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秋天的第一堂课
书名:补心绣 作者:天王娇
第三百一十八章 秋天的第一堂课
九月一到,苏州的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清晨的风里有了凉意,运河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平江路上的游客换上了长袖衣衫。秋天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悄然降临在这座古城。
星遥的运河绣坊迎来了开业以来最忙碌的一个月。
暑假结束之后,原本以为学员数量会有所下降,没想到反而增加了。原因是《绣谱》在开学季被多所高校列入了推荐书目,不少设计专业和工艺美术专业的学生读了之后,对苏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趁着刚开学课程还不紧,纷纷跑来体验。
苏晚棠入职一个月,已经完全适应了运河绣坊的工作节奏。她负责接待和基础教学,林暖暖负责进阶辅导,星遥则专注于高阶技法的传授和新作品的创作。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小店的运转越来越顺畅。
这天早上,星遥刚到店里,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正站在橱窗前仔细端详里面陈列的一幅绣品。
那是一幅桂花图——星遥最近刚完成的作品,绣的是绣心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满树金黄的花朵在墨绿色的枝叶间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凝固在那一方绢布上。
星遥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同时对那位女士笑了笑:“您好,是要进来看看吗?”
那位女士转过头,看了星遥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打量了星遥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你就是星遥?”
星遥有些意外:“您认识我?”
“我看过你的书。”那位女士说,“《绣谱》,我买了一本,从头到尾看完了。”
“谢谢您的支持。”星遥推开门,“请进来坐。”
那位女士跟着她走进店里,在体验区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的布袋放在脚边。星遥给她倒了一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您怎么称呼?”
“我姓秦,秦素云。”那位女士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我从无锡来的。专门来找你。”
“找我?”星遥有些疑惑,“有什么事吗?”
秦素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跟你学绣。”
星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对面的这位女士,从她的衣着和气质判断,她不像是普通的退休职工,更像是一位生活优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这样的人专程从无锡跑到苏州来学绣,要么是真心热爱,要么是另有原因。
“秦女士,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想学绣吗?”
秦素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我母亲去年走了。”她说,“她生前是个绣娘。手艺很好,在我们当地很有名气。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学会她的本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年轻的时候不想学,觉得那是老古董,跟不上时代。等我想要学的时候,她已经老了,眼睛看不清了,手也抖了,没法教我了。她走之后,我翻她的遗物,翻出了一箱子她绣的东西——有枕套、有帐帘、有衣服上的绣片,每一件都绣得很精细。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很难过。”
她抬起头,看着星遥:“我不想让她的东西就这么没了。我想学会她会的那些东西,哪怕只能学会一点点,也算是留个念想。”
星遥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秦素云的眼睛,说了一句:“秦女士,您母亲的绣品,您带来了吗?”
秦素云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弯腰,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件婴儿穿的肚兜,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虎眼圆睁,虎须张扬,额头上还有一个威风凛凛的“王”字。
星遥接过那件肚兜,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针脚细密均匀,配色大胆鲜明,尤其是那只虎头的表情,既威严又带着一丝憨态,看得出绣者的功底很深。
“这是您母亲什么时候绣的?”
“我小时候穿的。”秦素云说,“我妈说,这是我满月的时候她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画的图样。她说虎头能辟邪,保佑小孩子平安长大。”
星遥点了点头,将肚兜小心地叠好,还给秦素云:“您母亲的手艺很好。这件肚兜保存得也很好,几十年了,颜色还这么鲜艳,说明她用的是好丝线,染色工艺也很讲究。”
秦素云接过肚兜,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虎头,眼中满是怀念。
“秦女士,”星遥说,“如果您愿意,可以从最基础的针法开始学起。我不敢保证能让您达到您母亲的水平,但我可以把我会的都教给您。”
秦素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真的?”
“真的。”星遥说,“不过我要提前跟您说清楚——刺绣是一件很磨性子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很枯燥,很挫败,绣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下去。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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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吃苦。”秦素云说,“我都这个年纪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就这样,运河绣坊又多了一位特殊的学员。
秦素云每周从无锡坐高铁过来两次,每次待一整天。她学得很认真,比那些年轻的学生都要认真。她从来不抱怨手酸眼累,从来不嫌针法繁琐,一遍绣不好就拆了重来,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星遥点头说“可以了”为止。
有一次,星遥教她绣一片竹叶,最简单的齐针。秦素云绣了拆、拆了绣,反复了七八次,整整花了一个下午,才终于绣出一片让星遥满意的叶子。她看着那片叶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对星遥笑了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笑容里有种少女般的满足感。
“星遥老师,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个耐心,说不定早就跟我妈学会了。”她说。
“现在也不晚。”星遥说,“您母亲如果知道您在学绣,一定会很高兴的。”
秦素云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片竹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希望吧。”
九月中旬,星遥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邀请。
邀请函来自北京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他们正在筹备一场名为“锦绣中华”的大型非遗展演活动,计划在全国范围内遴选二十位具有代表性的织绣类传承人,赴京参加为期一周的展演和交流。星遥被列为苏绣方向的候选人之一。
“星遥老师,这个机会很难得。”周明远在电话里说,“这次活动是由文旅部直接指导的,规格很高。如果能入选,对你个人和你的作品都是一个很好的展示平台。”
“竞争激烈吗?”星遥问。
“非常激烈。”周明远说,“全国各地的织绣类传承人加起来有好几百位,最终只选二十人。苏绣方向的名额大概有两到三个,目前已知的候选人有你、苏州刺绣研究所的一位老师傅、还有镇湖那边的一位传承人。”
星遥沉默了片刻:“周主任,你觉得我有胜算吗?”
“说实话,论资历,你不如那两位。”周明远直言不讳,“但你有一个优势——你的《绣谱》刚刚出版,在行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而且山河图在南京博物院展出之后,媒体的关注度也很高。这些都是加分项。”
星遥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运河绣坊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运河发呆。去北京参加展演,意味着要离开苏州至少一周。运河绣坊刚走上正轨,林暖暖和苏晚棠虽然能干,但毕竟经验有限,她有些不放心。
但另一方面,她也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入选,不仅能把自己的作品带到更大的舞台上,也能让更多人看到冯秀芝的技艺和故事。
她正在纠结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砚打来的。
“听说你要去北京参加展演?”沈砚开门见山地问。
“你怎么知道的?”
“周明远跟我说的。”沈砚说,“他说你还在犹豫。”
“我不是犹豫要不要去,我是担心店里。”星遥说,“我走了之后,暖暖和晚棠两个人能不能撑得住。”
“你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店里。”沈砚说,“她们总要学会独当一面。你不放手,她们永远长不大。”
星遥沉默了几秒钟:“你说得对。”
“那就去。”沈砚说,“店里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替你兜着。”
“你替我兜着?”星遥笑了一下,“你一个卖茶叶的,能帮我兜什么?”
“你别看不起卖茶叶的。”沈砚的语气一本正经,“我认识的客户里,有开饭店的、有做物流的、有搞装修的,各行各业都有。你的店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一个电话就能找到人帮忙。”
星遥忍不住笑了:“好吧,那就拜托你了,沈老板。”
“不客气,星老师。”
挂了电话之后,星遥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申请材料——个人简介、代表作品的照片和说明、以及一份关于苏绣传承现状的简短陈述。
材料准备好之后,她发给了周明远,由他代为转交到北京。
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