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诸事皆吉

二月初三，宜嫁娶，宜祈福，诸事皆吉。

天还没亮透，李府上下便已沸腾。

静心苑离着前院远，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传过来时，只剩下闷闷的几响。

李怀生起了个大早。

观花伺候着他穿戴。今日是大日子，这身行头马虎不得。

宝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玉带，外头罩了一件银白底色绣暗纹的鹤氅。

这一身既不喧宾夺主，又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九爷，刚才前头传来信儿，说是那聘礼担子把朱雀大街都给堵了。”观花一边替他理着衣领，一边说着闲话，“二姑娘这排场，怕是这几年京城里头一份。”

李怀生对着铜镜照了照，“那是宁远候府理亏，自然要在面子上找补回来。李家也不能让人看轻了，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抬抬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收拾停当，李怀生便去了前院。

此时的李府，红绸漫天，喜字高悬。

正厅里，李文玥凤冠霞帔，拜别父母时，二太太周氏哭成了泪人，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

李文玥却没哭。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

随着喜婆一声高唱“起轿”，十里红妆，绵延如龙。

按照大夏的习俗，女方家里先摆了送嫁酒，也就是“戏酒”。

前院搭了戏台子，请的是京城有名的“春和班”。

咿咿呀呀的唱词在半空中飘荡，宾客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待到晌午过后，送亲的队伍入了侯府，娘家这边的男丁也要随行去赴那边的喜宴。

宁远候府这回是下了血本。

为了洗刷之前的污名，为了向世人展示他们对这位新夫人的重视，整个侯府被装点得如同琼楼玉宇。

连门口那两座石狮子，都系上了硕大的红绸花。

李怀生跟着李几位兄长进了侯府大门。

刚一进去，一股子热浪便扑面而来。

那是人气，也是财气。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喧闹的人群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紧接着，便是更为热切

的私语声。

“六殿下到了！”

李怀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走了进来。

那青年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带着几分矜贵傲气。

只是那嘴角勾着的笑，怎么看都透着股凉薄。

正是六皇子，刘宣。

他是德妃李文君的养子。

算起辈分来，李怀生还是他的舅舅。

但在这皇权至上的地界，这声舅舅也就是个面子情，真要论起来，那就是君臣。

刘宣一出现，原本围在别处的宾客全涌了过去。

李怀生不想凑这个热闹，脚下一转，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后头。

借着一根合抱粗的廊柱遮挡，悄悄退出了正厅。

侯府的花园极大。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李怀生寻了条偏僻的小径，慢悠悠地走着。

园子深处，一座八角琉璃亭，四周种满了红梅，开得正艳。

李怀生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走了进去。

外头的喧嚣声在这里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梅林发出的簌簌声。

他待了约一炷香的功夫，便觉无趣，刚起身要走，迎面便撞上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刘宣，身后跟着几个内侍。

两厢一照面，都愣了一下。

这条小径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没想到这也能碰上。

李怀生反应极快，侧身避到路旁，躬身行礼。

“李怀生见过六殿下。”

刘宣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他早知李家有个行九的庶子叫李怀生，原以为不过是个唯唯诺诺的庸碌之辈。

可此刻，目光触及那张被寒风吹得微白的面孔，刘宣心头竟是一跳。

雪肤墨发，眉眼如画，在那银白底色绣暗纹的大氅包裹下，整个人清冷得仿若这枝头化不开的霜雪。

这般绝色，倒叫人平白生出几分摧折的兴致来。

“李怀生？小舅舅？”

刘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外头大摆筵席，热闹非凡，小舅舅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冷风口里？”

这一声“小舅舅”叫得极为顺口，却听不出半点亲近，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戏谑。

李怀生垂着眼，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刺。

“回殿下，出来透透气。”

“哦？”

刘宣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些。

“舅舅这气透得可是够远的。”

李怀生抬起头，神色坦荡。

“既然殿下在此赏梅，那怀生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也不等刘宣开口，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刘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走得倒快。”

“像是怕本皇子吃了他似的。”

身旁的内侍赔笑道：“李九公子那是敬畏殿下天威。”

刘宣嗤笑一声，没接话，转身进了亭子。

李怀生出了梅林，才觉得身上那股子寒意散了些。

这刘宣，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明明是在笑，却让人脊背发凉。

回到宴席上，又是好一番推杯换盏。

宁远候府这回请来的厨子手艺极好，酒也是陈年的女儿红，入口绵柔，后劲却大。

李怀生灌了几杯，应酬一番，便借口更衣，离了席。

宁远候府为了今日的婚事，特意在东跨院辟了一排厢房供宾客更衣歇息。

去往东跨院要穿过一条长廊。

廊下挂着红灯笼，照得地上的青砖红彤彤的。

李怀生刚转过回廊拐角，冷不防又撞上一个人。

这回是真撞上了。

又是刘宣。

李怀生心里暗叫一声倒霉。

这也太巧了些。

侯府这么大，怎么走哪儿都能碰上这位爷？

“小舅舅，咱们还真是有缘啊。”

“这才多久功夫，又见着了。”

“舅舅这是也要去更衣？”

李怀生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正是。”

“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刘宣笑得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