵旨。”

陈夙宵微微皱眉，冷哼一声，“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属下不敢。”影一一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大响。

“朕看你敢的很，你把朕当什么了？”

“您是主上，是陛下，一言九鼎。”

“呵呵。”陈夙宵轻笑一声，“你还知道朕是一言九鼎的皇帝啊。”

“属下知错，请陛下降罪。”

“滚吧，朕不过是让你暂且留他性命罢了，你就生了这许多心思。若非看在你尽心尽力办事的份上，朕现在就杀了你。”

“是，属下惶恐。”

影一垂着头，一步步后退，直至完全隐入黑暗中。

陈夙宵长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一声。

仇恨，可以使是做任何事情。

小德子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影一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更是陈夙宵的心腹，原以为陈夙宵对他总会是宽容的，没想到今日竟见了他如此冷酷的一幕。

推人及己，小德子并不认为自己在他心中有多重要的地位。

说不定哪天触怒龙颜，脑袋就搬家了。

至此，他真正体会到吴承禄教给他的第一课：伴君如伴虎。

陈夙宵暗叹一声，非常时期，总要使些非常手段。手下人恩威并施，才是正确的御下之道。

“小德子，拟旨。”

“是，奴才遵旨。”

陈夙宵捏着眉心，开口道：“着......”

才开口便不由一滞，想了想，问道：“如今十里亭大营，由谁主事？”

小德子忙道：“回陛下，自崔侯爷和秦将军离开十里亭大营，所有军务都暂时交由原京畿府兵教头赵仲方主持。”

“赵仲方？”

陈夙宵稍作迟疑，从御案上抽出崔怀远递交上来的请功奏书。

才翻开第二页，便看到了赵仲方的名字。

出身河西郡，家世清白，从小习武，十岁随父入帝都，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成为京畿府兵教头，手下万余乡勇，在战场上进退有度，纪律严明，作战勇猛，是可用之军。

赵仲方更是次次身先士卒，杀伐果断，取敌大小将领首级十余。

如今，随着陈夙宵御笔朱批，已然官拜三品武威将军。

“很好！”

陈夙宵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小德子书写，“着武威将军赵仲方，整军备战，十五日后拔营，全军开赴阳泉关。”

“着，长庆侯朱温火速铸造重炮，十五日后，朕要看到至少十门重炮，并严密封锁消息，秘密交由赵仲方运往阳泉关。”

片刻，小德子轻轻放下笔抹了一把冷汗，道：“奴才写好了。”

陈夙宵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提起玉玺，在两张圣旨上重重落了下去，随即随手一推。

“去吧，火速送出宫去。”

“奴才遵旨。”

送走小德子，陈夙宵起身出了御书房，径直去了内帑库房。

殿外，夜幕微沉，银月如勾，依稀可见几点星光。

穿过御花园，一路往后，走过三道长廊，越过四道月亮门，终于到了内帑库房所在之地。

三名大内侍卫手按腰刀，看似在站岗，但却姿态放松，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

见陈夙宵过来，三人瞬间起身，又齐齐跪下。

“参见陛下。”

陈夙宵一走一过，冷淡的声音飘过来，“都起来吧。”

三人长舒一口气，起身回头，只见陈夙宵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库房里燃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忽明忽暗的映照着一个和衣躺在两只珍宝箱子上的邋遢老道，呼噜声震的库房灰尘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