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记忆

那不是文本，不是语言。

是画面。

是直接被塞进脑海里的、鲜活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记忆碎片。

第一个画面。

一个身材魁悟的中年男人站在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里，手中拎着酒壶，满脸胡茬，眼神浑浊。但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远处正与自己儿子嬉笑打闹的粉衣少女时，那双浑浊的眼瞳里一刹那闪过了某种极其锐利的光。

猎手盯上猎物时的光。

那个眼神。

冰冷、锋锐、充斥着名为杀机的东西。

第二个画面。

同一个男人，坐在黑暗中。铁匠铺已经关了门，炉火只剩馀烬。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酒壶，眉头死死拧着。

脑海中翻滚的念头清淅得象刻在石头上。

“十万年柔骨兔化形。杀了她，十万年魂环加十万年魂骨，足够三儿未来冲击封号斗罗。”

“但是……三儿跟她关系那么好，就和我当初和阿银一样。”

“那就先看着吧。”

“如果以后真的和我和阿银那样，就留着她的命。”

“如果没有。”

“那就圈禁起来，给将来三儿做魂环魂骨。”

第三个画面。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正教自己儿子翻跟头的粉衣少女。月光照着他半张脸。有柔光也有冷酷。

阴阳两面，看着似佛似魔。

画面到此为止。

信息流断裂。

小舞回过神来。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几缕散乱的黑发贴在脸侧。

那双红色的圆眸中残留着某种深重的惊恐。

那个眼神。

唐昊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那个眼神。

不是什么善意的打量，不是什么长辈对晚辈的审视。

是猎手看到猎物的眼神。

虽然最终选择了留她活着。

但那一瞬间的杀意是真实的，是纯粹的，是如果唐三不存在就会毫不尤豫执行的杀意。

小舞的手在发抖。

她抿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荣荣站在旁边，看着小舞那副象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样子，奇怪又好奇。

“臭师父你给小舞看了什么？”

杨行抬了抬下巴，示意宁荣荣过来。

宁荣荣尤豫了一下，走到杨行跟前。

杨行的手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同样的淡蓝色光芒一闪，将自己用双全手整理的关于自己的记忆，以及当时从唐昊脑子里薅过来的记忆碎片，以同样的画面形式涌入宁荣荣的脑海。

三秒后。

宁荣荣也沉默了。

她看向小舞。

那个从进入史莱克学院第一天起就和她聊天打闹、嘻嘻哈哈、天天粘着唐三转的女孩。

从她踏入那个叫做圣魂村的小地方的第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一个封号斗罗攥在手心里了。

活着的理由只有一个。

跟唐三在一起。

否则就是魂环和魂骨。

“那是唐昊……唐三他爸的想法。”宁荣荣开了口，她想了很久，只想出了这么一句话，“又不是唐三的想法。唐三对你的感情应该是真的。”

小舞象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色眸子里有了一点光亮。

“对、对。”她连连点头，声音急促，“那是小三爸爸自己的想法。小三不是这样的。小三不会这样。我和小三之间的感情是真的。”

她说着说着，好象越来越确信了。

杨行点了点头。

“恩，这倒是。”

小舞听到这三个字，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胸口那股快要将她压垮的窒息感褪去了一些。

但就在她刚喘过一口气的时候，

“好吧——”

杨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了过来。

“那你还想回史莱克吗？”

小舞张口就要说“想”。

音节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

回到唐三身边。

回到那个有唐昊暗中注视着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地方。

可是现在。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面前的杨行知道，宁荣荣知道。还有那个她此刻不知道在不在附近的唐昊。

就算杨行和宁荣荣不打算对她怎么样。

但唐昊那位恐怖的封号斗罗呢？

如果有一天唐昊改变主意了呢？

就算不改变。

那也就意味着她这辈子只有一条路。

和唐三成为夫妻。

和唐三永远在一起。

否则，她就是唐三的魂环，唐三的魂骨。

她当然对唐三很有好感。

两人一起这么多年。

从很早互认兄妹。

或者说和唐三在一起她并不排斥。

但这种被绑死的感觉，这种不是自己选择而是被安排好的宿命，这种只能属于一个人，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的前提。

让她的胃里涌起了一股翻搅的酸涩。

小舞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行看了她两秒，摸了摸下巴，觉得如果现在自己说收她为徒，能帮其解决掉这些问题，估计小舞得屁颠屁颠的答应。

可他真只是兴致来了，嘴贱几句，真要收徒现在还为时过早。

因为他还没给小舞准备收徒前的各种准备措施呢。

旋即也没再继续多说些什么，身形一闪出现在此刻还在凄惨的躺着的二明身边，手上红光浮现。

很快二明身上的伤势就肉眼可见的好转，胸腔复位，伤势全部愈合，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还打起了呼噜。

“搞定！”

杨行拍了拍手，身形再次闪现在宁荣荣身边，扬了扬下巴。

“走了。”

宁荣荣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来都来了，为师正好带你去获取个魂环，”杨行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森林外围的方向走去。

宁荣荣自从三天前吸收绮罗郁金香晋级武魂成功后，魂力早就达到三十级满级了。

杨行说帮她获取魂环也就没什么奇怪，她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小舞。

小舞明显看见杨行还特意上去，给二明治疔了下伤势，脸上有些意外和感激的神色出现。

但身体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小舞。”宁荣荣尤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你呢……”

小舞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去，面对唐昊给她安排的命运。

不回去，她十万年魂兽化形就白化形了。

宁荣荣等了两秒。

没有得到答案。

她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转过身，小跑几步跟上了杨行的背影。

小舞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来越远，看了眼没事的二明，上前在睡觉的二明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然后转身默默跟了上去杨行两人，在后面吊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