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书名: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作者:斜阳边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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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数百人集体鸣冤, 很快引起躁动。

秦昀与苏训一夫当关,分毫不让,叫高勤骑虎难下。

跪地之人如有感应, 很快膝行换位, 将唯一一条小道隐去。

高勤连带三位大人, 一同被困进局中。

四个二品大员, 叫率府兵赶来救火的顺天府尹很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二去, 高勤最不想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京都百姓越聚越多,望着一条长街的老弱病残,听着数以百计的草菅人命、家破人亡, 果然群情激奋, 甚至有百姓向着居中的三司扔起碎石头。

委屈灾年, 臭鸡蛋、黑狗血亦是珍品, 扔不起。

四人中,唯有秦昀, 自带buff。

老百姓扔石头都自觉避开他。

见高勤狼狈模样,他突然问道,“守朴, 你还记得当初为何入伍?”

高勤正左支右绌,闻言也不见得有好气,“陈芝麻烂谷,谁还记得?”

秦昀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久居边境, 看够鞑靼烧杀劫掠恣意扰边,便十分仰慕苏侯风采, 也想亲自守边,护家乡父老周全, 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后只得向太祖请命,甘愿做个监军……”

他悲悯地望向长街血书。

“可是不过三十年,同样惨遭凌霸的百姓跪在你跟前,你却心硬如铁,所思所想尽是如何镇压他们以粉饰太平,再不复当年的侠义热血。”

“人若血冷,同五毒臭虫何异?”

苏训冷不丁插上一句,叫高勤越发难堪。

三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也包括改造一个人。

他已然习惯神宗的处事逻辑。

甘愿在庞大而僵化的国家机器里做一颗循规蹈矩的铆钉。

即便心中仍存一丝星火,却也难燃腐败潮湿的内里。

锦衣卫很快到场。

绣春刀一出现,长街登时陷入恐慌。

顾云恩没想到一个刑部尚书竟执拗如斯。

他喘着息,撑起麻痹的膝盖,踉跄着向人潮中心涌去。

有人却赶在了他前头。

高勤只觉一道温热液体溅上脖颈,濡湿他须髯。

他愕然望去,就见方才还在哭诉的老妪已然舍了儿子骸骨,正挥舞着手臂向他扑来。

她的胸前,一柄长刀横贯,带出血沫碎肉。

高勤甚至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心脏,犹在做垂死挣扎。

噗通——噗通——

老妪最终力竭,摔倒在他身上。

耳畔是呕哑的嘶鸣,“狗官,狗官,我诅咒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血沫喷涌在他衣襟,染红绯色官袍。

老妪拼死,却也只在他胸襟留下一个骷髅般干柴的手印。

人群中不知是谁,愤懑呼号。

“豺犬当道,民不聊生!天道好轮回,你们穿着百姓鲜血染成的官袍,就不怕报应吗?”

“不,不是的。”

高勤本能地反驳。

大宁官秩,一至四品着绯色。

这是圣宠,是尊卑,是他们作为朝廷命官的尊严和底线。

“不是?高守朴,莫要自欺欺人。

是你将官袍生生穿成血衣。”

秦昀淡漠道,“若定要流血千里,才能换回你良知,那今日长街谁也不会退却!可高尚书,血透青石当真是你想见吗?你当真要做那样的官吗?”

高勤举目四望,众人皆如老妪。

额头鲜血淙淙,满眼视死如归。

那一刹那,对生死的敬畏,终于越过对神宗的畏惧。

他佝偻着放平老妪未冷的尸身,嘶哑开口。

“便如二位大人所言,即日起三堂会审柳巍案。”

挤在人群里的顾劳斯,垂眼盯着雪地上佝偻的尸身,目露哀戚。

拿命换公道,这已是第二起。

他还记得这个老妪。

不惑楼开业起,她便日日到楼点卯。

老人衣衫褴褛,每日来只请楼中夫子教习几个字。

她甚至不会贪楼中笔墨便利,学了就领一碗热水,到楼外空地,用枯瘦指尖沾着渐渐冷去的水,不厌其烦一遍遍练习。

不惑楼开了许多,免费教习文字的噱头,招来的贱籍乞儿更不知凡几。

顾劳斯不曾多想,见到也只嘱咐伙计为他们多添几个白面馒头。

殊不知,老人数日所学,竟成今日绝笔。

顾悄甚至不能想象,人群里还有多少人同她一样,目不识丁,却坚持要亲手血书,替亡魂告不屈。

神宗治下,当真人为蝼蚁,命如草芥。

三司铁血,正主虽锁院出不来,不影响查办相关人等。

在方家推波助澜下,柳巍家眷、门客、亲信一一到案,很快湖广、云南、广西、四川四省案情就审理清楚。

过程并不复杂,手段甚至算得上拙劣。

就因为手握重权,便可祸害一方,为所欲为。

地方官吏阿谀,监察御史位卑,乡试竟成柳巍的一言堂。

主试期间,诸多优秀答卷皆被昧下。

为了叫这些人甘愿替他做幕后,他不惜网罗罪名,屈打成招。

不过十日,柳开不抵刑讯,命悬一线,柳夫人最先扛不住,悉数招供。

京师别院里关押的三十多名书生,也终于得见天日。

年光一弹指,世事几浮沤。

故国但青嶂,羁臣已白头。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泰半受尽折辱,甚至烙上奴印,莫不万念俱灰。

强撑着一口气,只为看报应不爽。

当然,也有吃不了苦,最终屈服沦为走狗的。

轮椅青年便是其中一个。

众人提及,莫不齿寒唾弃。

却不知乔宇困守内院,几乎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膝行着,手脚并用,爬上内院振风楼最高处。

寒风呼啸中,他竭力抬高上身眺望远方,终于确定——事成了。

而振风楼里,柳巍无知无觉,甚至还兀自猖狂。

他睚眦必报,会试虽有收敛,却也不把区区安庆几只蝼蚁放在眼里。

内外院界限分明,却不妨碍他找外间几方学子麻烦。

一日三餐,另加出题,内外院交接四次,次次他都递条子出去,招呼外帘关照某人。

乔宇冷眼旁观,多是曾与他有旧怨的。

青年冷笑,原来畜生也懂心虚害怕?

会试三场,连带阅卷,前后不过半月时间。

与柳家别院暗无天日的一年,与柳巍身边蛰伏苟活的九年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可乔宇却觉尤为漫长。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得知真相那一刻柳巍的精彩脸色了。

从云端跌至泥淖,还是被他踩在脚底的人亲手扯下。

他真的很想问:尚书,您还满意吗?

这二十天,度日如年的还有神宗。

四省乡试案,审理顺利,但南直方白鹿一案,却出了诸多岔子。

原本方家拿出顾影偬送来的图册,与漕运顾总督搜查到的航海图恰好合辙,一举锤实兵部尚书通敌罪行。

南直案亦有新反转。

方家找人代笔是有错处,可柳巍令人绑了方白鹿构陷同僚,也是没跑。

如此数罪并罚,柳尚书一个头都不太够砍。

约摸神宗得凌迟他泄愤。

可汪惊蛰执拗,报仇不算,执意拿出神宗密旨残页,要替汪纯翻案。

好容易找回一丝良心的高勤,一见“截秦灭顾,死无对证”八个字,登时两眼一黑。

话题既然引到腌臜旧事上,神宗自然高度关注。

可惜身体每况日下,他再不复当年神勇,不能提刀说杀就杀。

于是,他将案件结转至锦衣卫处。

不想头一个激怒了大理寺卿。

老实人任劳任怨一辈子,发起飙来却一个抵十个。

卫英来时,要带走汪惊蛰、顾云恩等人。

却见秦昀豁然提刀,立于堂上,“卫指挥使,此案干系我秦家一门十几条人命,我定是要亲自审理的,还请指挥使莫要与我为难。”

卫英对秦昀有几分敬重,只得委婉提醒,“秦大人,这是陛下意思。”

秦昀充耳不闻,只拖着数十斤的大刀,艰难靠近卫英。

刀上还残留着那日老妪的血污。

尖刃划过火石地板,发出刺耳摩擦声。

可谓是剑拔弩张。

“我一把老骨头,自是拗不过指挥使。

可这案子老夫是审定了,指挥使若是不允,秦某给你递刀,越过我尸身,你只管拿人。”

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强权支撑,卫英可不敢接刀。

还是杀这么一个万民拥戴的在世青天。

他铩羽而归。

秦昀也不啰嗦,细细将这些年手中证据列出。

终于串起灭门案完整始末。

太后毒杀高宗,徐家提前得知却瞒而不报。

登基几年后,纸终究包不住火,秦昀一路追查到前朝奇毒,也找到引源二物。

只要顺着玉佩摸下去,徐家必定暴露。

在徐乔怂恿下,神宗起了灭口的心思,不巧给徐乔的密信,被汪、顾截胡,徐乔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捏了个谋逆罪,将秦家并汪顾一杀干净。

那个节点,若不是愍王、云鹤自戕,又兼明孝真毒发,顾家何谈全身而退?

秦大人筹谋多年,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待留仁搀扶着老皇命二度赶来,惊天大八围观群众已经吃到打嗝。

见到神宗,围观者无不捏紧手中剩余石子儿。

费了老大劲才忍住没砸这昏聩老皇帝。

秦大人留了余地,不曾明说徐乔瞒而不报,神宗究竟知不知情。

但谁也不是傻子,这任皇帝间接毒害上任皇帝,这惊天阴谋终究是藏不住了。

卫指挥与高刑部对视一眼,皆知大势已去。

卫英叹息一声,只得马后炮道,“陛下龙体欠安,可听闻旧事惊觉被小人蒙蔽,心中十分愧对大人,已决意亲审此案。”

神宗亦软了口气,“徐乔虽死,便夷族以告慰秦家满门忠烈。”

一个忠烈,就是对前尘旧事的所有交代。

他说得轻易,秦昀却苦等了一辈子。

当年枉杀秦家,只为埋藏真相,如今屠尽无辜,又只为息事宁人。

真相是什么,原来根本不重要。

这个结果,叫秦昀倍感凄凉。

强权之下,追求正义如同一个笑话。

他也好,徐乔也好,乃至这些年无数惨死的魂灵,都不过是帝王手中棋子。

靠着拨弄他们,神宗得以平衡棋局天元四象。

可悲的是,在他眼里,棋子们自始至终没有生命,没有感情。

拨来弄去,全凭帝王意志。

甚至连站黑站白,都不曾有抉择的权利。

意识到这一点,秦老大人颓唐坐下,忽得老泪纵横。

他想,他终于理解了云师死前赠他的两句话——

漳州之役后,他对神宗仍怀有希冀。

认为他法度严明,令行禁止,比之中庸宽厚的高宗,更具明君之相。

枉杀旧臣,不过是朝中小鬼众多。

以至于云遮雾绕,新帝有目不能察情,有耳不能洞听。

他始终不信太祖与高皇后一手培养的国之将才,会被权利侵蚀掏空,狠心残害手足。

甚至天真存着查明真相,神宗必会为愍王、云鹤正名的幻想。

他是那样的坚信,天道有公,法理明达。

云师却摇了摇头。

缓缓向他道起旧事。

“当年太祖与周氏争天下。

棋差一招,功败垂成。周氏残将不甘,一怒之下取太祖族叔首级泄愤。”

“若是依法,残将当以斩立决处。

可太祖并不解恨,为泄愤诛残将九族,合计百二十条人命。”

“人之情感,难以量化衡夺,这便是法理之弊一。

几年后,残将孤女化名周月,遇大行皇后,被皇室收养。

这才有了后来诸多祸端。

冤冤相报,无穷无尽,这便是法理之弊二。

朝光,世间绳墨尺规虽有形,但很多东西没有。

以有形约束无形,实在难取。”

秦昀沉默了。

彼时他还不懂其中深意,更不知这是恩师的最后遗言。

“刑名无耻,德礼有格。

故而德为上治,法为下治。

朝光耿直,唯缺这一点通透。

为师能提点你的,也只到这里了。”

秦昀一生循规蹈矩,奉行法治,连教书都如一台合格的机器。

临到终了才醒悟,所谓规矩、礼法,不过是权力者御下的博戏。

他的师门、亲人,同他对法的执着一道,都做了权利游戏的献祭。

一生气力使错地方,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三十年来他所坚持的真相,真真是一个笑话。

不怪休宁时顾准老是嘲他迂执。

“法为末器,真相有什么意义?

朝光你啊,就是太较真。依我说,只要折尽宁枢左膀右臂,届时不说替我等正名,就是叫他传位给我女儿也使得!”

听似大逆不道,实则最是通透。

原来,他一直都在舍本逐末……

灭门冤屈昭白天下,十数年郁气尽数宣泄。

秦老夫子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更添一层罪责。

是他驽钝,处漩涡中心仍不知避祸,才带累一门枉死……

日暮时分,案审暂时告一段落。

同僚们都下了衙。

空荡荡的寺司,秦昀用锦布细细将官印擦拭干净。

掌灯时候,小吏伸头来探,却见上官早已挂印而去。

西门外,旧巷头。

笼火明灭一壶酒,公事已如风马牛。

顾准早在那里等候多时。

见着他,立马扔过一个红泥坛子,“江北烧酒。”

秦昀堪堪接住,瘦弱胳膊沉沉一痛。

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哪儿来的好酒?”

老头左右张望一眼,比了个噤声动作。

“啧,谢锡那老混蛋拿来哄我家傻小子的,我顺了两坛,可不能叫他知道!”

拎着同款酒的顾悄:……

老夫子显然也望见一众小学生,“嗬,老夫一人可喝不过你们一群。”

顾准闻声回头,就见族学小子们齐齐整整,酒也是标配,人手一坛。

“哈哈哈哈,走,咱们顾家军今日宴师,不醉不休!”

久雪后晴,月色澄明,空气里一缕梅香清冽。

两个老头渐渐落于小辈身后。

秦昀轻轻同顾准碰了碰坛。

“谢你做局,否则……”

否则这次翻案不会如此顺利。

他豁然开朗,原来盟友早已将他牵系也算进环环之内。

顾准却故意撤开坛子躲他。

“再说就见外了不是?”

秦昀无奈笑笑,“若衡,辛苦了。”

顾准抖了抖,怎么一个两个老鬼,山穷水尽疑无话,都爱捏起袖子乱煽情?

他瞅了眼前方一溜排新苗子,越看越满意。

捅了捅老伙计,他美滋滋,“喏,这群小傻子,像不像咱们刚上京的时候?土包子进城,吆五喝六,做了靶子都不自知,最后总被景家那群旧世家压着打?”

秦昀不由也回想起那些时光,眼角微微濡湿。

“他们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听说不惑楼里舞文弄墨,他们从没输过。”

片刻后,老夫子清清嗓子,“咳,就是这楼老亏本,委实丢咱徽商脸面。

这番我回乡执教,必将数术从娃娃抓起。”

前排顾悄一个趔趄。

手上端的老坛子酒都不香了。

“就不知这科,这群小子考得如何。”

“考差了,别说是咱们小辈就成……”

……

会试放榜日。

杏榜外人山人海。

橘子们来得时候多兴奋,揭完榜后就有多萎靡。

实在是估分误差太大。

叫他们十分怀疑人生。

以为考得好的,几乎都落了榜。

那些纯纯打酱油,成绩都懒查的,竟好些登了第。

“这……我考不上就算了,但咱们江西的解元呢?”

“别说了,浙江不止解元,五经魁也都落榜了!”

“湖建也无。”

“算咱们四川一个。”

“福南在此,比你们略好,经魁好歹中了一个。”

“咳,南直经魁全军覆没,吊车尾的倒是考进三个准进士……”

……

“这么说,我这种乡试中流水平,没考上也还行?”

“不是,兄弟你想过没,我没考上,你没考上,各地解元也没考上,那上榜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已经有聪明的小伙伴开始统计南北榜各自人头了。

数下来,大家更沉默。

北榜也在劫难逃。

排位靠前的种子选手,大都落选,反倒是屡次落榜,考了数回的老大难人手一个取中名额。

众学子:真的好想大喊舞弊啦——

委屈实在没证据。

一众举子,嘴里大约都含着一句话,将吐未吐。

别问顾劳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嘴里也有一句mmp正酝酿着风暴。

他的包过班,竟倒了一大片。

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原疏也风中凌乱。

就离谱。

眼见着小伙伴们蔫头耷脑,梦想破灭的声音此起彼伏,顾劳斯梗着头,坚决不认这结果。

“莫方,这一定主考方在跟我们开玩笑。”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这结果跟玩儿似的。”

“喂喂喂……”

宋如松笑着摸了摸他头,“没事,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一个萧索背影,任顾劳斯艰难消化。

黄五径自嘤嘤嘤。

“琰之兄弟,我脏了,我这个落榜生再也配不上你探花及第的二哥了。”

顾劳斯看着袖口上的几滴马尿,嘴角抽了抽。

顾影朝也蹙紧眉头,满脸歉意。

“对不起,叔公,我令你失望了。”

后面还有小猪、二虎、安庆府……

顾悄赶忙捂住耳朵:啊啊啊,打住,我不听我不听。

“呵呵,我们考场失意,你倒是赌场得意了。

这把闱彩,扭亏为盈不在话下,就不知族叔进账多少?”

顾云斐阴阳怪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闻言,恨不得套麻袋将他捶一顿。

呵,几个破钱能买我青春吗?!

只有李玉不颓不丧,得之泰然,失之亦泰然。

“大不了下场再来,不碍事的。”

顾劳斯暗自点头,果然只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才最沉稳可靠!

贡院里,也很热闹。

按制,杏榜一样要先呈皇帝御览。

这报喜的好差事,历来都是主考亲自出马。

柳巍很是跃跃欲试。

他已经急不可耐想要向神宗汇报他“积极稳妥推进科考综合改革成效做法”之123了。

黄榜才誊出,他就志得意满等着提调下内帘大锁。

“吱嘎”一声,厚重红木大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的却并非恭喜贺喜,而是锦衣卫铁面无私一副玄铁镣铐。

重大数十斤、用来折磨要犯的那种。

柳大人完全愣住。

他本能后退一步,向着人群后头的卫英问道,“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卫英向来看不上他。

对他没本事还蔫坏、靠坑蒙拐骗上位的小手段很是鄙夷。

闻言理也不理,只抽身到他身后,一脚揣上他膝盖。

柳尚书应声跪地。

两名卫士眼疾手快料理好他,一左一右夹着他回去复命。

可怜柳大人直到被投进天牢,依旧满脸懵圈。

许久后,幽暗阴冷的地牢才响起一阵木轮滚过地面的钝响。

青年端坐轮椅之上,一个高个子铁憨憨小心推着他走近。

牢内黑沉,柳巍甫一看见青年激动的心,在看清铁憨憨样貌时蓦得一沉。

眼神也从震惊变为惊恐。

“乔定,你竟然没死?”

他一早就杀了乔定,顺带拿这莽夫的命拿捏乔宇,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纰漏……

原来这货竟是诈死。

不止诈死,恐还偷了他敌方。

片刻后,柳巍好似想通,嗤笑一声。

“可叹我常年打雁,却被雁啄眼,但就凭你二人,又能耐我何?只要我……”

青年听着听着,低低笑了起来。

“柳巍,只要你什么?”

“只要你同夫人通上消息?只要你亲信闻讯前来救你?还是只要什么?”

他越问,柳巍心就越沉一分。

“别只要了,你什么都等不到。”

青年敛起笑,露出一个恶意的表情,“你只会等到你的无间地狱。”

柳巍愤怒地抓紧木栅栏,“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明天就见分晓。”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方家小子是自己躲了起来。可我大哥一去衙门指认,说受你挟制才绑的他,高大人立马就信了。”

青年故意刺激他,“说起来,我还蛮羡慕你的,神宗亲批了你凌迟,可你还天真地等着赦免。所以说,活得明白不如死得糊涂,是不是啊哥哥?”

若顾悄在场,必定会认出,这哥哥不是别人,正是休宁旧时,考场搜身时嘲他“小娘子”的大个子卫兵。

被整去养马的那个。

乔定点点头,“听说凌迟明日行刑,大人今日最后一顿饱饭,可要吃好。”

“已经做了个糊涂鬼,就不能再做个饿死鬼了。”

说罢,他推着青年就往外走。

“二子,你这腿不能在湿冷的地方久呆,咱们回吧。”

柳巍:……

随着木轮滚远,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入狱前锦衣卫的态度,入狱后至今不见夫人亲信,似乎处处都在印证青年说法。

怖极生怒,他指甲扣进木屑,额上青筋隆起。

他突然暴起,冲着牢门方向大吼,“乔宇,你这等贱民也敢背叛我?”

“乔宇,你给我回来!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我要求见陛下!”

“想屁吃呢?都进死牢了还想面圣?”

回应他的,只有狱卒不耐地谩骂。

像唾弃路边恶犬,轻蔑而肆意。

另一头,卫英的事情还挺多。

逮完主犯,他这才赶到贡院门前放榜处,在一群举子目瞪狗呆的眼神下,一脸歉意地撕下黄榜。

还团吧团吧扔地上。

皂红的大码靴子顺便踩上去碾了几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公务繁忙,略有耽搁。”

“这榜不作数,不作数。

你们就当,就当这科主考同你们虚晃一枪,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自己尬住了。

因为全场,没有第二个人笑得出来。

甚至大起大落之下,还有许多学子嚎啕大哭起来。

顾劳斯身边,小猪和原疏哭得最伤心。

一个是因为中了,现在不作数了。

痛心疾首。

一个是因为没中,现在不作数了。

喜极而泣。

总之,就是各有各的泪点,各有各的伤心处。

顾劳斯嘴角抽搐。

他怀疑他的嘴开过光,随便胡扯的“顽笑”,竟还真应验了。

哭声亦能传染,考生一哭哭一窝。

吵得武官头大。

卫英不得已,当着众举子的面,又将废榜拾起,抻吧抻吧恭谨递给后到的首辅。

“陛下嘱托,这科黄榜,还得有劳首辅重新裁定,务必做到才无遗漏,公正严明。”

谢昭漫不经心睨他一眼。

卫英一凛,“咳咳咳,这废榜要来何用?是下官不懂事了。”

然首辅睨的,哪里是他?

是他身后不远处瞧热闹的小舅子。

首辅心中所想,也非正事,而是——

夫人数日不曾归家,不知以黄榜为饵,能不能钓他今晚上钩?

算了,首辅冷着脸想,强扭的瓜不甜。

他随意扫了眼榜上姓名,一二榜大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

不止南直,连他主考福建时所点才学甚佳的几人,也只有一人在榜,名次还不高。

第一次主试会试,柳巍定然不敢在神宗眼皮子底下整这么大动静。

能阴差阳错录出这样一份进士名单,全是他咎由自取。

考场里他曾打点“关照”的学生,多是才学出众之辈,同考们唯他马首是瞻,听得风吹草动便各自记到心上,阅卷时自然想方设法规避,闹到最后,干脆一视同仁,十八房默契将高分卷都往下判了两等。

鱼目珍珠,本末倒置。

这才造就这荒唐一榜。

谢首辅公务繁忙,临时被点来救场,扫尾工作十分简单粗暴。

重新锁院后,他立即安排同考交叉检搜落卷。

又令副主考、翰林学士重新剔选取中名单。

一减一增,七日功夫,三千份卷就大致搜罗完毕。

谢首辅提出的录取标准,只有三条。

文辞晓畅,法度严谨,言之有物。

看似简单,选人却甚是实效好用。

文辞晓畅,可当文书笔杆子,法度严谨,能搞政研出政策,言之有物最为难得,能讲求实际解决问题。

很快,第二份黄榜重新拟定。

誊名后,谢昭看着排名,挑了挑眉。

说实话,他也挺意外的。

副主考小心翼翼请示:“大人,需要现在张榜吗?”

这一科他们已经耽误不少时日,不好再拖。

谢昭沉吟片刻,压下榜,“暂且密而不发,待柳巍案审结,告示天下,再宣此榜。”

副主考想想也有道理。

正主还没押上堂,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新雷。

万一这场还有隐情,可不好再第三次改榜了。

毕竟每改一次,就多打一次大宁的脸、神宗的脸……

没见卫英才因办事不力被撤了职,换了北司林茵上吗?

何事不力?

不就是那日搞错放榜流程,掐算错时辰,叫废榜张出闹了个天大笑话吗?

三月初三,鬼节。

神宗给柳巍挑了个上路的好日子。

这次开庭,皇帝亲临,并不对外公开。

顾劳斯也是通过林茵转述,才看到现场直播。

原本痛打落水狗,看点也就一般般。

但精彩的是,当顾云恩出场的刹那,柳巍气急攻心,竟生生撅了过去。

太医院院正恰好随行,只得屈尊替他掐了掐穴位,生生把他痛醒。

他已有中风征兆,口眼歪斜,颤颤巍巍。

好似是想冲过去同卮言先生同归于尽,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看上去反倒像膝行讨饶似的。

顾云恩似是惊惧他的疯癫之相。

慌乱中想要抬脚将他拨开,谁知踉跄一下,竟恰好一脚踩上他右手。

嘎吱一声,是骨裂的声音。

柳巍痛到就地打滚,口舌却如含石,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

神宗瞧着厌烦,也懒得再问,只挥手叫刑部,“便依刑部奏拟,择日行刑吧。”

行的不止死刑,还是死刑最厉害的一道……凌迟。

柳巍浑身一抖,迸发出极致的求生意念。

“陛哈,臣几道……几道遗叫在哪里……”

神宗面色一肃。

这时一直沉默作背景墙的方徵音却突然开口。

“陛下,遗诏当年已然损毁,此事做不得假,毋须再听他妖言惑众。”

“还……还有……”

柳巍颤着唇,越急越难开口,情急之下,他咬破左手,用血在青石板上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

“副本。”

他急于求生,再无心思考虑底牌,匆忙又写下一行。

“高宗死前曾交给三个顾命。”

此话一出,场中人神色各异。

至此,神宗不仅信了,还暗搓搓开始观察众人反应。

方徵音脸上惊诧不似作伪。

可以他朝中数十年的根基,若说一点不知,却又太假。

神宗默默给他打下一个巨大的可疑。

高勤垂眸,苏训狐疑。

一个老成,叫人难判深浅,一个资历在那,反应无可指摘。

叫神宗多心的,还是顾家反应。

那个叫顾云恩的病痨鬼虽垂着头,可蹙起的眉峰显然表明,他的内心极其不平静。

若他没有记错,便是这一房收养了宁昭雪十几年。

神宗淡淡收回视线,得出一个判断。

顾家也非铁板一块。

有人还想下两盘棋。

呵,有趣。

“那你说,遗诏在哪,顾命又是谁?”

阴沉的老皇帝心中急切,可脸上却一副并不尽信的模样。

柳巍张嘴,“啊啊”几声。

似是示意,可否容他缓缓再说。

神宗却没什么耐心。

“说不出,便写,只要血没流干,就写到我满意为止。”

柳巍两眼一黑。

顾命和第二份遗诏的事,还是当年明孝得立太子,陈愈醉后不小心说漏嘴,才叫他知晓的。

他知道的,并不比陈愈多多少。

可当下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继续编下去。

凝结的伤口再度咬开,他缓缓写下第一个名字。

“秦昀。”

这个,是他猜的。

如果不是有所怀疑,神宗怎么会对秦家生疑?

甚至明知会激起民愤,依旧不清不楚就灭了他满门?

在写第二个名字之前,他畏缩地窥了眼圣颜。

神宗双眉有所舒张,以他多年侍驾经验,第一位顾你命这是蒙到他心坎了。

他抖着手,胆子大了一些。

又缓缓写下第二个名字。

“方徵音。”

这名字一出,本尊头皮一麻。

“柳巍,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难道死前你还要胡乱攀咬吗?”

他只顾着怒斥柳巍,却不知道神宗一直盯着他双眼。

没放过一丝情绪。

愤怒、慌张、急切,好似还有一丝心虚。

“方爱卿,是不是攀咬朕自有主张,还是你要教朕审讯?”

神宗冷下声音,明显透着不悦。

方徵音登时煞白了脸。

“说吧,第三个人是谁?

说得好,戴罪立功,朕或许能考虑留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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