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宠得高调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第244章:宠得高调
这咋呼的劲,她真的有些不敢相信小莲蓬扮起莲蓬的模样时是那么安静拘礼。
点点头,看了下外边的天色,起身带着小莲蓬出门,下楼。
小莲蓬的性子好似随场面来的,这点她倒是不用担心。
走出采悠阁,穿过长廊,绕过后花园,在霍靖和府里人的恭送下,她带着小莲蓬很快就到了府门口。
华丽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似是早已恭候已久,前来接她的人必然是信得过的宫里太监。
小莲蓬搀着她拾级而下,走到等在马车旁的太监面前,那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将矮凳扶好,而后,退到边上,帮忙扶她上车,从头到尾,连眼都不敢抬一下。
她自是不会以为自己有这么大的威慑力,若是顾玦在倒还好,明明不在,他们还能怕成这样。
真是……
心里真兀自暗笑着,正要弯腰坐进马车的时候,她怔住,彻彻底底地怔住,清眸圆瞪。
刚说不在,他却已神奇地出现在眼前。
他坐在马车里,隔着一张矮几盘膝而坐,手持茶盏低眉浅啜,蟠龙织绣的玉色锦袍,头戴银雕发冠,静静地端坐在那里,俊美妖冶的面庞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句话本该适合用在姑娘家身上,此刻,却仿佛就是为他而存在。
但是,可能是见他抱惯了小雪球,没有小雪球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到爷不欣喜吗?”他放下茶盏,挑眉打断她的痴迷。
明明那么端庄恬静的女子,竟屡屡看他看得出神,他暗自失笑。
风挽裳脸色羞窘,余光瞥见马车外的人皆是捂嘴窃笑。
无疑,他们都在瞒着她,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确实,她没料到他会亲自回来接她,更没想过他会在车上,毕竟,万千绝也没在。
她看向马车里的男人,微微一笑,弯腰进去。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程。
她端坐在他对面,见他放下茶盏,便拿起茶壶为他添茶。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温婉贤惠的模样,凤眸里,柔光如水。
风挽裳将倒好的茶端给他,“爷不是很忙吗?怎还有时辰回来接我?”
今日,他天还未亮就入宫去了,太后又重新信任他之后,一下子将很多事都交给他忙。
顾玦接过茶,轻笑,“爷担心爷的小挽儿又走丢了。”
她脸色酡红。
她确实常常在他不在的时候,总是出意外。
她知晓,他是有心回来接她,哪怕再忙。
想着,心里暖暖的。
……
暮色朦胧的皇宫已是灯火簇簇。
一辆辆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堪比当时除夕夜。
风挽裳站在马车上,看着这巍峨的皇宫,心中不禁诸多感慨。
皇宫,她来的也不少了,每次来都发生惊心动魄的事,而今夜,似乎也不太平。
倏然,眼前所有人躬身的躬身,跪地的跪地,她一怔。
还未回头,一只手臂已轻轻环上她的肩膀。
然后,他搂着她,负手而立于马车上,确实有一番君临天下的气势。
两人下了马车后,他摆手挥退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仪仗队,在所有人的躬身退让下,他搂着她,闲庭信步般地往设宴的后花园走去。
夜幕降临,宫里到处灯彩缤纷。
宴会依旧如上次除夕夜般,设在后花园的回廊里,趁着良辰美景赏月,看戏曲。
此时,回廊里挂了一串串灯笼,上头皆是有灯谜,若是觉得宴会冗长也可猜来玩玩。
顾玦先是带着她去见了太后,然后,才同太后和小皇帝一道出现。
小皇帝刚见到她的时候脸上露出很明显的欣喜,有好几次眼神都瞥向顾玦怀里,又看看四周,又看向她,很明显是在找小雪球。
随着小皇帝和太后一同驾临,所有臣子及家眷们纷纷跪地行礼,齐声高呼,震耳欲聋。
此时,圆月也仿佛应约而来,缓缓升起,高挂天边,皎洁的月色洒满大地。
“都起来吧。”太后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入座后,摆手徐徐地免礼,而后看向顾玦,“顾玦,坐下吧。来人,再添把椅子。”
九千岁跟太后同坐一桌,毫无意外可言,但是再添一把椅子就有看头了。
“多谢太后。”顾玦躬身,淡淡地道谢,而后牵起她的手走过去。
风挽裳受宠若惊,没想到这椅子是为她而添。
与太后和皇帝同桌除了天家人,便是九千岁了,她今夜怕是又开了另一个例外。
在入座前,她还是屈膝对太后行了一个谢礼,“挽裳多谢太后赐座。”
“九千岁特地回去接你,且从下马车到至今,也就对哀家见礼时才松的手,哀家再不赐座就是哀家的不是了。”太后取笑。
风挽裳脸色微赧,微微欠身,“让太后见笑了。”
太后摆手,让他二人入座。
与太后皇帝同坐一桌,此等殊荣,她的身份即便没被正名,也已坐实。今夜过后,只怕再也无人敢质疑她的身份,轻视她分毫。
待所有人都入座后,太后一声令下,便开宴。
丝竹管弦起,由醉心坊为这场中秋夜宴编的开场舞,随着丝竹管弦,舞伶们婀娜出场,身着霓裳羽衣,在盏盏摇曳的灯笼下,翩翩起舞。
秋季,正是大闸蟹最肥美的时候,今日席上的菜色也皆是以虾蟹居多。
酒蒸活虾,蕉酥龙虾卷,香炯虾头等。
每个人旁边均有人伺候,帮忙剥壳之类的,风挽裳才吃了几筷子,再吃的时候,顾玦便伸筷子从她碗里夹走。
她一怔,所有人的目光也一同看向他,包括太后。
“原来九千岁喜吃虾蟹,快,再给九千岁那边上一盘,抢别人碗里的,实为不雅。”太后笑道。
顾玦慢条斯理地吃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对上她疑惑的眸子,轻笑,“这虾蟹性寒,你不宜吃太多。”
闻言,众人恍然大悟,但是,那也用不着抢她碗里的吃啊!
杀人如麻、残暴不仁的九千岁,光听他说话都能吓破胆,居然还会有这样温柔溺人的目光,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风挽裳还是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原来是为她着想。
他就是这样,总是先做了再说,先是让人一头雾水,又叫人感动不已。
“顾玦啊,你这是要宠她宠得天下皆知吗?”太后笑吟吟地道。
“宠她又何尝不是保护的一种?”顾玦淡笑,话有所指。
声音不高不扬,阴柔徐徐,足以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毕竟太后说话,谁又敢做出半点响动,甚至都得正襟危坐地听着。
试问,当今天下,谁又敢动九千岁最宠的女人分毫?而今又多了北岳那一层身份,怕是连北岳的人瞧见了都得对她毕恭毕敬,鞍前马后的伺候着。
这九千岁可不就正在诠释着‘宠’也是最佳的武器吗。
“启禀太后,丞相到了。”
这时,前方有小太监前来禀报。
原本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风挽裳并不知晓他们的计划是如何,只见太后与顾玦交换了个眼色。
须臾,薄晏舟已穿着一袭朝见的官袍大步流星地走来,俊逸清雅的脸庞,满是凝重之色。
众人落在他穿着的朝服上,来参加这中秋夜宴,又岂能穿朝见的官袍,这无疑是有紧急之事要禀,还是很重要的事。
所有人都屏息地看着他走到太后跟前,跪地行礼,“臣薄晏舟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丞相大人是来迟了些,起来入座吧。”太后故作不知他的与众不同,淡淡地开口打第245章:越深情就越温情
“启禀太后,臣有要事要禀。”薄晏舟没有起身,而是拱手,神色坚决。
“今夜是邀请众位卿家共赏圆月,其他的事明日早朝再议。”太后板着脸道。
“禀太后,此事缓不得,还请太后容禀!”薄晏舟掷地有声地请求。
太后看向顾玦。
顾玦凤眸轻扬,阴柔徐徐地开口,“丞相大人,今夜是一年一度中秋佳节,是太后感念朝臣一年来对南凌鞠躬尽瘁,特宴请他们及家人入宫赏月,所以,天大的事都明日早朝再议!”
九千岁阴柔淡淡的嗓音原本该是一锤定音,然而——
“关于宸妃替旭和帝生下的那个皇子已有下落,你说此事大是不大?”
薄晏舟看过去,不疾不徐地反问,也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就算没听到,也会顷刻间口耳相传。
“你说什么?”太后惊得从座位上站起来。
“回太后,臣同裕亲王已找到当年宸妃在皇陵生下的那个孩子,以及宸妃的姐姐!”薄晏舟铿锵有力地说。
风挽裳心下讶然。
宸妃的姐姐不是那个死在凤鸾宫地宫里的炼颜吗?
怎还找着了?
她疑惑地看向顾玦。
但是,他在桌子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要她放心地看就好。
她便没再往深了去纠结。
他似乎,是越深情就越温情。
世间最爱不过是读懂彼此方寸眉眼间的心思。
“找到了?而今人在何处?”太后只是怔了下,便着急地追问。
他们并不知晓宸妃的姐姐早已死了,更不知晓这一切不过是顾玦献的计。
“回太后,因路上有不明人士半路刺杀,裕亲王正带兵护送二人前来,此时,应已差不多快到宫门口了。”薄晏舟道。
太后略略思忖了下,立即下令,“传哀家命令,放裕亲王等人入宫觐见!”
命令一下,一声声高呼从十字长廊这边一直传达至宫门口。
很快,裕亲王亲自披挂上阵,一身厚重盔甲,威风凛凛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尚算清俊的男子,看起来较为敦厚。
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带发修行的尼姑,还手持佛珠,脸上平静如水。
无疑,这两人便是丞相方才口中说的宸妃当年在皇陵里生下的孩子,以及棺椁上提及的宸妃的姐姐。
“臣参见太后,参见皇上!”裕亲王上前单膝跪地行礼,神情依旧威武不屈。
“裕亲王,你这是要做什么!”太后不悦地质问。
裕亲王抬头,拱手朝天,“启禀太后,臣这些年来一直遗憾当年没能留在天都保护好旭和帝,而今得知旭和帝尚有孩子在世,臣此次定竭尽所能保护好旭和帝的孩子,也即是当今南凌唯一的一位皇子!”
句句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刚正威武。
但是,有人听出来了,这也是借此抒发当年太后对旭和帝下毒手的怨气。
太后脸色微沉,看向低着头站在他后头的那两个人,凌厉地打量着他们。
“他就是当年宸妃在皇陵里生下的孩子?”她不信地问。
“回太后,臣经由多方求证,已足够确定是他。”薄晏舟回道。
“多方求证?你如何个求证法?”太后厉声。
“臣觉得理应由宸妃的姐姐,也即是当年带走孩子的那个人来说。”薄晏舟起身,上前把那个尼姑请上前一步,“她法号慧远,原名炼颜,本该才是当年入宫的杨家千金,后来因为杨家千金生来与佛有缘,无法入宫为妃,便找来一名女子认做女儿,这名女子便是后来以杨家千金的身份嫁入宫中,成为旭和帝的首个妃嫔。”
这个慧远师太也叫炼颜?可是,不是已经死了吗?
风挽裳微微愕住,原来当年的宸妃并非杨家所生。
“慧远师太,丞相大人说的可是如此?”太后将目光看向慧远师太。
慧远师太手持佛珠,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回太后,确是如此。”
“你有何凭证可证明,这个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太后又问。
“这孩子是由贫尼当日自个从皇陵抱出来的,宸妃临死前有交给孩子一块玉佩。”说着,师太从宽袍里取出一块玉珏,圆形玉佩,透着凝脂般的光泽上有明黄流苏作为点缀,一看便不是非凡之物。
“此玉佩是当年旭和帝失踪前曾佩戴过的,史记上有记载,旭和帝当时将玉佩赏给了宸妃。”薄晏舟道。
太后眼色微使,立即有太监上前把玉佩取来给她过目。
她接过来细看了几眼,将玉佩放置一旁捧着的托盘上,再度看向那名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既然人证物证都证明他便是旭和帝的孩子,来人,带他下去沐浴更衣,皇子总得有皇子的样!”
而后,看向慧远师太,“至于你当年给宸妃服用假死药一事,哀家待会定会逐一问清楚!”
众人万万没料到太后会承认得这般快。
不过,人证物证均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她不认也得认了。
“启禀太后,微臣要求随行!”裕亲王忽然站出来要求。
“裕亲王,哀家都尚未追究你带兵入城,你倒是得寸进尺起来了。”太后疾言厉色。
“回太后,臣之所以带兵入城,也是为了保护皇子与慧远师太,若不然,他们此刻也没法好好地站在太后面前,同太后说话。”裕亲王愤慨地说着,余光瞥向身后,长廊那边正箭步赶来的萧璟棠。
所有人均随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
风挽裳本能地抬眸去看,就听旁边的男人低声徐徐地问,“很好看,嗯?”
她心下失笑,在桌子底下的手轻轻反握住他的,对上他深邃惑人的凤眸,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萧璟棠来到太后面前,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先看向某个身影,原以为可以毫无波澜了的,但是看到她与别的男子那般柔情款款地对视,心如刺痛。
他收敛心伤,躬身行礼,“微臣来迟,请太后恕罪。”
“驸马忙着带人刺杀皇子与宸妃的姐姐,自然来迟了!”裕亲王冷哼。
闻言,在场所有人大惊,目光纷纷投向大长驸马。
萧璟棠脸色阴沉地看向裕亲王,冷声驳斥,“本官只是缉异司有事,故而来迟了些,裕亲王莫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大长驸马确定本王是血口喷人吗?”裕亲王冷笑,倏地,轻身一闪,一掌击向萧璟棠的左臂。
这一招来得太措手不及,但萧璟棠还是避开了,虽然略显吃力。
“裕亲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哀家的面动手,你当哀家何在,当皇上何在!”太后勃然大怒地拍案,拍得桌上的碗碟碰撞作响。
裕亲王看着萧璟棠露出得意的笑,转而对太后跪地请罪,“启禀太后,臣此举是为了证明大长驸马确实有派人半路刺杀,请太后恕罪!”
太后眼眸凌厉地眯起,“你碰都没碰到,又试出什么来了?”
“回太后,虽是没碰到,但,方才众目睽睽下,臣的目的是大长驸马的左臂,因为臣在与那刺客搏斗时伤了他的左臂,只需大长驸马当场验证,便知本王是否有在含血喷人了。”裕亲王拱手禀明。
太后看向萧璟棠,见萧璟棠带有暗示,她略一沉吟后,道,“其实,驸马是哀家派去办别的事了,即便他左臂有伤也不能代表什么。”
太后开了尊口,自是有意包庇大长驸马,哪怕这个驸马已经净身,让皇家脸面受损,但也是因为净身才足够忠心,毕竟,一个净了身的男人除了当太监,唯一的出路就是坐上九千岁这个位置。
风挽裳心下担心,看太后这态度,似乎,即便萧璟棠再如何让她失望,她也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为自己所用。
那她说出关于‘紫葵’的真相,太后又会否为了一个能对自己足够忠心的人而放弃追究那份让她承受丧女之痛的罪?
这也不无可能,太后历来重人才于一切,就好比当初大长公主没死时,大长公主面对九千岁不也得尊敬几分,这些,皆因为太后宠信所致。
但是,顾玦他们好似并不这么以为,裕亲王虽看起来一肚子气的样子,可顾玦看向她时候的眼神,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此时,随着时辰的推移,又大又圆的月亮高挂夜空,皎洁的月光温柔而明亮,像一层柔软的轻纱,撒满大地。
此时,丝竹声尽,舞止。
几名轻纱曼妙的舞伶站到中间,行退礼,但是,这时,其中一名领舞的却倏然跪地,“太后,昨夜醉心坊遭缉异司缉拿,说是怀疑醉心坊与异族有关联,若非太后口谕及时来到,醉心坊今日怕是赶不及入宫献舞。驸马仗着自己的身份,便随意污蔑,胡乱抓人,民女斗胆,恳请太后为醉心坊主持公道。”
闻言,众人窃窃私语。
萧璟棠心下起了警惕,余光扫向坐在那里一副局外人的顾玦,有些怀疑,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为他所设的局。
“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这般同太后说话的!来人,将她拖下去斩了!”太后旁边的太监走上前厉斥。
但是,太后却在这时候摆手,“驸马做为缉异司的指挥使,有所怀疑也是应当,哀家也及时阻止他了,这中秋佳节总不能诸多争议,此次,哀家就不计较你的无礼了,下去吧。”
那个舞伶抿了抿唇,余光悄悄看向端坐在那边的女子一眼,然后与其他舞伶一道齐声退下。
“慢着!”
就在舞伶要退下时,就在萧璟棠要松一口气时,一道细细柔柔又有着别样魄力的声音响起。
风挽裳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起身走出去对太后行了一礼,道,“启禀太后,挽裳有话说,还请太后恩准!”
九千岁都能宠出半边天的女人有话要说,自是人人都来了兴趣,个个竖起耳朵去听。
太后原是不愿理她,但也是给顾玦面子,毕竟之前就因为弄错他的身份,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之事,他虽然还一如既往地忠心不二,方弄清楚的那日,他嘴上可是不饶人,所以,能让他舒心些便让他舒心些吧。
“说吧,反正这好好的宴也被打断了,也不差你这一句两句的。”太后道。
萧璟棠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这会还要站出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能损害到他的把柄不也全被她抖出来了吗?
她明知萧家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明知而今的萧家是他同奶奶相依为命才得到而今的威望,所以才选择在他身边虚与委蛇,只为最后给他最致命的一击,没了权势,又丢了整个萧家,这对他来说确实是最残忍的报复。
但是为了救顾玦,她把这个计划提前,为了救顾玦,她什么都豁出去了,包括放弃等到那时,看到他失去一切,痛苦的模样。
他始终相信,他的挽挽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再狠也狠不到哪里去。
正确的说,她的坏,她的狠也只是对他而已。
因为,是他欠她的。
倘若她接下来要说的还是针对他的话,那便不是为孩子,而是为那个男人,那个同样是太监的男人!
风挽裳感觉得到有道目光一直盯着自个,不用看,她也知晓是谁,但是,她没受半点影响,更没半点心软,微微欠了欠身,抬头,无比正色地道,“回太后,挽裳要说的便是关于大长公主死因的真相!”
神情认真,语句清晰有力。
场上所有人再次炸开了锅。
大长公主的死,居然还有别的真相。
太后震惊到脸色微白,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双腿无力,她强撑起威仪,凌厉地质问,“风氏,你说这话又有何凭证!”
她的女儿,那个她不惜一切才让她活到二十多岁的女儿,明明已痊愈,最终却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今,居然还有人说她的死因还有别的真相!
萧璟棠脸色从未有过的白,哪怕亲眼目睹自己最敬重的奶奶从楼上掉下来,死在眼前,他也从未如此。
为那个被他设计流掉的孩子,她可以以让他最终失去一切的方式报复他,让他在痛苦和悔恨中活着。
为顾玦,她却可以将他赶尽杀绝,不留后路!
直到这一刻,他好似才真正明白过来,她当初所说的不够爱的意思。
不够爱,不是因为他待她不好,没为她着想,也不是因为他没回头看她。
只是因为,不爱。
不是他不爱,是她不爱。
若真的爱,又何需他回头去看她,她会想着缠他,让他陪。
过去的那段日子,他们之间太平淡,还未成亲就已像儒家夫妇那般,平淡如水,相敬如宾。
而顾玦,才是那颗可以在她平静如一潭死水的心湖里投出惊涛骇浪的石头。
苦笑,居然这一刻才大彻大悟。
风挽裳柔柔地与顾玦目光交汇,遂,神色淡然,眸色坚定,“回太后,民妇住在萧府的那段日子,曾发现一口枯井井口内里用血写着‘紫葵’二字,因为那口枯井常年封闭,即使过了那么长的时日,那两个血字还清晰可辨。”
说完这些,她没有一丝心软。
对萧璟棠,心软就等于亲自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伤她这辈子最重要、最重要的那个人,更是对不起死去的皎月和那个孩子。
萧璟棠高大的身子微微一晃,冷眸微眯,看着那个仍在他心上的女子,心,一寸寸地凉透。
原来,她知道的是这件事。
这件事爆发后的结果确实能毁掉他,彻底的毁掉,可能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这么狠,这么恨。
“‘紫葵’二字如何解?”太后冷声问。
“启禀太后,紫葵乃心疾的天敌,一旦患有心疾之人,无论心疾是否已痊愈,只要服了这紫葵,轻则病情复发,重则死。”在座的一名太医站出来详细解释。
话落,太后脸上的胭脂也盖不去她的苍白。
半响,她才有些恍惚地说,“风氏,这与大长公主的死又有何关联?”
再强大的人也有脆弱不堪一击的时候,就好比此时,太后明明已知道结果,却还非要从别人口中得到证实才愿意相信。
风挽裳恭敬地低下头,“回太后,昨日,民妇也是偶然得知这‘紫葵’是患有心疾的人碰不得,便想到在萧府瞧见的那两个血字,当时,民妇只以为那是一个人名,便没多在意,而今才知晓这‘紫葵’便是害死大长公主的真正原因!”
不疾不徐的语调,淡淡柔柔的,竟给人一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错觉,可不就学了九千岁的从容七八分吗?
太后冷冷瞪向萧璟棠,而后看向她,“你又如何知晓大长公主一定就是因为这‘紫葵’而死?”
“萧家是天都城里最大的药材商,驸马自小跟随他奶奶走南闯北,辨识各种药材,自是知晓什么药能让大长公主看起来很像是心疾突发死去,恰好,当时大长公主怀有身孕,这个谋害看起来就更加天衣无缝。”细柔的嗓音,淡淡徐徐,即便说着叫人瞠目结舌的真相,却也不少人被这嗓音迷惑了耳朵。
太后犹如被刀子挖心,再次怒然拍案,语气凌厉逼人,“萧璟棠,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璟棠失望透彻地看了风挽裳一眼,那一眼,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是有多心寒。
可惜,这样心寒的目光被人巧妙地挡去,没让她看到丁点。
他上前一步,双膝一弯,跪地拱手,做最后的挣扎,“回太后,此话无凭无据,微臣不知该如何说,就似九千岁,到头来却发现误会一场。”
顾玦淡淡扬眉,微微勾唇,“那估计是本督上辈子记得烧高香,驸马可就未必了第246章:没教自家女人乱咬人
说罢,他从容优雅地离座,走到风挽裳身边,温柔地与之对视了眼,看向萧璟棠,冷笑,“本督没有乱咬人的习惯,自然也没有教自个的女人乱咬,当然,她要咬本督的话是可以的。”
他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如此亲昵,看过来的目光也是如此灼热,风挽裳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萧璟棠暗暗攥拳,也只能隐忍不发,心下却隐约不安起来。
“九千岁言下之意是有证据了?”薄晏舟淡淡地问。
“本督方才说了,没教自家女人乱咬人,何况还是皮糙肉厚的。”顾玦轻阖凤眸,对着她,温柔浅笑。
风挽裳不胜娇羞,抬头,又是从容淡定,“回禀太后,一个时辰前,邢部已派人前往萧府的晴暖阁那口枯井查找证据,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闻言,萧璟棠心头狠狠一震,神色愕然。
原来,他们早已安排了邢部的人前往萧府。
他的目光怀疑地在薄晏舟、裕亲王、以及顾玦三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怎会这么巧?
莫非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
趁他去刺杀丞相他们找到的皇子时,派人去萧府搜查彻底扳倒他的证据?
他们挖了一个坑给他跳?
即便还未有消息传来,萧璟棠也已如被霜打的茄子,蔫了大半。
如若方才还觉得头顶上一片乌云,此刻便是一片黑暗。
他的挽挽……
即便她掏空了整个萧家,即便她那时拿着刀要砍他,他也未曾狠得下心下手去杀的女子,此生唯一一个能让他心软如泥的女子,最终还是要对他如此绝情,仿佛从不曾相识过,甚至比对陌生人还要冷血。
他那日那样对她也不过是想逼顾玦就范,并没想过真的要对她用刑。
“萧璟棠,哀家记得,当时大长公主死后,伺候她多年的宫女碧莲并未陪葬,她而今人在何处!”太后开始抽丝剥茧地质问,连称谓都改了。
她无法接受自个费尽心思续命成功的女儿竟是这般被害死的!
“回太后,当初公主死去,微臣觉得让她们陪葬太过残忍,便给她们一些银两,让她们各自离去了,而今人在何处,微臣也不知。”萧璟棠镇定自若地回答。
“那可真不巧,本督正好知晓一两个。”顾玦轻哂,凤眸懒懒微扬,不紧不慢地说,“驸马当初将伺候大长公主的那三个婢女分别丢到北岳、西凉的各大军营里充当军妓了,有一个不堪受辱,咬舌自尽,至于最贴身也是最忠心的那个碧莲,应该就在那口枯井里吧?因为知晓了驸马杀害大长公主的真相而惨遭灭口。”
说着,他又嘴角含笑地看向萧璟棠,“不知,本督说得可对?”
闻言,众人哗然。
这大长驸马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连大长公主都敢谋杀,而且还是一尸两命!
太可怕了!
那可是他的妻儿啊,他也下得去手!
“驸马此举确实聪明,将南凌的女人丢到北岳、西凉的军营里去日夜伺候男人,任谁也找不到那里去。”顾玦嗤笑。
风挽裳讶然,他的意思是,已经找到了吗?
他果然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只除了她给他惹出的那些麻烦,打得他措手不及外。
“所以,现在九千岁是拐着弯自夸吗?”在众人眼中,丞相薄晏舟难得心情大好地调侃。
顾玦微一挑眉,轻笑,“原来本督还需自夸。”
闻言,不少人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也是,这九千岁要真觉得他哪里不好,也就除了是太监这一点不好。
容貌、身姿、气质等,哪一样不是举世无双?
“九千岁无需自夸,只是自负了些。”薄晏舟清雅温和地道。
“像丞相大人过于自谦就不好了,自谦到连缝补衣裳的针线都得省。”顾玦淡淡地扫向他官袍前面代表官阶的图案。
风挽裳随之望去,只见那上边绣的飞鹤已脱了线,只是随意地缝上去,无论是线条还是颜色,都杂乱无章。
那似乎不是一个大人能补得出来的,倒像是……小孩。
薄晏舟经他如此一说,立即低头一瞧,然后,一向温文尔雅、沉着清贵的他,头一次,当着太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傻眼了。
这上边的线,红的红,绿的绿,还有白的,看起来一团糟,一看就知道是胡乱在上边穿针引线随意缝补的,只怕瞎子都能补得比这好。
怪只怪他来得太急,竟没留意到官袍变成这般了,以至于闹了笑话。
“好了!”太后面色薄怒地呵斥,“今日本是好好的中秋之夜,却被你们一个个搅得一团糟,流落民间的皇子回来本是好事,又说大长公主的死另有真相!哀家要你们立即将此事说清楚!别尽说些没用的!!”
“是!”几人立即躬身低头应是。
接着,太后召来几名太医院的太医证明了‘紫葵’确实能让有心疾之人致命之功效,不久后,负责去萧府取证的人也回来了。
“启禀太后,昨夜寅时,九千岁身边的万千绝大人前来邢部报案,说是大长公主另有死因,要臣立即前往萧府搜寻证据。”刑部尚书躬身拱手禀明。
九千岁过去是何等身份,而今又是何等身份,他要求办的事,自然不敢有丝毫含糊。
况且,谁都知晓,有九千岁在,这大长驸马是如何也比不了的,自然是听从九千岁多谢。
再说了,而今的大长驸马也是一身腥,光是伪善之名就够人诟病的了,再加上已净身,等同太监,萧家也已是彻底没落,要顾忌也就是顾忌他这个‘大长驸马’的身份。
萧璟棠是彻底变了脸色,心下大慌。
太后喝茶的手微微抖了下,立即放下茶盏,疾言厉色,“搜到何证据了?”
“回太后,臣确实在萧府晴暖阁的那口枯井中挖出一具尸骸,据仵作判断,与大长公主死的时日相近。”
“你们又如何仅凭一具尸骸就断定与大长公主有关,萧府曾经人口不小,那口枯井早就在那里了的,若是不慎跌落或者什么的,岂能赖到大长公主的死因上来!”萧璟棠力持镇定地为自己做辩驳。
风挽裳冷笑,“当日大长公主死前,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比你更清楚!”
萧璟棠看向她,直到这一刻,竟还抱着她会手下留情的希望,真是可笑。
风挽裳无视他忧伤的眼神,对太后道,“请太后召见曾经在萧府当总管多年的孙一凡,大长公主死的那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就算不知晓全部,也是除了萧璟棠之外,最靠近真相之人。”
太后当下同意。
很快,自从事发后就被保护得极好的孙一凡在两名禁军的带领下,来到太后面前,跪地行礼。
只是,太后刚让他起身说话,倏然,一旁的萧璟棠拔刀就砍。
顾玦凤眸余光冷锐地微眯,拂袖,凝聚内力,一掌挥过去。
孙一凡被那一掌拂倒在地,正好避过萧璟棠那致命的一刀。
外边护卫的禁军提刀气势汹汹地赶来护驾,一把把刀架在萧璟棠的脖子上,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萧璟棠啊萧璟棠,看来什么也不用问了!到底是哀家老了,竟被你给骗了过去!”太后气红了脸,拍案大怒。
“太后,微臣方才不过是见到这忘恩负义的东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非是太后所想的那般,请太后恕罪!”萧璟棠急忙替自己方才的行为做辩解。
风挽裳亲自上前扶起倒在一旁的孙一凡,看也不看萧璟棠一眼,直接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孙总管说出大长公主当日死前都发生了何事吧。”
而今的萧璟棠,于她,也不过是敌人,而且是不除则不安的敌人,为了不让他再祸害到她想要保护的人,她也别无选择。
孙一凡看到萧璟棠被禁军押在地上动弹不得,便不再惧怕,往太后跟前一跪,娓娓道来一切第247章:她腹中怀的是你的骨肉
原来,那一日,萧璟棠曾给孙一凡一帖药,说是安胎药,特地吩咐他亲自熬好给大长公主送去。
当时还一心为萧家的孙一凡自然是欣喜这萧璟棠已经打心底接受这个孩子了,便没有多想。
直到大长公主为了钟子骞抢走萧璟棠的功劳一事要入宫理论时,腹部绞痛,随即大出血,请来的大夫说是心律不齐,造成小产、血崩,宫里太医赶来已是无力回天。
若真是服用了紫葵,必然会造成心疾复发,大夫也根本诊断不出来。
“这些并不足以证明大长公主是服用了紫葵,更不能证明就是我下的手!”萧璟棠依旧镇静地为自己辩解。
“回禀太后,当时是驸马抱大长公主进房的,进房后,他支使公主身边的所有婢女去准备这准备那,等小的带着大夫赶到时,公主已是弥留之际,公主当时最后的表情,小的还记忆犹新,她一直朝小的和大夫伸手,眼里有着惊恐和求救,小的当时并没有多想,毕竟那样的情况下,害怕和求生实属正常。”孙一凡战战兢兢地指证。
“这又能说明什么?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萧璟棠恨恨地怒斥一声,看向太后,“太后,这孙一凡颠覆了整个萧家,而今不过是怕微臣找他算账,所以便先下手为强,他说的话又如何做得了真。”
“那风挽裳呢?你曾经对风挽裳也是恩重如山,甚至几度差点结为夫妇,此事是她率先站出来指证你的,你又作何解释!”太后厉声质问。
“嗯,事实证明,是本督的终究还是本督的。”顾玦旁若无人地搂上风挽裳的纤腰,目光灼灼,柔声徐徐。
风挽裳抬眸,以眼神示意他收敛些,太后已经在瞪了。
毕竟,重提大长公主,太后的情绪自然不会好到哪儿去。
他笑,松开手,对太后微微颔首以示赔礼。
萧璟棠看着曾经爱过的女子,不,是也许还爱着,看着她眼里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着那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就在她眼前,也能让她愁上眉头。
心一次次地沉,却又一次次地死灰复燃,无法接受,又回不去,只能让自己在锥心的痛苦里一遍遍轮回。
对太后那样的质问,要如何说?
他知道,不管他如何说,她都已经不在乎。
还是她亲自让他变成如此境地的,又怎还会在乎。
既然不在乎,那他说什么又有何关系?
“回太后,风挽裳只是为了报复微臣当初利用她的信任,将纸笺供出一事。”
风挽裳头一次用轻蔑、嘲讽的目光看人,真的是第一次。
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冷笑地扯了下唇角,连看他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
“既然驸马抵死不认,那就请仵作当场验证那副尸骸吧。听闻,打小伺候大长公主的碧莲,曾被大长公主断了左手尾指,只需查看一下那副尸骨,也容不得驸马抵赖了。”顾玦不疾不徐、胸有成竹地提议。
太后恍然,当下摆手下令照做。
萧璟棠神色微慌。
很快,太后召来邢部最有名的仵作当场验证,根据那本这些年来大长公主治病的日常记录薄上找到相应的记载,证实了枯井里捞出来的尸骨正是大长公主的贴身婢女——碧莲!
紧接着,根据顾玦找到的其中两个婢女口中得到证实,证实碧莲失踪前确实是去了晴暖阁见驸马。
其中有一个还说,碧莲之所以去找驸马,一来是拒绝陪葬,二来,是想待在驸马身边,即便只是个填房丫头,只要不愁吃穿就行。
结果当然是萧璟棠不受威胁,所以才有了碧莲死在枯井一事。
没有人料到真相的背后还有这么一出,一切也不过是人性的贪婪、自私造就而成。
太后久久平复不下情绪,颇有些失控地将桌上的碗碟砸向萧璟棠,“哀家花了多少心思才保得住她的命,你竟然敢对她下此毒手!”
最让她愤怒的是,滟儿明知道生孩子无非是拿自己的命在赌,最终却还是决定生下,可她的决定换来了什么?
在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刻,心中是有多悲凉和不甘。
那么高傲尊贵,却义无反顾地选择下嫁一个药商,却换来如此可笑的结局!
萧璟棠低头,已无可辩驳。
败了,彻底败了。
他机关算尽,却漏算了她。
缓缓的,他抬头面向太后,再也没有以往的恭敬和卑微,只是冷冷嗤笑,“我错就错在,当初不该受权势所惑,答应替大长公主寻鹿心,培育药引。她是好了,我的一生却也因为她从此彻底改写!”
他越说越愤恨,木然地看向风挽裳,“若非她,我们而今应已喜结连理,儿女在怀。”
风挽裳别开脸,心肠冷硬,没有一丝动容。
“挡着爷了。”顾玦将她拉到另一边,轻声说。
她暗笑,微低着头,安静地待着,不去看。
他不喜,她也不想。
“若非她,我奶奶也不会死!最可恶的是,明明是她早已预谋好一切,亲自将我奶奶推下楼的,却还要诬赖别人!‘紫葵’再加上得知她怀了身孕,正是我苦等的机会。”
“混账东西!她腹中怀的是你的骨肉!”太后怒得面容扭曲,怨不止自己的女儿看走了眼,就连自己也看走眼。
萧璟棠冷笑,“骨肉?若非阴差阳错,那一夜,我又岂会碰她?”
说的同时,却是看向风挽裳,仿佛有意在同她解释。
顾玦淡淡扬眉看去,“原来驸马熄了灯,谁都一样。”
萧璟棠没心思去理会他的嘲笑,只是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最真切的忏悔。
“是我被嫉妒蒙蔽了心,是我没法接受你怀了他的孩子,结果,是我太坚信自己以为的了。倘若知晓我们最终会走到这一步,我定不会对你的孩子下手。”
闻言,风挽裳的心,细细地抽疼,只因‘孩子’二字。
纱袖下的手要很用力攥成拳,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上前去咆哮,怒骂。
长悠,他们的长悠……
即使他们有心想要迎接回来的那个孩子,却再也无法……
她看向顾玦,只见他原本慵懒的脸色也瞬间变了,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和冷戾。
她以为可以让他就那样以为下去的,让他觉得是她的错,总好过这样残忍不堪的真相。
就算事情的真相不是如当初那个大夫所说的那样,却也的确是因为她相信萧璟棠所致,她并不无辜,一点儿也不。
看到他阒寂得可怕的脸色,她担心地伸手,想去碰触他,又怕他一低头,眼里除了痛苦外还有对她的怨怪。
原来说是为他好,其实更大的部分是怕他怪自己太愚蠢,就那样轻信萧璟棠,就因为那个永远也无法反悔的八年……
仿佛心有灵犀般,他低头,看到她僵在半空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用力地紧紧握住,目光缓缓往上移,对上她兵荒马乱的眼眸,凤眸里的阴沉和戾气瞬间消失,温柔如水。
一时之间,她心中所有的愧疚翻江倒海般地涌上来。
对不起……
她想说,但是不能。
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们的悲痛都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因为,在世人眼中,那个孩子,只是她与别的男人苟-合所怀上的,没理由这样悲伤,这样痛心。
但是,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他却不顾一切地拥她入怀,俯首贴在她耳畔,柔声心疼地安抚,“傻挽儿……”
修长如玉雕的手一下下地轻抚着她的头,低垂的凤眸闪过一丝狠光,阴冷蚀骨。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也是他的,一旦触及,任由血流成河,也不愿放过自己。
殊不知,一声充满疼惜的‘傻挽儿’,让她泪流成河。
他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内心又在承受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知道,那样的痛有多尖锐,可他,却还只顾着她。
太后也不是愚笨之人,听到萧璟棠那样说,再看到风挽裳悲痛成这个样子,再思及她对萧家所做的一切,便明白了真正的真相。
她说孩子是意外小产的,却原来是被人蓄意而为。
若非亲眼看到过顾玦确实是净了身的,她还真会以为这孩子是顾玦的。
只能说,这风挽裳背负那么多任何女人都背不起的骂名,只为一偿夙愿,到头来却一场空,所以才这般悲愤吧。
所以,她对萧璟棠所做的一切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风挽裳马上就平复下情绪,轻轻退出他温暖包容的怀抱,给他一个放心的微笑,“爷,我没事。”
凤眸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倏地,转身,面向太后,撩袍跪地,“既然已证实了大长公主是萧璟棠所害,再加上他带人埋伏刺杀好不容易寻回的皇子,奴才恳请太后将此人交由奴才来处置!”
风挽裳愕住,就连太后也愕住。
顾玦竟跪地请求,要知道,因为误会他是异族一事,他这几日正傲得不行,此刻这般一跪,便是代表他有多看重此事。
风挽裳看着他,再一次心如刀割。
他是为她和孩子,她知道。
这也是他知道真相后,唯一仅能替他们的孩子做的一件事,仅能。
太后满脸怒色地瞪向萧璟棠,心中恨不得马上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但是,鉴于对顾玦的愧疚,她也权当顺水推舟,送个人情给他,反正,他的手段不会比她轻就是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太后恢复威仪。
顾玦冷笑着看向萧璟棠,“既已净身,那就先让他从小太监做起吧。说来,这驸马,不,此刻应不能称之为驸马了。”
瞧见萧璟棠怒气勃发的脸色,他又讥笑,“说来,这萧璟棠还是本督活这么多年以来所见到的,第一个亲自把自己断子绝孙之人。”
闻言,凝滞的气氛有了些许松散,众人暗自窃笑。
可不是,这萧璟棠当初杀害大长公主时,怕是没料到太后会要他净身为大长公主鳏居余生吧,等事发时也只能被逼接受了。
萧璟棠无疑是踩到了痛处,他缓缓抬起头来,脸色一点点变得阴狠、狰狞。
倏地,他双臂一震,以内力震开压住他的两名禁军,飞跃而起,直朝顾玦攻去。
“当心!”风挽裳惊呼,人已被顾玦推到后边的薄晏舟面前。
薄晏舟极为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看似只是顺手为之,却是以眼神示意她放心。
可是,她又怎可能放心得了,高高悬着一颗心,目光胶着于前方已经交战在一块的两道身影第248章:你打算赏爷什么
迷离的灯火里,皎洁的月色下,萧璟棠是完全不要命了的打法,而他看起来有些难以招架,却是无招胜有招。
但是,面对一个不要命的敌人,大意不得。
从回廊里到花园中,两道身影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忽上忽下,所经之处,无不是狂风扫落叶。
她只能一遍遍地在心中暗暗祈祷他不要受伤,揪着的心也开始漫开熟悉的闷疼。
不明显,却有些难以呼吸。
“夫人无需担忧,九千岁是何许人也,怎可能会轻易败下来让你心疼。”
薄晏舟似乎有意说得大声,只见外边激战正酣的身影,招式倏然变得凌厉逼人,有速战速决的趋势。
转瞬间,无力招架的人变成萧璟棠。
萧璟棠踏着花草,飞身后退,飞旋在上空,凝神运气。
很快,花叶飕飕飞起,盘旋成一个圈,然后,眸色一冷,凝聚内力的大掌往前一推。
霎时,花叶如箭雨般飞过去。
顾玦金鸡独立般地腾空而立,强大的杀气袭来时,微微勾唇,在半空中翻转躲避,紧接着,拂袖一挥。
一抹寒光在皎洁的月色下以光般的速度射过去——
萧璟棠闷哼,像一只被射中的飞鸟,自半空中摔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尘土四起。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看去,只见萧璟棠胸前插着一根银簪。
再抬头看去,皎洁美丽的夜空下,九千岁的身姿翩然如仙,缓缓飘落。
月白锦袍,衣袂飘飘,少了银簪绾住的墨发,迎风散乱,将那张俊美妖冶的脸半遮半掩,整个画面唯美得叫人屏息。
那道出色的身影甫一落地,风挽裳立即迎上前,脸上全是担忧,“爷。”
顾玦眸色温柔,微笑着正要应她,倏地,凤眸一凛,不假思索,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到身后,大手往旁边一伸——
“锵!”
暗器碰撞的声音在半空相撞,清脆刺耳地响起。
风挽裳惊魂未定地看过去,就见萧璟棠正被万千绝将他的双手反剪在后,压在地上,使他动弹不得。
地上,正是被击落的匕首和金簪。
簪子是裕亲王的,匕首是萧璟棠掷向他的。
很明显,是狗急跳墙了。
被取走金簪在裕亲王脸色很不好。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直到确认他没伤着,她整颗心才安定下来。
她明白,他突然速战速决是因为听进了薄晏舟的话,不想让她担心太久,所以没有丁点恋战。
他真的是无时无刻都以她为先考虑。
她又看向那边已毫无扭转乾坤之力的萧璟棠,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个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大患,总算彻底除掉了。
接下来,再也没什么可以阻止他完成心中所想了。
“萧璟棠,都到这地步了,你以为你还能逃出生天?”太后怒斥。
萧璟棠认命了,彻底地认命。
他冷讽地勾唇,不再有半点恭敬,“太后如此相信他,将来一定会后悔!”
“倘若今日哀家不替滟儿讨回个公道才会后悔!”太后冷笑,而后下令,废除他驸马的身份,然后交由九千岁处置。
顾玦握紧手里的柔荑,徐徐看去,凤眸里闪过嗜血之光。
他阴冷幽幽地笑,“以防他寻死脱罪,千绝,先割了他的舌头,卸了他的下颚,挑了他的手脚筋,然后,先成全他体会一下做太监的滋味。”
阴柔的嗓音,不疾不徐,光听声音很悦耳,但听到他说什么后,在场所有人无不个个寒毛直竖。
“太后,为女儿报仇和天下,孰轻孰重!你若一味信他,若就这般除去我,总有一日,太后一定会孤立无援!”萧璟棠被拖下去前,还在心怀希望地大喊。
从风挽裳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很讽刺,很可笑地看向她,“你解恨了?安心了?”
风挽裳冷漠地别开脸,拒绝理会他。
“可是,挽挽,我心难平!无论是痛,是怨,还是恨,都平不了!我死了,你和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萧璟棠阴毒地仰天大笑。
这句话就像是诅咒般,风挽裳不由得瑟缩了下。
不会的,即便她和顾玦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也绝不是因为他这样说!
绝对不是!
太后看着被铁链子绑紧,被禁军押走的萧璟棠,微微蹙眉,又再一次疑上心头。
“太后觉得萧璟棠的话有理?”顾玦微微挑眉,淡淡地问。
太后眼里、心底的疑虑顿时消失,颇为不悦地瞪了眼顾玦,道,“哀家若信他的话,你早已没命站在这里同哀家说话。”
“那就多谢太后不杀之恩了。”顾玦微微颔首。
“行了,这宴,你代哀家主持吧,哀家乏了,先回了。”太后身心疲惫地摆了摆手,由太监搀着起身,临走前,又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同裕亲王站在一块,一直低着头的男子,“至于刚寻回的皇子,记得好好安置。”
“奴才明白。恭送太后。”顾玦携风挽裳一道躬身恭送。
所有人也随后附声恭送。
几乎是太后一走,小皇帝便立即从位子上起身,迫不及待地跑到风挽裳的跟前,伸出去的小手还没够得着人的衣裳,就已被瞪回来。
他嘟起小嘴,悄悄回瞪了一下过去,然后立即躲到风挽裳身后去。
反正经由上次在寝宫相处后,他知道有风姐姐在,就等于有了免死金牌,安全无虞。
“皇上,该宣布宴会继续了。”顾玦冷声提醒。
风挽裳低头轻笑,轻轻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
小皇帝磨蹭半天,才不甘不愿地走出来,摆出皇帝的威仪,用还尚显稚嫩的嗓音宣布宴会继续。
一下子爆发出几件大事,在场的人已是如坐针毡,只恨不得立即散宴离去,尤其是那些曾与萧璟棠有过往来的臣子,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地不安着。
但,既然是中秋之宴,过程还是得走完。
吃完月饼后,又是放花灯,猜灯谜,听戏曲,赏舞等等余兴节目。
顾玦牵着佳人的手走出回廊,走在挂满灯谜的花径上,原本这条路上还尚算热闹,一见到他们来,便冷清了。
他停下脚步,伸手随意指向一盏灯笼,对她浅笑,“猜一个,猜对了,爷有赏。”
风挽裳莞尔,上前将灯笼转过来看上边的灯谜——月与星相依,日与月共存,打一字。
她偏头思索,似是想不出来,秀眉一再蹙紧。
顾玦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半响,她回头,羞赧地对他嫣然而笑,“爷,我不会,你帮我可好?”
他轻笑,上前搂上她的纤腰,俯首,眸光温柔而灼热,低声徐徐,“爷若帮你,你打算赏爷什么,嗯?”
聪明温婉的人儿,真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
其实,大可不必。
无需刻意装不懂来满足他大男人的心,不过,无法否认,被心爱之人依赖求助,那种感觉也别有一番美妙。
“爷想要什么?”她仰头看他,笑得很温柔。
“爷要什么你都给?”
“只要我给得起。”
“爷也只要你给得起的。”他笑得有些狡诈,凤眸里流转的柔光在她眼前绚烂如花。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灯笼上的字谜,优美迷人的唇徐徐念出——
“月与星相依,日与月共存。”
阴柔的嗓音很是悦耳惑人。
明明是照着谜语念,她听着却仿佛是甜言蜜语,禁不住地脸红心跳。
他微微偏头思索的样子,好看迷人眼。
倏地,他抬眸,将她凝视的目光逮了个正着,她的心在那一刹那狠狠怦然了下。
“猜出来了吗?”他问。
她轻轻摇头。
他笑,拿起她的手,打开她的掌心,低头,修长的手指在白嫩的掌心里写出答案第249章:等爷完全属于你的时候
“月与星相依……”一撇,接着三点。
“日与月共存。”
她盯着掌心里他正写的每一笔每一划,微微瞠目,心里默默地跟着写了一遍。
爱!
明明答案是腥字,他却故意写了个‘爱’!
他是在同她说‘爱’吗?
此时此刻,心里已经甜地快要化开。
她感动地仰头看他,“爷好厉害,这个答案,我确实猜不出来。”
“是爷的小挽儿讨人疼。”他低笑,忍不住俯首在她脸上吻了一下,俯首贴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地说,“小挽儿,爷要的也就是如此字谜这般,你敢说你给不起吗。”
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下,雀跃甜美的心,似是被针扎了下,将她痛醒。
他要与她如月星相依,日月共存,那是永不陨落的美丽。
他要的是永远,而她,确实给不起,真的给不起。
“怎不说话?”半响得不到她的回应,他低头看她。
她抬头,剪水双瞳里仿佛含有千言万语。
顾玦浓眉微蹙,长臂圈上她的纤腰,“嗯?”
“爷,我……”
砰!
他身后的那片夜空忽然炸开万千火花,打断了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话。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在一隅上演的打铁花,依然叫人惊叹不断,尤其是在一轮皎洁圆月下,经由手法老练的老师傅打出的铁花,布满天际,璀璨的美丽仿佛盖过天上的星辰。
他将她转到前边,从后紧紧圈抱住她,温热的气息浅浅地喷洒在她的颊边。
风挽裳顺势偎进他怀中,仰望着那片火树银花,忽然想起上次与他同看打铁花时,他说过的话。
上次,他要的是五十年。
这一次,他要的是永远。
可是她……
铁花还在一轮接一轮地盛放在夜空,她越看越悲伤,“这铁花很美,可惜,转瞬即逝。”
“你若喜欢,爷请个人来专门打给你看。”他亲昵地与她耳鬓厮磨,呵气般的声音,暧昧撩人,
酸涩的心房被他烘暖,她微微扭过脸去看他,“爷,我最担忧的终于消除了。”
除去萧璟棠,再也没人给他使绊子,再也没人能害得了他。
他心头窒痛,眸色微暗,将她抱得更紧,声音有些喑哑,“说来,你又要讨骂了。不过,这一次,爷会先骂自己。”
是他的错,且错得离谱。
是他太肯定萧璟棠是她心里不可替代的人,才让她好不容易盼得他回来后,又痛不欲生。
风挽裳轻轻摇头,温柔地微笑,“爷,不是的,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想了一万个理由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原谅我的那种痛苦,不比我承受的少。”
“那时候,那个大夫说,孩子胎死腹中……孩子没了,爷死了,我亦生无可恋,可是,皎月问我相不相信爷还活着,我信。”她轻轻转身,面对他微笑,“这不,我等到爷了。”
顾玦震撼地看着她,倏地,猛地将她扯进怀中,用力抱紧,凤眸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折射出微微的湿亮。
那时候的她,之所以活着只为等他回来,结果,他给了她什么?
亲手毁了她头顶上的那片天,让她恨不得死去。
然后,在那样的绝望后,她活着,只为给他们的孩子报仇。
她不后悔来到他身边,他却一直在后悔。
但是,而今后悔也无济于事,能做的便是要对得起他们所受的那些苦痛。
“小挽儿,还得再等一等……”大手按着她的头,抚着她的秀发,亲吻,呼唤里全是愧疚和自责。
“等什么?”她愕然抬头,心里揪紧。
他要她等什么,还等得到吗?
对上她迷茫清亮的水眸,他低笑,“自是等爷完全属于你的时候。”
她眼中的茫然更甚,“爷还未完全属于我吗?”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点点弯起,十指紧扣,笑着摇头,“等到你每日清晨睁开眼都能看到爷、摸到爷的那时候,爷才算完全属于你。”
等每日清晨睁开眼看到他,摸得到他……
如此直接的情话,风挽裳羞红了脸,不敢直视他慑魂的眼,低着头,呢喃地说,“爷一颗心自始至终都在我身上,足够了。”
她都不知道多少次感叹自己何其有幸能得到他的爱。
“即便爷的心在你身上,爷不带心在外头花天酒地,三妻四妾也无妨?”他低头逗她。
她微微一怔,随即,不由得笑了,小小声地说,“爷也没那个‘本事’。”
“爷没那个本事,嗯?”他坏坏地挑眉,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脸。
她看到他眼中跳跃着火热的光芒,眼珠子四下转动,想要后退,他却已看穿她的心思,大手往她纤腰一搂,俯首覆上她的唇,将她还未出口的惊呼吞没。
身后,又是一幕璀璨的铁花绽放。
尽管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但并不代表没去关注。
看着九千岁对那女子低头浅笑,温柔如斯的画面,众人是惊得下巴掉了一地。
这哪里还是方才那个把挑人手筋当挑刺说的男子,简直就是一个温柔多情的美男子。
……
宴散,顾玦安排人送风挽裳回幽府,自个则去凤鸾宫见太后。
夜已深,入秋的深宫越发萧瑟。
凤鸾宫里仍灯火通明,茶烟袅袅。
顾玦下了步撵,闲庭信步般地走进凤鸾宫。
所有太监宫女无不对他行礼,仿佛帝王驾临般。
入了殿,等待已久的太后立即摆手挥退所有。
殿门关上,他气定神闲地走到太后面前,拱手要行礼,却被太后摆手,让他随意。
他面无波澜,走到早已为他设好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优雅地端茶浅啜。
“而今丞相他们已踏进我们精心策划的陷阱了,不得不说,这一步走得极妙。反正炼颜也死了,这世上再无人知晓宸妃当年生的孩子是男是女,是生是死,眼下,只需要努力让他们继续相信那男人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太后眯眼笑,笑得阴险。
顾玦慢条斯理地合上茶盖,徐徐抬头,唇角带笑,凤眸里精光闪烁,“全靠太后信任奴才。”
“哀家怎还听出怨怪之意。”太后纵容地瞪了他一眼。
他笑,“奴才岂敢。”
“谅你也不敢。”太后轻哼了声,正色道,“哀家找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道?”
顾玦搁下茶盏,修长精致的手指轻弹了下腿上锦袍,“旭和帝的孩子寻回来了,明日早朝丞相一党必有所行动,一切都按着计划走,这可不正合太后之意?太后还有何好担忧的?”
“有一件事你想必还不知道。”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条递给他,“这是哀家一个时辰前收到的消息。”
顾玦收敛慵懒,伸手接来,打开阅览。
上头寥寥几字叫他凝重了脸色,颦了眉。
“旭和帝果然躲在暗中伺机而动,必须马上阻止他拉拢西北大军!”太后冷肃地拍案。
“太后若信得过奴才的话,最好同奴才说一说,太后而今手中掌握的兵权都有哪些,以及那些领兵的底细,好让奴才对症下药。”顾玦将纸条放回茶几上,淡淡地说。
“哀家若信不过你又何需留你性命。”太后很是不悦他而今总是在说话的前头带着讽刺的字眼,轻叹了声,起身,往偏殿走去。
顾玦狡诈地勾了勾唇,起身跟上。
在偏殿,拉开一层厚重的纱幔,一副南凌地图出现在眼前。
地图被细细描绘在纸上,钉在架起的黑板上,上头细到一个小点都能精准地代表南凌的某一个地方。
一个后宫女人宫殿里有这样一副地图,可想而知,她的野心有多大。
然后,太后一一在地图上指出南凌驻扎的兵马领域,领兵的都有谁,以及那些人的底细。
“照太后如此说的话,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人都是受先皇册封,旭和帝登基后,也没少犒赏他们,反倒是太后您掌权后,他们处处受制,何况……”说到这,顾玦微微躬身,拱手,“请恕奴才直言,男人自古不愿以女人为尊,想必他们心中早已诸多不满,倘若旭和帝这时候煽动他们造反的话,成功的可能很大。”
“男人自古不愿以女人为尊?也包括你?”太后忽然回身,脸色凌厉。
“奴才是太监,男人与女人又有何区别?”顾玦轻笑。
太后很满意他的回答,“那你可有何对策?”
“对策倒不是没有,只是……”他故意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太后恩准。
顾玦拱手应是,而后,徐徐站直身子,俊美妖冶的脸上洋溢着耀眼的光辉。
“依照太后方才所说的那些人当中,只有驻扎北岳边境的阎罗将军莫孤烟是太后掌权后唯一一个亲自册封的人,而且,此人英勇善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更是用兵如神,所以才有了阎罗之称。奴才记得此人是太后的远亲,其忠心自是不用怀疑。”
顾玦特地看了下太后的脸色,见其平和,继而道,“依奴才想,倘若将方才说的那些人的兵权都收回来,暂时交由这阎罗将军独揽,太后所忧虑的事便不再是问题了。”
太后颇为意外是这样的对策,微微点头,然后,拧眉思索。
顾玦低下头去,安静地等待定夺,眼底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
半响,太后抬头,神情凝重,“哀家觉得此计可行,至于如何施行,就看你了。”
“奴才明白。”顾玦拱手领命,顺便告退。
临走时,太后忽然想起,“对了,萧璟棠……”
他停下脚步,侧身回眸,“太后放心,奴才会处理好。还是……太后尚舍不得?”
“哀家只是担心他会坏了哀家的事!”太后厉色澄清。
萧璟棠杀了她唯一的女儿,简直罪无可恕!
“奴才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顾玦冷笑,拂袖离开。
那冷若刺骨的语气,仿佛冻结了整个凤鸾宫。
“缉异司也暂时由你管吧。”
太后对着那抹颀长的背影道。
她自是不会认为能让他这般恨不得扒皮抽筋的是萧璟棠杀害君滟一事,而是因为,萧璟棠让风挽裳那样痛过。
所以说,顾玦这个人,能完全为自己所用最好,若不能,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他反扑。
看来,待旭和帝一事彻底平定后,她也该好好替他‘打算’了。
当然,在这之前,她自然不会蠢得再去动风挽裳。
别以为她听不出他方才语气里的阴狠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
东厂,从门口到里边,路两边燃着一盆盆火焰,亮如白昼。
一顶轿子停在东厂门外,顿时,所有厂卫整齐划一地出现,跪地恭迎,“督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玦下了轿,走过高高的门阶,径自往东厂的地牢走去。
俊脸阴沉,凤眸阒寂,只消一眼,叫人毛骨悚然。
好似,连天上的圆月也被他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隐匿了。
还未走近地牢,就听闻里边传出可怕的鞭笞声,以及发不出声来的呜呜声。
被乌云笼罩的月色下,男子停下脚步,负手而立,身上所散发出的均是阴冷噬人的气息。
身后的厂卫立即上前为他打开牢门。
他迈步进入,拾级而下,转过一间间牢房,直到抵达最里边的那一间。
牢里正行刑的人看到他来,立即停下执刑的动作,恭敬地躬身行礼,“督主!”
顾玦摆手,抬眸看向被绑在刑架上鞭笞的男人。
那人蓬头垢面,合不拢的下颚,血顺着嘴角流出,身上更是已经血迹斑斑,任谁也看不出他曾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长驸马,缉异司的指挥使。
但是,此刻,那双眼却死死瞪着他。
顾玦冷笑,上前一步,伸手取来那厂卫手上的鞭子,长睫眨下的刹那,鞭子已从他手中挥出去,直卷住萧璟棠的脖子。
“本督一贯喜欢慢慢把人折磨死,像逗一只老鼠般,让它躲躲藏藏,寝食难安,恐惧到极致……只可惜,你的存在让本督的女人担惊受怕,本督只好跳过那些了。”
嘴上徐徐地说着,手上掌控的鞭子却是一点点地收紧。
萧璟棠被勒得喘不上气来,双眼却还是死死地瞪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清楚。
顾玦阴冷地勾唇,将他勒得像一条搁浅的鱼,等他快彻底没法呼吸后,才微微松了些力道,让他得以喘息,然后再收紧,反反复复地吊着。
“你伤本督倒还可饶恕,伤她,十条命都不够赔!何况……”还以那样的手段害死了他和她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啪!
鞭子从萧璟棠脖子上抽离,却是从他脸上扫过,打在绑着他的刑架上。
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孔顿时多了一道深刻的血痕。
顾玦随手将鞭子扔开,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手,微低着头,阴鸷地勾唇,“既然没法慢慢来,那就……来人第250章:那个孩子确实是本督的
话落,万千绝挥手,立即有几名厂卫搬来干净的桌椅,以及上等的茶器,再泡以贡茶玉娘子,方敢伺候他入座。
紧接着,又一群厂卫从外涌入,个个笔直立于他面前,横着一字排开,以身做屏风,遮挡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幕血腥。
顾玦坐在铺着软毯的圈椅上,微抖开衣袍,接过泡好的香茗,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盖,一下、一下,慢得优雅,慢得悚然。
“萧璟棠杀害大长公主在先,与山贼勾结在后,又意图刺杀皇子,将其行剥皮之刑,若未死,这肉身还在,就继续行刮肉之刑,将肉剔尽,也该能顺利断气了。”
柔腔慢调地判了萧璟棠的罪刑,他优雅地低头浅啜杯中茶,慵懒惬意得仿佛方才口中说出来的不是骇人听闻的话,而是聊外边的月色有多美。
饶是知晓主子的手段向来残酷可怕,但是,在此刻听来,在场的厂卫还是觉得遍体生寒,光是想到那画面都觉得反胃。
“唔唔……”被绑在架上的萧璟棠目露惊惧,剧烈地挣扎。
但是,这人肉屏风围得太过严实,他压根瞧不见顾玦半点。
“见太后?本督正从太后那儿过来,她还特地叮嘱本督千万别让你开口了。”顾玦却听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轻吹了口热茶,淡淡地嗤笑。
“嗯唔……”
“不信?你以为都到这份上了,太后她老人家还会保你?你可是杀了她唯一的女儿!她若真能这么容易释怀,当初也不至于花了那么多年来保住大长公主的命。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母亲,你太低估了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力量,就好比……本督的小挽儿!”
茶盖盖下,清脆的声响直敲进人的心里去,叫人发憷。
“……”萧璟棠不再发出半点声音,缓缓垂下头,眼里闪着愧疚和悔恨。
他不后悔杀了君滟,也不后悔与山贼勾结,哪怕十恶不赦,他也从不后悔过,他悔的只是那场成亲没有进行到底。
真的好后悔,当时做了那样的选择,以至于,后来步步错,以至于,最终与她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顾玦递给万千绝一个眼色,万千绝冷声下令,“行刑!”
“且慢!”忽然,顾玦又徐徐出声,“本督忽然想起有个叫‘千刀万剐’的东西,那会你还未来得及实行,这会就让大伙儿开开眼界吧。”
万千绝又朝外挥手,立即有人将那犹如千斤重的滚轮抬进来,放在地上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先行这千刀万剐之刑,再行剥皮,剔肉吧。”顾玦低头施施然地吹着热茶。
所有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很快,负责执刑的人已准备妥当。
“呃嗯……”萧璟棠被人从刑架上拖下来,整个人已瘫软如泥,被挑了手脚筋的人也等于废了武功。
“本督何需要你服?本督要的只是结局如我意,君子那一套,呵……”他嗤鼻一笑。
衣裳被扒掉,萧璟棠还在支支吾吾地发着声音,被压着逼近那寒光闪闪的刑具,他恐惧地抗拒,却只是徒劳。
当皮肉触碰到锋利的刀锋,他惊恐地瞠目,瞳孔放大到极限。
中秋的深夜,东厂的地牢里传出痛苦凄厉的惨叫,那惨叫不高亢,似是被堵住了嘴,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嘶叫。
那是一个怎样的画面,也只有在场的那些厂卫看得到,但也绝对没有人想去看。
那也绝对是史上从未有过的惨烈。
半个时辰后,才到剔肉之刑,萧璟棠已经奄奄一息,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人墙后的画面截然不同,燃着熏香,茶烟袅袅。
顾玦也已喝了好几杯茶,此时,骨肉均匀的手上正温柔地把玩着一个极为小巧的小绣球。
小绣球做得极为简单,但在他的手中,他的凝目下,仿似天下奇珍异宝。
他也优雅惬意得仿似闻不到充斥整个地牢的血腥味。
“督主,萧璟棠快不行了。”万千绝禀报道。
顾玦将指尖下的小绣球收入掌中,轻轻合拢。
万千绝立即挥手让人准备。
顾玦徐徐起身,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墙立即退开,恭敬地躬身低头。
人墙散开的刹那,那一地的惨烈被白布遮盖,以及已经被处以极刑的萧璟棠,已看不出人身的部分也被白布遮盖,只露出一颗上尚算完整的头,脸朝地趴在地上,只剩一息尚存。
他走上前,仿佛脚下生莲花,一步步地走近,在萧璟棠面前,缓缓蹲下,阴冷地勾了勾唇,“这下,本督的小挽儿应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萧璟棠已是弥留之际,早已痛地没有知觉,可却还清晰地听见他说的话。
也即是说,他是她的噩梦,只有他死了,她的噩梦才会解除。
他做尽一切,费尽心思,不择手段,到头来却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很吃力地睁开眼皮子,仅靠着一条细小的缝隙看到顾玦那张嘴脸就在眼前。
他败,不是败给他,而是败给那个他狠不下心来杀害的女子,绝不是败给他!
顾玦见他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皮子又一点点合上,他冷笑,凑近他耳畔,悄声给他最后最残忍的一击,“其实,你没猜错,那个孩子……确实是本督的。”
萧璟棠陡然瞪大双目,头一歪,就这般咽了气,带着震惊,带着不甘,死不瞑目。
顾玦不屑再看一眼,起身,转过去对万千绝下令,“确认后,处理彻底。”
“属下明白!”所谓的‘彻底’自然是杜绝任何一个他还能活着出现的可能。
……
深夜的幽府还洋溢在一片喧哗喜庆中。
“夫人,您再猜猜这个。”霍靖将一贴有谜题的灯笼转过来给风挽裳。
风挽裳看着上边的灯谜——最荒凉的地方。
“这……”一下子难住她了。
“夫人,要猜快些,再猜不出来就算您输了喔。”大家笑着起哄。
“最荒凉的地方,可不就是寸草不生。”
倏然,阴柔悦耳的嗓音徐徐地自亭桥那边传来。
风挽裳欣喜地回身看去,瞧见颀长的身影款款而至,恍如月下仙人,她喜笑颜开地迎上去。
“恭迎爷回府。”所有人弯着嘴角同他行礼。
他“嗯”了声,几步走到她面前,环顾了眼四周的喜庆,俯首,对她温柔浅笑,“还是在自个家里过得自在,嗯?”
“只是见大家伙儿还未散,就顺道陪着闹一闹。”她柔柔地笑道。
“夫人是特地等爷回来呢!”一旁的小莲蓬清脆大声地说。
风挽裳轻瞪一眼过去,娇嗔地骂,“就你多嘴!信不信我不要你伺候了!”
小莲蓬圆圆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夫人不想要我伺候,这还得问爷喔!”
风挽裳有些羞恼地看向他。
他低笑,将她勾搂过来,看向小莲蓬,俊脸冷肃,“爷有准许你欺到自家主母身上吗?”
小莲蓬吓得立即跪地,仿佛刚才贫嘴的不是她,“爷,小莲蓬知错了。”
风挽裳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当真,赶紧微微拉扯他的衣袖,“爷,只是在说笑。”
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只需微一扬眉,就能冰冻整个美好气氛。
他低头看她,挑眉,轻笑,“看不出爷也是在说笑?”
“……”他哪里像了,若像,小莲蓬也不至于吓成那样,所有人也不至于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
“回采悠阁,嗯?”他柔声询问。
她欣然点头,小莲蓬说得也没错,她确实是在等他回来。
但是,他搂着她要走出亭子时,被跪着的小莲蓬拦住了去路。
他颦眉,“还不让开?”
小莲蓬深深低着头,十指无措地抓紧衣裳,就是不让开。
所有人,包括霍靖都以为小莲蓬是因为没得到爷的原谅,所以不敢起来。
就连风挽裳也这么认为,她柔和地笑道,“小莲蓬,爷方才也说了只是说笑,你快些起来。”
小莲蓬摇头,怯怯地抬眸,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起不来了第251章:爷的小挽儿好似越活越蠢了
风挽裳皱起秀眉,上前一步,弯腰关心,“可是哪儿不适?”
小莲蓬圆溜溜的眼睛怯怯地撇了眼她身后的男子,低头咬唇,小小声地说,“夫人,奴婢一时还不方便起身,您同爷绕过去可好?”
不方便起身?
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画面似曾相识。
风挽裳狐疑地看着小莲蓬,看到她羞窘无措的样子,可不就是与当初她在他面前发生的那一幕重叠吗?
[对不住爷,奴婢……不方便起身。]
[不方便?莫非你要就地孵蛋?]
[奴婢……]
[还是,你要挡你家爷的路?]
那时候的她撞了他一脸面粉,还给他寻了晦气,他一面嫌弃着,一面将御寒的披风丢给她遮丑。
那时候的他,在拐着弯对她用足了心。
她轻轻回头看向他,记忆中的画面恍如昨日,却好似已经走了那么,那么远。
他望着她的目光也是那么幽远,那么温柔,他也想起来了是吗?
想起她总是在他面前频频出丑的样子。
自然,那样犀利的目光,那样敏锐的心思,也知晓小莲蓬何故起不来了。
只见他上前,伸手从万千绝手上取走他用来抵挡秋风寒露的披风,缓步走过来。
她以为他是要画面重演,作为旁观者的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他对小莲蓬也并非那种心思。
然而,他接下来的举止教她很是意外。
他取来的那件披风并非扔给小莲蓬,而是直接披在她身上!
她愕然抬眸看他。
他低头轻笑,“你当爷的披风谁都可以用?”
不得不说,她心里甜如蜜。
他好似在说,天下女子再多关他何事,他只独对她用心,也只有她值得他花心思。
明明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她内心却兀自做了这样的解释,真是不知羞!
风挽裳暗骂自己,脸儿微微发烫。
顾玦将她小女儿家的欢喜看在眼里,嘴角微弯,牵起她的手,还真要带着她,打算绕过小莲蓬离开。
但是——
“爷!”小莲蓬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小脸儿满是乞求地仰望着他,“爷,您还未说我能不能不要喝……那个了。”
说着,她脸色有些泛白,似是反胃的开始。
风挽裳微微皱眉,喝那个?
小莲蓬要喝什么?看她愁苦的小脸,好似喝的东西就是一种酷刑。
这不由得让她想起自己过去每个月喝鹿血的日子,那种感觉就跟此时的小莲蓬一样,好像喝下的是毒药。
每次快要那几日时,心里就开始在排斥,吃什么都会想到那种味道上去,哪怕连喝口水都会想到。
那时候的她排斥的是鹿血,小莲蓬呢?她排斥喝的是什么?
小莲蓬所说过的话里,好似一直在暗示着她的存在不简单,还说只要完成了任务就不用每个月受苦了。
她转头看向顾玦,只见他脸色无波无澜,凤眸徐徐地看向小莲蓬,半响,才松口,“府里那头鹿由你处理。”
鹿?
风挽裳愕住,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爷,小莲蓬喝的是……”
“鹿血。”他低头,语气坚定地告知。
她更加震惊,看了看小莲蓬,又看向他,“小莲蓬为何也需要喝鹿血?”
原来小莲蓬跟她抗拒的是同一种东西。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不是说千年鹿心只有一颗吗?为何小莲蓬还会……
“千年鹿心是只有一颗,爷也只能试试比千年少个两三百年的了。”他笑着替她解惑。
“太好了,谢谢爷!”小莲蓬雀跃不已地站起来,完全忘了自己方才为何‘长跪不起’,幸好霍靖将外袍脱下给她用。
风挽裳可以说是在场所有人当中最了解小莲蓬此刻心情的人,因为,她也曾那么期盼过早些摆脱喝鹿血的痛苦。
她又看向他,“何时的事?”
小莲蓬说今年十四,服下鹿血必须是初潮将至未至的少女,她的初潮算是来早了,那么,就算小莲蓬也是十岁左右来的初潮,也就是说才四年。
四年……
也就是说,小莲蓬的存在是他放弃她心头血的开始?
再是后来,他根本没打算过要取她心头血救子冉?!
“你这小脑袋应该也差不多转清楚了。”顾玦笑了笑,长臂一勾,搂着她缓步离开,“小莲蓬确实是为救子冉而存在,她所服下的鹿心若要养个十年效用应该还是有的。爷原先就打算着,有沈离醉在,子冉再撑个五六年不成问题,只可惜,最后事与愿违。”
果然!
他真的从未想过要取她的心头血救子冉,即便她自个舍得,他也不舍得。
想起当初她那样掷地有声地认定他救她只是为了心头血,风挽裳不由得感到羞惭不已。
“那小莲蓬为何会出现在天都,而且还把留在我身边当做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原本该是她受的痛,你替她受了,她的作用自然得体现在你身上了。”他笑笑道。
“她在子冉急需心头血的时候出现,倘若她来得及时,爷最后取的一定是小莲蓬的心头血,而非我的,对吗?”她停下脚步,眼中含泪地看着他,不为感动,只是太过心疼他当时抉择的痛。
他宁可拿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来冒险,也不愿取她心头血。
那可是他亲眼看着出生,亲自留下记号,好来日寻找的妹妹啊!
他之所以那般隐忍屈辱地活着,也只是为了找到他当年留下记号的妹妹!
可是,在她与那个妹妹之间,他却还是不舍得牺牲她。
当日,若非她逼他,是否,他还要执意等小莲蓬来?
顾玦转过来,大掌捧起小小的脸蛋,俯首凝视她,凤眸里饱含着愧疚和疼惜,“可惜,爷最终还是取了。”
她笑着摇头,泪盈于睫,“幸好爷取了。”
子冉服下了有她心头血做药引的药,也这么久才苏醒过来,倘若用的是小莲蓬的,只怕他们兄妹之间的相认只能是遗憾了吧?
可是,只是这样,他就已经愧疚成这样了,要她如何告诉他,她……时日不多了?
他们走到这一步,确实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共同面对的,但是,倘若坦白的结果是在他心上加一把刀,她宁可不要。
就连钻研子冉心疾多年的沈离醉都没法子了,告诉他,他又能如何?
倒不如,就这样让他毫无压力地陪着她度过余下的日子。
“爷的小挽儿好似越活越蠢了,嗯?”她就不担心被取了一次心头血,再取一次会怎样吗?
换做别人,早千方百计地珍惜自个的命了。
还好……
风挽裳掩饰掉心里的苦涩,柔柔一笑,“爷,趁着月色还在,陪我环湖走走,可好?”
乌云散开后,倒映在湖水里的月亮,迤逦醉人。
“湖光月色怎比得上拥雪成峰的美。”修长白皙的手指替她系好披风系带。
她起初不懂他的意思,顺着他深邃火热的凤眸低头一瞧,顿时红了脸,娇嗔地捶了他一下,转身走开。
他轻笑了声,大步追上,霸道地搂上她的纤腰,低头贴在她耳畔悄声私语。
月色下的女子低着螓首,被男子的情话逗得不胜娇羞。
双双丽影倒映在湖里,比天边那一轮圆月还美。
在湖心亭那边看到的霍靖,不由得重重松了大口气。
总算彻底否极泰来了,这对苦命鸳鸯再也不会分开了。
……
当知晓萧璟棠死了的时候,风挽裳除了一声叹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他落得这样的下场,怪不得人。
中秋过后,顾玦比以往更忙,天都的人很明显地感觉到局势的紧张。
听说,丞相一党主张由好不容易寻回来的皇子登基为帝,小皇帝毕竟是旁系,只能将其废除。
为了这事,朝上僵直了好几日。
风挽裳知晓,太后也只是在做做样子,由顾玦口中,她知道他们的所有计划。
回到采悠阁,贴竹片搭屋子时,他会当闲聊似的同她说宫里发生的一切。她只是静静地聆听,时而浅笑地提问一两句。
他去上朝的时候,她便留在府里打理一切,将过去落下的责任都补回来。
至于醉心坊……
没了萧璟棠,缉异司也由九千岁统领,异族人们也无需胆战心惊地度日了。
素娘时不时来幽府同她说说话,问她刚编排出的一些新舞的事,偶尔还会给她带来一些她们打听到的消息。
她过得很安逸,很宁静。
一切都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也相信,会越来越好,直到圆满的那一日。
她更希望,他自己能更圆满。
这一日,秋高气爽。
风挽裳坐在采悠阁庭院里的梨花树下,低头专心地做着绣品。
一袭素色提花裙裳,秋风吹起她的裙纱,扬起她的秀发,远远看去,梨花树下,白玉石桌,仿佛一副静水流深的水墨画。
“夫人,您又在给爷做衣裳了。”小莲蓬的声音由远而近。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笑着抬眸看去,就见小莲蓬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来。
那碗汤药一点儿也不苦,据说是他嫌弃她不够暖和了,让沈离醉给她开的补身的药。
她也知晓自个的身子,就算这颗心没出问题,在那样的情况下小产后又接着风寒,又是心伤,再好的身子也会垮掉的。
“夫人,你为何一直给爷做这做那,爷缺什么也不能缺衣裳穿呀!即便爷只穿您做的衣裳,来日方长,不一定非得这般这般紧赶慢赶的。”小莲蓬把药放到石桌上,端起药碗递给她。
风挽裳心中滑过一抹无奈的苦涩,淡淡一笑,接过那碗汤药轻轻吹了吹,昂头喝下。
喝完后,她放下碗,以袖抹了下嘴,抬头看向小莲蓬,“爷何时回府,有话传来吗?”
小莲蓬之所以让人看起来与普通的婢女不同,也是因为她被当做药引子来养的关系,所以顾玦好似对她多了几分纵容,再加上她自小就在大草原上自由自在,性子自是没那么不拘谨。
“爷派人回来通知过了,说是大约日暮时分会回到。”小莲蓬把碗放回漆盘上。
“嗯,那你待会记得回来取爷要穿的衣裳,我已经准备好放在凳子上了。”他每次回来,若没别的重要事的话都会先到缀锦楼的热泉去沐浴,然后才回采悠阁。
小莲蓬皱眉,“夫人,您为何总是让奴婢给爷拿衣裳去呀!奴婢相信,爷比较想看到夫人拿去呢第252章:我没法同你厮守到老
“让你拿衣裳去给爷,哪还有那么多理由?”风挽裳微板起脸色。
小莲蓬噘嘴,“知道了,奴婢待会就拿去。”
“等等!”她叫住小莲蓬,嗫嚅地问,“爷……没说什么吧?”
小莲蓬偏头仔细想了下,摇头,“爷倒没说什么,每次我将衣裳送过去,放好就走了。不过……”
小莲蓬低头咬唇,好似羞于启齿。
“不过什么?”她的心赫然被提起。
“爷看奴婢的眼神好似越来越奇怪。”小莲蓬懊恼地说。
风挽裳的心仿佛被抡了一拳。
看小莲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证明一切都按照她所想的发展。
随着小莲蓬的出现,他会越来越关注,也有可能会越来越……上心。
即便没有,也不会太厌恶,直到可以自然而然接纳的那一天。
最好,是在她闭上眼前。
她只是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他度过往后的日子。
他这一路走来,太苦、太孤独了,她不要在自己离开后,他还这样子。
他可以默默地爱了她八年,也能抱着对她的爱这般孤寂地度过余生。
她不要他这样!
就算他不要别的女子,有一个孩子也好。
她给不起他一个长悠,别的女子可以。
至少,还有一个责任支撑着他走下去,就像,这么多年来,他受尽屈辱、忍辱负重,只为救子冉,让异族大白天下。
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得让他慢慢地习惯别的女子的存在。
小曜在北岳国会过得很好,早已断绝关系的双亲也只会更好,她最放不下的只有他。
“夫人,您还好吧?”小莲蓬看到主子神色有些不对劲,担心地出声。
风挽裳幽幽地看向她,“我没事,你去忙吧,待会记得回来给爷取衣裳。”
小莲蓬挺好的,率真可爱,聪明伶俐,最重要的是懂武,也是用鹿血滋养了好几年,身子骨自是不会差。
若陪在他身边,一定能时常逗他笑。
她也只是私心这般打算,能不能成全看他,能成最好,不能成,她也断是不敢勉强的,也没人勉强得了他。
“是。那奴婢先下去了。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风较大,我让琴儿姐姐上楼给夫人取件披风。”小莲蓬说着,踏着轻快地步伐走出采悠阁。
风挽裳看着小莲蓬的背影,遥望西斜的落日,抚着心口,轻轻叹息。
……
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的时候,小莲蓬来取衣裳,每每这时候她便知晓他已经回府了。
也是这时候,她的心,无限煎熬。
说不难受是假的,天底下有哪个女子能忍受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子在一块,何况,这个女子等于是她自己亲手推进他怀里的。
可是,转念一想,自古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况他的身份不同,他还得传宗接代。
只是今日比往日不寻常了些。
每日小莲蓬从采悠阁取走衣裳后,她都站在楼上看着缀锦楼的方向,等着小莲蓬的身影出现在蜿蜒的回廊里。
可是今日等了又等,半个时辰过去了,甚至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也没见小莲蓬的身影出现。
她只好先下楼去准备晚膳。
直到夜幕降临,掌灯时分也还是没见小莲蓬回来。
看着一道道摆上桌的菜肴,她心慌了。
小莲蓬还未回来,是否表示,事情比她想象的,发展得还要顺利?
这时候,霍靖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外。
她猜想定是他有话传来,赶紧上前,“霍总管,可是爷有什么话?”
才问完,她便看到霍靖的眼神有些闪躲,似乎不忍心面对她。
她的心突兀一紧,有了不好的预感。
“夫人,爷说今夜在缀锦楼用膳,就不回采悠阁了。”霍靖嗫嚅了许久,才低头道。
她脸色微微泛白,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高高坠落,强撑笑容,试探性地问,“爷,很忙吗?”
“应该是吧。”霍靖胡乱点头。
“那……爷在忙什么?”明明不应该问的,可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霍靖瞥了瞥她苍白的脸色,如实道,“好似在教小莲蓬写字,夫人要不要过去瞧瞧?”
最好过去瞧,让爷‘迷途知返’。
两人才如胶似漆多久,爷怎一下子就对小莲蓬那丫头上心了。
风挽裳脸色僵住。
他,教小莲蓬识字?
他唯一教她写过的字也就只有他的名。
而今,他那样尊贵高傲的性子竟也教小莲蓬写字了,还能说明什么?
想到他从后环着小莲蓬,手把手教写字的画面,她的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占有欲在作祟。
可是,这原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抬眸,她淡笑摇头,“不了,爷那边,你派人伺候好就好。”
霍靖大感意外,是夫人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还是他真的说得太难懂了?
罢了,主子的事他也不好管太多,何况,若爷真如他想的那样对小莲蓬……也没人管得了。
“那奴才先退下了。”霍靖躬身告退。
风挽裳眼里满是落寞之色,回身,看向满桌子的菜肴,凉凉叹息,吩咐琴棋书画,“都撤了吧。”
“夫人,您就不该太纵容小莲蓬!”琴儿愤愤不平道。
“对啊,就算她年纪尚小,也不能如此欺人啊!”棋儿也为她打抱不平。
“好了!爷只是觉得小莲蓬不识字可惜,谁都不许乱嚼舌根,知道吗?”她威严地呵斥。
琴棋书画几人忙欠身,“奴婢知错!”
“收拾吧。”她缓下语气,摆手,转身走出饭厅,上楼。
每一步都走得好无力,心里好似有把刀在刮着,好痛苦。
她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得住想要跑去缀锦楼见他的冲动。
很蠢的安排,她知道。
可是,他接受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要快很多很多,她起初还担心,到自己时限到之时,他还很抗拒小莲蓬呢,却原来……
也好,也好……这样子真的很好。
失魂落魄地回到楼上寝房,点灯,关门,坐在烛火下继续刺绣。
一颗心胡思乱想不能自已,穿过的针不是没对准,便是刺在指头上。
心房那种闷疼的感觉越来越熟悉,越来越频繁了。
夜,越来越黑。
风挽裳也不知等了多久,还未见人回来,她终于接受他今夜不回采悠阁睡的事实,放下手上的绣活,吩咐人抬热水上来。
沐浴完后,她便早早上榻歇息了,却依旧亮着一豆烛火,留出外边的一半床位。
可是,没有他一同入眠,她觉得整张床大得可怕,整个屋子也好像很空荡,又或许,空荡不安的是她的心。
卷缩着身子在被窝里,闭着眼,脑子里就好像有一万个声音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没法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已是万籁俱寂,除了夜里的秋风时而吹动的声响。
因为过于寂静,只需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听见,譬如此时,门外传来的,正一步步拾级而上的脚步声,轻浅、稳健。
两个人在一块久了,熟悉得就连呼吸的频率都知晓,更何况是脚步声。
寂寞失落了一夜的心,在确定上楼的脚步是他后,立即紧张而雀跃起来。
她立即背过身去,阖上双眸,被子下,葱白十指揪紧被褥,心里好紧张,不知他会如何说,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很快,房门被他从外轻轻推进来,然后又轻轻关上。
他的脚步很轻,很轻地来到床前,站定,不再有半点动静。
她像做贼似的,身子绷得更紧。
少顷,床前响起窸窸窣窣的宽衣声,没一会儿,一股淡淡的风在背后掠过,是他掀开纱帐坐进来了。
她真的没想过他今夜还会回采悠阁睡。
很快,纱帐放下,外边的被角被轻轻掀起,紧接着,身后特地给他空出来的床位一沉,是他躺下了。
熟悉的气息仿佛一下子充斥整间屋子,吹走她一夜的落寞和孤寂。
但是,这一次,他躺下后却没再动,他的手也没再一如既往地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她睡。
反常得叫她不安。
静寂了许久,他忽然阴柔徐徐地说,“你觉得小莲蓬如何?”
她的心突兀一惊,刷地睁开纤长浓密的睫毛,满脸的不敢相信。
他知晓她在装睡?
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于是,她抿紧唇瓣,不敢胡乱接话。
倏然,身后传来他翻身的声音,然后,她腰间一紧,整个身子被他拖进怀里,炽热的呼吸直接扑洒在她耳朵上。
“跟爷装睡,嗯?”
她身子一僵,咬了咬唇,缓缓睁开双眸,“爷又怎知我是在装睡。”
“因为……”他撩起她的一绺发丝轻扫她的粉颊,“爷都还未回来,你怎睡得着。”
“我以为爷今夜要宿在缀锦楼了的。”
“嗯,有小莲蓬伺候着,爷要宿在那边也可。”他淡淡地点头。
她的心赫然一抽,果然,他们已经……
“你明日替小莲蓬准备一身嫁衣。”
闻言,她身子瞬间僵硬,就连脸色凝滞了。
嫁衣……
他要她给小莲蓬准备嫁衣,也就是说,他要马上迎小莲蓬入门,给小莲蓬一个名分了。
明明该值得高兴的,为何她好想哭。
“身子绷这么紧,嗯?”顾玦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凤眸深深地俯视着她,“小莲蓬虽是甘心给爷做药引子的,但也不能委屈了她,替她置办好些。”
她看着他,他的嘱咐宛如尖刀戳进她的心窝,她强颜欢笑地点头,“我会的。”
“她今夜在缀锦楼伺候爷伺候得挺好的,爷便没让她回来,你可是在怪爷抢了你的人?”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朝她纤细的雪颈抚去,然后忍不住埋首进去亲吻厮磨。
她露出牵强的微笑,“小莲蓬本来就是爷的人,爷开心就好。”
顾玦亲吻的动作一顿,凤眸微眯,湿热的唇舌刷过她白皙的小耳朵,引起她敏感地战栗了下。
“要不要爷告诉你,她如何伺候爷的?”轻吮着她的小耳朵,他暧昧地低语。
本来绯红的脸色顿时添了一抹白,她身子僵硬,抿唇不语。
“爷以为是你教的,教得真好。”他的手也沿着她玲珑的曲线游走,温热的气息拂过一寸又一寸雪肌,转到她的唇上,却是停下,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她心里难受得想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异样,微微别开脸,“我没有教她。”
他怎还能这般戏弄她?
拿小莲蓬和她比,还当着她的面夸赞小莲蓬伺候他伺候得很好。
她承认,在床笫间,她更愚笨,不太会取悦他,大部分都是由他主导,而她只需要努力迎合他,跟上他的节奏,基本就是任他摆弄就好。
小莲蓬年纪轻轻就已深谙此道了吗?
算起来,甚至都还未及笄……
她原以为,要他接受小莲蓬至少也得个一年半载的,真的没想到……
“小小年纪就如此了得,爷当初果然没白选她。”他似乎看不出她在难受,依然不停的赞美。
她心下一窒。
当初,小莲蓬也是像她一样的遭遇,不同的是小莲蓬是被双亲遗弃的,而他救下她,一开始就同她说明救下她的用处。
不像她,傻乎乎地被人当药引子养了那么多年,直至被取心头血当日才知晓。
“想必爷也累了,早些歇着吧。”她看向他,淡淡地劝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爷还有好多关于小莲蓬的事要交代于你,先别急着睡。”
她眸色黯然,怔怔地看着他。
一直同她说小莲蓬有多好,一回来就要她帮忙准备嫁衣,他就这么不顾虑她的感受吗?
他不是一向将她的心思看得最重,最怕她伤心难过的吗?
怎舍得一直拿刀往她心里刺。
“怎么?不愿?”他笑容冰凝,皱眉问。
她摇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爷请说。”
泪水却不听话地从眼角滑落。
他眸色一暗,抬手抹去她的泪,轻斥,“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被他这般一斥,她的泪水落得更凶,那声‘委屈’仿佛像解开了咒语,让她积存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汹涌而出。
“我这是……喜极而泣,替爷高兴。”她推开他,背过身去,胡乱抹去脸上滚滚滑落的泪珠。
顾玦脸色一沉,凤眸阴冷,不悦地将她转过来,轻轻捏起她的脸,“替爷高兴,有本事就别哭!”
声音略拔高,带着怒气。
她吓了一跳,泪眼婆娑地看他,忽然,隔着一层水雾,她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对她失望。
他在生气,而且对她很失望!
她的心一下子慌了,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爷……”
可是,他松手,也冷冷抽走衣袖,起身下榻,头也不回。
“爷!”她慌得赶紧连跌带爬地下榻,眼看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她着急地脱口而出,“爷,对不起!我也不想的,让别的女子拥有爷,我没那么大度……我只是……只是希望往后有个人陪着爷!”
顾玦浑身一震,停住脚步,回身,凤眸凌厉地看向她,几个箭步折回到她面前,脸色凝重,“只是希望往后有个人陪着爷,这是何意?”
风挽裳手指扭绞着衣角,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对上他着急的眼眸,她知道,瞒不住了。
他不是打心底里接纳小莲蓬,他只是在生气她将他推给别的女子。
原来,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她的心思。
也许,从她让小莲蓬给他送衣裳开始,他就明白了。
这人的心思何其敏锐,又何其了解她,怎可能会不懂。
“说!”他着急地低喝。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伸出手去拿起他的手轻轻放至心口,“爷,这里……病了。很早之前,有个大夫说,我最多只剩下半年时日。所以,对不起,我没法接长悠回来。对不起,我没法同你厮守到老!我不想在我走后,你还那么孤单,就算你不要别的女子,至少让别的女子给你生个孩子,至少让你活得有点牵挂。”
顾玦按在她心口的手赫然缩回,而后,又一点点,一点点地靠近,不敢相信,“你说,这里出了问题,只剩下半年不到的时日?”
他的声音喑哑,有些颤抖。
她双手握住他不敢触碰上来的手,“不到半年了,最多隆冬。”
“胡说!”他冷喝,一把甩开她的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是沈离醉告诉你的吗?”
她摇头。
下一刻,他紧绷的脸色立即松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你信的是哪个庸医的话,嗯?”
她摇头,落泪,“是真的。记得子冉醒的那一夜吗?就是那一夜,我找沈爷确认过了。我原想拜托他帮我延长时日的,至少……至少让我帮爷生一个孩子,可是……沈爷说,他也没法子。”
顾玦脸色丕变,凤眸里闪过一丝冷光,“除了这句,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而今这一步,没什么是不能共同面对的,要我尽快同爷说。可是……要我如何说?我说不出口!”她扑进他怀里。
他心疼地抱了抱她,轻轻退开,牵起她的手,转身,“爷这就带你去找沈离醉第253章:小挽儿,你还要陪爷五十年的
“没用的,沈爷若有法子,也就不会那般告诉我了。”她拉住他。
若沈离醉有法子,怎可能会那样跟她说,让她绝望。
“有没有,穿好衣服跟爷走就知道了。”顾玦将她推向衣架那边去穿衣,然后也自个穿上衣袍。
风挽裳看着他,他脸色很阴沉,很像是要去找沈离醉的麻烦。
她就知晓,他带她去找沈离醉,定是去质问的。
因为她的心出了意外,完全没有料到的意外。
……
总是针对他的萧璟棠死了,缉异司也落在他手里,可以说,而今在,整个天都大半是他统治,自是没人敢再随便查他。
所以,哪怕是深夜出行乘着轿子、马车走在宵禁的路上都不用再遮遮掩掩。
很快,他们乘着轿子来到深巷里的小院子前。
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大多是平民百姓,普遍早睡。
夜黑风高,举目望去,也就偶有个别家发出微弱的灯火之光。
轿倾,他率先下轿,她后脚跟上。
还未等她看一眼院门,就已被他搂着纤腰,直接推门而入。
万千绝挥手让轿子隐匿,自个则是站得笔直地守在门外。
许是推门的动静惊醒了已经入睡的人,黑暗的屋里很快就亮起灯火。
顾玦依旧搂着她,冷着脸,抬脚,踹门而入。
屋里是刚点亮灯盏,还未来得及熄灭火折子的沈离醉。
沈离醉看了他们一眼,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来的人是他们,慢条斯理地放好火折子。
一身白色中衣站在灯架旁边,冉冉光亮映得他更加平静如水。
“沈爷,打扰了。我们这么晚过来是……”
他一把抓住沈离醉的肩头,微微施力,往上一提,毫不留情地摔向茶桌那边。
砰!
整个人将八仙茶桌砸坏,摔落在地上。
沈离醉疼得有些龇牙咧嘴,揉着摔疼的身子,缓缓站起身来,还未站稳又被顾玦身后揪住衣领,扯过去。
“爷,别这样!”风挽裳赶紧冲上去阻止,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爷,沈爷也尽力了,不能全怪他,你别冲动。”
“哥!你别伤沈大哥!”门口突然响起中气不足的声音。
是被惊醒赶来的子冉。
她穿着中衣,中衣外边胡乱披了件披风,看来也是着急赶过来的。
有些日子没见,子冉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至少没刚醒来那会看到的那样苍白虚弱了,脚步也没那么虚浮,看起来身子恢复得不错。
子冉赶上前,拉住顾玦的另一只手,昂头问,“哥,沈大哥做错了什么,你要对他动手。”
顾玦看了眼抓住他左右手的两个女人,又冷冷看向沈离醉,松了手。
然而,在两个女人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转身,一把将沈离醉摔出门外。
“砰!”
又是一声巨响,连人带门地摔出去。
“沈大哥!”子冉慌忙跑出去扶起沈离醉。
“爷!”风挽裳甚是无奈地喊。
虽然他心里很不好受,可是这真的不能全怪沈离醉啊。
他何时做事这般冲动,没分寸了?
顾玦拉着她走出去,站在沈离醉面前,居高临下,俊脸很是不悦,非常之不悦。
“爷寻思着应是上次没摔疼你,才让你这般找死的来捉弄爷的小挽儿。”
捉弄?
风挽裳愕住,怔怔地看向他,又疑惑地看向沈离醉,茫然不解。
“沈大哥,我哥他在说什么,什么上次,什么捉弄?”子冉扶沈离醉站起来,也疑惑不已。
沈离醉揉了揉磕到的手臂,斯文的脸有些愠色,“要说捉弄,不也是你先捉弄?”
“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风挽裳转身,有些着急地问顾玦。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他们说的话听来,好似与她的身子无关,又好似有关。
“对啊,沈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啊!”子冉也是一头雾水。
方才听到声响赶过来刚好看到她的哥哥要对沈离醉动手时,那只手好像揪住的是她的心。
要知道,这个男人可不是好惹的,怕就怕连她这个刚上任的妹妹求情也没用。
沈离醉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才不紧不慢地看向风挽裳,脸色平和,眼神平静,“你对他坦白了你身子的事,他没跟你说吗?”
他聪明地又将这疑问抛回去给顾玦。
风挽裳愣怔。
按照沈离醉的说法是,只要跟他坦白她身子的事,他就应该有话同她说。
从一开始,沈离醉一开口就是要她同他坦白,还一再强调越早越好。
好似,有哪儿不对。
“爷?”她干脆问他。
只见他凌厉地瞪了眼沈离醉。
沈离醉却是不以为意,拂了拂袖,进屋,“子冉,进来帮我上一下药吧。”
子冉自是欣喜他也有需要自己的时候,好奇地看了看她的哥哥嫂嫂,赶紧跟进去。
她知道,沈离醉是故意叫子冉进屋的,好让他单独同她解释。
是怎样的解释?
是好是坏?
她既期待,又害怕。
顾玦牵起她的手,往那边的烽火树走去。
深秋的烽火树,秋叶萧瑟,树上,有些棉丝缠绕着树枝上,秋风掠过,偶有洁白的棉毛飘落,仿似雪花。
烽火树下挂着两盏八角宫灯,微弱的光照着不大不小的院子。
烽火树下的秋千架在风中微微摇荡。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秋千架后,双手稳住秋千架,对她说,“坐上来。”
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她柔柔一笑,乖顺地上前坐下,双手轻轻抓上两边的绳子。
他轻轻推动秋千,推得很轻很轻,只是轻轻的摇,轻轻地摆,绝不荡出他够不到的距离。
“爷尽管替子冉准备了另一个药引子,可也没放弃过让沈离醉钻研被取了心头血后的人万无一失的方法。那日取你心头血救子冉,确实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可爷没想到沈离醉留了一手!”说到这,温柔的嗓音夹着些怒气。
她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殷切地扭头看他,等他说。
原本该万无一失,结果,出了意外吗?
顾玦看到她因为着急而拧起的秀眉,心疼她这些日子以来内心所承受的折磨和煎熬,俯首吻上她的眉心,“还记得那日在戏楼跳舞给爷看吗?你当爷看不出来你不适,嗯?”
所以,当时,她一跳完他就拂袖而去,不是嫌弃她跳得不好,也不是一刻也不想看到她,而是急着回去找沈离醉算账?
可那时候的他明明是那么恨着她的,却还那么放不下她。
这男人……爱得让人好心疼。
“爷当时还没找上沈离醉,他倒自个送上门来了,你说爷不摔他摔谁。”说着,他朝沈离醉所在的方向瞪了眼,走过来将她拉起,坐在秋千架上,再将她安置在腿上,握住她的一双柔白小手轻轻揉捏,“爷早就吩咐下去,等你醒来后将你所需要服食的药丸给你带走,让你按时服用。那日,他却找上门来,说是忘了给。他就算忘记穿裤子,也不可能忘记把药给你,你觉得爷摔他还摔错了?”
所以,那药……
“爷那些日子给我服用的药,还有让小莲蓬给我喝的,都是我所需的?”她惊愕不已。
所以,在他出事后,还让小莲蓬扮成莲蓬出现在她身边也是为此?
“真聪明,爷赏一个。”他在她颊面亲吻了下。
风挽裳顾不上害羞,只顾欣喜。
照他这么说的话,她没事,对吗?
服了药的她,可以活得很久很久,对吗?
所以,当她跟沈离醉说的时候,沈离醉才那样不慌不忙地要她去跟顾玦说,因为说了,顾玦一定会告诉她。
难怪,她当时跟他说的时候,他唯一问的话就是是不是沈离醉说的。
难怪,他要问沈离醉都说了什么。
看来,他当时就知道沈离醉是故意捉弄她的。
所以,一进门就将人摔得这么惨。
他是不舍得她受骗难过了那么久呢!
知道自己没那么快就死,风挽裳整个人就像是被人从泥潭里拔出,身心畅快。
她有些埋怨地看向他,“爷若一早就说,我也不用日夜难过得快要死去,也不用做那些……蠢事。”
后面两个字说得极低,羞惭地低下头。
“知道自己做的是蠢事了?”他轻斥,低头看她,“爷哪里知晓你会碰上个庸医,还断言你只剩下半年寿命!来,告诉爷,那个庸医是谁?”
他轻轻抬起她的脸,柔声诱哄。
“不要!”以为他是要去找那个盲眼大夫算账,慌忙摇头,见他皱眉,赶忙细声安抚,“爷,倘若没有你给的药,是不是就是那样?”
顾玦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凤眸微眯,倏地俯首封住她的小嘴,肆意地尝了一番甜美才放过她,那眼神似乎在说,看她这张小嘴还敢不敢这么利。
风挽裳羞红了脸,低着头,轻抚被他吻疼的唇,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那爷为何总是要在……那种事后才给我服药?”
话说到最后,小脑袋垂得更低,心里羞臊到不行。
“那种事是哪种?”他嘴角勾起坏坏的笑,薄唇凑近她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而来,很是撩人。
“……”她这次学聪明了,拒绝接话。
但是,他却回答了,贴着她的耳朵,呵气般地说,“爷觉得替你疏通一下筋骨,药效会起得更快些。”
闻言,她的脸蛋再刷上一层晕红,红到脖子根,红到耳根。
凤眸盯着宛如被刷上一层粉红的人儿,忍不住张嘴覆上诱人的小耳朵。
“爷,别……”她轻颤,小手在他肩头推拒,不敢太大的声音却更撩人心怀。
他又进了一步,察觉她还是推拒得厉害,便罢了手,放她落地,起身,搂上她的细腰,“回去爷替你疏通疏通筋骨。”
“爷!”她羞恼地瞪他,却对上他笑得好温柔的眼眸。
那里面,仿佛承载了整片星空,流光划过,好美。
他轻轻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捧起她的脸,凤眸里的深情没有一丝掩藏,“小挽儿,你还要陪爷五十年的,还欠爷好多个八年的,没爷的允许,你想死也死不了。”
他的声音好温柔,好深情,是世间最动人的情话。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柔嫩的脸颊,像是抚着世间珍宝,“风挽裳和顾玦,一生一世,倾情不移。你这个愿,爷允了。”
他说的是她曾写下的那三个愿望中的其中一个。
她笑,眼泛泪光,用力点头,“我还要同爷一起接回我们的长悠。”
他略略挑眉,倏地牵起她的手,“爷听小挽儿的,立即回去‘接回’长悠。”
闻言,她一惊,看向还在摆荡的秋千架,灵机一动,“爷,当初府里的秋千架是给我的吗?为何?”
顾玦淡淡地瞥了眼秋千,“听说子冉不开心的时候就坐秋千,爷就想看看天下女子是不是都这般好哄。”
闻言,她的心好似瞬间融化掉。
那时,他知晓她被双亲伤透心,所以便为她造了个秋千架,只因为子冉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坐,他也想用秋千来让她忘记伤心。
这人,怎可以把对她的心藏得那么深,还故意让她以为他是为别的女子做的。
“爷,我喜欢秋千,只喜欢爷给做的秋千。”她笑着挽上他的手。
他不明显地怔了下,极快,便恢复平静的神色,笑着搂上她的肩膀,“回去爷再给你做一个,不过,在这之前先‘接’长悠。”
真真再一次尝到了心花怒放的感觉。
“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又绕回这上边了!
她羞得不想抬步。
“嗯?你不想长悠快些回来?”凤眸微厉。
“我……想。”
“爷也想得紧。”他轻笑,搂着她大步离去。
……
恩爱甜蜜的声音渐远,一颗脑袋从坏了的门框里探出来,看着门口方向,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还好她没事。”要不然,她哥哥一定会疯掉的。
谁都看得到他看着风挽裳的时候,那双向来阒寂的凤眸里有多专注,有多温柔,仿佛她就是他的天空,阴或晴,都由她掌控。
看到他这样美满,子冉也不禁感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还好,她醒悟过来了,不折磨自己,不折磨别人。
“她若有事,我当初也不会下手了。”沈离醉淡淡地说,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会说,那人也不可能同意。
“沈大哥,你明知道她没那药不行,为何留着不给她?”别怪她偷听,她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嘛。
“你哥当时是铁了心要跟风挽裳断得干干净净的,他这人说不要就是不要了,不留一手怎么行?”沈离醉上前把摔坏的门扉收拾起第254章:小挽儿,爷很生气
子冉自是知晓当时的情况有多严重。
她昏迷的那些日子,沈离醉一直对她说当时的情形,光是听他说都觉得很震撼,仿佛能看到当日他们双双倒下的画面。
能那样往自己的心口上捅一刀,是真的不要了。
不要爱,也不要她。
他给自己挖了一个伤口,一个一碰就痛的伤口,如此,一痛就不会再去碰了。
可是——
“沈大哥,你明知他动起手来不讲情面的,为何不在嫂嫂离开后就把药给我哥,这般也能让我哥和嫂嫂早些纠缠不清啊?”而是在她的身子状况不好后才送上门去挨揍。
“若马上给他,相信我,他会直接让人把药拿去给风挽裳,或者让我亲自拿去。”沈离醉淡笑了声,蹲下身收拾着地上的碎屑。
子冉想了想,也对,哥哥当时对风挽裳已是心死,怎可能愿意主动去见她。
“可是,拖到嫂嫂的身子出了毛病才给,受罪的是嫂嫂。”子冉低着头,愧疚地说。
哥哥也会更难受,毕竟是取了心头血救她这个妹妹才让风挽裳的身子变成那样的。
如此,沈离醉的罪就更大了,会被揍得更狠。
沈离醉收拾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不紧不慢地说,“我与你哥哥钻研取心头血这事多年,自是确定万无一失后才敢对她下手。”毕竟,在逼不得已的时候,要救唯一的妹妹也只能对她下手。
看着子冉而今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暗自感叹了下,继而道,“取心头血,只要下手精准,伤口处理得好,再加上给她吃的药,她的身子其实不会有什么大碍,只是醒来后,过些日子身子可能会有些不适。而那些药,则是需要在她感到不适之后才能服用。我就是算准日子差不多了才找上门去的,我想,多多少少能让你哥着急一下吧,从他摔我出门就知道他有多在乎了。”
“你的意思是,那药,其实她不服用也可?”子冉揪着一颗心问。
“是也不是,若她真的感到不适服下那药,过段时日便可消失。若不服药,那样细微的不适极有可能会一直伴随着她。你哥若真还在意她,不可能让她带着这样的不适过日子,哪怕只是一丁点。”
而且那样的症状很容易让人误诊为心疾,而且是药石罔效的那种。
所以她才会那般以为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那你为何还要将计就计地骗嫂嫂,整日倒数着日子过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好。”她是过来人,很明白那种感觉。
“谁叫你哥那般轻忽。”真不知他给人吃药时用的什么理由,害人误会成那样。
子冉闻言,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噗嗤一声笑了,“我相信他以后一定不敢这般随意对待了。”
沈离醉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子冉崇拜地看着他,“沈大哥,其实你大可不用管的,你与我哥的约定里不包括那些。”
可是,他却管了,而且管得不顾性命。
要知道,倘若风挽裳出半点差池,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这些年,她已经领略她那位哥哥的厉害了。
沈离醉淡淡地看向她,“那些年,若说有人看得见他的背影有多孤独,那个人一定是我。那种孤独,仿佛连他自个的影子都是多余的。直到他当日那样决绝地往自己的心口捅了一刀,我才知道他爱那个女人,爱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深。若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很可惜。”
他也只是希望能帮上他们一些,至少,让他们有个理由再纠缠在一起。
当然,前提是有人愿意去纠缠。
若不愿意,旁人做得再多也是无用功。
那个男人,没人能影响得了他的每一个决定,也没人劝得动他,要或不要全靠他自己。
不,应该是说从前,而今,有人能左右得了他了。
子冉愧疚得无以复加,食指扣着拇指,羞惭不已。
是因为她,哥哥那些年才过都更加辛苦,更加痛苦的。
沈离醉看出她又自责了,上前一步,抬手想要安抚她,却又停在半空,想了想,徐徐收回,负手在后,道,“你也别再自责了,他们而今好得没什么人,没什么事可以拆散。”
子冉缓缓抬起头,嗫嚅地问,“沈大哥,那你呢?你看得到我哥的孤独,可看得见你自个的?”
沈离醉平静地笑了笑,“子冉,内心满足的人是不会觉得孤独的。”
“所以,沈大哥的内心是满的吗?”满得再也容不下她半点。
子冉的眼里藏着深深的期盼,一颗心好似被他握在手里,松紧都由他的回答来决定。
她知晓他这些年来对她呵护有加,无关男女之情,只当时在完成约定,充其量也只是当她是妹妹般照顾。
从她多年前跟哥哥大吵一架,故意喝醉,他大骂她,她崩溃地告诉他心中最羞耻的那些往事时,她就不敢指望他会以男女之情来看待她。
但,不代表她不渴望,不期待。
沈离醉微微侧身,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淡淡地道,“我别无所求,天大地大,到处采药,偶尔替别人医治一下,这样的日子,又怎会觉得孤独?”
子冉心下失望、苦涩。
他的天大地大里,果然没有她。
“如此一来,一路也可广交好友,确实不会觉得孤单。”她强撑笑容道。
“嗯。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沈离醉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她。
干净的眼眸很淡,也很平静,可却像一团火焰投进她心里,烧得她心头火热。
微弱的灯色下,迷蒙的夜色里,他干净磊落得仿似不染尘埃。
遇上沈离醉,子冉才知晓,这世间还有人不会被世俗所惊扰。
若唯一让他为难的就是他出自北岳皇族的身份,而今连那唯一困扰他的一件事也解决了,他便活得更加平静,更加淡泊了。
她知道,这样的他,没人留得住他的脚步的。
起码,她不能。
“可是还有话要问?”沈离醉轻扯唇角,声音清澈如流泉,柔柔地拂过人的心间。
她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也嗫嚅了好久,在他无比耐心地目光下,才问出心里一直想问也是最怕的问题,“沈大哥,我而今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何时走?”
“你是在赶我走吗?”沈离醉讶异地挑眉。
子冉慌忙摆手,“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沈大哥,我只是听到你方才那样说就随便问一问,你别多想!”
瞧把她吓的。
沈离醉轻笑,“回去歇息吧,要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喔。”子冉失落地点头,不舍地看着他,在他挥手赶人时,不得不转身回屋。
沈离醉目送她的背影,发出几不可闻地叹息,转身进屋。
却不知在他的身影彻底进屋后,前方的身影倏然转过身来看着这边,眼里都是即将离别的痛。
……
时至下半夜,采悠阁楼上的寝房还亮着灯火。
一豆烛火,忽明忽暗。
纱幔轻拂,床帐摇曳。
暖炉烘开一屋的旖旎。
“嗯唔……爷,可以了……”
“可以了?爷怎觉得还不够,嗯?”他轻咬上她微张着不断喘息的唇瓣。
“爷……我错了,求你停……”
“小挽儿,爷很生气。非常,非常之生气。”
唔!
她知道,从踏入寝房开始,他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有多生气了。
风挽裳睁开春-色迷离的美眸,羞怯地看着悬宕在身上的他墨发飞扬,挥汗如雨的样子,轻咬唇瓣,缓缓抬臂环上他的脖颈,“我真的很高兴能和爷一起白头到老,别气了,可好?”
顾玦看着身下无比乖顺柔软的她,只消她一个眼神,一个温柔又委屈的眼神,再大的气也生不起来。
到底,没出息的是谁!
恼自己,他抱紧她,重重抵进,吻上她的唇,在她唇间低哑地出声,“没有你,如何到白头。”
一句话,让她眼眶发热。
没有她,他便不想要活到白头了是吗?
所以,她才会做那样的打算啊!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住他,毫不保留。
他也深深回吻,继续抵死缠绵……
※
但是,他的气好似还没消。
要不然,怎会在今晨离开时,对她交代——
“睡醒后记得给小莲蓬准备嫁衣。”
他这般说,她哪里还睡得着,几乎是他出门后,她就撑着酸软的身子起来了。
她以为他昨夜只是说着气她的,却没想到是真的。
她以为教小莲蓬写字,与小莲蓬待在缀锦楼那么久也都是为了气她的。
既然嫁衣是真的,那他说的小莲蓬伺候他伺候得很好的事也是……真的?
风挽裳就这般拥着被子干坐到天色大亮,直到琴棋书画上来伺候她起床。
洗漱完,用完早膳后,一直没见小莲蓬出现,她更加相信自己所猜测的。
再加上霍靖的出现——
“夫人,爷说小莲蓬算是您的人,嫁衣和嫁妆理应由您来置办,奴才便来问问您。”霍靖捧着一本簿子和一支笔站在门外,好记下她要交代的东西。
她脸色微白,看向霍靖,“霍总管,小莲蓬呢?今日怎没见着?”
“小莲蓬在东院待嫁呢。”霍靖笑眯眯地回答,颇有一番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待嫁……
“日子定好了吗?”她的心很闷。
“定好了,就明日,宜嫁娶。”
“明日……”她喃喃自语,心里全是不愿接受的声音。
“夫人,您觉得该定什么样的嫁衣好,奴才想趁着待会出去采买一块儿定了。”霍金催道。
“小莲蓬都还未及笄,爷当真要她嫁了?”她抬头,心中隐约希望这个能成为小莲蓬不嫁的理由。
霍靖笑道,“小莲蓬只是未及笄而已,这世上,她这年纪做孩子的娘的大有人在。夫人无需担心。”
霍靖似乎也很看好,昨日不是还很希望她去阻止的吗?
看来,主子愿意,他们自然也就喜欢了。
想到他今日离开时还特地交代的话,风挽裳的心里泛起细细的闷疼。
她低头想了想,对霍靖道,“嫁衣就在锦绣庄定吧,金丝绣线的嫁衣,不能让爷失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