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确实心动

燕城的这场雪下了又停, 停了又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路面上的雪也是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大家都习惯了。到最后连原本一步三滑的游子意都能在积雪路面上如履平地，甚至溜冰去上课了。

因为积雪越来越多, 校园里随处可见打雪仗的身影。这天上完课回来，郁晏生和原河清就和学生会金辙一伙人来了场遭遇战。

“嘶, 还真有点冷。”郁晏生一边抖落着身上的雪一边跺了跺脚。

“雪化了能不冷吗？谁让你非要和金辙学长他们打雪仗来着, 咱们二对六, 能不被打得稀里哗啦吗？”原河清又好气又好笑地帮他抖了抖帽子里的雪。

“那他都砸到你了, 哥能忍？”郁晏生横眉倒立，振振有词地道, “而且咱们不也没输吗？金辙最后都投降了，还顶着一脑袋的雪哈哈哈！”

你还挺得意。

原河清很想白他一眼，但是忍住了。

雪抖落完了，他们就往楼上走准备回寝室。结果楼梯走到一半,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连跑带冲不知道在着什么急。

郁晏生反应很快，顺手就把原河清往自己身边一揽，避免他被身后毛毛躁躁跑得飞快的人撞到一丝一毫。

做完这个动作，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说话的语调都没变, 但原河清却是怔愣了一瞬。

这是一种细微又不自觉的下意识反应, 就像刚才打雪仗的时候，他也总是下意识地护着自己一样。

原河清感受着心里不自然的情绪波动，不禁抿了抿唇。

两人进宿舍的时候，正好看见游子意坐在位置上, 弓着背埋着头奋笔疾书，旁边摞着厚厚一沓工具书和课本，看上去那叫一个勤奋。

“哎哟，这还真是稀奇啊，没想到你还能有主动学习的这一天。”郁晏生一边揶揄，一边顺手把书包挂到了椅背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考试周的安排出了。”游子意面色绝望地把手机递过去，然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原河清凑过去一看，登时瞪大了眼，对上面密密麻麻的考试日程表十分惊异：“不是，你怎么这么多考试啊？”

“选课一时爽，期末火葬场，我当时压根儿没注意这些通识课竟然都是有考试的！”青年痛苦地捂着脑袋，发出诈尸的声音。

“你们能想象吗，连《各国美食鉴赏》这门课居然也要考试，试卷只有填空题和简答题，还特么是闭卷，干脆一刀杀了我算了！”他哀嚎连连。

“哈哈哈哈——”原河清没心没肺地在一边幸灾乐祸，“你当初不还炫耀这门课每次老师都发小零食嘛，看来这就是代价。”

“哎，我都后悔死了，恨不得时间掰成两半花。”游子意垮着个批脸唧唧，而后突然眼睛一亮，“诶有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刷夜吧？”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好像突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他说的刷夜是高校大学生的期末传统艺能项目，主要是为了应付考试周的课程考试。

因为高中和大学的学习状态和环境差别很大，上了大学之后，没有家长在身边督促，没有任课老师班主任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学习就全靠自觉了。

原本科大学生的课程就不算少，再加上大学里平时有那么多精彩纷呈的社团活动、组织盛会和大型比赛，课余时间还要谈谈恋爱，大家往往就把课程都积压到期末来复习了，熬个夜一天学完一本书去考试可以说是很多学子的常规操作。

但宿舍十一点半断电熄灯，看书学习就不方便了，而且夜里在寝室学习也会影响到室友，所以就流传了这么一个到外面南街的咖啡馆刷夜的传统。

冷寒听了这个提议，立刻凉凉地怼他：“人河清和晏生根本不怎么需要复习，干嘛非得陪你一块儿通宵？”

“但是没经历过刷夜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的！”游子意梗着脖子振臂高呼。

“而且老听学长学姐说刷夜，都说夜深人静的凌晨学习效率高，咱们也去体验一下呗。”他大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抱着身边少年的手臂，还晃了晃。

“那要不咱们就去试一次？”原河清心软了，而且他对刷夜这件事确实也有点好奇，一直有所耳闻却从来没实践过。

冷寒点点头：“可以，我就把无机带过去学一晚上。”

“行，那子意你要不把微积分和线代的书都带上吧，之前不是说让我们给你补补吗？”郁晏生朝他抬了抬下巴。

“好嘞！”游子意立马高兴起来，屁颠屁颠地开始整理书包。

于是等到晚上熄灯之后，他们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宿舍，直奔连通校外的南街而去。

南街入口离青竹学园的宿舍很近，往里没走几步就能看见一排的咖啡馆和桌游店，而咖啡馆在期末这段时间都是通宵营业的，专门满足科大学生刷夜的需求。

这其中最受欢迎的是sapphire咖啡。这家店的装修风格特别有情调，墙上的壁画有中世纪的古朴风格，橱柜里摆放着各种珍奇藏品，里面的灯光也很柔和，周围还播放着慵懒动听的爵士乐，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就静了下来。

最为关键的是，这里算半个猫咖，老板养了一只很可爱的英国短毛猫，可供客人们进行友好地投喂和互动。而对于想刷夜的同学来说，这里有单独的包间，隔音效果很不错，所以也是个特别合适的去处。

他们四人前脚刚进了包间，放下书包坐下还没多久，那只小猫咪就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蹭着原河清的小腿喵喵地撒娇。

“河清，这只猫认识你啊？”游子意好奇道。

“可能因为我们社团之前在这里开了好几次的例会，一来二去就混熟啦。”原河清温和地一笑，然后弯下腰揉了揉英短猫的头。

小猫咪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哧溜一下就蹿上了一边的台子，哼哼唧唧地摇着尾巴卖萌。

“小灰你等等哦。”说着，原河清就轻车熟路地拿过放在柜子上的罐头，掏出里面的小鱼饼干，小心翼翼地喂给它，“吃吧。”

英短猫马上啊呜一口叼走，美滋滋地享用起来。吃完又喵呜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渴望，似乎在说还要吃一块。

郁晏生看着有趣，也拿了块小饼干递过去：“小灰你再吃一块！”

游子意也跟着来凑热闹：“小灰给你吃。”

结果小猫却高冷地一爪子推开，甚至隐隐约约还凉凉地斜睨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盯着原河清瞧。

“……这家伙成精了吧？”郁晏生有点郁闷地收回手。

“可能小灰有点认生。”原河清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一边喂小鱼饼干一边伸手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头顶和耳朵，又顺着毛摸了摸它的背部。

小猫咪被挠得舒服极了，眯着眼睛轻轻蹭着少年的手，尾巴都竖了起来。而原河清也笑得眉眼弯弯，一人一猫这会儿看上去简直是惊人地相似，看得郁晏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很喜欢猫。

郁晏生又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没过多久，点好的饮料就上来了。为了提起精神，他们喝的都是咖啡，还是特别苦的意式浓缩。四个人承包了两个长沙发，围着一张大桌子面对面坐着，桌上叠着厚厚的书和练习册。

每抿一口，咖啡的苦涩都会直冲脑门，带来震颤灵魂的清醒之感。一时之间，包间里只听见沙沙的翻书声和认真讨论题目的声音，学习氛围格外浓厚。

然而事实证明，刷夜对于抵挡不住睡眠诱惑的人来说，就是刷了个寂寞。

还没到两点，之前嚷着要刷夜提高学习效率的游子意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睡死过去，甚至还打起了呼噜。刷夜质量好不好不知道，反正他的睡眠质量倒是挺不错的。

旁边的冷寒被他逼得只能缩在沙发一角，手里□□地握着一支笔，但整张脸都已经趴进了《无机化学》的课本上，显然已经去梦里继续学习了。

原河清本来状态还算可以，但困意仿佛会传染，看面前两个人都睡得那么香，他也开始呵欠连连，最后靠着沙发就闭上了眼睛。

而郁晏生是相对最有精神的一个，他的目光在包间里睡得香甜的三个人身上扫视了一圈，面上不禁露出了无奈的神色。因为怕他们着凉，于是又拿起店里备好的毛毯，轻手轻脚地给他们都盖上。

原河清睡得不太老实，毛毯一盖上去，没多久就被他手一挥给滑落了。郁晏生无声地一笑，又倾身上前，温柔地帮他把毯子往上提了提。

然后他就愣住了。

少年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浓密的睫毛翘起，像松树的针叶。两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更为动人。高挺的鼻梁下面，艳红的嘴唇微微撅起，似乎在引诱人靠近，并且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记号。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少年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了，甚至还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继续靠近。

郁晏生这才倏然惊醒，暗中唾弃自己差点趁人之危。然后又默念了一百遍大悲咒，这小心翼翼地靠在原河清的旁边，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双眼。

等到他发出均匀又绵长的呼吸声时，原河清却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刚才郁晏生凑过来的时候，他其实正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根本没有真正睡着。

他虽然闭着眼睛，但依然能察觉到青年和自己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到了后来，他已经能够明显地感受到郁晏生的炙热吐息轻柔地拂过自己的脸颊，两个人呼吸交错，牵扯出奇怪的暧昧。

鼻尖属于郁晏生的好闻气息似乎有那么短暂的一刻迷惑了他的所有感官，让他刹那间变得无比混沌。

他会亲我吗？

乱糟糟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诡异的念头，然后后背突然就涌上一阵战栗，紧接着这种感觉又涌到四肢百骸。

他不由自主地全身绷紧，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甚至不知道应不应该推开这个人，只能佯装睡着一动都不敢动。

然而在最后一刻，郁晏生却默默退开了。

于是原河清悄悄松了一口气，可是心底深处，居然又隐隐约约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似乎是遗憾，又像是可惜。

胡思乱想了半天，他终于还是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然后就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天地间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他脚踩在松软的雪地里，就像踏在云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孤单地走了很久，以为永远都不会有另外的人出现了。可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显现出一个人影，而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自己狂奔！

是郁晏生。

青年张开双臂，把自己牢牢地抱进怀里，然后，他的俊脸越靠越近，火热的气息仿佛要把自己包裹住然后融化可是——

梦里的自己并没有躲开。

于是原河清几乎是在一瞬间惊醒了。

抬头一看墙上的壁钟，才早上六点，对面的游子意和冷寒还在沉沉地入眠，但是他却已经毫无睡意。

视线一转，原河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身边的青年，柔和的目光掠过他英挺的眉骨，优越的鼻梁，又在浅色的唇峰处不自然地打转。

然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包间，离开了这家咖啡馆。

外面的天已经有些亮了，原河清在晨光熹微里慢吞吞地走了几步路，寒冷的新鲜空气一进入肺里，他瞬间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刚才的一些奇怪念头似乎也——

“睡不着了？”一个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原河清陡然一惊，惊诧地回头看去，果然郁晏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你不是在睡觉吗？是我吵到你了？”他收敛了自己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郁晏生摇摇头，目光有些深沉：“不是你的关系，我本来就醒了。”

然后是短暂的几秒沉默。

“你刚才是做梦了吗？”郁晏生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边说边逼近了几步，眼神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少年，“是关于我的，对吗？”明明是询问的话，口吻却很笃定。

“！”原河清登时瞳孔地震，想也不想就矢口否认：“没有。”

“可是你喊了我的名字。”青年的语气淡淡的，说话不紧不慢，但是面上的神色却越发锐利。

原河清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眨了眨眼，又咽了口口水，然后才艰难地开口道：“那可能是有吧。”

然而郁晏生却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他黑沉的眼里满是笑意，神情堪称愉悦，“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真的做了个关于我的梦。”

“……”原河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知道心跳得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招架这样的郁晏生，甚至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但好在青年并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刚才的话题。

两个人并排在街上走着，很快就走到了南街的入口。他们来的时候是晚上没有注意，这会儿却发现入口处的展览大屏上展示的东西有点眼熟。

那上面有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张就是他们俩在十二分钟跑的时候拍下来的合照。

“这不是上次和子意他们一起去拍的情侣合照吗？”原河清马上一脸惊喜地在上面搜寻起来，“天哪，子意的被选中了，冷寒的也在，我们的也有欸！”

“看来比赛已经出结果了，那咱们现在去他们社团的公众号上看看，应该会有奖次的公示。”郁晏生边说边掏出手机，进微信里翻找了一阵。

“有了有了！”他立刻拍了下身边少年的肩膀。

“我看看！”原河清神情兴奋地凑了过来，一边上下滑动屏幕翻找一边小声嘟囔道：“一等奖是那个动漫手办是吧？也不知道咱们中有没有人能帮子意赢下这份奖品，还有梁副部和冷寒想要的甲骨文……”

这个社团的公众号专门为这次比赛的结果做了一期推文，略过前面一堆花里胡哨的介绍和宣传，他们终于发现了比赛组委会发布的最终结果。

“哇！我们真的是大丰收欸，咱俩的照片第一，冷寒和子意的都是二等奖！”原河清高兴得鼓起掌来。

“那刚刚好，我们的奖品给子意，子意拿的甲骨文礼盒还能给冷寒，他和梁副部一人拿一个，绝配！”郁晏生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

这期推文做得特别用心，除了把得奖的照片放上来以外，还特意放了评委和一些路人的评论，显得妙趣横生。

原河清看得忍俊不禁，指着屏幕笑开了花：“他们都说向部长和子意的合照姿势太绝了，这根本就是耍杂技。”

“还有这条说冷寒的，俊男靓女确实很配，但是站得这么远是不是有仇哈哈哈哈！”

看他笑得这么开心，郁晏生也跟着扬起嘴角。然后等他笑完了，却状似惊讶地冷不丁问了一句：“咦，河清你怎么不念对我们照片的评论呢？”

原河清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我念了啊。”郁晏生清了清嗓子，神色不明地轻声读道：“拿第一的这两位一定是真爱，别装了，感情都从眼睛里跑出来啦！”

原河清有点尴尬地咬了咬嘴唇。

“这个跑在前面的男生，直勾勾地盯着后面的男生，在鼓励他向前跑，去他的兄弟情，这明明是感天动地的神仙爱情。”

念的时候，郁晏生刻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嗓音带着点他特有的慵懒，低沉又好听，语气又是极其明显的调笑，简直是在对着别人的耳朵耍流氓。

原河清耳根子也红了，东拉西扯道：“看来大家都挺认可这张照片的，所以才能拿第一哈。”

“比起拿第一，其实我更高兴的是，有这么多人觉得我们相配啊。”郁晏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也跟着轻微震动。

原河清的脸也越来越红，都快赶上天边日出前的朝霞了，眼睛里波光粼粼，有动荡的情绪，但很明显，那并不是讨厌。

这个发现让青年的心情立刻飞扬起来。

“河清，你看着我。”郁晏生突然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他的眼眸在这一刻突然亮得惊人，里面涌动着奇异的光彩，简直比旁边的路灯和隐隐露头的朝阳还要夺目璀璨。

“你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的，对不对？”

原河清的大脑嗡地一声。

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车不再经过，摊贩不再叫卖，甚至连呼呼的北风都停了，大概连一片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清晰可闻。

漫长的寂静以后，原河清终于抬起眼眸直视着眼前的青年，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没办法再否认了，虽然还有很多情绪没有理清楚，虽然还没有完全想好两人将来到底要怎么发展，但是至少在这一刻，他确实对这个人动心了。

“而且好像不止一点点。”他轻轻地咕哝了一句。

沉浸在狂喜里的郁晏生没有听见，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