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认识校花

盛夏的傍晚，暑气仍未散尽。

大华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

六十年代看电影是件时髦事，尤其是夏天晚上，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跟过节似的。有结伴而来的小姑娘，有偷偷约会的青年男女，也有大人牵着孩子的手——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朴素的兴奋。

苏文远一眼就从人群里找到了王卫国。

这小子站在台阶上，伸着脖子东张西望，活像一只等投喂的长颈鹿。

苏文远悄悄绕到他身后，抬手在他肩上一拍，想吓他一跳。

王卫国纹丝不动，头都没回，只是侧了侧脸：“来了？还挺快。”

“没意思。”苏文远收回手，“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早看见你了。”王卫国说着，目光又飘向不远处的胡同口，“你来多久了？我在这儿站了快半个钟头，渴死了。去，帮我买瓶北冰洋。”

苏文远没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条胡同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盯着那边看什么呢？等人？”

王卫国这才回过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和几分得意：“可不是等人嘛。今天请你来看电影，顺带见个人。”

苏文远心里“咯噔”一下。

“卫国，你老实说，是不是又拿我当挡箭牌了？”

“嘿，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又’？好兄弟不就是关键时刻拿来用的吗？”王卫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放心，等你以后有了事，哥们我也给你挡枪。”

“少来。”苏文远挣开他的胳膊，“说吧，约了谁？是不是又惹上哪个姑娘的哥哥了？让我来给你撑场子？”

王卫国瞪了他一眼：“你想哪儿去了？我是那种人吗？”他压低声音，凑到苏文远耳边，“今儿我约了冯雨晴。校花冯雨晴！她头一回答应跟我出来看电影。”

苏文远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冯雨晴，全校公认的校花，学习成绩拔尖，听说家里条件也不错。王卫国虽然人不坏，但论长相、论成绩、论家世，跟人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追到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人家能看上你？”苏文远实话实说。

“你懂什么？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王卫国拍了拍胸脯，“我是真心的。”

“行行行，那你约了人家，拉我来干什么？”

王卫国讪讪一笑：“这不……她说要带闺蜜一起来吗？那个顾胜男，你认识吧？就是学校里有名的‘男人婆’，比男的还凶。我怕她在旁边碍事，就把你也叫来了。你帮我缠住她，给我和雨晴创造点二人世界。”

苏文远转身就走。

“哎哎哎——”王卫国一把拽住他的衣角，“文远！好哥们！你就帮我一回！事成之后，东来顺涮羊肉，三顿！”

苏文远站住了。

三顿东来顺，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他回头看着王卫国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三顿涮羊肉，我记下了。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我不擅长跟女孩子打交道，到时候搞砸了你可别怪我。”

“不怪不怪！你只要在旁边站着，别让那个男人婆过来捣乱就行。”王卫国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你最仗义！”

苏文远摇摇头，朝旁边的商店走去：“我去买几瓶汽水，你在这儿等着。”

商店门口摆着一个大木箱，里面堆着冰块，冰着北冰洋汽水和几样冰棍。苏文远要了四瓶汽水，花了四毛钱，拎着往回走。

还没走到王卫国跟前，他就看到了那两个女孩。

一个穿碎花淡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身段窈窕，背对着他，正跟王卫国说话。另一个穿淡蓝色连衣裙，齐耳短发，个子比同伴高出半个头，侧脸线条明朗，正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脆得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苏文远认出来了。

碎花黄裙的是冯雨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年年上台领奖的，远远见过，老师嘴里的好学生，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榜样。

蓝裙子的那位，应该就是顾胜男了——也是校花级别的，不过风格完全不同，听说是体育健将，性格豪爽，男生们都怕她三分。

苏文远走过去的时候，王卫国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苏文远觉得有点丢人，但也没法提醒，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哎，文远来了！”王卫国一眼看到他，立刻笑着招手，“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苏文远走过去，微微点头：“你们好。”

“这位是我的好兄弟，苏文远。”王卫国跟献宝似的介绍，“咱们这一届的，今年考上了中专。文远，这两位你可认识？冯雨晴、顾胜男，咱学校的学霸加校花。”

冯雨晴转过身来，冲苏文远微微一笑：“苏文远同学，你好。”

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顾胜男则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啊，校草同学。”

苏文远愣了一下，伸手跟她握了握：“校草？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你不知道？”顾胜男眨了眨眼，“不过以前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怎么说话，大家都不敢跟你搭话。今天一看，还挺好说话的嘛。”

苏文远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举起手里的汽水：“刚买的，喝点？”

“哎呀，渴死我了！”王卫国一把抢过一瓶，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下去，那架势像刚从沙漠里爬出来的。

顾胜男看着他，噗嗤一笑：“王卫国，你能不能斯文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梁山好汉呢。”

王卫国抹了抹嘴，毫不在意：“渴了就得喝，哪那么多讲究。”

“你可别糟蹋人家的汽水了。”顾胜男转向苏文远，摆摆手，“我不渴，你给他喝吧，他一个人能喝三瓶。”

苏文远看了看手里的汽水，又看了看王卫国，干脆把剩下两瓶也递过去：“那你都拿着。”

王卫国也不客气，全接了过去。

冯雨晴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自然：“苏文远同学，刚才王卫国说你考上了中专，不知道是哪所学校？”

“北卫。”苏文远答道。

“北京卫生学校？”冯雨晴微微睁大眼睛，“那你学的什么专业？护理还是医士？”

“制剂。”

“制剂？”冯雨晴看向身边的顾胜男，笑着拍了她一下，“胜男，你考的也是北卫吧？学的什么？”

顾胜男正在逗弄路边一只流浪猫，头也不抬地说：“医士。”

“那你们俩以后就是同学了！”冯雨晴笑盈盈地说，“今年考上北卫的，咱们学校也就两个人，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你们能考到同一个学校，真是缘分。”

苏文远看了顾胜男一眼。她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只小猫，此刻正在被她逗弄的，和她玩，她伸出的手指让小猫舔手指，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苏文远之前在学校里见过她几次，但从来没说过话。印象中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安静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