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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逃避?面对?

书名:寡人无疾 作者:祈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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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逃避?面对?

被逼着一次又一次的接受过去和未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这样的经历,这世上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别人了吧?

刘凌第一次开始后悔自己的眼睛与众不同。

姚霁播放的只是一小段声音,所以起先开始听的时候,刘凌并没有听出是萧太妃,反倒以为是哪里来的什么特殊势力,又或者是大司命们真正的主子,刘凌心中甚至还在为萧太妃担忧,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在瑶姬播放录音的那段时间里,刘凌脑子里甚至闪过了许多猜测,他甚至想象着是不是还有一支力量隐隐控制着萧太妃,萧太妃足不出飞霜殿很可能就是被这支势力给控制住了。

可到了后来,那段声音里出现“刘未还在怀疑自己是刘家的血脉”以及“我好歹也教导了他那么久”云云时,刘凌就像是一下子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了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他的父皇对他表现的那么厌恶。

为什么一张高祖画像能让他的态度迥然大变。

为什么冷宫里曾经死了那么多人,宫中却从未追究过。

为什么方太嫔窦太嫔赵太妃对萧太妃的态度都那么怪异……

刘凌不是笨孩子,相反,他有着这个年纪孩子少有的观察力和悟性。只是通过瑶姬法宝中记录的言语,就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如今这位神秘的萧太妃,手中能够控制的宫中力量至少有三支,一支他见过的大司命,两支是他从未见过的少司命和云中君。

楚国神话里,大司命管死,少司命管降生和守护子嗣,云中君是云神,负责遮蔽艳阳、行云布雨,薛太妃曾提过高祖当年便召奇人异事以为己用,其中就有大司命这一支人马,那以高祖命名的方式,说不定少司命、云中君也是那些奇人异事中的一员。

很有可能,九歌里提到的其他神明,在这皇宫里都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存在着。

为什么萧太妃会是男人的声音?为什么这些奇人异事都听从萧太妃的命令?刘凌苦苦思索而百思不得其解,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萧太妃对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想伤害他。

有这一点就够了……

刘凌有些苦中作乐的想。

萧太妃有这些秘密,显然是收他为徒之前的事情了,他有这么多秘密还愿意教导我、帮他疏通经脉,对他来说,自己一定是很特殊的,值得冒险去这么做。

一个有秘密的人冒着暴露秘密的危险也要去帮一个人,被帮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他的好意呢?’

“冷宫里的太妃是男人,是男人就算了,还人格分裂,另一部分人格认为自己是女人,难道这就是他一直在冷宫里的原因?他白天是男人晚上是女人?”

姚霁反复听了汤殿里的对话好几遍,咬着手指思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这毛病搁在这个时代,根本治不好吧?

在冷宫里的太妃似乎都和当年宫变有关系?

姚霁越想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索性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算了,反正也想不明白,回去翻翻书找找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史或传说里有这方面的记载,说不定她还能根据这些野史和自己看到的情况小心求证,写出一篇有意思的论文出来。

想到这里,姚霁看了看天色,也没有多耽搁,大步流星地一路穿墙而走,要从祭天坛的裂隙中回到自己的世界去,趁记忆还很鲜明的时候去寻找相关的资料。

她一穿墙离开,树枝上吊着的刘凌终于坚持不住,“嘭通”一声掉下树来,摔得咬牙切齿。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眼飞霜殿的方向,也没有犹豫,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头也不回地朝着含冰殿而去。

这一点,他注定无法入眠了。

***

无论刘凌经受了多大的惊吓,日子却还是要照常的过。

他的策论写的很成功,因为有瑶姬的“提示”,刘凌索性写了五六种不同断句后的解释,也写出了不同理解的释义,然后根据这些解释,写出了极为漂亮的策论,无论是薛太妃还是陆博士看了,都拍案称奇,陆凡甚至拿着那张策论直呼刘凌若是不是皇子,将来凭借策论的本事拿个状元榜眼什么的都有可能。

但刘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不但高兴不起来,而且还十分期待自己能早日去东宫读书,不必每日见着静安宫,想起萧太妃的事来。

他也不是害怕或者愤怒,只是有些难以接受,想远离她们一段时间清净清净罢了。

好在他在宫中还有一位好友存在,才没有真的被逼疯。

那位好友,就是太玄真人身边的道童张守静。

上元节那天,太玄真人在宫中为皇帝和贵妃等人举行“天官赐福”的仪式,这种大的法事张守静向来是不参与的,因为之前和刘凌有通过气,张守静早早地离开了太玄真人身边,溜到了祭天坛来,和三皇子刘凌相会。

对于并不知道张守静真实身份和本事的刘凌来说,张守静只是一个单纯的朋友。而对于张守静来说,刘凌却是泰山天师道复兴的希望,所以无论刘凌说什么话题,他都含笑听着,并不表示反对。

“我现在很想去东宫读书。”

刘凌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小声地嘀咕。

“她们一定很难过,今夜我没去和她们一起过上元节。”

他没有说“她们”是谁,张守静也从来不问。

“其实我很尊敬她们,也很爱她们,可是我太寂寞了。除了你,我没有同龄的朋友,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甚至连西宫都没有出过几次。我不知道像我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学些什么、对什么感兴趣,也不知道我能够坚持多久……”

刘凌难得露出这样迷茫的表情。

“我娘亲去的早,父皇也很厌恶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何时。”

哎,明明龙气冲天,怎么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

张守静心中有些苦闷。

他长在师兄弟都大的可以当他父亲的泰山上,比他小的全是他的徒孙,和他一样大的都是他的师侄,可他却从来没有过他这样的烦恼。

在山上,他烦恼的永远是背不完的经文,看不完的典籍,还有像是大山一般压在他背上喘不过气,随时准备将泰山宗干掉的元山宗。

“能撑到何时?”

张守静想到自己的重任,也露出像是刘凌一般的表情。

“大概是……能撑到何时,算何时吧……”

提到这里,张守静和刘凌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然后相视一笑,默契地笑了起来。

“说的是,能撑到何时算何时。”

刘凌打起精神笑道:“此时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

“正是如此。”

张守静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

“这世上的事,都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子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们失去了什么,自然就会在冥冥中得到了什么,又何必看着自己失去的那部分垂头丧气呢?”

“看来你也有不少故事。”

刘凌突然感兴趣地说。“你难道也有什么烦恼不成?”

“我的烦恼太多了……”

张守静坚毅的气质一下子变得萎靡起来。

他有个间歇性不靠谱的师侄,还有一山上嗷嗷待哺就等着他们飞黄腾达好过好日子的徒子徒孙们……

想到这里,张守静看着刘凌的表情更加热切了。

“你这么看我干吗?我又不能吃。”

刘凌被看的一哆嗦。

“殿下刚刚说您想去东宫读书?那不是很快就可以了吗?”

张守静赶快岔开话题。

“说是上元节过后就要去东宫?”

“是啊,明天就要去了。东宫崇教殿已经备下了伺候我笔墨的宦官,父皇还给我指了个伴读,是沈国公府的嫡长孙戴良,比我大一岁,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府的嫡长孙,自然是悉心教导的人才,殿下不必担忧。”

张守静细声安慰。

“守静,你说一个人能见到神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凌冷不防突然询问。

“啊?”

张守静一时没有心理准备,被问的一懵。

“你说神仙的日子会不会很无聊?因为神机妙算,什么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掐算到了,他们难道不会觉得厌倦吗?若一个凡人也有了神仙预知过去未来的日子,会不会疯掉?”

刘凌扭头看向张守静,脸上的表情极为怪异,像是他已经疯掉了,如今是个疯子在说话。

像是这样的怪异之语,张守静也听了许多次了,有几次是刘凌问人可不可以见到神仙,还有几次是问神仙要下凡能不能主动和他们接触什么的。

若是换成一般人,听到这种问题恐怕只会把对方当成疯子,可张守静是什么人?张守静的祖上可是出过一位天师,曾长年累月陪伴寻仙的高祖,甚至为高祖堪舆风水,定都临县的高人。

像是这样的问题,那位先祖张致虚甚至写过一本《答高祖》作为传家密卷,历数如何和高祖这样地位无上又容易奇思妙想的人打交道,其中有许多心理分析和应对之法都很有意思。

此书张守静自然也读过,所以听到刘凌如此说话,只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顺着刘凌的意思说道:“我不是神仙,所以我不能回答殿下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就以我的想法,我宁愿痛苦的明白一切,也不愿糊里糊涂的活着。”

“不愿糊里糊涂的活着吗……”

刘凌少年老成的皱起了眉头。

“说的也是……”

“说起来,殿下就要去读书了,我这有个白玉葫芦的腰坠,权当贺仪,就当是庆祝殿下要去东宫了吧。”

张守静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磨得圆润无比的白玉葫芦,大约拇指大小,颜色形状无不可爱,上面还有个小小的木塞,显然葫芦里是有东西的。

刘凌愣了一愣,手中已经被塞入了这个温热的玉坠,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看起来这个葫芦你已经戴了很久了,给我不好吧?君子不夺人之所好,你要想给我贺仪,把那些润嗓子的药糖给我一盒就行了。”

“这里面装着的是我师门传递讯息的‘无色水’,你将这‘无色水’写在任何东西上,用火一烤,就能显出字来。这里面的无色水虽然不多,但它可以掺水使用,一滴可以掺上一盏茶的水,我觉得你需要这个。至于白玉葫芦,反正是身外之物,只是值些俗世的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张守静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严肃,强硬地将白玉葫芦又推了回去。

刘凌看着满脸认真的张守静,心中一热,没有推辞,只是珍而重之地将白玉葫芦挂在了腰上以示重视。

过了一会儿,他想了想,从腰带里抠出一枚小小的宝石来,也塞到了张守静的手里。

“我得了你白玉葫芦,便给你这个。和白玉葫芦一样,这个对我来说,只是值些俗世的银子,你就拿去换银子吧。只有一点,这个东西比较扎眼,你最好小心点换钱,也不要让人家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本意不是找你要东西……”

张守静送刘凌无色水真的也不是为了换什么东西。泰山上并不富裕,他和太玄真人身上能送的出手的东西总共也没有几件,白玉拂尘和七星剑都是天师道的宝物,这白玉葫芦是他小时候得到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东西和里面的无色水能够拿得出手了。

“无妨,你拿着。若是觉得贵重,就当成个纪念留在身上,那也没什么。”

张守静打开手掌一看,一颗青绿□□眼一般的宝石躺在他的掌心,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中间的猫眼细细的眯成一条线,显得无比神秘。

张守静虽然见多识广,但毕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这青绿猫眼非大富大贵之人不能得见,他虽然从刘凌的话中听出这东西并不普通,但在刘凌十分坚决之下,也就小心翼翼地收入了怀中的布囊里,权当这是未来皇帝对他的赏赐了。

两人就着月色聊了好一阵子,直到值夜的巡逻守卫已经第三次路经这里,张守静才不得不赶紧赶回太玄真人身边去,免得被当做什么深夜里乱窜的宵小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刘凌站在祭天坛上,握着腰上的白玉葫芦,目送着张守静又一次走远,静立了半晌之后,方才满脸心事地往冷宫而回。

明天就要去东宫了,东宫里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呢?

那位沈国公府的嫡长孙,会不会是个和张守静一般好相处的人?

***

东宫。

“你就是那位三皇子?”

瘦长个子,满脸戾气的少年面无表情地扫了面前的刘凌一眼,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

“一看就是个无趣的,我算是倒霉了。”

“放肆,伺候三殿下怎么能用‘倒霉’二字!”

被送来伺候刘凌笔墨的舞文呵斥出声,望着少年的眼神浑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怎么,嫌我没规矩?”

那少年眼中戾气更重了。

“我再怎么说,也是个伴读,堂堂沈国公府的嫡长孙,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果然是想的太好啊……

刘凌看着面前一脸“老子就是不好惹”表情的戴良,心中不由得苦笑。

看样子这位伴读一点都不想来陪他读书。

也是,虽然沈国公府愿意帮他,但那也是为了那几个殿试的名额而做出的交换,并不见得把宝压在他的身上。如今因为戴良成了他的伴读,整个沈国公府无缘无故被盖上了“三皇子党”的烙印,想来沈国公府也很不高兴,恨不得早点弄出些麻烦将戴良捞出去。

就如当年装疯卖傻离开了宫中的陆博士一般。

想到这里,刘凌更觉得头疼了。好不容易来了东宫读书。

“你们一大早杵在这里干什么?当柱子吗?”

一声不耐烦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第一天读书的刘凌自然是早早就来了,于是乎在东宫门口遇见了被舞文弄墨引来的戴良,四人在门口相见,刘凌免不得客套几句,这一客套,就又客套出事来。

认为被挡了路的二皇子刘祁满脸不耐,张口就是讽刺他们。

刘凌赶紧带着身后的人恭恭敬敬地向二哥问安,戴良即使再怎么桀骜不驯,也只能乖乖低头,随便敷衍了一下了事。

眼神扫过一早就来的戴良,刘祁脸上的不满更重。

他皱着眉,问身边伺候的宦官徐枫,“说是今日分给我侍读的那个叫庄扬波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这个……许是路上耽搁了?”

徐枫有些迟疑地回答。

“哼,连有人带路都能迟到,想来也是个缺心眼的。”

刘祁冷哼。

“什么缺心眼?”

就住在东宫里,本该最早到的大皇子却是最迟的一个。

出现在宫廊之下的刘恒丝毫不觉得自己来晚了,身边跟着一个黑脸健硕的陌生少年,大概是他的伴读。

见到眼前出现一大片人,刘恒有些讶异地挑起眉,开口笑道:“你们来的好早,我刚刚在门外迎接我的伴读魏坤,所以现在才来。”

待扫到刘凌,他反射性地捂住鼻子退了一步,见刘凌要上前行礼,更是满脸不悦地连连摆手:“行礼就不必了,你离我远点就好!看见你我就恶心!”

刘凌露出受伤的表情,尴尬地顿住了脚步。

一旁以为自己又要折腰的戴良顿时松了口气。

他从知道自己要进宫后就一直烦躁不堪,平生最不愿意给人低头的他却到了一个处处要低头的地方,而且侍读的对象还是个不受宠的可怜虫,未来的日子多么痛苦简直可以想象。

这不,还没进学呢,这三皇子就先吃了两个下马威了。

可惜这戴良还没明白侍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你行礼就不必了,就让你身边的侍读给我磕两个头,就当是你行过礼了吧……”

刘恒突然露出有些不怀好意地表情,指着戴良说道。

刘凌心中咯噔一下。

如果他让戴良这么做了,从此他和戴良的关系就不可能再和睦了,谁第一天来被逼着给别人下跪磕头都不可能有好脾气。

本朝重“士”,即使臣子上朝也不用对皇帝叩拜,仅仅长揖即可,位高权重的大臣甚至可以在殿下看座以示重视,就算是侍读,那也是臣,不是奴婢……

可若是不按照大哥所说的去做,和大哥的关系也就更加雪上加霜。

刘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正准备向办法婉拒刘恒无礼地要求,就见着戴良已经率先跳起了脚,瞪着眼睛梗着脖子道:“什么?管我什么事?凭什么让我提他……”

刘凌被这直脾气不怕死的伴读骇了一跳,正准备拉着他的袖子让他住口,猛然间听到东宫外礼官的唱礼声乍然响起。

“陛下到!”

他娘的,这下不想跪也要跪了,这破地方!

戴良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将口中的不敬之言活生生憋了回去。

听到父皇来了,三兄弟哪里还敢闹什么矛盾,连忙领着身边的伴读和小宦官们去门外迎接。

远远的,一脸轻松惬意的刘未踱着步子,在宫人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朝东宫而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童子,满脸天真地不停扫视着宫中的一切。

待刘未走到了东宫门口,莫说三位皇子,就连东宫里今日要上课的博士和经师们都哗啦啦出来迎了一大片。

刘未这几天大概是睡得很好,还没等他们行礼就已经免了礼,然后将身边脸圆圆的矮小童子往前面一推,指着老二刘祁笑道:“那个就是朕的二儿子刘祁,也是你要侍读之人,刘祁,上来领走你的侍读。朕在东宫不远处看到他哭着找领路的宦官,一问才知道他和引路的宦官走丢了……”

说罢,他扭头吩咐身边的岱山:“找到那带路的宦官,送到宫正司去……”

“啊?陛下可不要怪他们,是我看腊梅看傻了,走偏了道,大概是因为我个子矮,所以一钻到树丛里他们就看不到我了……”

魏坤吓了一跳,圆圆的杏眼也睁的老大,看样子又要哭出来了。

‘怎么我的伴读是个泪包儿?看起来好像还没老三大吧?’

刘祁腹诽了几句,认命地上前拉住了魏坤的袖子,对他解释着:“不管怎么说,他们看丢了你,那就是失职。你不要再多说了。”

“可……”

“宫中就是这样的!想要他们不受罚,下次就不要乱跑。”

刘祁用冷厉的语气在他耳边低声警告。

“……是。”

魏坤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看了看刘祁又看了看皇帝,硬憋着把眼泪逼回去了,扁着嘴站在了刘祁的身后。

刘未露出欣慰的表情,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儿子,眼神在长得最高的刘凌身上停留了片刻,笑着出了声:

“既然你们的伴读都到了,希望你们日后能好好相处,珍惜这段在东宫的日子。从今年起,东宫的校场将送入一批上好的战马,朕命了禁军中郎将王朗教导你们弓马之道,他性格方正,你们几个,休想能蒙混过关!”

最后一句话,是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在说的。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刘未一直很忌讳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学习武艺,刘恒和刘祁都会骑马,但远没有他们像刘凌炫耀的那般神气,只不过是从宫中御马苑里牵出的几匹温顺的母马,定时在校场上遛一遛罢了,真刀真枪更是从未有过。

所以听到刘未意有所指的话,所有皇子没有一个害怕担忧的,反倒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哪怕是从一进宫就满是臭脸的戴良,都露出了“总算有一件好事”的高兴神色。

只有那站在刘祁身后的伴读庄扬波,那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珠子,“唰”地一下又流了下第63章包子?馒头?

三个伴读,都不是自愿来做侍读的。

甚至在皇宫的旨意下达之前,连他们的父母长辈都不知道皇帝会做这样的安排,更谈不上什么应对之策了。

刘未看着跟在自己三个儿子身边的伴读们,心里十分满意。

三人之中,老大的伴读魏坤,乃是方国公魏灵则的幺子,虽说是儿子,但他的年纪和他一母所生的大哥相差了二十多岁,所以大多数时候,是魏家这位世子照顾这个弟弟,而非方国公夫妻。

魏坤的胞兄魏乾除了是方国公府的世子,还是在鸿胪寺任职的典客,凡是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员在京城的衣食住行、送往迎来,都归他管,算是个清贵的官职,却也没什么太大实权,不过托这一点的福,魏乾的人脉倒是广阔的很。

老二的伴读庄扬波,乃是大理寺卿庄骏的长孙。

如今的这位大理寺卿也是当年科举取士一路直入殿试的世家之子,要出身有出身,要能力有能力,要德行有德行。历经外放、宫变依旧不倒,而且凭着为人方正又公允的性格,在大理寺卿上一坐就是近十年。

庄家家风颇严,家中子弟大多成才,庄家长子在湖州任刺史,长媳和长孙留在京中算是尽孝,只带走了两个侍妾伺候起居。

庄扬波今年才八岁,三岁起就没见过父亲,祖父是个严厉的性子,祖母又是典型以夫为天之人,这庄扬波原本胆子就小,每天被祖父说自己这里不如父亲,那里不如父亲,渐渐的就自暴自弃,养成了个一说就哭的泪包脾气。

老三的伴读戴良,是京中出了名不学无术的粗鲁性子。魏国公家几代也没出过武将了,这位长孙却是从小喜欢舞刀弄枪,压根不愿意读什么圣贤之书。以魏国公府的家世,就算长孙要学武也没什么,尽力寻找些名师慢慢教导就是,可这戴良却因武废文,这就是大大的不对,足以让戴国公雷霆大怒。

家中强硬压制戴良的结果,就是把他的小弓小马小剑丢了个干净,也辞退了家中的武师武先生,只给他留下圣贤之书、笔墨纸砚,又延请名师为他教导圣贤之道,结果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还不尊师重道,活生生气跑打跑了许多先生,一时传为京中笑柄。

三位皇子之中,他大儿子性格最为中庸,但占了个名分,所以他便给了他空有名头好听实际上没有什么势力的方国公家幺子为伴读。这魏坤从小和长兄一起长大,他的兄长是个面面俱到之人,进宫伴读也不会出什么错,正好适合不出彩也不出错的刘恒。

他的二儿子刘祁除了比长子刘恒小上一岁,其他的倒并没有逊色老大多少,在处事的决断上甚至比老大更强。但背后扶植他的势力太强,日后难免沦为傀儡之流,而他对亲情还有不切实际的软弱和幻想,后戚能干涉前朝,倚仗最大的就是皇帝对母族的眷念,所以他一直对这个儿子很不满意。

他指给了他家世虽不弱,但在朝政上和他母族方家正好是政敌,本身本事又差年纪又小的庄扬波为伴读,不但不可能对他有所裨益,还很有可能拖他的后腿。

如果老二够聪明,就会干脆的抛弃庄扬波,那日后他也不是没有抛弃方家的可能,这才是真正的决断。

如果老二不肯抛弃庄扬波,那么方家势必不能坐视庄家借老二之力壮大,必定和庄家斗得更加激烈,日后的宰相只会有一个,方孝庭想坐那个位置,庄骏未必不想。

庄扬波的父亲也是能吏,今年任期届满他准备留他在京中,若老二没有抛弃庄扬波的想法,他就扶起庄扬波之父庄敬。

刑部尚书今年正好告老,大理寺卿之子在刑部,也算是相得益彰。

老三刘凌,原本是他最期待的孩子,也是他最厌恶的孩子,现在虽有高祖的那幅画,但已经冷遇了这么多年,再来培养感情也来不及了。

好在未发现他有先天之气之前,他对这个老三怀有许多期望,将他送去了冷宫,如今也得到了莫大的好处,也不是没有日后一搏之力。

沈国公府的家训是“有能者居之”,开国沈国公戴胜自己是庶子出身,受尽了嫡母的苛待,对长幼嫡庶之分看的不是那么在意,高祖对戴胜十分敬重,也就没有怎么干涉他的家事。

可他的后代却不能不在意这一点,毕竟娶回来的夫人是不可能愿意为别人做嫁衣的,所以家训越是不分嫡庶,几代国公也就越是谨慎,妾室几乎是没有的,四代人里站住的男孩子,也都是嫡出。

也正是因为都是同胞兄弟,沈国公府家中才这么和谐,换了别人家,早就闹着要分家离枝了。

但也因为“有能者居之”,每代的作为世子人选的长子似乎都对世子之位不怎么感兴趣,无论是如今的沈国公还是前代国公,都不是以长子之位继承的世子之位。刘未仔细想想,好像还真弄不明白沈国公府是以什么来确定何谓“有能”,在他看来,戴勇可一点也不算什么“能人”。

戴良简直就是中了沈国公府几代魔咒,其父爱游山玩水结交三教九流就算了,其子也是个混世魔王,在很多人看来,他是不适合进宫伴读的。但刘凌这孩子最大的问题是太过被动,有一个无事生非的伴读在身边,他再想守拙也守不住了,只要他的本事一点点露出来,他背后之人也就能一目了然,究竟日后有什么成就,就看这孩子能走多远。

刘未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虑的周全,看向三个儿子和他们伴读的眼神也越发和蔼,倒把很久没有见到过自己父皇这么温和的三个皇子吓得心惊肉跳,生怕还有什么后招在等着他们。

好在刘未早朝过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来东宫也不过就是来走个过场,对东宫里教导学问的各位先生交代了几句之后,人群便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东宫。

“三位殿下,请入崇教殿读书吧。”

东宫教导几位皇子的太傅徐清同时也是国子监的祭酒,见三位皇子还凝视着圣驾迟迟不入殿,忍不住出声催促。

东宫如今并无皇储,自然就没有仿照前朝建立的东宫体制,也没有固定的教习,太子所住的三殿如今空出,仅仅用了偏殿的光大殿和作为教习之所的崇教殿给大皇子和二皇子读书与起居。

课程是由祭酒徐清制定的,每月月头会提前交给皇帝批示,待上什么课时,就由皇帝指定那几位擅长此科目的大臣或大儒前来教导,或者由徐青推荐合适的人选,这几乎已经成了教导皇子的一种惯例。

可如今徐清却发起了愁。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进度几乎一致,在一起读书就可以了,可如今来了个冷宫里长大的三皇子,据说学问是不怎么样的,琴棋书画恐怕也一窍不通,这课该怎么安排?

好在徐清在国子监也见识过各种良莠不齐的太学生,在进行过该有的礼仪和客套之后,开门见山地问起刘凌:“敢问三殿下,如今已经读了哪些书了?”

徐清对陆凡的人品和学问都很信任,否则也不会曾经将他推荐给两位皇子开蒙。只是这个人性格太不着调,是以连他也不确定陆凡到底有没有教给刘凌什么真材实料的东西。

刘凌来之前和陆凡已经商量过,所以回答很有意思:“徐祭酒,我这岁数该读的,都已经读过了……”

“我看是都翻过了吧。”

他话音未落,二皇子刘祁嗤笑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

只是崇教殿里十分安静,他这小声嘀咕,殿中诸人都听了个清楚,刘凌还好,徐清和戴良顿时都皱起了眉头。

“二殿下,此时是臣在询问三殿下,二殿下应当关注年前安排的功课才是。”

徐清性格方正,有话直言。

“难怪家里人都告诉我日子可能不太好过,叫我夹着尾巴做人,原来是这个意思……”戴良想,“看样子,要不要夹着尾巴做人,根本不由我说了算嘛,连这三皇子都得自己夹着尾巴做人!”

越想,戴良越觉得“前途无亮”起来。

徐清“点”过刘祁后,又转过头和蔼地问起刘凌:“不知三殿下具体读过什么书呢?只有知道三殿下到什么程度了,我才好安排教习的先生。”

“除了开蒙的那些,陆博士教过我《四书》了,《左》、《国》、《史》也都读过,就是囫囵着学的,也不知道程度如何。”

刘凌露出迷茫的表情,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怎样的不安表现的淋漓尽致。

徐清是个好人,一想到刘凌的遭遇,心中不由得一软,点了点头道:“那今日大殿下和二殿下由蔡博士指导年前的功课,三殿下随臣去偏殿,臣根据殿下的进度,再来斟酌该如何授课。”

说罢,起身做了个手势,示意刘凌和戴良跟上。

刘凌知道一开始不会跟两位兄长在一起读书,心中松了口气。戴良想法也差不多,他也不愿意一大堆人一起读书,干脆地站起身就跟着刘凌去了偏殿。

崇教殿里,大皇子和二皇子互视一眼,似乎对坐在上首审阅自己功课的那位蔡博士并不怎么在意,反倒自顾自地于身边的伴读聊了起来。

“魏坤,你在家时可读过什么书?”

大皇子温和地问起身边的伴读。

“读过。”

魏坤点了点头。

看来,他这伴读倒是个谨慎的性子。

好,谨慎就好。

刘恒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我上课时好安静,功课也不需要你帮忙,当然,我也很少惹是生非,不会带累你受罚。你不必担心宫中日子难过。”

“我不担心。”

魏坤依旧是惜字如金。

“这……话是不是少了点?”刘恒心中犯起嘀咕,“一般人即使不诚惶诚恐,也要多说几句‘多谢大殿下照拂’之类的话吧?算了,反正只是伴读,能这样就不错了,比起老二和老三……”

他悄悄用余光扫过老二,发现老二身边的庄扬波又开始满眶泪水,再想想戴良那桀骜不驯的眼神,心中反倒有种“我捡到了宝”的欢快,对魏坤的沉默寡言反倒没有什么不满意了。

“你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大哥和三弟身边的伴读好歹年纪都不小了,父皇给我指了你这么个小鬼,我都没意见,你哭什么!”

刘祁有些不耐烦地看着他抽着鼻子,恨不得一巴掌将他的脸拍到桌子里去。

“我已经八岁了,不小了!”庄扬波虽在抽泣,可是说话的语调却不怂包,“我知道不能哭,可就是忍不住啊,呜呜呜,又不是我想哭的……”

“那你究竟在哭什么?”

刘祁咬牙切齿:“我觉得你和老三倒是很配,他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是一说话就掉眼泪……”

“诶?真的吗?”

庄扬波抬起头满脸惊喜。

“就是这……喂,我是在和你说老三吗?你重点弄错了吧!我问你为什么又开始哭了!”

“因为您学的东西我都看不懂啊,我在家刚刚学到《大学》,你做的功课我都看不懂,我都看不懂,怎么做伴读呢?我回家又要被祖父骂了,呜呜呜……”

一想到祖父的疾声厉色,庄扬波又悲从中来,吸着鼻子扁起了嘴。

“皇子都是要学这么多东西的吗?我五叔今年都十六了,也没有学到这么多啊,去年他才开始学策论呢!”

听到庄扬波的话,刘祁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一点,骄傲地挺着胸道:“那是,皇子就是要学这么多东西的,策论这东西,我从十岁就开始学着做了。”

他有些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庄扬波的小脑袋,语调也放的软了些:“也是,你只是个大理寺卿家的长孙,又不是什么国之英才,别哭了,你不会,慢慢学就是。看见三皇子了没?他九岁才有先生,到现在才学了三年,你总比他好些吧?”

“我三岁就开蒙了。”

庄扬波终于找到了一点自信,复又低下头去。

“可是我祖父说我就是个庸才,学了也是白学……”

怎么会有这样的祖父?脑子有病吗?难道是捡来的孙子?

刘祁想起自己的曾外祖父,顿时觉得大理寺卿庄骏也是个脑子糊涂的,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了一声,傲然道:“你是我的伴读,庸才又怎么了?放心,若日后你混不下去,我身边留个庸才也没什么……”

“咦?还可以这样?”

庄扬波揉了揉眼睛,一双杏眼瞪得像是猫仔。

“二殿下,您真是个好人!”

“不要撒娇!功课也是要跟上的!我可受不了留一个蠢人在身边!老三是我弟弟我尚且忍受不了,你要是不听话,我随时可以把你赶走,明白吗?!”

“哦……”

庄扬波点点头,心里却未必不希望自己被赶回去。

天天起早什么的,对他来说太辛苦了。

刘祁嘴巴虽坏,眼神还算平和:“你如今读了什么书了?我写的策论能看懂哪些?我得先知道你的程度,才能指点你去看什么书……”

庄扬波回想了一下,开口说起自己开蒙后度过的诗书。

“读的不少啊,以你的年纪,这样也算是不错了。你祖父到底是有多望子成龙?难道还想教出个八岁的宰辅不成?”

刘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说完后提起笔来,在面前的纸张上开始写写画画:“我给你写几本书,你去找来看看。对了,你刚刚说的《共工治》和《搜神记》是什么?”

说到这两本,庄扬波眼睛一亮,然后声音又低了下去:“是……是我打发时间看的杂书,我阿爹房里的,祖父不给我看,说是歪书……”

“我说呢,我怎么没看过也没听过。”刘祁点了点头,“既然你祖父说是歪书,那就少看点。”

庄骏可是他皇祖父时的金榜状元,庄扬波的父亲庄敬当年也是探花。开科取士得到的名次虽然有许多出身的水分在里面,但能进殿试那学问一定是很好的,这一点刘祁并不怀疑。

庄扬波听到刘祁的话,眼睛里最后的一点神采也消失了个干净,低下头“哦”了一声,乖乖地接过刘祁开过来的书单,定神一望,眼泪又要出来了。

“这……这么多?”

“这还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读的就比这个多了。后来我去了观中,早晚课还要读道家经卷,都没露出你这样的表情。”刘祁不以为然:“又没让你一天学会,在我身边当伴读,哪怕是庸才都无所谓,但不能是自甘堕落的懒鬼,明白吗?”

“明,明白……”

呜呜呜,他能不明白吗?

他从没想过日后能如何飞黄腾达,就像戴良那样做个纨绔子弟不行嘛?

***

“谁是纨绔子弟!”

戴良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不爱读书就是纨绔子弟?这是哪位圣贤立下的道理?有本事让他跟我打一场!”

刘凌头疼地看着面前满脸凶戾的戴良,不明白什么样的人家能养出这样脾气的孩子,还能好生生的长到这么大。

“徐祭酒也是好意,他是怕你荒疏了学业,才把话说的重了点。”

刘凌看了眼去给自己拿“课本”的徐清徐祭酒,小声安抚戴良:“你如今在宫中,不是家里,不要老是把打打杀杀放在嘴边,东宫里是有侍卫的,若你放肆,徐祭酒随时可以让侍卫把你叉出去。”

“那正好,我让他们明白我拳头的厉害!”

戴良变掌为拳,“赫赫”地挥舞了几下。

刘凌从小习武,他虽不知道萧太妃的身份和秘密,但不可否认萧太妃的武艺和眼力都是当世难寻,他跟着萧太妃和诸位会武的太妃学了这么久,别的不算顶尖,眼力却是有的。

如今见戴良出拳,他一眼就看出这戴良出拳虽然威风凛凛,其实外强中干,一拳打出去后力不足,力道又全部卸掉,根本没有什么威力,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

“你,您那是什么表情!”戴良瞪着眼,“您也觉得我是纨绔子弟?”

刘凌见他口气颇不客气,心中也有些不悦。他从小受诸位太妃教导,心中傲气并不比两位哥哥少多少,就算他是不受宠的皇子,戴良这样也未免太过不敬了点,而且许多观点也不能一致,日后想要相处恐怕多有磋磨,遂皱起眉头直言道:

“纨绔与否,不看读书多寡,而是看出事如何。你一不尊师重道,二不以礼待人,为何不算纨绔?”

“您说我没教养?”

戴良嘴里用着“您”,眼睛里火光已经直冒了,若不是碍于三皇子的身份,恐怕立刻挥拳相向都有可能。

“三殿下说的好!”

门边传来一声喝彩,刘凌扭过头去,发现正是满意地抚着胡须的国子监祭酒徐清,也不知道在窗外站了多久了。

徐清对刘凌客气,那是因为刘凌是皇子,在礼法上,除了师徒,还要讲究个君臣,可对沈国公府这位无官无爵的嫡孙可就没那么客气,当下胡子眉毛一动,冷声斥道:“戴良,你身为皇子伴读,当以德为先,如今以我看来,你不但性格乖张,而且分不清何为君臣,罚你在殿外跪上一个时辰,想明白了再进来。”

“弟子有何错?”

戴良不服。

“会问这句话,就是有错!”

徐清虽性格正直,可能身为祭酒可不是什么好好先生,国子监里什么纨绔子弟他都看的多了,当下一指殿外,厉声道:“要么自己出去跪着,要么我请侍卫进来丢你出去!”

戴良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剧烈抖着身子,终是丢下一句“我自己出去跪!”,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刘凌看着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偏殿,越发觉得日后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舞文弄墨两宦官倒是高兴的很,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殿下的书读得多,却毕竟学的时日还短,臣怕您基础不太扎实,所以拿了几本大殿下和二殿下几年来的功课借您您看过这些功课,就大致会知道皇子的课都是如何安排的,也好先适应适应。”

徐清给了戴良一个下马威,对刘凌却没有面对不得宠皇子的倨傲,递出来的几本册子也是厚重无比。

刘凌谢过徐清,眼睛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外。

这些神情自然被徐清看在眼里,微微笑着解释:“戴良其实并不适合做伴读,臣虽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安排,但臣希望看到殿下能够有一个安心进学的环境,而不是找一个会带累殿下之人。谁知今日的伴读会不会是他日的臣属?如果现在分不清孰强孰弱,日后只怕会粉身碎骨。”

这话也隐隐有说给刘凌听的意思。

刘凌听出了徐清的话外之音,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国子监祭酒。却见这位宽厚的老者对他偷偷眨了眨眼,指着那些功课笑了笑,就踱着步子出了偏殿,大约是回主殿督促其他两位皇子的功课去了。

刘凌压下对于徐清的疑问,翻开了手中的功课,他身边的舞文弄墨两位宦官想要拿出镇纸和笔墨等物伺候,却被刘凌制止,吩咐他们在殿门口等候,若要伺候再另行召唤。

两个小宦官都不过十来岁的样子,见刘凌对他们并不亲热反倒有些隐隐的排斥,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失望,但他们能够伺候皇子而不是做些贱役就已经很高兴了,虽然被吩咐在殿门口吹风,依旧还是依言守在门口,不时看看殿外跪的笔直的戴良,以及翻着厚厚册子的刘凌。

两位皇子的功课自然不会自己变成一本本书,这些都是东宫里历年教导两位皇子功课的先生做出的批示和记录,以及分析两位皇子思路的教学心得,和两位皇子的功课一起被装订成册,以便徐清和皇帝随时监督进度、确定方向。

刘凌一直认为自己在冷宫里的学习已经很苦了,他小时候甚至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根本撑不下去,可如今看着两位哥哥、尤其是大哥读书后装订成的密密麻麻的册子,顿时生出了一股敬畏之心。

他们甚至起的比上早朝的父皇还早,上午学文,下午还要学习天文地理乐理及其其他修身养德之道,即使是酷暑和严寒也没有假日,唯有过年、生病和父皇的诞日能够休息几天。

相比起在冷宫里偶尔还能开开小差到处闲逛的自己,他的两位兄长是以一种严苛自律到近乎残酷的方式在生活的。

看着博士先生们一道道红色的驳斥,一条条父皇“糊涂,重写”的批示,还有那字迹端正清秀并不亚于自己的字迹,刘凌手抚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心中立刻警醒。

是他坐井观天,认为自己是在“守拙”,谁又能知道他这“拙”,是不是真“拙”?他自己在前进的时候,难道别人就躺在那里倒退吗?

为了那个位子,谁不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他有冷宫里的太妃们教导,可教导他两位兄长的先生,难道都是不如太妃们的庸才吗?

他除了一身武艺之外,究竟有多少胜过他的兄长?

刘凌将那几本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在两位兄长十二岁那年功课的那本封皮上有个折角,忍不住细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徐祭酒这样做的原因。

他是在提醒自己,不可盲目自大,亦不可妄自菲薄,他所缺少的,只不过是时间而已,如今他已经进了东宫,就该努力缩短这些时间带来的缺憾才是。

刘凌将几本册子放在案上,跪坐着行了个敬礼。

为自己曾经努力过的那些时日,也为兄长们为他做出的榜样。

他有天命,可以为帝。

他信天命,却不能轻视别人的努力。

若日后他能为帝,一定要记住这几本册子,记住在他之前,他的兄长们为了这个位子多么的努力,如果他连他们的努力都达不到,又有什么资格称帝?

天命,绝不会赋予生而无知之人。

舞文弄墨有些莫名地看着刘凌神神叨叨的举动,心中都有些不妙之感。在他们看来,九岁才开蒙的三皇子学问绝对是不如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能同殿进学更是遥遥无期,如今他甚至对两位兄长的功课顶礼膜拜,就是最好的注明。

罢了,反正他们也没想过日后能怎么出人头地,只要离开洒扫宫人的行列,他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舞文和弄墨看向殿外依旧跪的笔挺的戴良,心中也有些佩服。

无论这是不是浑人,这个少年能一跪一个时辰丝毫不见动弹,就算是个倔头儿,这毅力也足以让人叹服。

刘凌收起手中的册子,估算着已经到了一个时辰,便站起身来,走出殿中替徐祭酒免了戴良的责罚。

这应该也是徐祭酒为刘凌留下恩惠而准备的,否则只需派个人来支会戴良一声可以起来了,又何必不管不问?

若刘凌真是个不把戴良放在心里的,任他在外面跪几个时辰,也可以用一句“我不小心忘了”搪塞过去,说不定跪坏了,就要再换个听话的侍读进来了。

只是这样做,未免落下了“不仁不义”的名声。

“到一个时辰了,起来吧……”

刘凌弯下腰,伸出手递给跪着的戴良。

戴良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依旧倔强的脸,脸上麻木一片,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畏于长辈的原因才不得不听由惩罚。

“起来。”

刘凌的手伸的更前了一些。

要他起来是吧,这皇子害他受了这么大罪,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戴良心中阴鸷地想着,干脆地递出手去,握住了刘凌的手。两人手掌一相握,刘凌天生高于常人的体温就传了过去,让在门外被吹了一个时辰的戴良手中顿时一暖。

可惜却没暖到心里。

戴良借力想要地站起身子,却假装脚跪麻了往后一倒,用出极大的力气拽着刘凌往墙上带去,若这一下刘凌摔到了,就算没有摔得头破血流,也会摔得鼻青脸肿,出个大丑。

这一下看上去太过偶然,就连舞文和弄墨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失声大叫着冲出了阶下。

“殿下小心!”

“天啊,殿下快站稳了!”

戴良心中正在得意,手臂上却陡然传来一阵大力,原本该飞出去的刘凌非但没有撞向墙壁,却反手状似无意地扭过了他的手腕要害,震得他手臂一阵软麻,直直转了个方向,变成了他面部朝着墙壁撞了上去。

砰!

刘凌随之跟着撞上他的后背,但有戴良作为肉垫,刘凌一点损伤都没有的站稳了身子,随即露出温柔无害地笑容:

“多谢你以身相护,否则我就要摔个颜面无存啦……”

舞文和弄墨赶紧上来对刘凌嘘寒问暖,发现他只是被带的踉跄了一下,顿时都松了口气,心中也对这戴良有了极大的改观。

虽然脾气混账了点,倒是个有担当的!

戴良一头栽倒了墙上,手臂麻穴还在兀自疼着,鼻腔内更是火辣辣的。他伸出手抹了鼻子一把,只见得满手是血,再听到一旁刘凌满脸无害地笑着,岂止是鼻腔流血,喉间一口血都快呕了出来。

以身相护个鬼啊!

颜面无存个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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