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油盐不进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宁荣荣的声音已经拔到了一个相当不客气的高度。

她站在杨行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一双杏眼瞪得浑圆，精致的小脸涨得通红。

从刚才签完契约到现在，她已经对着杨行的后脑勺喊了不下十遍“解除契约”。

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一次都没有。

这个男人就跟聋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朝着城南的方向，象个路边竖着的木桩子。

宁荣荣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

从来没有。

在七宝琉璃宗，她说一个字，三十个仆人抢着应声。在天斗城，她皱一下眉，身边的人恨不得跪下来问她哪里不舒服。

现在呢？

一个路边摆摊算命的，骗完她签了契约，转过身去——当她是空气？

脸面呢？当着这么多人？她堂堂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对着一个人的后背喊了十几声都没人搭理？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路人投来的目光像针扎一样戳在她背上。

宁荣荣深吸一口气。

不行了。

忍不了了。

淑女形象什么的先放一放，她现在要上去拽这个骗子的——

她抬脚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杨行的肩膀在抖。

不是生气的那种抖。是那种……象在忍什么东西的颤动。

宁荣荣歪了歪头，狐疑地绕到侧面，想看清他的表情。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杨行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法。眼睛望着远方，焦点散得象在看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嘴唇抿着一条线，整个人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字——

欲哭无泪。

就那种宝物被偷了、传家之物没了、老婆跟人跑了的那种极端的伤痛。

宁荣荣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一肚子的火气被这画面堵了个结结实实。

那种感觉很复杂。

就好象你摩拳擦掌准备暴揍一个人，结果一转头发现对方在掉眼泪。

拳头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喂。”

宁荣荣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度，但依然带着十分的不解和三分的恼怒。

“你哭什么？”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别扭。

“我被你这个骗子骗了都没哭，你一个占了本小姐天大便宜的人……你哭什么？”

杨行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来。

两道泪痕挂在脸颊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配上他那张说俊不算顶俊、说普通又有几分清秀的脸，居然生出几分……莫名的凄楚感。

“没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刚想起……我老婆在家怀孕快生了。”

宁荣荣眨了下眼。

“我赶不回去照顾她。”杨行擦了一下脸，声音闷闷的，“所以伤心了。”

三秒钟的安静。

“噌——”

宁荣荣整个人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蹦了一大步，差点绊在自己的裙摆上。

她满脸狐疑，目光从杨行的脸滑到脚再滑回脸，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等等。”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杨行，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骗子，你看着年龄也不大啊……你老婆孩子都有了？”

杨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宁荣荣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

她开始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开始自言自语。

“不行不行……你都有老婆孩子了，我这要真成了你徒弟，岂不是莫明其妙头上还多了个师娘？搞不好还有个师弟？”

她越想越觉得荒谬。

堂堂七宝琉璃宗大小姐，拜了一个路边摆摊的算命骗子当师父，回头师父家里还有个怀孕的师娘等着她叫人？

然后再过几个月蹦出来个小师弟？

她宁荣荣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念头一起，宁荣荣的眼神变了。

她娇俏地几步跨到杨行面前，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不得不仰着脸——然后一只手向上伸出，狠狠拽住了杨行的衣领。

“把契约给我。”

她的声音颐指气使，一字一往外蹦，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

“解除。现在。立刻。马上。”

杨行低头看着揪住自己领口的这只白嫩的小手。

然后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脸上的泪，就那么没了。

像变戏法一样，一只手往脸上随意一抹，连泪痕都没剩。上一秒还悲怆得象死了亲爹，下一秒脸上的表情——

平了。

彻底平了。

不是高深莫测，不是故作潇洒，是那种木头桩子一样的、完全读不出任何情绪的木然。

两只眼睛半睁着往下看宁荣荣，嘴唇动了一下。

“不行。”

两个字。

像从树洞里蹦出来的。

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商量的馀地。

宁荣荣被这变脸速度给整不会了，愣了零点几秒。

“拒绝。”杨行又补了一个词。

然后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五官端正正摆在脸上，但合在一起就透出一种“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关机了”的感觉。

嘴角不上扬也不下撇。

眼睛不大不小地睁着。

就象一尊被人摆在路边的雕像，有五官，但没有灵魂。

宁荣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我和宁小姐的契约已经生效了。”杨行的语气平淡得象在念菜单，“如果宁小姐想知道七宝琉璃塔变成九宝琉璃塔的方法，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推算。”

宁荣荣的眼神动了一下。

七宝变九宝。

这五个字象一根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她心里某根弦。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

真的就只有一瞬间。

但随即，她咬紧了后槽牙，把那点动摇生咽了回去。

“不要！”她摇头，摇得斩钉截铁，“我不要什么九宝琉璃塔！我要你跟我解除师徒契约！”

杨行看着她。

摇了摇头。

宁荣荣瞪大了眼睛。

“你必须同意。”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

杨行又摇了摇头。

同款表情，同款幅度，同款木然。

象一台只会执行“摇头”这一个指令的机器。

宁荣荣的胸口像塞了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摇头。

“我现在就可以打你信不信？！”

摇头。

“我马上回家！学院也不去了！我找我剑爷爷和骨爷爷来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