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四十三章
书名:大明顽帝 作者:辛宸
第43章第四十三章
别说唐寅不信,朱窴鐇在老王爷死后兴冲冲去接受藏兵谷死士时,一听还要安化王印信,他们认印不认人,当场就傻了眼。
要有这么一支死士神兵在手,他至于跟那废物爹撕逼扯头花了几年都没能承袭爵位吗?
可若要让他让位给废物爹,他也是不情愿的。
他是老王爷的长孙,他爹的长子,可他爹却不止他一个儿子,他下面还有十七八个弟弟,最小的那个去年出生,现在还没断奶呢。
最大的二弟就比他晚出生三天,据说还是因为他娘摔了一跤早产生下他就过世了,二弟的亲娘上位,若不是祖父把他抱去养,只怕他根本活不到长大。
就这样的爹,哪里还有什么父子情,若是他敢让一步,他爹就能让他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之间,父不慈子不孝,皇上还真是一点儿没说错。可这能怪他吗?他何尝不想像小太子一样,有个宠妻如命的爹,刚满周岁就封太子定名分,根本没人跟他争抢,所有好东西都是被人捧着送到他面前。
而他,若是不争不抢,那就一无所有。
可惜,到最后,他们睡也没赢,皇帝一句话,就彻底剥夺了他们父子的所有希望。
现在,甚至连他最后的翻身机会,都彻底没了。
他绝望地缩成一团,浑身又脏又臭,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坨垃圾,随时都会被丢弃毁灭。
眼看着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唐寅看着他这样,有点头疼。
不论如何,这位都是皇家子孙,就算被贬为庶民,也不能随意处置。可现在他们没拿下安化王的藏兵谷和铜场之前,若是送他回王府,一旦走漏了风声,只怕再抓人就难了。
还真是轻不得重不得,抓不得放不得的麻烦。
揽月却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有什么关系,把他先关到后院柴房去,等我们的人到齐,收拾了藏兵谷那些死士之后,再来处置他便是。”
说着,她拍拍唐寅的肩膀,笑着说道:“若有别人问起,说是我做得便是。我们锦衣卫的人,从来不怕事。”
“知道了。”唐寅哭笑不得,是啊,你们何止是不怕事,没事找事都是常有的事。
揽月舔舔嘴唇,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现在没空让你作画,其实我是真心想请你给我画一幅小像的。”看到唐寅古怪的眼神,她立刻又补充了一句:“真的,可以当传家宝那种……虽然我也没什么人可以传,但总想给自己留个漂漂亮亮的念想……”
这不光是她,从古到今所有的女子,有哪个不想留下自己最美时刻的影像,他们尚不知后世的女子曾经为了拍个艺术照的痴迷,甚至后来还有号称换头术的美颜摄像等等。
为了美,人们可以不惜付出代价,为了保留这份美,人们可以付出更多代价。
哪怕只是虚幻的存在,甚至仅仅是纸片上的美化,对于她们来说,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唐寅起初不明白,但看到揽月此刻的眼神充满向往,那并非是对他,而是对她自己的一种遐想和憧憬,让他不由得心中一动。
“好,你先别动!”
他此番出来,还有奉旨作画的任务,自然随身带着画具和颜料,尤其是小太子为了方便他携带和使用,还专门让人做了个机关木盒,只要打开后,可以撑起支架,有画板有画纸还有各色颜料和十多种画笔,只要取点水来,划开颜料便可作画。
这种东西,若是放出去卖的话,只怕那些文人墨客都能抢疯了。
他自己就是商户出身,自然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手中能人巧匠不少,更重要的是,殿下并没有将这些人视为普通工具人,而是让他们发挥出各种奇思妙想,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各种便利。
就如同贡院里的火墙,寻常人家的火炕和蜂窝煤,给边军的千里镜……这些东西其实都不算难,难就难在第一个想到这种法子并实施的人。
就像这盒画具,将画具和画架颜料组合在一起,其实完全也可以延伸到考生们的文具箱上,熟练的木工一看就会,只是原本根本不会主动往这上面想而已。
如此一来,现在方便了他,以后还可以方便更多的考生。
唐寅打算回去就跟太子殿下说说自己的使用心得,让高兴旺去推广一下这种文具箱,不光方便考生,还是一门极为赚钱的生意呢。
这一路上被他拒绝了无数次的揽月,这次也不过是随口说说,其实也没想到他会答应,真答应下来,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啊?啊啊啊现在就画吗?我要不要再去梳个头?换件裙子?或者再添点脂粉?”
唐寅无语地看着她:“这样就挺好,不用再换了……”
“可我今天的发型很普通啊!”揽月忧虑地皱起眉头,“还没有上粉,百花楼新买的胭脂听说特别提气色……要不你等我一下?”
“不用了!”唐寅无比生硬地说道:“不画了!”
说着他就准备收起画具,揽月急忙扑过来拦住他,简直就差抱着大腿苦苦哀求了。
“画画画!现在就画!我什么都不弄了还不行吗?”
唐寅咬着牙:“放手!”
“不放!”揽月看到探花郎的俊脸都有些扭曲的时候,赶紧补充了一句:“你答应继续给我作画,我就放开!”
唐寅眼神一转,冷笑一声:“那你得听我的,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才行。”
“行行行!只要你肯给我作画,让我做什么都行!”揽月一口答应下来,完全无视身后那些锦衣卫力士和校尉们吸气的声音。
这些凡夫俗子懂个屁!探花郎若是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男人,她用得着这么费劲求一幅画?
更何况,人家唐寅明明白白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就算她什么都答应,他也不是那种毫无廉耻之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答应得这般痛快。
果然,唐寅如她所料,压根没提什么男人们自以为风流的特殊要求,只是他提出的要求,比那些要求更过分。
“什么?!”揽月几乎都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让我靠在元宝身上?!它……它它它不会吃了我吗?真的不会咬人吗?”
唐寅鄙视地白了她一眼,说道:“就你这皮包骨的样儿,你以为元宝还稀罕吃你?若不是看在元宝面上,我才不想画你呢!”
好吧,敢情我还只沾了那只豹子的光。揽月对于这个不解风情眼里完全没她的男人,彻底看透了,认命了。
于是,就见唐寅笔走龙蛇,运笔如风,很快就在画卷上勾勒出一幅《美女与野兽》的图画来。
画中的女子纤细娇美,柔弱的身体却有种独特的韧性,哪怕面对庞然大物的巨豹,依然如风中百合,摇曳不屈,明媚的美目之中,迸发着强烈的求生欲和勇气,和那躬身抬爪,作势欲扑的豹子对视,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元宝:呵呵,主人早说过,这种柔弱的生物不能随便拍,拍死一个少一个,很麻烦的。
在豹房给元宝作画时,太子殿下就曾提出过《美女与野兽》构图思路,可那时唐寅看到宫中的那些宫女们和元宝相处,要么是怕得要死,要么是当它大猫般宠着,或许是经过严苛的宫中规矩训练,那些美则美矣的宫女们,总感觉少了他想要画的一种气质。
唯有今天在看到揽月戏弄那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安化王世子时,那种鲜活的气息,飞扬的笑容,突然就激发了他的灵感。
草图他一挥而就,可细节和运色上还需要仔细处理,唐寅一沉浸入自己的世界,基本上就不会再管外间事,好在除了一开始的造型白描后,剩下的部分并不需要揽月和元宝一直保持姿势不动,揽月才能继续去安排处置这座清溪别院和藏兵谷的事。
如今庆阳城已封城,安化王府更是不许任何人进出,庆州知府这会儿接到圣旨,得知安化王府里那对父子争夺爵位之事居然落了个两败俱伤,双双落空的结果,也是长出了口气。
文官出任地方官的,一般也就是三五年的时间,便会升职或平调,故而对治下这些藩王,都是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毕竟人家是宗室,有着超品王爵,若是不敬着点,随时可能指你个不敬皇室的罪名,或是找点人闹事,让他们打不得杀不得,能活活憋屈死。
所以庆州知府觉得,老话里说什么前世不修附郭京都的话,还不如改成藩王的封地之城。
毕竟京都在天子脚下,那些皇亲国戚豪门权贵总大不过王法去,他治不了的还能上报皇帝。
可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大西北,安化王就是庆州之王,哪怕名义上藩王不得出府,可安化王府占地之广,足足有小半个庆州城不说,还不断往城外扩张别院,侵占了不少百姓的田地。
以前也曾有过人来状告王府家奴强抢侵占百姓田地屋舍,可很快,告状的和被告的人都不见了,王府的管家手里有地契房契,有四邻八舍的作证合法交易,人家卖了房子卖了地回江南享福,谁又能说什么呢?
哪怕明知道其中有鬼,也只能撤了案子,不了了之。
安化王是不能出王府,可他的门客管家下人一个个得都能随便出入不说,宰相门房七品官,王爷的门房何止七品。别说州府的官吏,就算庆州军的指挥使和千户百户,都是王府的座上客,出入王府的时间比自己家还多。
毕竟,在这荒僻的大西北,只有在安化王府,才能享受到一如京都般的奢华生活。
来接收庆州军的,是甘州的守军,唐寅的老熟人王守仁也跟了过来。
原本他将一路上“收服”的山贼路霸都发配甘州,刚到甘肃境内,就被太子殿下派来的运粮官伦文叙追上,两人一起带着人和粮食到甘州完成交接后,王守仁就拿出伦文叙带来的密旨,点了三千精兵赶赴庆州。
而伦文叙还得留下来安排流民和流囚们屯田垦荒,实验种植“金米”、土豆和番薯。
嗯,朱厚照在搜刮那些海外商人带来的东西时,不光找到了玉米,还从一家海商丢在院里的长出芽的垃圾堆里发现了土豆和红薯,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这几样作物,都是明朝中后期才正式进入大明国土推广种植的。可实际上,从之前郑和下西洋后掀起的全球大航海之风,就让许多国家的“航海家”们冒险远航,追求传说中金银遍地丝绸满身的国度,自然而然就带来了各地的各种食物交流。
只是一开始双方的交易重点都在贵重的珠宝香料和丝绸瓷器茶叶上,很少有人会去在意那些放在舱底发霉发芽的土豆和番薯能不能卖钱。
直到朱厚照发现了金米后,就立刻让人顺着那个进献金米的人,仔细追查来源和相关的海外商人,把他们船上店里所有能吃的都搜刮来检查验证,这才提前找出了这几样可以让百姓少受饥荒之苦的作物。
伦文叙起初不信,后来问了那些番邦商人,才知道他们压根不懂什么精耕细作,他们的农民就随随便便挖个坑埋上发芽的土豆和番薯,几个月后就能收获一堆粮食。还有他们作为主食的黑面包,种小麦时也是随手一洒种子,能收获多少,完全看天。
至于什么耕作技术,培育手法,那是完全不存在的。
别说伦文叙听的一脸震惊,朱厚照也十分牙疼地回忆起自己在某个黑暗的中世纪魔法世界做任务时,看到那污水横流的城市,随地大小便的“贵族”,一生洗两次澡澡的国民,还有那硬的可以当武器的长面包棍……就有些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些可怕的任务世界,就算不能留在太平盛世的未来世界退休做个咸鱼,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大不了辛苦几十年,打造一个太平盛世后,一样可以退休享受人生。
对于王守仁的战斗力和指挥能力,朱厚照是完全放心的。
毕竟这位是能单枪匹马就敢去剿匪的狠人,能靠着发动群众和游击战在这个时代百战百胜以少胜多的,简直绝无仅有。
单看他初出茅庐就平了三边九镇沿途的盗匪,就知道那些被安化王府养成废物的庆州军压根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朱厚照就是好奇,这安化王有胆子造□□造反,难道就没想过他收买的这些酒囊饭袋能有多大本事?
朱窴鐇自诩为受天命的真龙天子,还不是一样被打趴下求饶,他这些分封各地的王叔王兄们,还真是被养得废了。
果不其然,很快,朱厚照就收到了来自西北的奏折和资料。
其中有伦文叙请旨留在甘州司农,他想要看着这批海外来的粮食作物收获一到两轮后,确认产量,能够推广向全国后,才会离开。弘治帝闻讯大喜,不光准奏,还给他连升了两级,如今已是正六品的甘州通判,分掌粮盐都捕,辅助知府政务,兼领翰林院编修之职。
如此既不耽误他在甘州种地,还可以保留翰林院的职位,对于以后的仕途大有好处。
不过对于伦文叙来说,皇帝的升官任命,还比不上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书。
那原本是收藏于宫中藏书阁的《梦溪笔谈》和《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三套,这些虽非原本,也是朱厚照让人重新整理誊抄出来的第一批书。
毕竟对于朱厚照来说,他就算穿越再多的世界,也没多少亲自种地的经验,对于农牧方面的知识颇为匮乏,正好想起来宫中尚有原版的宋代沈括所著的《梦溪笔谈》、元代大司农编撰的《农桑辑要》和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都是关于畜牧、蚕桑、耕种、酿造、储粮等方面的知识,就干脆让人整理出来,快马给伦文叙送去。
伦文叙如获至宝,每日精读之时,干脆手抄了一遍,还写下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一一让人给太子殿下送去。
朱厚照一看,照这样下去,不用再等一百四十年后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问世,伦文叙就能自己编撰出一部新的农书来。
这是功在千秋,利国利民的好事,他自然不会藏着不说,禀告了弘治帝后,又派了些人带着宫里相关的藏书去辅佐他的工作。
王守仁那边的奏折寥寥数语,只说他收服了庆州军,已经安排换防之事,清点了庆州军的实际人数,将那些吃空饷和强占士兵屯田的将官都上报给兵部和户部,等候发落。
至于庆州军士兵被占的屯田和军饷,他也跟庆州知府一起落实后,重新补发,当然,这笔钱是从那些将官们家中抄来的,安化王府也赞助了一部分。
有王守仁带兵,安化王府在藏兵谷那些死士压根没翻起半点浪花来。
揽月和唐寅本着求稳之心,原本就固守待援,结果发现援兵居然是王守仁带的甘州军,简直大喜过望。
甘州军那是常年与鞑靼和西域部族作战的一线边军,战斗力比占据庆州本该看守藩王结果被安化王喂熟的庆州军不知强了几倍,就算是安化王挑选出来精心培养的“死士”,在被王守仁派大军包围,先投石再放火烧一轮之后,不等下令放箭,就一个个弃刀投降了。
毕竟如今连老安化王都死了几年,新安化王世子和他爹还没撕扯出袭爵之人,这些死士也被养得懒散心野了,只是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好路子进取,就被王守仁一通猛攻直接打蒙,方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哪里是这些正规军的对手。
看到王守仁指挥若定,轻描淡写地拿下藏兵谷,唐寅也不禁有些佩服,可他当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上阵杀敌,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于是,朱厚照收到唐寅的奏折时,还有两大箱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画卷。
除了他原本要求的山川地理图、盐湖的风貌图以及一些州府的城区图之外,还多了一幅美女与野兽图和一幅状元定军图。
他可不知道,当初唐寅要将美女与野兽图送走时,揽月差点就哭了,还是唐寅另外拿出一幅她单独的美人赏月图才算安抚了她受伤的心灵。
饶是如此,揽月也十分不理解太子殿下要唐寅画这些图的目的。
唐寅一本正经地答复事关机密,半字不说,可实际上,他也十分好奇,但太子不说,他也就没问,哪怕这位太子殿下如今还不到八岁,可那种深谋远虑的算计和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在他看来,就算千年的狐狸精都未必比得上。
朱厚照:呵呵,本太子还真见过几只千年的狐狸精,可惜蠢萌蠢萌的,连我家元宝都打不过呢!
不光是唐寅不懂,就连弘治帝看到儿子给自己送来的《美女与野兽》图,也十分震惊外加不解。
“儿啊,是不是你母后这两天又惹你不开心了?她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告诉父皇,父皇去帮你出气便是。”
皇帝也不好当,夹在老婆和儿子当中,经常要调和左右,家事有时候比国事还难以处理。
尤其是他家儿子太精明,老婆又刚好是另一个极端对照组。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愿再选秀,弄些个妃嫔美人入宫,那不是给自己享受生活,而是自讨苦吃自找麻烦。
从他儿时有记忆开始,就记得父皇后宫里的各种血雨腥风,战战兢兢地在那些宫女太监们的保护下,藏在暗无天日的冷宫暗巷长大,发誓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儿子受同样的苦,也绝不会再找那么多女人来祸害自己的后宫。
就眼下这一个他都经常搞不定,再来几个女人,岂不是又要少活几年?
如今他有儿有女,国泰民安,眼看着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自己的身体也不似前两年那般疲惫无力,多病多痛,这样的日子,他还想多过几年,看着小太子长大能接掌朝政才好呢。
可今天忽然看到儿子送美人图,弘治帝就吓了一跳,以为是张皇后和小太子又闹了什么矛盾,儿子才会想出这种损人损己的法子来。
朱厚照抬头用十分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家父皇,好奇地问道:“父皇此言何意?儿臣与母后无恙啊,这是唐探花在庆阳和锦衣卫蓝千户出任务时所作之画,儿臣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拿来与父皇同赏。”
“哦?原来如此。”弘治帝闻言松了口气,这才仔细看了看画中人,赞许地说道:“此女居然是锦衣卫千户吗?难怪临危不惧,哪怕面对猛兽也有种飒爽之风,若是生在前朝,定然也是如穆桂英、梁红玉这般出众的女将啊!”
“是啊!”朱厚照笑眯眯地说道:“古有钟无艳辅佐齐王称霸诸侯,后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更不用说穆桂英挂帅,梁红玉抗金之事,可见女子从军,也未必不如儿郎啊!”
弘治帝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你这是又想跟父皇说女官之事?还不死心?”
上次朱厚照跟张皇后提起女官之事,就是想让自己这位母后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利用原有的女官体制,整顿后宫,若能掌控后宫的诸多事宜,拿回那些被太监们夺走的权力,或许也能压制一下日益膨胀的后宫太监群体和力量。
历代宦官之祸,轻则霍乱朝政,殃及百姓,重则改朝换代,颠覆朝纲。
唐代出了好几个太监专权,甚至轮换皇帝都成了太监的游戏,最终导致盛极一时的大唐没落衰败,四分五裂。
而大明在开国时期朱元璋也曾下旨打压宦官权力,还特地建立了完善的女官二十四司和宫正司,就是与宦官分权,避免重蹈覆辙。
可朱元璋和朱棣父子是劳模,可以勤勤恳恳地上朝理政,批阅奏折,他们之后的皇帝,则一代不如一代,慢慢放开了宦官的读书权,代为整理奏折到代为批阅奏折,司礼监秉笔太监们的权力越来越大,反倒是女官因为尴尬的地位和被宦官后妃们的联合打压,越来越弱,到弘治朝时,更是形同虚设。
朱厚照用激将法,想让张皇后扶起女官们,重掌宫中大权,本意很好,张皇后也被他捧到长孙皇后的高度,一时意气纷发,想要做点事。
可结果还不等司礼监的宦官们反对,朝中的大臣和御史们就闻风而奏,群起反对。
“后宫不得干政”、“女子无才便是德”、“牝鸡司晨,天下大乱”……
还有御史翻出寿宁侯张氏兄弟的案子,直指张皇后,毫不客气地大骂一通,将原本刚冒出雄心壮志的张皇后给骂得哭兮兮躲回坤宁宫,两天都不肯见朱厚照。
朱厚照能怎么办?既不能去跟御史们打架,也没法跟文官们斗嘴,就连安慰母后这活儿,都被父皇和小公主霸占了。
或许,母后这会儿也并不是很想见到他吧。
“父皇,不管御史们怎么说,你觉得女官之事,真不可行?”
“那些大臣们当初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推迟早朝改变祖制,是大不孝么?那为何要重新启用女官,遵守太/祖之制,又犯了他们的忌讳?”
“到底我动的是祖制,还是他们的制度,他们的利益呢?”
弘治帝默然不语,儿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有时候看人看事,那真是一针见血,毫不打折的。
朱厚照见他不说话,又继续说道:“先前儿臣让退役女官出宫做事,那些大臣们也说儿臣与民争利,可等我们让出的市场,那些仿制士子服和各种官学用品的,便是这些大臣们的亲眷或家奴。”
“其实依儿臣所见,他们怕的不是女子干政,而是怕女子参政之后,比他们做得更好,扒下他们先前自以为是的那张皮,还有什么脸去说为国为民,骨子里为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利益罢了!”
“照儿,不可乱说。”弘治帝叹口气,看看左右,何鼎会意地离开,贴心地给他们关上门,自己守在门外不让人靠近,只留他们父子二人单独在御书房说话。
“大臣们固然有私心,却也有他们的顾虑。李唐之时,武后之才,的确不亚于高宗,上官婉儿亦是一代人杰,放在历朝历代都可谓宰辅之责。”
“然而就因为武后称帝,险些断了李唐江山,就连武后自己,最终都不知该传位于武氏还是李氏,可见人心所惧,并非她有才,而是她的才华,为谁所用。”
“你说得也不错,很多女子的确才华能力不亚于男儿,但在这世上,人言可畏,又有多少女子敢于表现,敢于站出来做事呢?”
“为了个别出色的女子,而与群臣作对,值得吗?”
弘治帝拍拍儿子尚且稚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父皇并不是阻止你去做这件事,而是要你权衡利弊,如何才能做得更好。就比如你送来的这幅画,此女有才有貌,便可累积功绩直锦衣卫千户,以后或许还能再升级也未可知。若是有这样的女子,你用其才,专设职位给她,也无不可。又何必为了女官之事,非要跟群臣僵持……累不累啊?”
“不累!”朱厚照有点气鼓鼓地鼓起了腮帮子,不服气地说道:“我当然知道若是有看好的人,就算那些御史们骂我也要用。可明明有太/祖定下的女官体制,可以让女子们读书识字,考取女官,甚至可以辅佐政务,处理宫中事务,她们本就是非常出色的人,为何一定要等到有人赏识才能出头?”
“一个人的成就算不得什么,只有真正成了体制,有了明确的官位和升职体系,才能让更多女子看到希望,才能让更多人放开对女子的桎梏,让她们表现出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被我们看到。”
“正如毛遂自荐,如锥在囊中,方可脱颖而出,可若是她们连进入这个囊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又如何能看见她们的才华呢?”
“父皇,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穆桂英或梁红玉,而是千千万万。”
弘治帝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面前身高方才到自己胸前的儿子。
他的眼神明亮,眸子乌黑,里面闪动着的,如同万千星辰之光,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不仅仅是面对群臣,他甚至相信,哪怕现在面对的是千军万马,自己这个儿子,也绝不会有半点害怕和退缩。
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儿啊……你比父皇……要强很多啊!”
“儿臣不敢!”朱厚照反倒被他的夸奖弄得红了脸,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哼哼地说道:“那父皇是答应儿臣了吗?”
弘治帝忍不住笑了,说道:“父皇若是不答应,你待如何?”
“啊?”朱厚照一怔,不由傻眼,跟着便拉着弘治帝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说道:“那我就继续求父皇答应,父皇若不答应,那儿臣就不走了!”
“呵呵,还跟父皇耍赖啊?你可是快要八岁的大孩子呢!”
弘治帝难得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撒赖,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手一晃,刚才放在书桌上的美人图就被碰落到了地上。
“啊,父皇小心点,可别踩脏了啊!”朱厚照急忙拉住弘治帝,生怕他把这张唐寅所做的传世之画给毁了。
可不等他把画捡起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何鼎的一声高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张皇后便推门而入,朝着弘治帝行了一礼时,刚一下拜,就看到了地上落着的美人图。
画中和巨豹相对的美人,糅合了纤美柔弱的娇躯和坚韧刚烈的神色,有种奇异的美感,极具视觉冲击力,哪怕是张皇后同为女子,也不得不说这画中美人堪称绝色,足以触发她脑中的那根警戒线。
“陛下,这幅画不似宫中画师所做,不知……从何而来?”
张皇后紧紧盯着弘治帝,生怕错过他任何眼神,可她下意识紧握住衣角的手,却泄露出内心的恐惧。
她有多么害怕,皇帝会说,这是即将入宫的美人,这是打破宫中专宠神话的美人。
弘治帝一眼看去,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由叹了口气,示意朱厚照将画捡起来,自己则从书桌后走出来,径直走到了张皇后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纤细柔嫩的双手在自己的掌心,却止不住地在颤抖。
“梓童,是不相信朕吗?”
张皇后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摇摇头。
“臣妾……当然……当然相信陛下!”
她敢不相信吗?张家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就连自己的儿子也只会站在皇帝这边。没见美人图里的美人身边,就是原本守在小太子身边的豹子吗?他甚至更早见过这个美人,或许就是因为他不喜欢自己这个母后,才乐意看到皇帝再纳美人?
她越想越害怕,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臣妾相信陛下,可陛下……陛下……”
弘治帝转头瞪了儿子一眼,看到朱厚照一脸心虚地卷起画轴,正垫着脚尖准备溜走,就忍不住来气。
“皇后莫要误会,那画中人是解州锦衣卫千户,她和照儿的豹子去解州追查□□一案立下大功,方才有人上报到朕这里,朕正准备跟皇儿商量,给她什么奖励才好。”
朱厚照跟着点头:“是啊,她是女子,若是按照女官制,应该归母后管辖,可现在大臣们想要废绝女官制,那又该如何奖赏她呢?”
“哦?女官啊?!”张皇后恍然大悟,方才还满是泪水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熊熊大火,斗志满怀,“这事儿就交给我吧!臣妾必不负皇上所望!”
作者有话说:
小太子——坑爹小能手
弘治帝——甩锅大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