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寡人无疾 > 第64章意外?故意?

第64章意外?故意?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字:

第64章意外?故意?

是意外呢,还是这位三皇子其实是个面白腹黑的芝麻馅儿包子?

已经重新坐回偏殿的戴良小心翼翼的看向刘凌,发现他一点慌乱的表情都没有,反倒还能不时回头关切地看他一眼,露出歉意的笑容,忍不住心中直犯嘀咕。

应该是意外吧?

不是说冷宫里几年都没出来过吗?

戴良擦了擦还是火辣辣的鼻子,没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刚刚跪了一个时辰,膝盖有些受不住了。

没一会儿,徐清宣布休息一会儿,崇教殿里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已不是稚子,对这课间的一刻钟时间并不是很兴奋,反倒有些闲着无聊,索性领着新上任的伴读来偏殿看望第一天入学的弟弟。

这边戴良还没来得及正经地坐起身子,一副无状的姿态就被大皇子和二皇子看了个正着。

刘未虽然脾气古怪,但他们两个都是正儿八经接受皇子的训练长大的,即使是刘凌,有那么多太妃言传身教,举止也绝不粗鲁。

特别是大皇子,一见戴良这粗鄙的样子,眉头立刻蹙得极深,脱口骂道:“你这是什么样子!崇教殿是学习圣人之道的地方,怎能如此放肆!”

戴良刚刚跪了一个时辰,又摔了个脸贴墙,心情正糟糕着呢,被大皇子这么一骂,反倒气笑了,懒洋洋地爬起身,歪歪倒倒地坐了起来,将满是鼻涕和血融在一起的脸凑了过去。

“是,大殿下,我这就坐好……”

刘恒最是爱洁,看着戴良这张脸吓得倒退了几步:“你这是怎么回事!舞文弄墨呢,为何不给戴侍读净面!”

戴良还想上前恶心他,被刘凌抓住肩头往下一按,竟就站不起来了。

这三皇子好大的力气!

戴良有些意外地看向刘凌。

身量高还有这样的好处?

“两位哥哥不知,我这侍读刚刚冲撞了徐祭酒,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刚刚起身时腿麻了没站稳,一下子撞到了墙上,鼻子给撞坏了,我怕他头晕,让他稍微歇息一会儿……”

刘凌腆着脸为自己的侍读说好话。

“舞文弄墨,快去拧条帕子来!”

“你从小就心善,可惜老被人骑在头上。以前是王宁那厮……”

刘祁斜眼看着戴良。

“咳咳。”

刘恒突然咳嗽了起来,“母妃是好意,我看王宁这几年,伺候的挺好的。”

“是挺好的,看他吃的那肥头大耳的德行,再看看我们家三弟瘦的就剩一把骨头的样子……”

刘祁也懒得和刘恒抬杠,横竖刘凌也不是他亲弟,他自然不会为了他瘦一点胖一点得罪如日中天的袁贵妃。

戴良在一旁听的眼睛都不眨,像是摸到了什么秘闻的影子。

难道这位三皇子身边还有个刁奴,饿的主子皮包骨头,自己吃的脑满肠肥?

戴良心中嫌恶地动了动手指。

在他家要是有这种刁奴,他肯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刚刚那事儿肯定是意外,嗯,意外!

这么怂包给奴婢骑到头上的皇子哪里有那样的本事!

刘凌听到哥哥们的对话也暗暗好笑。

他从太妃们通过王宁得到不少物资之后,就没有饿过肚子,个子也像拔苗儿一样的长,只是他长得太快,又在练武,这筋骨结实以后,看起来倒越发消瘦了起来。

如今他手长脚长,又喜欢穿暗色衣衫,和中年发福圆圆滚滚的王宁站在一起,越发像是王宁克扣了自己的口粮。为了这个,王宁没少被人横过白眼,宫中还是有不少公道人的。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偏瘦的事情也会被二哥记在心里,甚至对王宁产生了恶感。刘凌一直以为两个哥哥自四弟之死那时就格外讨厌他,有时候碍于面子才和他攀谈几句,如今想来,大概血缘之亲是抹杀不掉的,哪怕是异母,也和旁人有所不同。

想到这里,刘凌更加眼笑眉飞,即使被两个哥哥笑话无能,依旧丝毫不见羞惭恼怒之色。

“你笑的这么恶心做什么!”刘祁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就是因为你这么软弱,才会老是被欺负!”

“劳两位皇兄费心了,只是我真没觉得有被人欺负……”

“谁费心了!”

“你想太多!”

大皇子和二皇子异口同声地呼叱,又同时看了戴良一眼,那眼神中全是警告之意,倒把戴良看的背后一凉。

他们看他做什么?

现在鼻青眼肿满鼻子是血的是他,是他!

没一会儿,舞文不知从哪里弄来条帕子,只不过那帕子是冷的。偏殿里银霜炭烧的人昏昏沉沉,戴良接过帕子发现入手冰冷顿时大喜,对着脸上就擦了一把!

神清气爽。

他不由得又将一条帕子反复擦来擦去,看的大皇子直欲作呕,不明白都擦脏了的帕子为什么不换一条还要继续擦下去。

“你这侍读,看起来也是个不牢靠的,自求多福吧。”

大皇子感觉自己一刻都忍受不住了。

“我先带魏坤去熟悉熟悉崇教殿……”

“扬波,你看好这人,庸才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起身都能把自己摔的鼻青眼肿的蠢货……”刘祁临走还不忘讽刺戴良一句,“你要蠢成这样,我就只能让你日日跪在殿外了。”

“我……我没那么笨。”

庄扬波缩起脖子,看着戴良眼神凶悍地扫了过来,脖子缩的更短了。

呜呜呜呜,这人眼神好可怕!

跟看门的大黑狗一样啊!

“哼,就知道吓唬小孩子。”

刘祁拍拍庄扬波的肩膀。

“我们走。”

“哦……”

直到大皇子和二皇子离开了偏殿,戴良才龇着牙低吼了起来。“谁欺负小孩子!谁欺负小孩!那徐祭酒仗着自己年纪大让我罚跪才是欺负弱小!”

“咳咳,原来我是在倚老卖老……”

徐祭酒的声音幽幽响起。

赫!

戴良被吓得手中帕子都掉了,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这老货走路没声音的吗?

怎么一次两次他都被抓了个正着!

徐祭酒望着戴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负着手悠悠地转了进来,语调平静地对戴良说道:“既然你说我倚老卖老,那我不欺负你一下岂不是白担了这个名声?看你摔成这个样子,也不必跪了,去门外站着吧。午时放课,你就站到午时。”

戴良只觉得一阵眩晕上脑,立刻识时务地用哀求的眼神看向刘凌。还不待刘凌求情,徐祭酒就已经动了动胡子,音调也有些变高:“怎么,站到午时不够,还想站到申时不成?”

“我这就去!”

戴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不求刘凌了,乖乖又爬起身,干脆地出去罚站。

刘凌微微张口,看向徐祭酒,却见他抚了抚须,反倒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这戴良不愧是沈国公府的人,知道多争辩无用的时候就该避重就轻,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缺心眼了点……”

听到徐祭酒的话,刘凌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了“嗤”的一声。

他从小跟薛太妃习文,听过许多国子监里的旧事,其中有一件是说当年国子监任教的司业、博士都有一个本事,能把脚步放的极轻,并且一定能站在学子们看不见的地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课中有人偷懒或者有意捣乱,一下子就能抓个当场,然后乖乖受罚。

国子监的学子们称教习们的这种本事叫“踏雪无痕”,实际上是暗自腹诽他们各个跟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一天到晚没事瞎转悠。

刘凌虽第一天上课,但当他知道掌管皇子们学业的是国子监的祭酒以后,就一直注意着窗沿廊下各处,果不其然,戴良每一放肆,立刻就被抓个现行。

这确实不是以大欺小,而是戴良太嫩了。

“三殿下和这戴良,还有的磋磨。只是二殿下说的没错,一昧的宽以待人,只会让人轻视而已,殿下和戴良有君臣之别,勿要太过放纵。”

徐祭酒说完,又对着刘凌笑了笑。

“殿下还要向臣求情吗?”

“要。”

刘凌也跟着笑了。

“哦?”

徐祭酒感兴趣地看着刘凌。

“春寒料峭,求祭酒允我差舞文弄墨为戴良摆两个炭盆在廊下。”刘凌拱了拱手,“若戴良第一天进宫就冻了场大病,沈国公一定会痛惜孙子。遣孙侍读原本是沈国公府的忠君之举,可要是真的病出个意外,未免不美。”

刘凌求情求的认真。

徐祭酒这下真的对刘凌刮目相看起来。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刘凌一番,连连说了几声“怪不得”,这才示意舞文弄墨去端炭盆。

“陆元常夸您是可造之材,臣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偷懒,在臣这里想办法为殿下贴金,想不到殿下倒真是心思明澈之人。”

徐清似乎对刘凌很有好感,溢美之词毫不吝啬:“若殿下刚刚要向臣求情,让戴良进来,臣回去倒要好好罚一罚元常了。”

陆博士名凡,他的字,正是“元常”。

“戴良不敬师长在先,是该罚。但惩罚的目的是为了让人警醒日后不要再犯,却不是为了伤害他人的身体,所以我才向您求情,给他添两个炭盆。”

刘凌从小也没少受过罚,但没有哪一次真的伤筋动骨,很能理解这些“先生”们的想法。

徐清不知道刘凌从小到大的遭遇,对他格外照拂也不过看在他是陆凡夸奖过的学生,以及他是龙子龙孙的身份上。

他将刘凌当做一位深宫里受到各种苛待而长大的孩子,原以为会遇见一个像是戴良那样浑身是刺满身戾气的少年,又或者是懦弱无能唯唯诺诺的点头虫之类,谁料一见面刘凌的气度谦和,长得又很爽朗,先天对他就有了几分好感,这才抱了两位皇子的功课来激励他日后努力进学。

而刚刚那一番对话,就不仅仅是聪明就能说出来的了,这说明刘凌既有仁厚之心,又明白“分寸”的重要性,并不是那种只知道施恩的滥好人。而作为冷宫里长大的皇子,处事不失偏颇,又不卑不亢,正是让人最惊奇的地方。

徐清不是什么神人,只会将刘凌的不凡归结在陆凡的教导上。他本来就欣赏陆凡,此时在心中赞叹这陆凡不愧是老祭酒夸为“白衣卿相”之人,即使是冷宫里什么都不明白的稚子,也能教的有理有度。

只是赞叹完了,他又不免在心中嗟叹:“只可惜陆凡脾气古怪,不愿意教导大皇子和二皇子,否则说不得就是代国的福气,能出好几位贤王。”

想到这里,徐清的面色更加温和,他甚至一改先生该有的态度,在刘凌身边跪坐了下来,几乎紧挨着身子,和他亲切的说话:

“听元常说,三殿下有过目不忘之能?”

刘凌一惊,没想过陆博士会把这个也告诉徐清。

徐清在宫中监督这些皇子读书已久,对后宫之事自然也明白个几分,见刘凌露出惊讶担忧的表情,声音放的更低,开口安抚:

“三殿下放心,东宫不比后宫,臣受陛下恩旨执教崇教殿,这里便不是什么耳目眼线能进来的地方。三殿下若有大才,不妨好生进学,不必担心有奸祟小人与您为难。”

“可是……”刘凌听他唤袁贵妃为“奸祟小人”,就知道他和大部分清流士人一样,视袁贵妃为妖妃之流,也就不掩饰地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一贯示弱,此时表现的太过聪明,恐怕两位哥哥和父皇都会……”

他的担忧也很合理,他从小为了躲过袁贵妃的注意,恨不得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果这时候徐清不能表现绝对庇护住他的实力,他是不敢冒然木秀于林的。

他二哥何其聪颖,不也只敢和大哥比肩,从不超过他去?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要人人皆知,日后说不定连看书都要被贵妃掣肘了。

徐清只是祭酒,在国子监和崇教殿有崇高的地位,但是离开这两处就不算说的上话的,更提不出什么保证。

他伤脑筋地抚着胡子,看起来连胡子都要拔断了,最终还是只能叹了口气:“陛下其实是个英主,就是在贵妃这件事上……哎,三殿下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臣先想想,想想……”

刘凌心中感激这个老人的一片爱护之心,安静地跪坐在一旁,并不出声。

“依臣看,殿下想要藏拙也是藏不了多久的,循序渐进是最好。殿下在冷宫中能看到的典籍不多,在臣这里倒是方便,最近一段日子,还是以自学为主吧。”徐清想了想,“待再过一段日子,殿下再进崇教殿进学就没有那么突兀了,臣再为您多安排几个司业,想来也不算扎眼。”

“我明白了。”

只要他不掐尖冒头,维持个不好不坏,谁也看不出他的深浅。

待能看出深浅的时候,他已经“刻苦学习”这么久了,也不算扎眼。

徐清颔了颔首,站起身子,略微犹豫了下,又问起刘凌:“以陆元常的资历,其实也可入崇教殿教习,要不要臣再举荐一次……”

“那便是给陆博士惹祸了。”刘凌叹气。“贵妃娘娘可是一直夸陆博士‘教的好’……”

徐清顿悟,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下外面的天色,站起了身子。

“快到午时了,臣要去宣布放课了,戴良那边,还是殿下看着办吧。”

说罢大袖一拂,仪态闲适地步了出去。

临出门前,徐清看着戴良用期盼的眼神飘了过来,心中一阵大乐,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从边廊穿了过去,走了老远,还能听到戴良不甘地跺脚声。

好久没教过这么笨的学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哈哈哈哈哈。

刘凌解决了一桩心事,又明白了徐清算是“中间派”,并不代表哪方势力,而且因为陆博士的原因还隐隐偏向自己,心中自然也是心情大好。

听到钦天监在东宫的五官司晨报了午时放课的号子,刘凌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舞文和弄墨连忙在后面跟上,随着刘凌步出了偏殿。

另一侧,大皇子和二皇子出了正殿,魏坤依旧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庄扬波东看西看,待看到廊下站着、脚边还两个炭盆的戴良,立刻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刘凌踱到戴良面前,笑着开口:“已经午时了,徐祭酒都走了,你自行方便吧。”

他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戴良身子一抖,脸红了一红,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方便?”

呃?

他说的话只是字面意思上的“方便”啊……

刘凌呆了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好笑地伸出手去牵他,好心掩饰他的尴尬。

“你也要方便?那正好,同去同去。”

戴良早上陷害刘凌却被那么一摔,对刘凌伸出来的手已经害怕了,条件反射地挥出胳膊大力地拂开刘凌的手,生怕又要摔个一跤。

“你不要过来!啊……”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你越不想来什么就越来什么,戴良手臂挥动地太大力,自己也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就朝着身边歪倒了下去。

这一歪吓得众人大惊失色,他脚下可摆着两个取暖的炭盆!

戴良眼见着自己就要和炭盆来个亲密接触,忍不住惨叫了起来。

“啊!!!”

他不要做戴大/麻子啊!

谁来救救他!

说时迟那时快,一旁似乎吓傻了的刘凌伸出去的手臂突然拐了回来,手肘往戴良下颌那么一撞,戴良向炭盆扑去的姿势立刻变成了横着飞出,从那台阶上咕噜噜地滚了下去,摔了个气晕八素。

但无论如何,他那张本来就不算英俊的脸总算是逃过了毁容的一劫。

刘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装作吃痛的表情揉着手肘,下了台阶关心地问道:“怎么样,你没有摔的如何吧?舞文弄墨,还不快把戴侍读扶起来!”

说罢,屈身就蹲在了戴良的身侧。

“喂,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求您哩窝怨点……”

戴良抖着唇抬起脸,含糊不清地回答。

“什么?”

刘凌没听明白。

“嘶……咬到舌头了……”

戴良只觉得自己八字肯定和皇宫犯冲,或是和刘凌犯冲,要不怎么鼻子还没好,舌头又被咬?

他娘的,这几天别想好好吃饭了!

“咬到舌头了?快去请太医!”

刘凌吃了一惊,连忙叫唤了起来。

“什么太医?”

大皇子和二皇子看了这惊魂的一幕,匆匆地赶了过来,看着戴良一身又是土又是尘,鼻青眼肿还满脸泪的样子,顿时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去拿我的牌子请太医!”

徐祭酒不在的时候,就是大皇子主持大局了,转身立刻吩咐身边的宫人。

那宫人见情况确实怪异,拿着牌子拔腿就跑。

戴良原本只是皮肉伤,此时被一群人围成了一圈,又是羞又是气,干脆埋着头不起来了,恨不得干脆刚才一头撞晕过去算了。

他装死,二皇子那嘴毒的却不会放过他。

“我先前看你这侍读笨是笨点,至少还是世家子弟,现在看起来,岂止是脑子笨,身手也笨拙的很,摔了一次又一次……”

居然敢说小爷身手笨?

小爷要放开手,打的你下不了床!

戴良眯着眼睛心中腹诽。

“二哥不必这样,他只是……咳咳,不小心……”

“我看他是自作自受,你好心扶他,还被他挥了手臂,该有此一劫。没烫到怎么样,就算好的。”

刘祁冷哼。

“这么躺着算什么!魏坤,去把他扶起来!”

大皇子拍了拍身边黑壮的少年。

魏坤家也是戎马出身,只是后来都改了文,但从魏坤的身材依稀还能看出方国公家的家风如何,这魏坤弯腰去拉戴良,手中用了好大的力气,将他的半边身子拉离了地面。

无奈戴良觉得颜面受损,犯起了赖,就是不起,这魏坤也是个有趣的性子,拉他到一半他不起来,直接就松了手……

“哎哟!”

拉起一半又被丢到了地上的戴良左脸重重着地,顿时摔的眼泪鼻涕都和起了泥,更是狼狈。

“呵呵。”

“噗嗤!”

“你就起来吧……”

刘凌叹了口气,“地上凉啊!”

再不起来,他真怕魏良要一头撞死自己了。

“你们肯定是故意的……”

戴良旧伤未愈又添心伤,伤痕累累地爬了起来,恨不得甩手就回家去。

若不是怕走一半被侍卫叉回来,他真掉头就走了。

“早爬起来不就没事了。回殿中去候着太医。”

大皇子给了魏坤一个“干得好”的表情,伸手一指偏殿。

“你身上脏,莫去主殿。”

他身上脏是谁弄的!难道他自己愿意在地上滚吗?

戴良气结。

刘凌见戴良又要犯浑,率先上前一拉他的手臂,硬扯着他进了偏殿。大皇子自然是没有进去,二皇子也懒得进去看这浑人,就在这门口,两兄弟对着殿中的戴良热嘲冷讽了起来。

刘凌见戴良手臂上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里也凶光直冒,正大感头痛,却听得外面宫人禀报太医令孟顺之来了,整个崇教殿偏殿内外气氛顿时一凝。

这下子,外面还在幸灾乐祸的刘恒和刘祁也不说话了,其他宫人也都沉默不语,戴良原本听的恨不得冲出去跟他们拼了,见这般架势也不安了起来。

“这孟太医,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不成?”

戴良小声嘀咕。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别人当然不是怕孟太医,而是因为孟太医在后宫中为袁贵妃做爪牙太久,又深得陛下和吕寺卿的信任,人人都忌惮他身后的势力,不敢得罪。

再加上孟太医浑身上下原本就一副“小儿止啼”的气势,见他来了,胆小的更是不敢嬉皮笑脸,生怕下次生病就被多扎几针,多喂几副苦药。

孟太医对三位皇子行过礼,挟着“生人勿进”的气势迈入了偏殿,一扫眼见到鼻青眼肿的戴良,再见到他身边一脸无奈的刘凌,心中已经有了八分猜测,再看看门外有些好奇不停伸着头看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八分猜测也有了十分,淡淡地开口:

“臣刚刚为陛下看过平安脉,正准备回太医院,看到大殿下的宫人举着牌子往太医院跑,就先过来了……”

大皇子名义上是袁贵妃的儿子,孟太医又是袁贵妃心腹,会格外重视亲自跑一趟也是正常。

大皇子和二皇子脸上顿时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把舌头伸出来,再把头抬起来。”

孟太医根本都不必问谁得了病谁受了伤,径直走到戴良面前,抬了抬下巴指向他。

“我好的很,不必你看!”

戴良刚刚见一群人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心中就已经不安了,再见这人张口就要“整治”他,更是想“垂死挣扎”一番。

“好大的口臭。”

孟太医皱了皱眉,伸出手捏住戴良的下巴,强硬地分开了他的颌骨,偏头看了看,点点头说道:“你肝火太旺,容易生气,一生气就失态,难怪摔成这样。”

“啊?”

还能这么诊断?

戴良偷偷对掌心哈了口气。

真的臭吗?

他每天都有用青盐蘸着柳枝好好刷啊!

“孟太医,那该怎么办?我看他不光是肝火旺,还有些缺心眼!”

大皇子在外面大着胆子打趣。

孟太医扫了眼大皇子,一本正经地跪坐在案后,写了一张长长的方子,头也不抬的吩咐:“他年纪小,泻火还容易,再大些就要伤肝了。这药方不必在太医院拿药,等会我吩咐医正送到沈国公府去,你在府里抓了药,慢慢吃就是。”

戴良听到吃药就已经头皮发紧,再一听直接送到家中“告状”的,心中叫苦不迭,眼泪真要下来了。

“我只是皮肉伤……不用吃药……”

他的口气已经软到可怜的地步。

“小孩子都这么说。”

孟太医嗤笑。“莫要担心,这药吃上二十副,保证你从此心平气和,再不与人争斗,更不会无缘无故犯什么口角。”

刘凌听到这里,知道孟太医误会了,以为是戴良和谁打架斗殴,惹得到处是伤,不过戴良这脾气确实有些鲁莽,若能因此吃些教训,说不定也是好事,所以刘凌便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他没有看向孟太医,孟太医却没忘了他,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刘凌,突然皱起了眉头:“三殿下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孟太医此言一出,满殿内外的人都对刘凌看了过去,直把刘凌看的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三弟这面色红润,哪里气色不好?”

二皇子眨了眨眼,满脸疑问。

“就是红润不好。他原本脸色苍白,那是长期虚不受补,如今突然红润,我怕是要大病,请殿下跟臣到亮处来看看舌苔……”

孟太医对刘凌拱了拱手。

刘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起身随着孟太医到了偏殿门外的院中,对着午时的太阳傻乎乎地张开了嘴。

“你们就别过来了,免得遮了我的光。”

孟太医丢下一句,走到刘凌身边,假装自言自语地为他看病,却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你该生病了。”

‘为何?’

刘凌用眼神问他。

“你已经很久不病了,春季多雨,里面一定湿寒,得用些祛寒的药物,否则她要得了风湿之症怎么办!”

刘凌已经傻了。

搞半天他老人家纡尊降贵为了个侍读亲自来一趟就是为了提醒他“该吃药”了?张太妃这么多年都没除过湿,也没见得什么老寒腿风湿症的啊!

孟太医却没管他什么眼神,压低着声音疾疾地丢下这一句,没一会儿又大着声音说道:

“殿下果然着了风寒,大概是含冰殿太阴冷的缘故。这阵子最好用些暖身子的药汤,再多进些温补之物,唔……含冰殿湿气重,多用些除湿的药草熏熏,墙角撒些锯末,或许会好些。”

他松开按压刘凌舌苔的小棍,不给他反驳地继续说:“我会让太医院的医官给您抓好药送去,药渣记得留下让医官带回来。”

孟太医转过身,眼睛扫过大皇子和二皇子,把他们看的不由自主往伴读身后缩了缩,生怕也被看出个什么“肝火旺”、“偶感风寒”,吃下一肚子药去。

魏坤和庄扬波都不知道刚刚还气性极大的两位皇子为什么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只能傻傻地看着孟太医丢下一句“两位殿下也要保重身体”,就吩咐药童背着药箱这么施施然走了。

孟太医踏出崇教殿的时候,庄扬波发誓自己听到了二皇子发出了松了口气后才会发出的呼气声。

魏坤那边的表情也是很奇妙,大约大皇子也差不多。

刘凌在所有人“真是可怜啊明明是侍读吃药莫名其妙也要吃药袁贵妃果然不会放过你”的表情中回到戴良身边,忍不住摇了摇头。

再看身边的戴良,表情也从“这世上还有人比我更倒霉吗”变成了“果然还有和我一样倒霉”的表情。

奇妙的革命友情,就这么奇怪的建立起来了。

“放心,殿下,我也在吃药呢。”

戴良结结巴巴地安慰这个传闻中屡受苛待的皇子。

“我要吃二十副!”

他做出“二”的手势,着重地点明自己的惨态。

“是,吃吧,都吃吧……”

刘凌苦笑。

为了孟太医那点支持,他这药罐子的名声,恐怕要再顶一阵子第65章福气?霉运?

今日白天的课业算是无惊无险(?)的结束了,因为第一天戴良就弄了个鼻青眼肿,皇帝听说后特允了他回去休息一日,刘凌也得以回到冷宫,没有在东宫留住。

看的出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挺失望的,光大殿里目前只住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皇子平时对待对方还算客气,但下面的人早已经明争暗斗继续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住进去一个三皇子,对解决这样的局面要好的多。

不过想到明天刘凌还是要住进来的,刘恒和刘祁也就没说什么,只一心带着伴读熟悉自己住的宫室。

光大殿,左殿。

“魏坤啊,这就是我住的屋子,你就住隔壁吧。对了,我每日都要沐浴,你是侍读可能没有专门伺候的宫人,你就用我每天沐浴的水洗吧……”

刘恒指着连接自己寝殿的浴房,脸上颇有一副“跪下谢恩吧”的表情。

“……”

魏坤一言不发地望着刘恒。

“你放心,我每天都沐浴。而且我沐浴要用三次水,留给你的是最后一桶……”

都清清的,比新打的还干净!

宫中沐浴不易,像是他三弟,恐怕一个月都洗不到几次,这可是受宠的皇子才有的殊荣。

“……其实我可以不洗。”

惜字如金的魏坤终于吐出几个字来。

“什么?你不洗?那不行,我还想要和你秉烛夜谈呢!你若不洗,我可不准你进我的寝殿!我这人好洁,所以身边之人都是如此,你给我看看你的手……”

魏坤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指。

“还好,没有指甲,手也算干净。”

刘恒执着魏坤的手翻了几遍,松了一口气。

“父皇果真懂我,若真送了个邋遢的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魏坤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对了,等会陪我去给母妃请安,父皇也许会在那里,若问起白天的事情,不要说得太多,三弟第一天就学,若是第一天就出差错,父皇也许会不悦而降罪他二人,知道吗?”

他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又不是长舌妇。

魏坤点了点头。

不过这位殿下,倒没有白天看起来那么刻薄了。

嘴上虽然将戴良说的一无是处,其实还是因为关心弟弟的缘故吧?

魏坤想起自家话痨的兄长,眉眼不由得柔和了一点。

若是一样的人,那大概不难相处。

“走吧,父皇若要也在蓬莱殿,我们就不能耽搁太久。”

“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光大殿,右殿。

“你晚上就住我隔壁吧,父皇也是这么安排的。伺候我的内侍是徐枫,我从小受他照顾,不能让他伺候你,就把伺候我笔墨的青山分去伺候你。”

刘祁点了一个小宦官出来。

“我晚上一般是在看书,无事不要来打扰我。”

“哦。”

庄扬波看了看四周。

“这好大啊,比我爹我娘的主院,不,比我祖父的主院还大!”

“京中寸土寸金,庄寺卿虽然是大理寺卿,但要想置办个比宫中还大的宅子,却是不容易的。”

刘祁笑了笑,语气中颇有自豪之意。

临仙是高祖时新筑之城,当年最靠近皇宫地方的内城宅院都赐给了开国功勋和宗室子弟,恵帝之后得势的臣子大多住在东城。

在京中,只要一看住在哪儿,就知道是出身勋贵宗亲还是近臣,如果是外放了回京或后来调派入京的官儿,连东城都住不了,得住南城或城外的庄园。

庄家是锦州大族,但依旧是前朝时的外放官员后来调任回京的,内城的宅子是住不了了,就那处东城的宅院,还是大理寺卿庄骏动用了族中的资产在京中购置的。

也因为如此,一旦庄家的子弟上京读书、赶考,甚至庄家出身的外放官员回京述职,都是借住在庄家在东城的宅子,毕竟这宅子族中也算是出了大力。

所以,庄家的宅院其实还要分出一半做为客院以供老家来人使用,加上庄寺卿生了三子,三支同住一府,主子又多,庄扬波已经八岁了还住在父母住的院子里,如今见到刘祁住的宫室比自家的主院还大,自然是羡慕无比。

只是没有一会儿,刘祁就露出了有些伤感的表情。

“其实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更大的。我母妃是四妃之一,独住一殿,我当年起居玩耍的宫室,比我如今的寝殿还大。后来我去了观中,观主怜惜我年幼,将‘归真’一殿安置我居住,也不比这光大殿小。”

庄扬波听得似懂非懂,一双杏眼睁的滚圆。

刘祁接着叹道:“如今我想想,人住在哪里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关键得看和谁住在一起,否则哪怕坐拥整座宫殿,又有何用?我母妃如今倒是住着整座含象殿了……”

他语气渐渐低沉,竟有些说不下去。

庄扬波父亲外放,从小是跟着母亲在家伺候祖父祖母的,原本还听得似懂非懂,待听到“母妃”云云时,立刻恍然大悟地叫了起来:

“原来您是想娘了!”

刘祁眼眶有些红,却嘴硬地反斥:“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啊,想娘不是很正常吗?我也想娘了。”庄扬波突然觉得这位殿下不太可怕了。“陛下的圣旨送到我家的时候,祖父非常高兴,我娘却抱着我哭了一个晚上呢。我其实对住在哪里并不在意,当知道不用每天被祖父盯着功课的时候还有些高兴,可一见我娘那样子,我就不太愿意来了……”

“能进宫侍读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你为什么不高兴?”

刘祁又闹起了别扭。

庄扬波站了许久,他年纪小,有些站不住了,刘祁看了出来,允他坐在自己外室的榻上,庄扬波高兴地坐了下来,嘟嘟囔囔地说着:

“我娘其实是很辛苦的。我爹纳了四位姨娘,最年轻漂亮的两位跟着我爹去湖州伺候了,把我和我娘留在家里伺候祖父祖母,我祖母其实想让我娘跟着去的,可我祖父不同意,说我离开了京城就更加荒废学业了,我娘没法子,只好留了下来……”

庄扬波说到这里时,颇有些觉得自己拖累亲娘的语气。“家里剩下的两个姨娘本来见我爹就少,我爹一走更是没了指望,三天两头哭哭啼啼,还要弄出些事来。梅姨娘生了我的庶妹,祖父担心她生母低贱日后不好结亲,也是抱到我娘院子里养。我娘要主持家务,还要照顾祖父祖母和我,我不争气老挨骂,我爹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小时候我怕黑,经常晚上偷偷溜到我娘屋里,有时候夜里能听到她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哭,后来我再怕黑,都不敢去了,怕我娘更难受……”

庄扬波说的难受,引得刘祁也想起自己的母妃。

当年袁贵妃没入宫时,王皇后和他母妃关系不错,父皇也经常能来宫里坐坐,后来袁贵妃独宠,父皇来的越来越少,母妃也像庄扬波说的那样经常偷偷抹眼泪,可到了白天,还是要主持殿中事务、照顾他,还要每天去王皇后那里请安。

为什么宫里宫外都是这样呢?

庄扬波的母亲已经是嫡妻,还生了长子,尚且过的不痛快,他娘出身并不比皇后低,却被一个低贱的女人爬到了头上,占了“贵”的妃位,岂不是讽刺?

“我有时候想,我娘是很好很好的,人人都夸她,可她过的并不快活,有时候反倒没有我那两位随父亲上任的姨娘快活。去年过年我爹回来过一回,我家那两个姨娘穿金戴银,看起来似乎比我娘还要光彩照人一些。我祖母也说,若不是我父亲懂得分寸,两个姨娘都没有得孕,我娘恐怕过的会更加艰难。”

刘祁一怔。

“你家没有庶子?”

湖州刺史庄敬应该年近三十了吧

只有一子一女?还是庶女?

庄扬波点了点头。

“没有的,我行三,上面还有两个叔叔家的堂兄,但我爹这里我是唯一的孩子。我爹纳的妾大多是别人送的,我爹也不喜欢我娘跟他去湖州,说是外地有些不着调的人还要应酬,我娘做这个是辱没了她。可我见我娘,似乎是不介意为我爹应酬什么官夫人的。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娘到底是过的好,还是过的不好。”

“原来是这样……”

刘祁倒有些羡慕庄扬波了。

看的出庄扬波的母亲非常能干,家中处事也算公允,加上家中没有庶子烦神,庄扬波才能养的这么天真单纯。

虽说庄扬波的祖父可能苛刻了一点,但他作为大房唯一的嫡长孙,家中一定是细心教育的,哪怕天天骂也不可能真的放弃。

唯一的孩子啊……

刘祁想起自己,再想想如今天天能和父皇见面的大哥,心中突然冒起了阴暗的念头。

“若是只有我一个人……”

刘祁暗想。

“可我其实想要些弟弟妹妹,哪怕是庶出也可以。我一人承担着祖父所有的期待,实在是太累了。如果多些兄弟,也许我就不会养成这样的性格吧,说不定就能稳重一点,不会动不动就想哭……您看,我眼泪又下来了。”

庄扬波揉了揉眼。

刘祁摇摇脑袋,将自己脑子里的阴暗甩出脑外。

有了就是有了,大丈夫立身于世,应当想的是做的比其他人都好,而不是希望所有人都不如自己,或是所有人都不存在就好了,那样和懦夫有什么区别?

大哥并不见得优秀与自己,三弟又是个没出息的,自己只要做到最好,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切莫再想了。

“殿下?”

“嗯?”

“其实我很想谢谢您。”

庄扬波忽闪着一双大眼,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羞涩。

“怎么,谢我没有第一天就把你赶回去?”

刘祁嗤笑。

“不是,呃,其实也是。”

庄扬波认真地点头,仰起脸谢道:“我祖父说,因为我给您做了侍读,所以我爹今年任满回京述职,很有可能就留在京中了。嗯,因为方老大人是吏部尚书……”

庄扬波很单纯的就把自己的祖父给卖了。

“呵呵。”刘祁失笑,“庄寺卿倒是个精明人。就是不知道曾外祖父会不会卖这个人情。”

“我爹已经在湖州任了两任了,我三岁以后就几乎没怎么见过我爹。所以我很谢谢您,也谢谢陛下给我家这个机会,真的……”庄扬波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上,对着刘祁俯下了身子。

“虽然我很笨,但我会认真跟上您的,请不要嫌弃我。”

刘祁一下子怔住,心中油然升起了一阵暖流。

不是故作高傲,也不是装腔作势,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需要的感觉。

不是倚靠别人,也不是为了达到一致的目标而凝聚在一起,仅仅是作为被需要的一方,立下希望追随的誓言。

哪怕其实也是为了晋身的目的……

“说什么呢……”

刘祁眉眼间的高傲渐渐消失,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刘凌的温和气质。

“你能不能离开,连我说了都不算。你忘了吗,你是父皇赐给我的侍读,这可是圣旨。”

“咦?”

庄扬波抬起头,撞进刘祁带着笑意的眼神里,眼睛顿时闪闪发亮。

“是!我不会让陛下和殿下失望的!”

“谁对你期待了,你别想太多!”

“咦?”

“喂,你别哭啊!你今天喝水了吗?怎么那么多眼泪啊!喂,喂!”

***

沈国公府,主院。

“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还有,为什么宫里太医院会给你开了方子!你不是该在宫中居住,五日一休沐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被赶回来了?”

脸圆圆看起来和气无比的沈国公如今脸上乌云密布,恨不得摇着长孙的肩膀咆哮一番。

戴良和这位公认老好人的祖父从小处不好已经是京中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心中原本就委屈,被祖父这么一逼问,顿时逆反心理顿生,梗着脖子就是不说话。

“你如今在宫中侍读,行错一步就祸及全府,为何还如此任性!”

沈国公戴勇看着孙子这样的脾性,全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是说不出的颓丧。

原本以为赌上一把,能让家中子弟重回朝堂,连家中祖传的东皇太一图都送了出去,看样子反倒是弄巧成拙,他家几代聪明人,终于生出了这么一个缺心眼的,眼看着全府的基业都要倒在他一人手里。

他是不是该再忍忍,也许再等一代再想法子振兴家业……

可想到家中蠢蠢欲动的族叔和族弟,以及分家后不甘心沉寂的那些堂侄,沈国公心中左右为难,一瞬间像是老了好几岁一般。

戴良原本跪在地上发倔,突然听到前方没有了声音,再抬头一看,永远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的祖父,居然闭着眼满脸颓唐地不发一言,心中渐渐升起了不安。

他是不是太任性了?

其实除了摔了几跤有些丢脸,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今天被徐祭酒罚跪了,然后又罚站了。起来时候没站稳,摔了一跤,跌到墙上,就成了这样。太医院的孟太医正好在附近,替我看伤的时候说我肝火旺,非要给我开药。陛下听说我摔了,就叫我先回府休息一天,明日再住宫里。”

他咬了咬牙,声如蚊呐一般说起了今天的丑事。

闭着眼睛的人原本听觉就会更灵敏些,饶是戴良声音极小,沈国公戴勇还是听了个明白,睁开眼睛追问。

“摔一跤摔成这样?”

戴良和戴勇对视了一阵,终于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回答:“摔了三次。”

“什么?”

祖宗能不能垂怜下他那大儿子,他戴家什么时候生出这么过这么个呆子!

摔一次就算了,还摔了三次!

“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不好相处?”

沈国公想不到三皇子身上,毕竟三皇子没理由伤害自己的侍读,只能往大皇子和二皇子向三皇子撒气,撒不了只能在自家孙子身上撒上去想。

“是不好相处,嘴巴都跟刀子一样……”戴良撇了撇嘴,“不过真是我自个儿摔的,有一次是方国公家那魏坤扶我没拉好,滑下去的……”

听到这里,沈国公更觉得其中有诈,思咐了一阵后抬了抬手:“你别跪着了,白天跪的还不够吗?起来和我好好说说今天的事儿!”

戴良已经被罚成了老油条,一听不必跪了麻溜的站起来,想起祖父刚才那样子,他也顾不得丢脸,老老实实地说起白天的事。

“我早上被引去东宫……”

由于大部分时间他是在独自罚站或罚跪,在殿中的时间少,和刘凌更是没什么太多交流,所以说起来也简单,不过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把白天的事情说了明白,包括陷害刘凌不成反倒摔了自己,以及后来说坏话被罚站等等。

戴家是代国勋贵里“闷声发大财”的代表,一家子从不张扬,但等闲人也别想他们吃亏,没见着皇帝要张自己祖宗的画还要拿留着平衡朝廷局势的殿试资格来换吗?所以听到这蠢孙子一天的遭遇,戴勇真是觉得老戴家几辈儿人的老脸都被这孙子一人丢尽了。

但好在这孙子心性并不狭隘,没养成太偏激的性子,就是个爆竹一点就着,着完也就没了,否则大祸还在后头。

沈国公一边庆幸着一边忧伤着,手指不停摩挲着桌角,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宫中侍读,果然并不简单,陛下似乎不介意你们是不是不学无术之人,只是为了填补三位皇子的不足的……”

“哈哈,祖父你也知道我比三皇子……”

“住嘴!就是因为你太蠢了,所以才被指给三皇子!连徐祭酒都对三皇子和颜悦色,难道是因为徐祭酒是个大好人吗?他能在祭酒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若真是老好人,早就被撸下去了!”

戴勇眼睛中精光一闪,戴良摄于祖父的严肃,笑容一下子僵硬在了脸上。

“难怪陆凡那么劳心劳力的为他谋划,怕是士林已经倒向他那边了。奇怪,不过是个娃娃,哪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戴勇在心里思索着,想半天也想不明白。

“还有陛下为何会那么想要高祖的画像,若是只为了好奇,何必费那么大心思?我家早已经淡出朝堂,怎么看也不是侍读的最好人选,除非陛下根本就没想过三皇子能上进……”

“三皇子为人如何?长得可是其貌不扬?”

沈国公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相问。

说到这个,戴良也是满脸迷惑:“说是三皇子,比大皇子他们还小两三岁,个子却比他们都要高,只是挺瘦弱的。我听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意思,他身边那个叫王宁的宦官吃的滚圆,他们都觉得三皇子被奴才欺压到了头上,三皇子却安适的很。可我见他长得虽瘦长,可气色不错,又浓眉大眼,不似是什么受气包儿一样的……”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沈国公暴喝。

吓!

戴良被吼得一顿,期期艾艾道:“那个,不是受气包儿……”

“前面那句!”

“气色不错,又浓眉大眼……”

浓眉大眼!

浓眉大眼!

剑眉星目,身材高大!

那不是和高祖特征一样吗?

据说三皇子有胡人血统,难道因为这个,一直不得欢喜?

不,陛下不是这等肤浅之人,这皇子根基如此浅薄,其实正是继承皇位最好的人选,会这么不得宠,必定有其他原因。

陆凡为何要借了他家的传家宝去改动几笔……

陛下眼长眉疏,身量矮小,长得有些阴沉,当年他会继承世子之位,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大哥长得高大英俊,剑眉星目,每每见到陛下,陛下都面露不喜的缘故。

沈国公府挑选家主,最重要的是能够延续家业,一府之主不得圣宠就算了,若还有嫌恶之色,便是最大的祸端。后来他兄长假装逃婚离了府中,果然改立世子的请求立刻就得了批复,没有像他大哥那样耽搁了好几年。

陛下讨厌剑眉星目之人,为何?

明明长相如此之人,大多是相貌堂堂之辈,哪有人不爱气度伟岸的臣子?

沈国公想想朝中得到重用的近臣,竟没有一个是长相阳刚伟岸的,不是偏文弱就是长相端方,越想越是冷汗淋漓。

再想到前朝旧事,宫变秘闻,薛家、萧家和他夫人妹夫赵氏一门为何得了灭门之祸,更是不敢深想。

身为姻亲,他自然曾经听过许多耳闻,包括薛家满门忠烈偏偏不愿让刘未登基,赵家翻出宫中的谱牒推算继承的顺序,萧家和其他几家参与宫变的武将势力软禁了吕太后和当年还是皇子的刘未长达月余……

他们当年为何要坚持等几位藩王入京,才愿意议立新帝登基之事?明明就在眼前的从龙之功,弑君这样的罪过,如果一个兴废不慎,就会变成乱臣贼子……

这几位,都是从高祖起,对刘氏皇族最忠心耿耿的纯臣了,说他们会造反,哪个能信?

沈国公府当年已经是淡出朝政,上代的国公更是自尽而死,留下的子嗣年轻不能支撑门户,反倒逃过了当年的劫难。但相对的,许多□□消息和其中的变故,也是事后听到别人议论方才得知。

但戴勇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听过,稍稍一想,似乎就窥探到了为何刘未执着于自己的身高和高祖的长相。

还有那位传闻长相肖似先帝,差点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四皇子……

陛下居然还有这样的担忧?

这岂不是杞人忧天?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就算有个什么,他年幼登基至今已经有这么多年,除了后宫之事,几乎毫无让人置喙之处,何惧什么流言蜚语?

难道这是出于什么心结?还是其实血统的威胁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藩王都死的差不多了啊,就剩当年年幼没有按时上京,最终被贬为庶人在城外皇观中荣养的那位观主……

“祖父,你为何不说话了?”

戴良立在一边,见自家祖父脸色又青又红,满头大汗,顿时心中不安,生怕自己在宫中惹出了什么大祸,急着出声询问。

“我在想你入宫,到底是福是祸。”

沈国公抹了把脸,只觉得手心湿漉漉的,可见他方才慌张成了什么样。

可面对孙子,他还是得和颜悦色,不但没有一开始愤怒颓丧的样子,反倒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越发慎重地嘱咐:“三皇子虽然年幼又不得宠,但你不能太过放肆,徐祭酒说的没错,君臣相处之道乃是纲常,不得不尊。”

戴良以为会听到什么,一听又是让他服软的,立刻就皱起了脸。

“不过,我沈国公府想要重新振兴家门,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你往日糊涂,文韬武略一概不如别人……”

“祖父,我功夫哪里差了!”

戴良不甘心地插嘴。

“你那半桶水的本事!若你真的武艺出众也就算了,大皇子身边那位方国公的幺儿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从小习武,能拉一石二的弓,十岁就跟在方国公身边出城打猎,你行吗?你要真要自取其辱,随时脸上都能开出染坊来!”

“……不过是一介莽夫。”

戴良小声自言自语。

“其实也是我耽搁了你,从小武师就说你根骨好,适合学武,是我想着我府上最好不要出什么武将,硬逼着你从文,否则说不得也能出个将才……”

沈国公没想过孙子能去当什么侍读,总想着军中由皇帝心腹把持,不会让勋贵后戚染指,也就想掐死孙子这方面的妄想,结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您要早这么想就好了!”

戴良眉开眼笑。

“没关系,陛下说请了禁军中的将军教我们弓马之道,明日就来东宫,我还能学!”

“陛下竟请了禁军将领?!”

沈国公又是一惊。

因为前朝之事,皇帝是根本不允许皇子们接触武将的,连后宫里也没有将门出身的妃子。

为何会突然变了想法?

“是啊,嘿嘿,孙儿本事虽不如那魏坤,可比起连弓马都没摸过的皇子们和那个泪包庄扬波可好多了,祖父勿忧,待孙儿在沙场上光耀门楣!”

戴良笑的张扬至极。

不知为何,沈国公看着笑的灿烂的孙子,心中油然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应该没问题的吧?

好歹他这孙子,前几年也是骑过马耍过刀枪的……哇。

一定是错觉,错觉。

***

第二日,东宫校场。

高祖能文能武,也从不重武轻文或重文轻武,无论文臣武将一视同仁,所以几代的君王都是能上的马,开的弓的文武全才。

这东宫的校场比起宫中的校场丝毫不小,只是马厩空无一马,但从明天起,这里的马厩终于不会再是什么摆设。

即使刘未年幼登基,但王宰相和宗室们当年也没轻忽刘未的武功,只是亲政以后时间越来越少,加之西边胡夏正被西域那边的战事弄的焦头烂额,已经六七十年没有侵犯过代国边境一寸,刘未也就慢慢放下了自己的弓马之道,一心一意的处理国中越发激化的各层矛盾。

只是正如沈国公所想,他自己登基得益于武将和文臣联合,就对文臣和武将一心一意越发忌惮,功勋后戚等官宦人家在军中屡屡碰壁,倒是草莽出身的百战之将和世代将门的人家更能在军中出头,而且兵符皆在皇帝手中,将领们只负责练兵,边关都是靠当年那些老将们镇守着。

大皇子和二皇子骑过马,也拉过弓,不过那都是小时候被刘未抱着骑的事情了,说起战场驰骋之道,那简直就是笑话。

三皇子刘凌更是凄惨,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马,弓还是萧太妃拿一些竹木做的,和小孩玩具也没什么区别。

戴良就这样满怀着无限的优越感望着校场的入口,满心得意。

哈哈哈哈,小爷可是上过马,拿过弓的人!

等等,那是什么!

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漫天的烟尘大起,那声势犹如整支骑兵的队伍驰向校场一般。

马嘶人吼之声大作,三位皇子和伴读们早就激动地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骏马昂着头踏着轻快的步子进入校场。

每只骏马上都坐着一位人高马大的马奴,入了校场,立刻翻身下马,跪在地上为三位皇子行礼。

当头一匹枣红马上跳下一个彪形大汉,下地抱拳而立,声如洪钟般长声道:“末将谢飞燕,拜见几位殿下。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向几位殿下行全礼,还请恕罪!”

见着这彪形大汉,再看那一群飞扬神骏的战马,哪里还有人管他名字是不是女气,能不能行什么全礼!

在东宫所有人里,唯有戴良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这他娘的是马?

他颤抖着看着身前足足有一人多高的战马们,再想想自己骑的家中那匹母马……

噗嗤!

其中一匹战马喷气,那戴良离得老远,都觉得脸上碰着了热气。

抹了把脸,戴良看着身边眼睛里都在冒着炽热神采的“同学们”,脸上的笑容和心中的雄心壮志,都犹如被戳破的泡泡一般……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