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怼回去

两个人走了。赵嫂子在前，王嫂在后，碎花罩衫的后摆被门口灌进来的风掀了一下。

叶芷兰关上门，门栓推回去。

她站在门后面，手搁在肚子上。孩子从里面顶了一下她的肋骨，不轻不重，象在拱。

三拨人，一上午。

军医、热心肠、来探底的。

岛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她是什么人、什么来路、什么底细，用不了三天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藏不住的事不用藏，亮出来反而省事。踩缝纴机、三十二块工资、爹挨过批——全是真的，一句假话没有。

真话比假话好使。真话堵人嘴，假话只能堵一时。

她走回桌边坐下，手指碰到挎包的帆布边。

里面那只旧牛皮纸信封还鼓着，信封的角硌着她的手指。

叶芷兰正要拉开拉链，门外传来脚步声。

军靴踩在水泥路上，一轻一重，节奏分明。

门被推开。

江连城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卷蚊帐，腋下夹着一只铁皮暖壶。他的军装领口被汗洇湿了一片，裤腿上沾着黄土，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调了一下角度。

他看见叶芷兰坐在桌边，目光先往她脸上扫了一遍，再往肚子上落了一下，然后才把蚊帐和暖壶放下。

“团部手续办完了。蚊帐是后勤仓库领的，暖壶——”

“沉知意来过了。”叶芷兰打断他。

江连城放暖壶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产检。数据都正常。”叶芷兰从挎包里抽出那张硬纸卡片，搁在桌上。“她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江连城的视线从卡片上移开，落在叶芷兰脸上。

沉默了两秒。

“不了解。去年调来的，之前没打过交道。”

叶芷兰看着他的眼睛。

“老黑了解。”

江连城的嘴角绷了一下，喉结滚了半圈，还没开口，门外的黄土路上载来急促的跑步声，老黑的嗓门隔着半条路就炸过来——

“队长！团部来电话，让你马上回去接！说是海城那边打过来的——李首长的！”

叶芷兰的手指按在那张硬纸卡片上，没动。

江连城已经转身跨出了门坎，军靴踩在水泥路上的声音一轻一重地远了。

桌上那只旧牛皮纸信封在海风里晃了一下，封口干裂的浆糊渣掉了一粒，落在她手背上。

门外头传来女人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股子职业的干练劲儿：“江同志在家吗？我是卫生队的赵军医，过来给嫂子做检查。”

叶芷兰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动，盯着门板。

之前那个女军医上门给她检查，但是能感觉到从头到尾都是看她不顺眼的。

表面上客客气气，但是总是能感觉到一丝冷意。

叶芷兰放下搪瓷缸，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军装，身材挺拔，长相端正，眉眼间带着股子清高。她手里提着个医药箱，看见叶芷兰，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停在她的肚子上。

“你就是江连城的爱人？”赵军医扬了扬下巴，“听说怀孕了，我来给你做检查。”

“你们之前的沉军医来过了。”

“哦……那个，我再给你洗查查，保险一点。”

赵军医脸上有点不自然，但是还是坚持着要进门。

叶芷兰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门。

赵军医进了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桌上的饭菜上，眉头皱了皱：“怀孕的人，饮食得注意，这些东西油太大，吃多了对孩子不好。”

叶芷兰把门关上，转身看着她：“我吃什么，用得着你管？”

赵军医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话。

她脸色沉了沉：“我是军医，给你提建议是为了你好。”

“那我还得谢谢你？”叶芷兰笑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你要检查就检查，废话少说。”

赵军医脸色更难看了。

她放下医药箱，从里头掏出听诊器和血压计，动作有些生硬：“把袖子撸起来。”

叶芷兰照做，骼膊搁在桌上。

赵军医给她量血压，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但叶芷兰能感觉到她憋着一股气。

量完血压，赵军医记录了数据，又拿出听诊器：“躺下，我听听胎心。”

叶芷兰没动：“才两个月，哪来的胎心？”

赵军医手一顿，抬头看她，眼神有些不善：“你懂医？”

“不懂。”叶芷兰靠在椅背上，“但我知道胎心得三个月以后才能听得到。”

赵军医脸色一白，手里的听诊器差点没拿住。

她深吸了口气，强撑着笑了笑：“是我记错了，最近太忙，有些乱。”

“恩。”叶芷兰没追着问，只是盯着她，“还有别的要检查吗？”

赵军医收起听诊器，翻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敲了敲：“你这身体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发白，精神也不好。岛上条件艰苦，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在这儿养胎的。”

叶芷兰听出来了。

这是在劝她回海城。

“我身体好不好，不用你操心。”叶芷兰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检查完了，可以走了。”

赵军医脸色铁青，合上记录本，拎起医药箱站起来：“叶同志，我也是为你着想。江连城工作忙，没时间照顾你，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我会不会后悔，不用你管。”叶芷兰语气冷淡，“江连城是我丈夫，我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赵军医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象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

她抿着嘴，没再说话，提着医药箱出了门。

叶芷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前世她傻，任人摆布，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装了。也没那个耐心装了。

谁想踩她，她就先踩回去。

她走到桌边，端起饭碗，刚吃了两口，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王嫂和李姐。

两人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点心：“芷兰，听说赵军医来给你检查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