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年终总帐
书名:鸳鸯斗,一品妙探 作者:花椒鱼
第八十五章年终总帐
“老爷,您真的不能再继续被骗下去了!我知道这样说您心里会很难受,毕竟您真心实意地喜欢了她这么些年,可是,老爷,该面对的时候还是得面对啊!邬云云是受了蔺碧儿的指使才来温府的,进温府之前她就是有盘算的,先是破坏可占与咱们家的关系,跟着就是庭悦,接下来她绝对会一步步蚕食温府,让老爷您变得一无所有的!”
“阿梁!”温老爷高喊了一声。
阿梁推门进来道:“老爷有何吩咐?”
“送甄夫人出去!”
“是!”
“另外传我的话下去,以后没我吩咐,不许甄夫人再踏入我院子半步。”
“老爷……”甄氏当即吓呆了,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温老爷起身往里屋走去,甄氏几步赶上去,拦下他问道:“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冷冷地看了甄氏一眼,说道:“回去吧,好好把你这妄想症的毛病治好了再说。”
“老爷!”甄氏抓住温老爷的胳膊,难受道,“您真要这么做?夫妻这么些年,您竟要决绝到这个地步?我甄茹自问嫁入你们温家后,恪守妇道,孝顺公婆,府中上下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您怎么能这么对我?您下这样的命令,让我还有何颜面留在这府里?”
“你所做的这一切我没有回报给你吗?你所吃的所穿的,所享有的名誉和地位,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隆兴上下,有谁不知道你甄夫人?你能有如此的身份,能有如此富贵的生活,都是我给你的,你还想要什么?”
“老爷……”甄氏的手缓缓滑下,面如死灰道,“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自足的意思,”温老爷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想想外面那些要饭的乞丐,一个馒头都可以满足他们,而你呢?如夫人的身份不够,你还想要往上爬,掌管了整个温府不够,你还要管到我心里来,你会不会觉得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奢望太多了?”
甄氏嘴唇微微颤抖,眼泪哗哗而落:“老爷,您觉得我想要的是如夫人的身份和掌管整个温府吗?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真正想要的是老爷肯在心里装下我一点点……”
“不管你想要不要,我能给的就是这些。”温老爷说罢,扭头回里屋去了。
甄氏像个焉了气儿的茄子,垂头丧气地站在那儿,眼泪流成了一条线。阿梁走过来道:“夫人,您还是先回去吧!老爷心情不好,您别再惹他了!”
“我这算什么?”甄氏伤心欲绝道,“我这样在温府待了二十多年算什么?阿梁,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个什么?”
“夫人,出去吧!老爷不喜欢别人吵他的。”
甄氏无奈,只能拖着沉甸甸的身子和两眼眶子泪水出了温老爷房间。这下,府里又有了新头条了。仿佛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甄夫人居然哭着从老爷房间里走出来了,其原因瞬间成了下人们饭后的热议话题。
这天稍晚一些的时候,温老爷把云云叫了过去,在房间里说了些什么旁人并不知道,但大家都隐约感到甄夫人大势已去,四少爷那房才是新的宠儿。
殊不知,有只老黄雀正躲在远处暗暗地得意,因为上午就是她指使人去跟温老爷禀报的。
“娘实在是英明!”李思婵对婆婆温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回,那二娘想翻身可就难了!娘真有先见之明,庭笙一入府就派了马婆子去伺候,那边有点风吹草动您都了如指掌,实在是高明!”
“这不算什么,好戏还在后头呢!”温夫人靠在软垫上,笑容轻松地说道。
“不过,我实在纳闷了,怎么今儿二娘就发了这么大的火儿,还动手打了邬云云,若说从前再怎么样,她能都克制的啊!”
“哼!那是因为邬云云说中了她不能揭开的那块伤疤。”温夫人轻蔑道。
“什么伤疤?”
“提起来都是老话了,她嫁入温府嫁得很不体面,不像我,是老爷明媒正娶,依足了章程娶过来的。她呢,是先爬了老爷的*,怀上了老爷的种儿,也就是庭悦,然后才进门儿的。”
李思婵诧异道:“竟是这样的?那可真下作!又叫我看不起她一回了!”
“说起来,都是那老太太的主意。”
“你说奶奶?”
“甄茹嘴巧,最是能哄那老太太的,所以老太太就很喜欢她。为了能让家里多一个奉承自己的,那老太太就设了个局,先让她上了老爷的*,跟着再逼着老爷把她娶过门儿,唉!”温夫人面带嘲讽的笑容说道,“不体面始终都是不体面,过了二十多年再提起,终究还是不体面!”
“她也不太自重了啊!奶奶也是,怎么能算计自己的亲儿子呢?”李思婵鄙夷道。
“哼,那老太太在你公公还没发迹之前就是个乡下婆子,什么下作恶心的法子使不出来?她就喜欢有人捧着她,奉承着她,还得抹掉她穷酸那会儿子的事儿不说,只说她多富贵荣华,天生贵妇人的命。以前我和蔺碧儿都不爱干那档子事儿,没想到甄茹就趁了空子,一个劲儿地奉承她,她肯定就愿意帮甄茹了。”
“这奶奶也太不正经了!那娘,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是不是到时候把那二娘踢出温府了?”
温夫人摆摆头道:“只要有庭悦在,老爷就不会逐她出温府去。”
“所以,还是要先拔掉二弟那根刺儿?”
“没错,庭悦才是咱们最最要对付的人。本来我是打算用阿箫去对付他的,没想到阿箫中途又走了,可惜了,不过不打紧,咱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眼下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戏好了。”
“还有戏?”
温夫人脸上浮起一丝蔑笑道:“你想那段不怎么光鲜的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了,那老太太还能坐得住?那事儿可是她一手策划的,说出去她老脸皮子往哪儿搁?太有失她温府太夫人的尊贵身份了,所以我估摸着,那老太太要发怒了。”
“呵呵!”李思婵掩嘴乐道,“好啊!正好是大过年的,咱们一出戏接着一出戏地看,那才过瘾呢!但愿那奶奶能把事儿挑大点,让她和二娘都在这府里待不下去,那就最好了!”
“不过,那老太太挑不出什么大火来,她拨点火星出来,咱们稍微再给她吹吹风,必定就能火势劲猛了。”
李思婵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娘,我明白了!”
自打甄氏哭着温老爷房里出来后,一连三日都没出来见人了。直到第四日,也就是大年三十那日,她才领温庭悦和温濯冰去温老爷院子里磕头。
三十那日早上,温老爷院子里最是热闹,先是儿女磕头,跟着是俩孙子,接着又是府中一干上得台盘的下人。忙碌了一上午,赏银都甩出去了二三百两,这才又转到荷花池上的凉亭。
凉亭上早布置妥当了,大扇连页屏风遮挡住了三面,内里设香案暖榻,高几凭几,布置得暖暖和和的,敞开那一面正对着的便是戏台子。温庭奉请了城里一个杂戏班子,专演劫富济贫豪侠霸王的段子,因为那是温老爷最爱看的。
全家老小到齐整后,戏台上便啰唣开了。前两段演的都是好笑的,逗得大伙儿乐呵呵的,第三段画风突变,演了个霸王别姬。众人正饱着眼泪看得心情低落时,温老爷忽然说了一声:“撤了吧!”
云云转头一看,只见温老爷双目泛光,鼻头微红,仿佛要滴泪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了自家夫人,又再看了看戏台上那举剑自刎的虞姬,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其实温老爷还是长情的人,看见这鸳鸯离散的场景,自己忍不住走了心,看不下去了。
“撤了,撤了,”温夫人忙对温庭奉道,“去跟他们说换个段子,来个兰陵王入阵的段子,看着叫人精神些!庭奉你也是,选段子的时候怎么不好好选呢?大年下的,怎么弄这么招人哭的段子出来,叫他们撤了吧!”
“就是啊!”太夫人也在旁不满道,“该弄些喜庆的,像钟馗嫁妹,五女拜寿,何仙姑踏月什么的,怎么弄得这么晦气啊?看着就让人掉眼泪,多不痛快啊!庭奉啊,你多大个人了,办这点事儿还没个分寸吗?”
温庭奉道:“奶奶,爹喜欢楚霸王,我就让他们给弄了一出,没想到把你们个个都快招哭了,是我失虑了,我这就叫他们换一出!”
“要换就换那个郭老二娶媳妇那段子,那最好笑了!”
“行,我这就叫他们换去!”
云云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庭笙,示意他看看温老爷,他转头看了一眼,也有点意外,想了想之后,忙起身走过去笑道:“爹,您桌上的羊乳果子还有呢!我那儿都吃完了,给我吧!”
温老爷似乎刚回过神来,看了庭笙一眼,拉到身边坐下道:“这么爱吃这羊乳果子,真跟你娘是一样儿的,你娘也爱吃这羊乳果子知道吗?”
“是吗?”庭笙摇头道,“没听我娘说起过。”
“唉,”温夫人忽然叹了一口气,转头道,“你们从前过的那日子要想吃口羊乳果子,只怕是难了。这东西费料不说,还费功夫,你们上哪儿吃去?”
“那倒是呢!”庭笙笑道,“没来隆兴之前,我真没吃过这玩意儿!”
“没吃过就多吃点!”太夫人白了庭笙一眼,“替你娘也多吃几口,她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庭笙知道这奶奶向来不喜欢他,低头吃自己的,大过年的不跟她顶嘴,当孝敬了。
太夫人见庭笙不搭理她,有些不痛快了,冲庭笙蔑了两眼,转脸望戏台上去了。戏台上换了太夫人最喜欢的郭老二娶媳妇的段子,看得太夫人一个劲儿地打哈哈,旁人倒是一点声都没出,因为这段子有些老俗,只有太夫人这样的老人家才会喜欢看。
哈哈完了,太夫人见四周全没声儿,有些扫兴了,斜眼往庭笙椅子背后站着的云云那儿瞟了一眼,刚巧云云弯下腰正同旁边的温濯熙说话,她脸色立刻变了,也嚷嚷了一句:“撤了!撤了!”
“撤了?”温庭奉转过脸来问道,“这不是奶奶您自己点的吗?嫌不好看呐?我觉得挺好的啊!”
“哼!”太夫人朝云云那边白了一眼,哼哼道,“你觉得挺好,有人觉得不好呢!我说云丫头,你是对我点的这出戏有什么不满吗?不好好看戏,倒顾着去说话了,你是瞧不上我点的这出戏吗?”
云云直起腰来,纳闷地看了这老太太一眼,心想,我今儿也没招她啊?火气儿怎么这么重?
“我知道,你们年轻小姑娘不爱看这种老段子,嫌这种老段子又俗又老得掉牙,可我告诉你,老的东西才是好的,要不然为什么要让你们敬老呢?老爷花钱让你们看戏,你们就该心怀感恩地看,除了这温府你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东家?哼,我看你呀,真是有点不知足了!”太夫人很不满地说道。
“太夫人可能误会了,我不是没看……”
“哟哟哟,长辈分儿了?还是升派位了?我什么我?在温府里待了这么久,连这点规矩都还不知道?在主子面前,就该自称奴婢,你在咱们温府就是个奴婢,知道吗?你跟那些个……那些个什么来着?哦,素琴,樱儿,跟她们没分别明白知道吗?来,再重新说一遍给我听听!”太夫人傲然道。
温老爷斜眼瞟着自己老娘道:“娘,您要不爱看这段子,换了就是了,闹什么脾气?”
太夫人扭头对温老爷说道:“我这叫闹脾气?有她那么不懂规矩的奴婢吗?我这是在教她!”
“您老人家能不能歇歇心,好好看你的戏?不让她自称奴婢,是我的意思。”
“原来是你纵的?哎,我说老二,你怎么就这么偏心那小子那一房呢?你这胳膊肘拐得也太远了吧?”
“娘,咱们看戏吧……”
“你先别插话!”老太太的火气仿佛已经被撩起了,草草地打断了温夫人的话,继续指责温老爷道,“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吗?大大小小四个,你一碗水得端平啊!我以前像你这样吗?你和老大,我一样对待的,从没偏心过啊!可如今呢?自打这小子……”
“我有名字的,奶奶!”庭笙很不舒服地顶了老太太一句。
老太太一愣,小眼珠子鼓得更大了,嗓门也更大了:“我知道你有名字,我不爱叫,我就喜欢这么叫,怎么的?我还不知道你有名字啊?蔺庭笙是不是?到了温府你就改温庭笙了是不是?我还没老成傻子,不用你提醒!说起来,这府里最没规矩的就是你了!就因为你没规矩,所以才养出一堆像她这样没规矩的丫头!”
“太夫人,”云云在旁插话道,“请问您,我怎么没规矩了?”
“你自己竟然不知?我问你,你是不是带着你家少爷去过甄卜山家?”
“是去过,这事儿老爷也是知道的。”
“哼!你们老爷好说话,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甄卜山那一家子就专和咱们家作对的!早些年,那甄卜山还差点把你们老爷抓去坐牢,跟那个陆安可狼狈为歼,非要置咱们温府于死地……”
“陆安可是我爹!”小青安忽然大喊了一声,然后用那双不服气的大眼睛盯着老太太。
“对!对!陆安可是你爹,你要不出声儿我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哎哟,”老太太连连摇头道,“提起这茬啊,那就是咱们温府不光彩的事儿。濯熙啊,你当初是挺潇洒的,跟着那个陆安可就跑了,留下一堆笑话让这一家子承受着,你想过我们心里有多苦没有?如今,那陆安可死了,你拖儿带女地回来了,你爹照样收留你,你说你是不是该有点良心啊?”
温濯熙冷冷问道:“我怎么没良心了,奶奶?回到温家,我也没做什么再让温家丢脸的事儿吧?”
“你是没做什么再让温家丢脸的事儿,可你一个外嫁的女儿是不是该懂点规矩分寸?不该你碰手的事情,你是不是就不该碰手?”
“哦……”温濯熙斜眼瞄了瞄旁边一直坐着没说话的甄氏道,“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呢!奶奶,您不如直接明说了,说我不该接手掌管后宅的事情不就完了吗?可是奶奶,打断筋还连着骨呢!我再怎么样也是爹亲生的,回来替他管一管这有什么不妥的?总不能让二娘老是那么勉强支撑着吧?她还得管好七妹呢!”
“濯冰现下好着呢!又乖巧又懂事儿,前几日还给我绣了一对枕头来,那活儿比你们的都好!你说你们这几个,有谁想过给我做双袜子,做件衣裳的?没一个能有濯冰这么贴心的!”
温濯熙不屑地笑了笑说道:“论伺候奶奶,我哪儿比得上二娘和七妹呢?”
“奶奶,看戏吧!戏场子都冷了……”
“庭悦你先别插话,”老太太打断了温庭悦的话,“咱们啊,今儿还真要好好说道说道。旧年的事儿不好拖到明年再办,今儿就把话说清楚了!老二,我听说这云丫头也有十八了吧?年纪都这般大了还不许人是要出乱子的。依着我的意思,就把她配给你船坞里的一个伙计,也算她命好的了,你说呢?”
“云姐姐怎么能嫁给船坞的伙计?”庭笙立马否决道。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道:“她不想嫁给船坞伙计,她还想嫁给谁啊?嫁皇帝老儿还是侯爷王爷啊?是丫头的命,那就得认命!不认命,老想着攀这个附那个,没好日子过的。我瞧好了,五娘的儿子成远倒是不错的,就把邬云云配给成远吧!”
温庭悦愣了一下,张开正要说什么,却被甄氏暗暗扯住,死死地盯着他,好像在示意他不许说话。
“太夫人,”云云走了出来道,“我早先已经跟老爷说过了,庭笙未登科入仕之前,我都是不嫁的。”
“不嫁?由不得你呢!女大不中留,大了再留,会惹出桃花债来的。五娘的儿子成远眼下虽只是船坞的一个伙计,可老爷器重他,要提拔他做掌柜,所以你往后的日子好过着呢!收拾收拾你那不安分的心,好好嫁过去吧!”
“实在抱歉了,太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门亲事我确实不能答应。”云云态度坚决道。
“呵!”老太太抖肩一笑道,“这门亲不用你答应,你既然是温府的丫头,那我这个温府的太夫人就能替你做了主!不必多说,过了年,我就打发你几匣子嫁妆让你嫁过去,你就等着享福吧!”
云云看了一眼那老太太,转身往亭外走去了。庭笙连忙追了出去,素琴也跟着出去了。老太太极为不屑道:“这脾气真该管教管教了!做主子的话还没说完转身就走,这是甩脸子给谁看呢?老二啊,你这府里越发地不成样子了,濯熙和思婵虽能管事儿,可到底压不住人,你还是得把大权交给甄茹来掌管,那才是最好的,否则,要不了多久,你这府里必乱成一团糟。”
“娘还是别说了,”甄氏总算开口了,只是口气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和自嘲,“我哪儿能管好这温府?该我管的地方我都管不住,更别提这温府了。还是交给濯熙和思婵,还有四妹打理吧!”
“万瑛?算了吧!”老太太摆摆手道,“她压根儿就不是那把子料!性子太弱,又没主意,管得住什么?”
万氏垂眉没说话,只当没听见,庭善却有些不服气,偷偷地瞄了自家奶奶一眼,低下头去生起了闷第八十六章蔺氏复名
这时,刚才那段子已经唱完了,班主等着报下一个。温庭奉转头问道:“爹,还听不?”
温老爷懒懒地抬了抬手道:“先歇着,听你奶奶唱完再说。”
“老二你什么意思?你嫌娘管多了吗?”老太太立刻不高兴了,“娘可是为了你好啊!你说你辛苦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挣下了这么大摊家事儿,是不是该寻摸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好好打理?咱们这府里还有谁能撑得起?不就是甄茹吗?这些年,她没日没夜地替你张罗府中大小事情,累得病了都不曾跟你提一句,这份心可是别处找不着的,你说你还不该珍惜着吗?你知道外头都怎么说吗?”
“怎么说啊?”温夫人带着阴阴的笑容应了一句。
“哎哟,说起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这头就疼啊!我都没脸去见高太夫人,李太夫人,马太夫人她们了!外头说,咱们这温府如今乱成一团了,什么私生子,私奔女全都回来了,还不知道会把温府祸害成这样呢!好好的一个温府,说不定哪日就散了呢!唉,我每每想起这些话,我就替老二你心疼啊!”老太太揉着心口,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说道。
温老爷嘴角勾了勾,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奶奶,今儿大年三十,咱们不说这些,咱们好好看戏行吗?”温庭悦起身走到老太太身边,给她倒了盏茶递过去。
老太太欲哭未哭地摆摆手,望着温庭悦道:“还是庭悦好啊!说到底,就我这孙子好啊!庭悦,你懂的道理多,你快跟你爹说说,咱们这府里不能这么乱下去了,丁是丁,卯是卯,从前是什么样儿的那如今还该是什么样儿,不能乱了,乱了就要出事儿啊!”
“奶奶,”温庭悦抚着老太太的背笑道,“哪儿乱了?咱们温府好好的,从没乱过呢!爹是一家之主,爹他心里有数的。”
“他有什么数啊?他自打遇上了那蔺碧儿之后,就没有数了!我也不反对让那小子住进来,毕竟是你爹的骨血,可该怎么教还是得教,不能弄得府里乌烟瘴气啊!还有你娘,辛辛苦苦为温府操持了二十年,怎么能说不让她掌权就不让呢?唉……我这心口啊!疼啊……”
“您想多了,爹让娘歇着是为了让娘好好管教濯冰,不是为了别的。”
“对啊,奶奶,”温庭奉也插话道,“二娘辛苦了这么久,是该让二娘歇歇了,爹也是好意啊!”
老太太白了温庭奉一眼,扭脸道:“你也知道你二娘辛苦,却从来没见你好好孝顺过你二娘。她本来不用这么辛苦的,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温夫人脸色一紧,咬了咬牙龈,把到喉咙里的话生生地憋了回去。就在此时,云云忽然折返回来了,发髻已经放下,一头青丝披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众人一见,都吓了一跳,老太太更是惊爪爪地叫:“哎哟,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还想拿剪刀杀我吗?快来人!挡下她!挡下她!”
“云云,”温庭悦走上前道,“你这是做什么?”
云云将身后青丝往前一撩,用那剪子咔擦便剪下了一大缕,众人顿时都惊叫了起来,温庭悦连忙夺下了她手里的剪刀,心疼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云云冷着脸,将那缕头发往案桌上一拍道:“或许别人都以为我说笑的,那我今儿就干点实在的出来。当初夫人去世时,我答应过夫人会照顾庭笙直至他登科入仕,这话不是说着玩的!今儿我断发为凭,也请各位收起你们的好心,别再为我枉费心思了!”
“你……”老太太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云云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跟蔺碧儿一样,都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何为好,何为歹,太夫人?您把您最看不起东西塞给别人这就叫好吗?您这叫图自己心里痛快!”
“反了!反了!这丫头要反了啊!来人!来人!给我把这丫头拖下去,重打三十棍子,撵出温府去!”
“够了!”温老爷忽然大喝了一声。
全场安静了下来,都齐齐地望向了温老爷。温老爷缓缓地直起腰身,扫了一遍全场道:“庭奉,让戏班子先歇着。”
“是,爹!”温庭奉连忙跑去让戏班子先撤下台去,然后才跑了回来,恭敬地站在温老爷面前问道,“爹,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先坐回去,所有人都坐回去。”温老爷表情严肃道。
“是!”
温家三兄弟都坐回原位后,温老爷看了一眼自家老娘,又看了一眼甄氏和温夫人,最后把目光落到了万氏身上。一阵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道:“从前来了碧儿,你们吵,现下来了个庭笙,你们也吵,我就想问了,到底是谁让这家不安宁的?”
老太太问了:“老二,你这么说是指娘吗?是娘让你这家乱的吗?”
温老爷转过脸来看着她道:“娘,这跟您无关,是做儿子的没把自己家管好,让您担了无数的心了。您说得很对,一开始这家就乱了,正因为打开头就乱了,所以后来才越来越乱。”
“说得对啊!”老太太连连点头道。
“所以,我今儿要把乱了的头理清楚,只有将头理清楚了,后面的才会清楚。云丫头,先把你那头发收起来,把我上次问你的东西给我取来。”
云云点点头,转身回去取了。温老爷又吩咐道:“阿梁,去把我那镶金栗碧玺的匣子拿来。”
“是,老爷!”
随后,亭里又是很长的一阵沉默。温府的人都忐忑了起来,因为不知道温老爷到底要怎么个理法。
过了一会儿,云云和阿梁各自取了一个匣子来,都放在了温老爷跟前的案桌上。温老爷从袖子里抖落出了几把小铜钥匙,用其中一把开了那镶金栗碧玺的匣子,然后打开道:“这里头有几件我自己的东西,对我来说很是珍贵,将来是要带进棺材的,这一点庭奉你先记好了。”
“哎哟,爹,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温庭奉一脸难受地叫唤道。
“这一份尤为重要,”温老爷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张契纸,“原本我是想在碧儿回府的时候拿出来的,但我没想到她会先我一步而去,如今也是时候拿出来了。”
“这是什么啊,爹?”温庭奉凑近问道。
“你自己看吧!”
温庭奉忙双手小心地接了过来,才看了几个字,那眼珠子就放大了一倍,小青安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小家伙,尽管没她什么事儿,她还是跑了过去,爬上温庭奉背后的桌子,趴在温庭奉背上看了看,且念道:“婚……书?是婚书呢,娘!”
“婚书?”一家子都愣住了。
“爹,”温庭奉脸色微微变了,“这是……这是……您跟蔺家姨娘的婚书?”
“什么?”整场表现得很淡漠的甄氏这时尤为惊讶,转头起身,一把抢过那张纸,从头看到了尾——没错,这确实是一张婚书,立婚约的人也确实是温老爷和蔺碧儿,而且,时间还是在她嫁进温府之前。
“婚书有两张,”温老爷又打开了云云捧来的那个盒子,取出了另一张契纸道,“一张在我手里,另一张在庭笙她娘手里。婚书是在甄卜山和莫老板的见证下写的,所以不算无媒苟合,也不算未经父母之命,因为当时碧儿已经无长辈可托,甄卜山就是她的长辈。我与碧儿的婚约立于我娶甄茹之前,原本该先娶碧儿再娶甄茹的,但当时因为种种事由,我和碧儿暂时分开了,但这婚约始终都在。”
甄氏身子轻轻一晃,手中婚书滑落,温庭奉连忙弯腰捡了起来,双手捧到父亲跟前,问道:“那爹您现下拿出来是个什么说法呢?是要给蔺家姨娘复名吗?”
温老爷叹了口气道:“庭笙刚回到家里,我是希望在他与家里人相处熟悉了之后再把这事儿拿出来说的,也省得让家中几位心里不痛快,可我的一片好心看来是打了水漂了。既然你奶奶说今年的事儿今儿了了,不拖到明年去,我也赞同,咱们今儿就把这婚约的事情了了。”
庭笙起身问道:“爹您是打算怎么了啊?”
“说回刚才的乱,”温老爷继续说道,“咱们这隆兴似乎就我温如禀有一个如夫人对吧?别家好像都没有,这似乎有悖于常情。可能一开始,我就不该多添这么个名分,妻便是妻,妾便是妾,正如你奶奶所说,丁该是丁卯该是卯一样,不能乱,一乱就会有麻烦。”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老太太忽然急了,而甄氏的脸色一秒比一秒难看。
温老爷并不理会老太太的话,接着说道:“打今儿起,温府不再有如夫人,甄氏依旧为妾,按照婚约,蔺碧儿应先于她进门,所以该为首妾,甄氏次之,万氏再次之,卢氏为末,往后都是这个顺序,不再有变,都听清楚了?”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吧!”老太太激动地站起来指着温老爷呵斥道,“你怎么能这样对甄茹?她辛辛苦苦了二十年,到头来你还要把她如夫人的身份给去了,你叫她怎么有脸出门儿啊?老二啊老二,我看你是给鬼迷了心窍了!我不答应!我坚决不答应!”
甄氏双腿一软,歪倒在了她的椅子上,濯冰和五娘连忙上去扶着她,她垂下头,眼泪噗噗地跟着流,伤心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我跟你说,老二,这事儿……这事儿我坚决不答应!”老太太继续愤怒道,“没你这样无情的!甄茹哪点对不住你了?为你生养了庭悦这么好个儿子,还有濯冰这么孝顺的一个女儿,还替你操持家事这么多年,你还想怎么着?这家里里里外外要不是她,早乱了套了!老二,你要不想把娘气死,就立马把话收回去!”
温老爷态度依旧:“收不回去了,一切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办。”
“老二,你……你……好!你要气死你老娘是不是?好!我这就死给你看!”
老太太说着绕出了椅子,左右看了两眼,直接朝站在中间的云云撞去。温庭悦和庭笙同一时间奔了过去,一个把云云护着,一个把老太太挡住了。老太太撒泼道:“不活了!不活了!妖孽进门,这家迟早是要败的!我要去地府问问他老爹,当初是怎么教儿子的!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不孝的儿子啊!不活了!庭悦你放开奶奶,奶奶这就去找爷爷,让你爷爷给你娘做主!”
温庭悦一面拦着她一面劝道:“奶奶,您别闹了!您一把岁数了会气着身子的!咱们先回去,先回去行吗?”
“爹,”温濯冰冲到温老爷跟前,一腔愤怒道,“您怎么能这样对娘呢?娘辛辛苦苦都是为了这个家,您却为了一个死人要去了她如夫人的位置,您叫她以后怎么见人?爹您什么时候狠心到这一步了?”
“濯冰!”温庭悦转头喝她道,“你胡说什么?回去!”
“我没说错!爹是变了!自打来了这个野种,爹就变了!”温濯冰指着庭笙和云云愤怒道,“还有这个邬云云,她就是个妖孽!自打他们俩进了咱们温府的门儿之后,这府里就没安宁过!”
云云冷冷地笑了笑道:“我看不是我们进了这府,这府里不安宁了,是我们进了这府,有人的心变得不安静了。七小姐,您当真好教养,竟可以这样辱骂我家夫人和少爷,难道说甄夫人素日来教你的都是这些吗?”
“我撕烂你的嘴!”
“阿梁给我把她逮住!”温老爷起身大喝了一声。
阿梁快步走了过去,将温濯冰推了回去,温濯冰不肯罢休,连冲几次都被阿梁挡住了。亭子里,这一老一少就如同两只中了疯的泼羊一样,撒泼耍横,旁人不得不叹一句,真是祖孙俩啊!
温老爷也终怒了,绕出桌子,扯过温濯冰就甩了一巴掌。那响亮的耳光声顿时震住了全场,没人再闹了,也没人再敢撒泼了,而温濯冰,完全傻在原地了,呆呆的,像没了魂儿似的。
“你干什么?”甄氏忽然起身奔过去推了温老爷一掌,一把将温濯冰抱在怀里,失声哭道,“她不是你女儿吗?难道只有蔺碧儿生的才是你的亲骨肉?难道我生的就活该被打吗?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
温老爷怒瞪了她们母女一样,回到塌*上坐下道:“阿梁,数给她听!”
众人还不知道温老爷说数什么时,阿梁便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展开念道:“夫人,据小的所查,梧桐的确是被甄可占强占后,在您的准许下嫁给甄可占为妾的,后又被甄可占抛弃,她因走投无路,现下在潭州做姐儿;另外在咱们温府里被甄可占强占的丫头其实并非梧桐一个,还有五年前上吊的纱雪,以及三年前从府里逃走的蓝儿,这些事情都是您默认了的。”
“天哪!”温夫人捂着心口,一副吃惊的表情说道,“还有这样的事情?太荒谬了!这还是人吗?”
“说完夫人的,再来说说七小姐的,七小姐于去年元宵时出府观灯会,用灯笼烧伤了一名八岁的小男孩,后对方告上府衙,是甄师爷出面摁下的,赔了一百两;今年六月,七小姐与莫老板的女儿一同泛舟,指使环儿掀船娘张氏下水,致张氏流产,赔一百二十两;上回去别庄的时候……”
“胡说!”甄氏扭头朝阿梁吼道,“你上哪儿编来的?这些统统都是你编出来的!”
阿梁道:“小的所说皆有人证物证,没一件是瞎编的,其中大部分是环儿自己招出来的,另外一部分是小的去衙门查的。”
“你们……你们就想把我往死里整……”
“娘,”温庭悦上前一步道,“别说了!”
“庭悦,庭悦你看看他们,”甄氏指着温夫人等人气愤道,“他们一个个都想撵我们母子三人出去呢!”
“你是你,庭悦是庭悦,你们母女俩怎么能跟庭悦混在一块儿?”温老爷表情阴冷道,“倘若不是看在庭悦的份上,我今儿真有打算把你们俩逐出温府去!我是把温府后宅大权交给了你,但我没让你把温府后宅变成窑子,让甄可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濯冰,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对你的耳濡目染吗?才十二三岁,就知道用钱去收买人命了,你给我教出的是什么女儿?”
温濯冰此时已经吓得脸色全无,瑟瑟地躲在母亲怀里发抖了。老太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从来没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火儿。整个亭子又静了下来,只剩下甄氏一声接一声地抽泣。
温老爷缓缓地坐了下去,脸色沉凝道:“我现下只想一家安安乐乐的,如果谁还想在这个家闹出点什么来,我劝她尽快滚,我不会再留情面了。行了,让戏台子热闹起来,好歹是年三十,不要这么冷清。庭奉?”
“在呢!”温庭奉连忙应声道。
“去,跟班主说唱一出热闹的八仙过海,唱好了,每人五两打赏!”
“好嘞!儿子这就去!”温庭奉不屑地朝甄氏笑了笑,撒着小腿儿跑去了。
不一会儿,那台子上就啰唣了起来,瞬间将亭子里冰冷的氛围打破了。温庭悦和五娘扶着甄氏温濯冰回院子去了,其余人照旧看戏,就如同刚才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云云也回了院子,她那散乱的头发总得好好打理一下。正梳着头,万氏敲门进来了。她忙起身道:“姨娘怎么过来了?戏不好看吗?”
“我来瞧瞧你,”万氏走过去,摁着她坐下道,“那戏看了千百遍了,我自个都会唱了,你说还有什么看头呢?我来瞧瞧你这头发……可惜了,好好的一头青丝弄残缺了。你说你又是何必呢?也没人逼着你嫁不是?”
云云垂头拨弄着头发丝儿,略略伤神道:“还是说清楚得好,省得这个惦记那个念叨。”
“你一心都为了庭笙,这心思府里谁看不出来?即便阿箫走了,你也没跟着去,你那份心不用说也是赤胆忠心。只是有人……唉,种要盯着庭笙不放,把庭笙当成了毒疮恶疤,总想撵了出去,如今倒好,反而自己落了一身泥。”
“姨娘,我自己来吧……”
“你歇着,”万氏拨开云云的手,用梳子替她理着头发道,“我喜欢替人张罗头发,挽髻子我最在行了。”
“那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的?咱俩虽相处得短,但也算投缘了,你就只当我是个姐姐好了。”
云云没再矫情,放下手来,看着镜中说道:“今儿老爷对甄夫人是下狠手了。”
“也是她自己作孽。其实呢,老爷最气的不是她,她的性子手段老爷会不清楚吗?老爷要计较早跟她计较了,等不到今时今日,老爷最气的是濯冰。你说好好一个姑娘家,给她调教成了什么样?拿灯笼烧人孩子,推孕妇下水,件件都是伤天害理的事儿,老爷能不气吗?”万氏摇头道。
“七小姐倒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毒些,这像谁呢?”
“濯冰能有今日这性子脾气一半儿是得了她娘的真传,另一半儿是跟那太夫人待久了的缘故。”
“太夫人?”
“太夫人一直很宠着濯冰他们那房,对濯冰更是溺爱,常常把濯冰叫过去作伴。那老太太行事也很霸道,再加上有些尖酸刻薄又小器的性子,久而久之,濯冰也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