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书名:大明顽帝 作者:辛宸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元宝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尾随,忽地停下脚步,回头冲着身后嗷地叫了一嗓子,就听得那边墙角转弯处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一阵砰砰砰撞墙和轰然倒地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几个男子的痛呼声。
唐寅都能想象得到撞墙的人会有多痛。
不过他们依然没敢跳出来冒头,反而从那纷乱的脚步声可以听出,这些尾巴们都给吓跑了——毕竟,并不仅仅是唐寅一人看到了元宝拍墙留爪印的举动,那些尾巴也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们不明白元宝那是在做什么,但就算是这只大猫在磨爪子,他们的脑袋也经不起哪怕轻轻一下子。
识时务者,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唐寅也没去管他们,反正跟着他到解州的锦衣卫,会处理这些人的。
毕竟,他只是牟斌和太子用在明面上吸引人注意力和带元宝遛街的工具人。
若不是因为太子不能出宫更不能出京城,元宝除了太子之外就只认唐寅,牟斌也不至于非得带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探花郎来解州查案。
事实上,牟斌一点儿也不嫌弃探花郎。
因为唐寅的名气太大,又是出了名的张狂风流,那些解州官员和盐商们慕名而来,基本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就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护送探花郎的侍卫们,一入解州就悄无声息地分散开,开始明察暗访。
他们并没有立刻去动那些收藏了大笔□□的人家,而是先搜集这些人家的资料。
经商的,查他们经营的货物和每日交易的往来数量,估算他们经手的铜币数目。
做官的,查他们的官职岗位工作经历和往来关系,以大明的官员俸禄他们就是不吃不喝也不可能有这么多铜钱可存的,顺着这根藤摸下去就能摸到一串的瓜。
在这方面,锦衣卫的人都是老手,只有他们不想查的人和事,但凡他们想查的,祖宗八辈偷过的葱都能给你翻出来。
这些人都是当年朱元璋在开国后就分散安排在全国各地的探子,身份不同,有的就是普通的商贩工匠,有的是种地的农户或现在的小地主,也有的在衙门里当个差役小吏,这些都是世代相传的营生,若是没有上峰的召集,或许他们一辈子就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
但只要有人带着锦衣卫的腰牌和密令前来,这些看似平平无奇,家传手艺可能几代都没用上的人,突然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大明官场上最令人害怕的煞星。
不能不说,当年的开国皇帝朱重八先生是一个非常有创意和想法的劳模,恨不得一个人就把子孙几十代的事都给安排好了,只要大家按照他立下的规矩,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的做,就不会出大问题。
可乌托邦社会能够存在的基础是封闭的理想的与世隔绝的高度道德的,而这一切基本上都是无法实现的,所以才会是空想的国家。
理想越美好,现实越骨干。
朱元璋认为大家各司其职,就能保障各行各业都有人做,各安其份,既能够保障社会需求,又可以保障各自利益不受侵犯。
结果却成了户籍分成三六九等,人也成了三六九等,下九流的人很难争得出头,收益就被上层一再剥削,就如同没了地的军户,拿不到工钱的匠户,越来越穷的结果,就逼得人不得不想尽办法改变,原来的政策自然就无法维持下去,反而成了社会发展的桎梏。
朱厚照那时就觉得自家老祖宗的想法很好,但十分浪费人才。
从古到今甚至到未来世界,无数惨痛教训告诉我们,在任何时代,大锅饭的结果都是大家好好好最后一起摆烂,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就想工匠都被钉死成匠户,世世代代都是匠户不说,还没有升级系统,没有上升途径,反而成为权贵的奴隶和压榨对象,做出来的产品非但不能卖出高价为自己带来收益,还会因为新发明新创作带来的利益引起他人觊觎,结果可想而知。
原本在两宋和明初领先世界的各项技术,随着郑和下西洋和哥伦布环游世界传播开,在别人日新月异地汲取知识不断创新时,我们却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不进则退,不变则亡。
朱厚照前世隐约感觉到哪里出了问题,可以他当时的眼界和知识无法想到根本原因所在,只能自己去摸索。
他曾经以锦堂老人的身份,调动了那些潜伏在民间的锦衣卫预备役,可惜还没做几件大事,没能扭转局势,就早早地跟着元宝离开,结果不光白瞎了前期的布局,还因此被扣上荒唐荒淫奢靡无道的暴君之名。
这次他借着调查□□之事,以“火门币”为名立案,从弘治帝那要来了调动锦衣卫的职权,便让唐寅借着自己风流才子的身份联络布局,提前开始布下这张真正有用的情报网。
总不能上一次死的不明不白,这一次还要看着那黑手在幕后操控,四处煽风点火地给他添乱吧。
和元宝沟通之后,以及研究了系统新出的“暴君值”,朱厚照可以确认,前世自己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从弘治帝驾崩前的铜币危机,到他继位后和文官们的冲突,以及自己那个乱七八糟到处筛子眼的后宫,不省心的母后一家人,割了一茬又一茬的太监们……朱厚照现在想想,自己还能硬撑了十几年的政局,干掉了鞑靼小王子,平定了两个宗室王爷的叛乱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部族和流民叛乱,其实真是挺不容易的。
所以,在派出元宝陪着唐寅去寻“钱”时,朱厚照一点儿都没犹豫,配合的程度高得连牟斌都怀疑小太子是不是在这事里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多赚了数不清的银子?
无他,小太子钻进钱眼的人设,着实深入人心,连锦衣卫的儿郎们都无法摆脱。
为此牟斌还特地敲打了下属们,平日里你们手长点短点的收点进贡的我不管,可眼下这事上,有太子殿下盯着,敢动殿下钱袋子的人,先去看看他那两个亲舅舅的下场。
没有外快可捞,还得拎着脑袋做事,大家自然没有了拖延的心情,恨不得早点办完早点交差,省得看着那些钱哗啦啦流到别人的钱袋里,不光眼疼还心疼。
于是都不用牟斌去催,解州的锦衣卫一个个都跑得格外勤快,连那几个原本安插在这里的暗探,都跟着像打了鸡血一样的搜集情报,短短几日内,就将解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土豪富商的底细翻了个遍。
在外人看来,每日就见唐探花游山玩水满街逛游,几乎每天都有不重样的美女陪在身边,甚至连一般人重金求见都见不到的头牌花魁也主动出面,只求唐大才子的一幅画,一首词。
这是何等风流快活的日子,真是让人各种羡慕嫉妒恨,恨不得能跟他换个位置,便体验他这般人生赢家的生活。
只有唐寅自己清楚,那位号称最喜欢唐大才子美人图的花魁娘子揽月,其实是锦衣卫在解州的密探头头,负责解州一带的锦衣卫密谍工作。
解州是大明重要的盐产地,少不了各种利益交易,自然也就少不了锦衣卫的人,揽月本是前朝犯官之后,家里人被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她才五六岁就被送到了教坊司,正巧锦衣卫每年都要从教坊司物色些合适的苗子训练后去做密谍,她就被选上了。
后来就如同开了挂的人生,她不光在锦衣卫密谍里表现出色,后来还替自家人翻了案报了仇,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一家人里只剩下了他一个,她也不愿再嫁人做个寻常妇人,就干脆接受任务到解州来做个卖艺不卖身的花魁,顺便监管着这一带的案情。
结果一向考评优良在锦衣卫中名声赫赫的揽月娘子,这次就栽在了李柠案上。
起初她只当李柠是个会点幻术想骗钱的骗子,没当回事,结果人骗了知州不说,还一路吹牛吹上京城,直接撞到了太子殿下手里。
若这只是个寻常的玩弄幻术冒充聚宝盆的诈骗案,揽月娘子顶多是个监管不力的失职之罪,可后面揭出来的却是毫无头绪的解州□□案,作为解州锦衣卫督察的揽月娘子就没法甩脱这失察失职之罪,如今唐寅奉命查案,她当然要随身保护,以免唐探花出了什么意外,那她就彻底不用做了,南镇抚司诏狱的大门随时敞开着等她回去呢。
“不知今日探花郎能不能替我作画一幅呢?”尽管有任务在身,揽月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地撩一把探花郎,有心索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着实是好奇为何外人口中风流倜傥浪荡不羁的探花郎,对着太子殿下那只大猫时的兴趣,都比对着自己和其他美人的兴致高。
要么是他太会演,要么是他真有病。
唐寅看了她一眼,停了下笔,叹口气,“反正你现在用着的,也不是自己的真面目,画与不画,有何意义?”
揽月脸上的笑容一僵,举起小团扇挡住脸,笑不露齿,“探花郎你太坏了,难道不知揭人不揭短么?你偏要拆穿我——就当我长着如此这般花容月貌不好吗?”
“蓝千户你就饶了下官吧。”唐寅无奈地摊手,“殿下只给了我们十天的时间,要找出解州□□的出货源头,你有那让我作画的时间,何不去抓几个蟊贼问问消息呢?”
“你们来之前,能问的就都问了。”揽月很是光棍地说道:“问不出来的也只有死人。其他人,别说□□的事,连自己手里的钱是真的假的都分不清,还怎么问?”
唐寅沉吟了一下,问道:“那你可知,这附近方圆百里之内,可有铜山?”
哪怕□□里的铜含量只有真币的一半不到,可从唐宋至今铜矿都在官府的掌控之下,就算民间偶然有人发现铜山,也很少有人敢冒着杀头的危险私自开采。更何况一般情况下,就算你开采出来,也没法交易。
一直到几百年后,别说一般的铜制品,就连如今家家户户都用的铜镜,都得经过登记才能铸造和买卖,若是贸然有超出官府登记范围的铜出现,必然是有人私采铜矿,很快就会招来锦衣卫的人,送上镣铐护送大牢免费菜市口上路的全套服务。
身为锦衣卫千户,解州乃至大半个山西都在她的管辖范围内,揽月稍一寻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说道:“解州离并州不远。自唐高祖时,并州就有铜矿场和冶铜场,开元通宝就在那铸的。赵宋末年原本的铜矿已经有很多废弃了,正统年禁止铜币交易后,冶铜场也关了。”
唐寅点点头,“也就是说,那原本还是有铸造铜币的所有工具和匠人?他们现在何处,可有记录?”
“这……”揽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西北贫瘠,铜场关闭后,很多人断了生计,后来听说被安化王招募去了。”
“安化王?”唐寅在出差之前,还特地翻看了一些西北的民情和官场资料,自然知道这位封地在陕西的安化王朱秩炵的情况,“安化王不是弘治五年就去世了吗?现在有人继位了?”
“安化王之子邃墁不堪大用,袭镇国将军爵。”揽月说道:“之前安化王曾向皇上请封长孙窴(tian)鐇(fan)为世子,然因安化王临终未留遗嘱,如今安化王子孙为袭爵之事争执不休,尚未有定论。”
“……”唐寅没想到这老王爷都死了七年了,儿孙还为了袭爵之事在掐架,那对父子俩也是够奇葩的了,也难怪锦衣卫的人只看热闹当吃瓜群众,完全没把这对荒唐父子跟解州□□之事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想到小太子在他临出门之前,特地让高兴旺给他的资料里,安化王一家还标上了重点,他就明白,只要这事儿能跟安化王府扯上一点关系,就得一查到底,别管那两父子如何为袭爵之事掐的你死我活,未来怕是都不用吃爵位俸禄,改成吃免费牢饭。
“行吧,那就有劳蓝千户,去查查这些铜场的匠户,如今在做些什么。”
既然都查到这里了,唐寅很清楚,无论如何也得把安化王府给查个清楚明白。本身他们招募铜匠就有问题,虽说以王爵封地可以有用铜匠,可这些铜匠按理说就算关了铜场也该上报京都,由工部或户部安排去处。
毕竟这炼铜制造铜币的技术,并非寻常人可以拥有的。而陕西山西一带,既有铜矿,又有煤矿和盐矿,正是铸造□□和流通全国的好地方。
只是不知,那安化王是真的幕后黑手,还是被人利用?
唐寅将近日来查到的东西,都写进奏折,通过锦衣卫的快马上报京城。
锦衣卫的情报系统单独运作,快报不经过驿站,直送京城的,只用了两天便到了朱厚照和牟斌的手里。
“安化王啊……果然是他。”
朱厚照叹口气,哪怕朱窴鐇原本是在弘治十五年袭爵,一直到正德五年才借口朝廷派去的人横征暴敛,折辱士兵,激起兵变而谋反作乱,可他的布局却是早在袭爵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哪怕他现在还不是安化王,还在跟他那个吃喝玩乐样样通却连自家老爹都看不上的父亲在争夺袭爵的资格,可收买人心的事,却一点都没落下。
要不是这些□□给他撑着,他能有越过父亲直接袭爵的底气?能有收买陕西甘肃境内的官员勾结外敌谋反作乱的勇气?
只不过先前朱厚照光是猜测解州之事跟朱窴鐇有关,却没有证据,正好让王守仁去甘州替威宁伯王越治丧,守住了北边的关口,再让唐寅从解州堵住他通往京城的路,届时便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他压根就没想过,现在朱窴鐇没谋反就放过他的事。
这跟其他世界里的未实施犯罪的罪犯有着本质不同,安化王一家,只怕从朱窴鐇的祖父就早有反意,才会趁着朝廷无暇顾及时,“收容”的原本铜矿场的工匠,若不是解州盐湖一直在朝廷的严密监管下,只怕他的手也早就伸过来了。
哦不,现在已经伸过来了,只不过用的手段十分隐蔽,那些□□通过解州的盐商散播到全国各地,慢慢侵占了大明的财富,收拢到安化王府,再用这些钱来收买官员和将领,把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的黑锅扣到朝廷头上,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占着“大义”起兵。
说起来,老朱家的子孙们,也都是奇葩不少,但凡皇室一个个的动不动就难生难养,反倒是地方宗室亲王那是一个赛一个的能生。
反正开国皇帝老祖宗立过规矩,朱氏子孙终身享受俸禄,生养死葬婚嫁全都有宗室管理,虽然后来逐级降等,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哪怕到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二百石米的年俸,比一个正七品县令的年俸九十石高一倍还多。
因为从永乐朝开始的藩王谋反夺位,后来屡有效仿者,皇帝干脆下旨让各地藩王只能终生生活在王府里,连城门都不能无旨擅自出入,被困在府里的王爷如何吃喝玩乐就没人管了,又没人给他们计划生育,就可着劲地生孩子赚禄米上,倒是一个比一个能干。
朱厚照还记得后世有人就统计过,从朱元璋的嫡孙庆成王创下生百子的记录后,封地汾州,几代下来,真是百子千孙,从开国时朱元璋分封各地的皇子皇孙不到五十人,到明末朱氏子孙在册近百万,满城都是吃皇粮的皇亲国戚,又不事生产,还拼命地仗着特权侵占吞并土地,对这些亲王郡王封地的经济民生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当然,现在说削藩这件事,太过敏感,肯定没法大张旗鼓。
只能揪住一个小辫子,就干掉一窝蛀虫,正好将他们盘剥占据的土地分封给那些流民和边军屯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这是正义的使命所向,绝不是钓鱼执法。
牟斌看到奏折时,也大吃一惊,急忙去禀告弘治帝。
弘治帝沉默良久,方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有着无尽疲惫之意。
“原来是安化王……朕对他们一家,仁至义尽,为何他们还这般……贪婪无厌?”
牟斌犹豫着答道:“是卑职失察,未曾发现安化王府的动作。若不是太子殿下命人去解州调查,只怕要等火门币一案爆发时,才能发现安化王府图谋不轨……”
弘治帝嗤笑了一声,摇摇头,说道:“你啊,太高看你那些手下了。安化王暗中接收铜矿场的匠户,这么长时间,真的没有任何人发现?”
“从安化王的封地到解州,各州府的官员,锦衣卫密探,边镇守军……真的就没有任何人发现安化王此举的目的?只是因为一己之私,欺上瞒下而已。”
“朕居于宫中,尔等就是朕的耳目,若是耳目不彰,便会今日一般,变成聋子瞎子。”
“所以……传朕旨意,安化王长孙朱窴鐇伪造安化王遗嘱,忤逆犯上,实为狂悖不孝之举,废其世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出府半步。其父朱隋墁,对父不孝,对子不慈,荒淫无度,有辱皇室声誉,剥其族安化王爵,收回封地,留其镇国将军之名,一代而终,不得承袭。”
朱厚照听得心中暗爽,虽然弘治帝没揭开造□□的盖子,但先端了安化王府,然后再慢慢收拾那些人,如此既不会引起民间对□□的恐慌,又能借此机会削去一藩,理由还正大光明的让其他藩王们都说不出话来。
本来嘛,老子都死了没下葬了,儿子和孙子为了抢夺爵位闹得不可开交,皇帝干脆各打五十大板,把你们要抢的东西直接没收,你们就可以继续父慈子孝做个平凡安定的普通人家。
多好。
“父皇,那并州铜矿和解州铜山之事,又当如何处置?”
弘治帝沉吟了一下,说道:“朕已经让户部和工部起草文书,重开冶铜场,铸造弘治通宝。”
“如今民间人心渐稳,商贸频繁,若是大明宝钞不得用,就必须得让民间的铜币流转起来。这钱币虽小,却是国之命脉,万万不可交予他人之手。铜矿那边,让锦衣卫的密谍再盯紧一点。”
朱厚照眼珠一转,问道:“儿臣尚未见过铜山铜矿,不知可否让儿臣前去探查,开开眼界?”
“你啊——”弘治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不满地说道:“又想往外跑?北京城这么大,还容不下你了吗?一门心思就想出去游山玩水,有没有想过你这丁点儿大的人,出行一趟,要多少人给你保驾护行?劳费人力物力,不可!”
“好吧,儿臣遵命就是。”
朱厚照叹口气,哪怕明知道这个要求十有八九会被驳回,但他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提出来,果然被拒。
好在他早就吩咐唐寅在出行之时带上他送的颜料,这一路上不光要查案追钱,还得画下周边的地图,山水风物,州府特色等等,回来以后可以让他看着这些画作“云”旅游一趟,稍稍慰藉一下受困的心灵。
弘治帝的旨意,随着朝廷快报疾驰西行,送到安化王府时,王守仁那边还没到甘州呢。
朱窴鐇当时就如闻惊雷,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反而是他那个便宜老爹朱邃墁愤愤不平地还想要上书抗议。
他倒是没想着自己的爵位能不能继续传下去,只是想着自己原本就是镇国将军,要继承袭爵的话就该是安化王爵,皇帝既然都已经惩罚了他的不孝子,为何还要剥夺他的继承权,太不公平了!
他却不知,本该被禁足府中的儿子,悄悄地跑出了安化王府,直奔城外的一处山间别院。
按照大明律,藩王不得出城,可朱窴鐇作为前安化王最喜欢的长孙,自幼就是在安化王膝下长大,因为儿子不成器,安化王早早就教养孙子,请封世子,将城外的一些部属和手下人马都交给了朱窴鐇。
论人手论钱财粮草,朱窴鐇都比他爹强出十倍不说,还懂得礼下贤士,与本该负责监视王府的州府官员和守将的关系都相处的十分融洽,每逢年节送礼,从地方到京城,安化王府都是头一份,人人都夸安化王世子谦恭有礼,才学广博。
这山间别院名清溪山庄,名义上是安化王府的避暑山庄,实际上是他用来掩护山中藏兵和铜场的。
安化王从小就教育他,这世上之人,没有用钱买不到的。若是买不通的,只能说出的价还不够高。
可作为一地藩王,本身的俸禄有限,朱窴鐇的父亲又是个一掷千金的败家子,真·风流浪荡,一点儿也没想过给子孙后代留点银钱,只要有钱就自己挥霍个尽兴,才不管自己死后子孙们是否还有饭吃。
前安化王早就看出这点,才越过儿子将世子之位传给长孙,毕竟这位长孙的确有才,他接受并州铜场的工匠十几年都没动作,到了朱窴鐇这里,不但收服了那些匠户的心,还带着他们研制出足可以假乱真的铜币,让安化王临终之前,终于可以瞑目。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前脚刚咽气,儿子就跳出来撕毁遗嘱,给孙子扣上不孝之名,非要争夺爵位,如此你争我夺,皇帝自然不会帮他们说和,由得他们这两年将安化王府闹得乌烟瘴气,最终干脆地一锅端了。
朱窴鐇原本都想着这两年扩大了铜矿场的挖矿和铸造产量,就是准备积累到足够的钱币后,干脆收买了自家那个败家子父亲,只要有钱花,他也可以让出爵位的。
原本安化王都是偷偷摸摸,小打小闹,一年造出的钱币数目不算大,足以养活那些私兵和铜矿场就行,避免被锦衣卫密谍发现。
可如今朱窴鐇缺钱缺的厉害,朱邃墁又死抓着王府的管理权不肯让给他,偏偏他占着父子大义,朱窴鐇还没法反抗,只能眼看自己拿着一手好牌,结果打得稀烂。
到了这个时候,他就不能不动用自己的最后王牌,只要他躲进山里,挖出山庄里的藏银,然后断了外面的通道,躲进山里的藏兵谷,就可以继续积攒实力,铸造铜币,总有一天,他会杀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等荡气回肠坚韧不拔的逆袭剧本,朱窴鐇满怀悲愤和斗志地策马赶到清溪别院,他甚至连自己原本最相信的小厮都留在了王府,让他假扮成自己的样子在房中装病,就是怕被人发现后彻底关在王府中,就成了再也无法飞上天际的笼中鸟。
“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呦!这不是安化王世子么?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回哪儿去啊?”
一把柔媚动人的女子声音从别院里传出来,朱窴鐇刚推开院门,就霍然抬头,震惊地看着那个站在自家主院正堂门口的妖娆女子。
“你?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本王世子别院?这里的人呢?都到哪儿去了?来人——”
“来人啊!——”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却无人回应,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整个人哪怕在春日暖阳下,也觉得浑身如坠冰窟,无比寒冷刺骨。
“不用喊了,没人来救你的。”
一个青衫风流的年轻男子从正堂里走出来,仪表堂堂,一双桃花眼风流无双,正是大明今科的探花郎唐寅。
“更何况,今日不是有京中传旨,已经革去王世子爵位,贬为庶人了吗?还有这些安化王府私自吞并的产业,正好属于查抄的范围。朱窴鐇,你不会不知道吧?”
朱窴鐇绝望地看着他,握紧了拳头,“你……你们是何人?”
唐寅微微一笑,正色道:“在下唐寅,翰林院七品编修,东宫侍讲,奉命巡查西北,正好来督办此案。庶民朱窴鐇,你可有疑义?”
揽月则亮出了腰牌,笑吟吟地说道:“锦衣卫千户,奉旨办案,还请王世子束手就擒,免得卑职动手之时,不小心伤了世子。”
她还一口一个世子,活脱脱的扎心,听得朱窴鐇目呲欲裂,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刚要转身逃走,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已横着一只足有七尺长三尺高的巨大豹子,一对橙黄色的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
而驮着他来的千里马早已不知被吓得跑去了哪里。
“吼——”元宝见他惊惶失措的模样,轻蔑地长嘶了一声,堵在门口,懒洋洋地趴了下来,看着他。
朱窴鐇被它一声吼吓得跌坐在地上,两股战战,身下一片濡湿,哪里还有原本潇洒从容风度翩翩的安化王世子模样。
揽月啧啧叹道:“还真是不经吓啊!元宝大人一声吼,世子你就跪了,也好,省得我自己动手了。不过,还请世子亲自带我们去库房一趟,别院的一草一木,如今都已收归国库,我们若是没有钥匙,破坏了库房,也是国库的损失啊!”
唐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女人不光是笑里藏刀,还专会戳心,朱窴鐇这会儿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光要被人抄家,还要亲自带着抄家的人去开自家的库房门,就是怕损坏了给“别人”造成损失,其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可前有雄赳赳气昂昂的锦衣卫力士,后有虎视眈眈欲择人而噬的猛兽,朱窴鐇想跑也跑不了,只能软着两条腿,带着那些力士去抄自己的家。
揽月看着他那丢人的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转头问唐寅:“别院的管家已经招认,这里有密道通往山中,里面有安化王私自蓄养的五百死士和五十名铜匠,那些死士大多是孤儿,铜匠的家人则被安化王养在别处。我们是现在就去将这些人一并逮捕,还是等州府那边派兵来会合后一起去?”
她手里的人并不算多,从解州并州等地调来的锦衣卫一共不满百人,虽然个个都是精英,可山中藏着的是安化王蓄养多年的死士,谁知道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虽然大伙儿上阵杀敌不怕死,但也没必要贸然送死。
反正那些人已经是瓮中之鳖,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才算真正的功劳。
唐寅也是这么想的,便和她商议了一番,最后两人决定,还是要落在朱窴鐇的身上,才能让那些死士心甘情愿地放下刀兵,束手就擒。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朱窴鐇一听就顿时跪下了,嚎啕大哭起来。
“他们不会听我的,你们这样送我过去,只会让他们发现,然后杀了我的……我愿认打认罚,只求你们别让我进山!”
唐寅和揽月不由面面相觑,顿时感觉其中另有别情。
“为何?”唐寅便忍不住问道:“那不是你祖父养的死士,你若能继承安化王爵位,他们不是都得听从你的命令吗?怎么还敢以下犯上,连你也杀?”
朱窴鐇抹了把眼泪,哽咽地说道:“你也说了,得我继承爵位后,才能指挥他们。若非如此,我早就让他们……”他突然顿住,没说下去,只是眼中的恨恨之色,显然已经表露出他的心思。
若是他能指挥得动那些死士,早让他们杀了自己的败家子老爹,他便可早早承袭爵位,如何还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唐寅却摇了摇头:“不对!你肯定还隐瞒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朱厚照:愤怒!(??へ??╬)我们是朱氏王朝,不是猪!
生生生的,还子子孙是无穷匮也,活生生吃垮了财政的就是你们这些不懂计划生育的蠢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