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姚真真是被一阵哭声吵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晶晶光着小脚“哒哒哒”跑过来，猛地扑进姚真真怀里。

“姐姐，妈妈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个小妹妹,不要晶晶了......”

小家伙哭的伤心,把头埋在姚真真肩窝,一耸一耸，姚真真劝了好几句,她都没有起身。看来确实是被妮妮的事打击的不轻。

“姐姐,我们走吧,我们一起住校去！”晶晶咬着牙,恶狠狠的说。

可她脸哭成个小花猫样，就算语气再狠，也看起来软糯糯的,只有奶没有凶,偏她还以为自己厉害的不行，转头就要收拾东西。

姚真真一把把人摁住：“好了，你听姐姐说,妮妮只是暂住在我们家的，等以后她爸爸来接她就回去了,最近她遇见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咱们稍微让着她一些好不好？”

晶晶一直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姚真真和小军都特别疼晶晶,晶晶想要的,大家排除万难都会为她做到。冷不丁的来了个比她更小的,还要让晶晶去让,她会愿意才有鬼。

姚真真本来就知道晶晶这关恐怕不大好过,没想到两个小家伙会这么争锋相对的厉害。

姚真真又找了个理由：“而且你看，她生病呢，咱们不和生病的人计较好不好？”

晶晶可怜巴巴的点头，一双哭过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看着姚真真的时候，让她差点就心软了。

好容易说服了晶晶，姚真真帮着她穿好衣服穿好鞋，领着她出来，看见饭厅里面陈淑芬在给妮妮喂粥，晶晶立马把刚才姐姐劝过的话都抛之脑后了。

晶晶一个健步过去，坐在陈淑芬了另一边，也张开了嘴巴。“妈妈喂我！”

陈淑芬想着大女儿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姚真真摊摊手和小军坐在一起吃饭，回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陈淑芬为了以示公平，又盛了一碗粥，左边拿着勺子喂晶晶吃一口，右边的手就要喂妮妮以后，那边落后了，必定会引来小家伙不满意瞪视。

那边三人鸡飞狗跳着呢，姚小军悄悄问姐姐。

“姐啊，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不过是喂个饭的功夫，妈妈都出汗了。

这会儿可是冬天。

“不知道......”姚真真想到赵光辉，鬼使神差道：“也许到不了头。”

姚小军瞬间把脸皱成了一团。

*

“老邹，部队的事你去问了吗？”邹母问道。

上回打从她在姚真真那里受了气回来，这都问了好几遍了。

姚真真不是说不想沾他们家的光吗？那就干脆一点也不要沾好了！邹母想让邹昌雄去部队打招呼，将姚真真家的苹果列到永远不会采购的名单里去，没了部队这个坚强的后盾，就让姚真真家的苹果烂掉、发臭，砸在手里！

“妈，我不是都跟你说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真要求的，是我自愿的！你这么做不是显得我在出尔反尔？”

“我就要做！我不做他们还当我好欺负呢！还有，姚真真那样的成分，怎么能有资格念书？老邹，你要不要去学校也打声招呼......”

“妈！够了！”

邹明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大吼了声。

邹母正在和邹昌雄说话，没料到儿子突然来了这么一出，狠狠吓了一跳。

她拍着胸口，头一次对儿子表达不满。“邹明，你是怎么和妈妈说话的？平时可都是妈妈护着你，你现在为了个女人全忘了？再说，那个姚真真的事本来就有问题，我想叫你爸去查查，怎么了？”

邹母很委屈，觉得自己对儿子的付出全都喂了狗。

儿子不体谅她就算了，还帮着那个女人说她！

邹明狠狠挠了挠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说，姚真真对于学习的认真和刻苦他都看在眼里，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让她去念书，不止是姚真真的损失。

邹昌雄也知道上回要真真的考试成绩可是全校第一名，这至少说明这个女孩是个聪明刻苦的人。邹昌雄一向对这样的人有好感，成分有问题只要别和他们儿子在一起，也别和他们家挂钩就行了，别的邹昌雄也懒得管。

“好了，一个小姑娘罢了，这次以后她不会再缠着咱们儿子了。而且邹明不日就要去部队，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邹母还是不干：“你们一个两个都帮着她，她上回是怎么骂我的你们都忘了？她还拿水泼我！这口气，我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还有你，邹明，我是你妈，我会害你吗？那个女人都把你贬低到什么份上了，你怎么还这么上赶着？”

邹明抿着唇没吭声，只说，“我马上去部队了，妈，你就别去找人家的麻烦了，好吗？”

邹母深吸一口气：“好”才怪！

家里人不理解她没事，娘家理解她就够了，要知道她娘家的家世、地位可一点都不比邹家差！

邹母这么想着暂且安抚住了丈夫和儿子，回屋就收拾起了衣服首饰。

这不是正巧赶上过年么，回家串门子实属正常，和家里人聊聊最近的事情也正常，至于会不会说到谁，说起点什么，可就不怪她了。

姚真真都敢做出那样的事情，难道还会怕人说吗？！

*

第二天，赵光辉下了班就去看女儿。

妮妮做在客厅里乖乖仰着头让陈淑芬给她梳小辫呢，煤油灯的光亮浅浅打在两人身上，好像空气都变得柔和了。赵光辉想，要是妮妮的妈妈在，大概也会像这样，温温柔柔的给妮妮梳头的吧？

他一个大老爷们，想着孩子的遭遇，又有些眼圈发红。

赵光辉又抬起眼，这才发现边上还站着一个小姑娘，年纪比妮妮大几岁，和每回看见妮妮看她，就生气噘嘴，妮妮不止不怕她，还会得意的冲她吐舌头。

妮妮倒是高兴了，赵光辉却觉得很尴尬。

这是陈同志的孩子吧，看年纪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妮妮的出现，肯定让她感觉不舒服。

“赵科长，你这是下班了就来了？”

陈淑芬回头扫一眼，发现赵光辉衣服还是前几天那套，皱巴巴裹在身上，下巴还冒了青碴，看样子就知道回家没好好休息过，更别说好好打理自己了。

赵光辉也知道自己有些狼狈，不好意思的拉了拉衣服，将手里拿着的两个饭盒往前头递。

这是赵光辉特意去食堂打的，全是荤菜。

他知道陈淑芬肯定不会收他的钱，但他也不能任妮妮在这里白吃白喝，更别提还有陈淑芬请假的工钱呢？

赵光辉觉得这都该他出，连陈淑芬一家子伙食费都该包了。

“赵科长，你太客气了......”

陈淑芬话还没说完，晶晶已经伸手去拿了，她不止拿了还刻意笑得很甜：“谢谢叔叔！”

小姑娘长得很像妈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芽，看着很有朝气。

姚真真沉稳聪慧，这个小姑娘就是灵动活泼，也很讨人喜欢。

赵光辉脸上也不自觉带上笑意。

再看妮妮，就觉得她有些过于死气沉沉了。

“不给你吃！是我爸爸买的！”

哪知道妮妮不干了，不止不肯干，胆子还大起来，一溜小跑过来，抢了晶晶手里的东西就走。晶晶没防备，被她抢了个正着。晶晶反应的很快，紧接着又追了过来。

“妮妮，你这样是对的吗？”赵光辉把东西拿回来递给晶晶，他很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和妮妮说话，更别提从他脸上透出来的刻板和严肃。

妮妮一下子被吓到，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呜......我不喜欢爸爸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喜欢爸爸了。”

妮妮很伤心，哭着往房间里走，然后把人狠狠甩了一下，猛地摔了上了床。

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赵光辉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妮妮会跟他使性子。

陈淑芬见惯了赵光辉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模样，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样无措，她主动打圆场。

“赵科长，妮妮现在很敏感的。你、你刚才是有点过激了。”

陈淑芬站在边上摸摸晶晶的小脑瓜，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晶晶这两天也受委屈了，要不是有真真在，这些事情陈淑芬根本处理不来。

她预想的很好，但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完全不对盘。

赵光辉叹口气，在妮妮进去的那间房门口站了站，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哭声，心里也不大好受。

不够他并没有纠结太久，很好的调整好了情绪拉着晶晶一块儿坐，还喊姚真真、小军也做，把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露出里头装的满满当当的五花肉和红烧狮子头。

“今天也是难得，食堂里竟然有这两个菜，我猜你们都喜欢吃，快来吃吃看是食堂里的菜味道好，还是你们妈妈做的味道好。”赵光辉说着，人又恢复了沉稳模样。

陈淑芬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晶晶坐下来那两盒子菜就放在她跟前，她眼睛更亮了几分，眼底的雀跃谁都能看个分明。

小军本来不想吃的，被姚真真拽了两下手，也就没落赵光辉的面子。

赶巧厨房里闷了饭，还吵了几个菜，陈淑芬一并进去把饭菜都端了出来，一人盛了一碗饭，她招呼赵光辉，“赵科长也一起吃点，省得你回去还有再麻烦。”

赵光辉其实有些想走了，他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不大合适。

晶晶现在对他挺有好感的，看着他脆生生的说：“一起吃。”

赵光辉笑了一下，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

妮妮不知道外头已经吃上了，她还在房间里生闷气呢，其实她大概知道自己不对，但是很享受现在可以生气的时候。而且，她最近其实都睡的不好，晚上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梦里的东西很可怕，她逼着自己快点醒过来。

头痛也使她脾气不好，看见晶晶冲着她生气，妮妮才感觉到，原来真的已经离开那个地方了，安全了。

妮妮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外看，他们根本没在意她，自顾自的吃饭呢！

晶晶吃的最香，嘴里咬着狮子头鼓着嘴巴的样子，像个可爱的小动物。

妮妮没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竟然把自己看饿了，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晶晶其实早就留意到她了，见她站在门口不动，眼珠子一转说：“你不来我就都吃光了！一个也不给你留！”

妮妮这下站不住了，小炮弹似的冲出来落座，瞄准边上装了饭的碗双手握住了，看了眼晶晶：“都是我的，才不给你！”

晶晶看在狮子头和五花肉的份上，没跟她计较，还给妮妮夹了一筷子肉：“喏，吃吧，我不跟你抢。”

妮妮楞了楞，傻乎乎的道谢。

晶晶：“我是姐姐，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就让让你呗。”

谁叫这五花肉和狮子头这么好吃，毕竟吃人家的嘴软。

何况晶晶心里知道妈妈很爱她的，平时顾着妮妮也没有把她落下，心里那点醋意散去以后，倒是好说话了很多。

妮妮没想到晶晶会突然对她释放善意，“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妮妮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也觉得很抱歉，可是她好难受好难受，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跟谁说。于是晶晶就成了那个承载她情绪的人。

还以为晶晶一定会很讨厌自己，没想到晶晶压根没拿这个当回事。

稚嫩的哭声许久都没有停歇，妮妮哭得陈淑芬都跟着红了眼圈。

越是理解这个孩子，就越是知道她过的多不容易。

妮妮其实已经比别的孩子懂事多了，她原本不需要这么懂事的。

这会儿这么哭，也是在释放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吧？

赵光辉也红了眼圈，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大手不停的安抚着女儿。

晶晶拍拍妮妮的手背，以为她在怕吃的真被自己吃完了，大方道：“好了，我不跟你抢，我们一起吃不就行了。”

姚小军哼了声，对妮妮也没之前那么抗拒了。

*

寒假过的很快，有了妮妮的参与，日子虽然比之前过得更加鸡飞狗跳一些，倒也还行。

等姚真真穿着厚棉衣，重新回到公社一中的时候，感觉大家伙都焕然一新，不少同学脸都跟着圆了一圈。

不过，同学们切换状态很快，念到初三的，有很多是奔着高中去的，还有一些，是想要考中专方便就业。

这两样无论那样都要专心念书才行。

姚真真这回换了个同桌，和之前打过交道的李爱萍坐在了一起，刘保卫坐到姚真真后头去了，正对着姚真真。

每当姚真真伏案看书，总觉得背后有道灼热的眼神，一回头，刘保卫好好看书做题呢，眼神根本没往她身上扫一分。姚真真摇摇头，估摸着刚才的不过是错觉。

刘保卫的同桌偶然抬头瞥见一次，却有些吓到了，那眼神仿佛要在姚真真背上盯出个窟窿来。

他清了清嗓子要说什么，对上刘保卫冷冷的扫了他一眼。

刘保卫长得不算好看，又很沉默，隐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冷，有些恶狠狠的。

同桌咽了下口水，默默闭紧嘴巴。

“唉，你们都听说了吗？邹明好像不来念书了。”

“他不念书干啥去啊？”

大家伙儿都知道邹明来头不小，再加上邹明长得不错，虽然在学校不务正业，女同学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还是挺多的。

姚桂香的位置已经换到了角落里，她假装低头看书，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大家说话呢。

听见同学们这话，她心口狠狠跳了两下。

被邹明拒绝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儿，还以为开学了，还有机会多接触接触，哪知道人都不来了。

姚桂香悄悄看了眼姚真真，发觉姚真真比过年前更好看了，人看着圆润了些，却很灵动有朝气，皮肤白到在阳光底下几乎透着一层光，姚桂香看着看着不自觉入了神。

再看姚真真眉宇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姚桂香酸溜溜的想，姚真真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也对，邹明那么喜欢姚真真，怎么会不告诉她？

姚桂香咬了咬牙，恨恨扭过脸。

晚上放学，姚真真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看见了邹明。

邹明穿着一身军大衣外套，头戴雷锋帽，大概站在外头等了很久，鼻子、手都冻的通红。

同学们看见他很惊讶，却也只敢远远打个招呼，不敢靠近。

“真真......”

邹明喊出这两个字，嘴里就直发苦。

姚真真点了点头，没兴致和这人多说，转头就要走，被邹明一把拉住了袖子，硬生生走不成了。

“你先别走，陪我说话儿话成不成？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邹明眼巴巴的看着她，随后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拗不过我爸妈，大概要去部队了。”

姚真真用力把手抽出来：“那是好事，恭喜你。”

邹明顿时觉得嘴里更苦了。

他渴望姚真真再多说些什么，但看姚真真满脸不耐，也知道没可能了。

“真真，上次的事对不住，我不应该随便乱说话，结果把我妈招去了。”他说着又急急补救道，“你放心，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主动的，你不要有负担。我妈那里，她已经答应以后不找你麻烦了。”

姚真真心想，难道还指望她感恩戴德吗？不找麻烦本来就是应该的吧？

邹明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姚真真不想看见他，但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看姚真真，今天过去，下次再见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姚真真想着还有一张试卷没做，回家还有一摊子事呢，根本不愿意再浪费时间。

“我走了，不许再跟上来！你再过来，我就要说你耍流氓了！”

邹明果然被这句话劝住了。

他马上要去部队，不能担上耍流氓的名头。

邹明没再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姚真真离开的背影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邹明不知道的是，姚桂香也躲在角落里，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