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喊他宝贝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虫鸣都弱了几分。

温屿安终究是抵不过病后的疲惫，慢慢睡沉了。

他睡得极其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分得过了头。

身子依旧微微蜷缩着，始终贴紧床边的位置，没有半分挪动，脊背绷着浅浅的弧度，象是在睡梦中都还带着未散尽的局促。

没有依偎，没有贴近，没有下意识的依赖。

不算大的床铺，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小段空荡的距离，不算远，却象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温屿安就这样独自睡着，无依无靠。

段凛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中，想把人揽进怀里。

可终究还是及时收住了动作，没有落下。

原本段凛思绪万千，没什么睡意，就一直睁着眼睛，脑中浮现种种画面，大多数是过去的场景。

等到了后半夜，还是撑不住，半梦半醒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浅，梦到了和温屿安的从前。

老院子的阳光耀眼，温屿安笑着扑进他的怀里，怕冷似的往他身上缩，软乎乎地喊他凛哥。

潜意识里的习惯，比理智更诚实。

睡梦中，段凛稍稍侧身，手臂自然而然地伸出去，轻轻一带，就将那道瘦削的身影，缓缓揽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温屿安睡得沉，被忽然圈进一个温热熟悉的怀抱时，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暖意里靠了靠，安分地待在他的臂弯里。

段凛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喷洒在他发丝间，怀中人柔软得不象话，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喉间低低发出一声呢喃，声音含糊又沙哑，带着些睡意：“宝贝……”

“别怕，我在。”

一声宝贝，清淅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这是从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段凛喊温屿安的称呼，分开那么久，他却在梦里，本能地脱口而出。

温屿安已经醒来了，他听到了这一声叫唤。

浑身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段凛的胸膛宽阔而温暖，他仿佛能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边。

还有那声，让他心跳慢了半拍的称呼：宝贝。

太久没有听过了。

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从段凛口中听到。

他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面对这样虚幻的一刻。

心底又疼又烫，但温屿安没有哭。

哭什么，是他自己的选择。

段凛睡得似乎很沉，眉头舒展，脸上没有白日里的冷硬。

抱着怀中人的动作，安稳又眷恋。

温屿安在他怀里，睁着眼，直到天快蒙蒙亮，都没有再睡着。

清晨，段凛睡醒了。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手臂下意识往胸前一揽，却只捞到一片微凉的空荡。

男人瞬间清醒。

记忆回笼：他似乎抱着温屿安睡了一夜，是不是……还喊了宝贝？

慌乱之下，他转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温屿安是醒着的，但没有睁眼。

段凛也察觉到他睡醒了。

房间里在倾刻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空气又闷又沉。

段凛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房间外面传来外婆轻缓的脚步声，才打破了这窒息般的安静。

“阿凛，小安，醒了没？早饭做好了。”

温屿安象是找到了台阶，立马掀开被子下床，支支吾吾跟段凛说：“我……我先、出去。”

他脚步有些急，几乎是落荒而逃。

段凛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眉心，有点头疼。

梦里的本能骗不了人，他还爱他，还想抱着他，想把这个人护在怀里，喊他宝贝。

可清醒之后，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温屿安做过的那些事，在段凛这里，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段凛冷静了一会儿也起床洗漱。

外婆早把热腾腾的早饭端上桌了，小米粥、蒸红薯，还有温屿安喜欢吃的糯米团子等等。

温屿安刚坐下，外婆就往他碗里夹了个最大的团子，笑眯眯盯着他：“快吃，特地给你做的。”

温屿安腼典地笑了笑：“谢谢外婆。”

段凛随后走进来，拉开温屿安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

气氛微妙得发紧。

“阿凛，你给小安剥个鸡蛋。”外婆又给段凛安排任务。

段凛一声不吭拿起鸡蛋，一点点把壳剥干净，放到温屿安碟子里。

温屿安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太客气，反而显得生分。

外婆立刻瞪了段凛一眼：“你看看你，把小安吓的，说话都小心翼翼。”

段凛作了个吞咽的动作，没反驳，只是往温屿安碗里又盛了点粥，刻意温柔了些：“多吃点，都瘦了。”

温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物，纠结了好几秒，对外婆说：“外婆，明天可以蒸玉米吗？凛哥，他……爱吃玉米。”

越说到后面越没底气，甚至不敢用馀光去看段凛。

殊不知，这个男人的心里升起了一股熨帖的感觉。

明知道温屿安在外婆面前配合自己演戏，但他就是不争气地满足了。

因为温屿安记得他爱吃什么。

外婆欣慰地笑了：“当然可以。”

吃完饭，外婆拉着两人到院子里晒太阳。

其实，段凛有安排佣人照顾外婆的，毕竟年纪大了，记性还不好，一个人住始终不安全。

但外婆不喜欢跟外人住，坚持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段凛只好让人住在附近，时不时过来看外婆一下，确保安全。

院子里的竹椅不大，外婆故意把两把椅子挨得很近，温屿安只能贴着段凛坐，骼膊时不时会蹭到一起。

每碰一下，两人都会微微不自在。

“小安啊，”外婆握起温屿安的手，慢悠悠开口，“阿凛性子冷，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你多担待点。”

温屿安轻轻点头：“我知道的，外婆。”

“知道就好，”外婆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扫过段凛，“你俩啊，千万不能一闹别扭就分开，人这一生中，多难才能遇到一个自己爱的人。”

一句话，戳中两人最痛的地方。

温屿安垂眸，纤长的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涩意。

段凛握紧了手，沉声应：“恩，不会的。”

这句承诺，只是说给外婆听而已。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在外婆面前，他们扮演着恩爱如初的恋人，看上去，真的和从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