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请帖
书名:倾世聘,二嫁千岁爷 作者:紫琼儿
第183章:请帖
轿子在幽府门前停下,一团小雪球率先从里边蹿出来,灵活地跑出轿子外。然后,停下来往轿子后头的路看去,又看向从轿子里弯腰出来的主人,扭头看向后面那条路,又扭头看了眼主人,然后,撒腿跑去追。
“回来。”顾玦侧着身,俊脸微侧,眯眸徐徐看去,阴柔的嗓音不大不小,冷冷淡淡。
跑出没多远的小雪球立即刹住脚步,又看了看彻底消失的轿子,蔫蔫地走回主人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小雪球会被惩罚的,但是,他们的爷只是弯下腰一手拎起它,嫌弃地颦眉,“脏死了。”
然后,丢给霍靖处理,转身进府溲。
仿佛,方才离开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就像此时此刻,漠河里毫无波澜的水面,就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霍靖怔在那里久久,低头看着无精打采的小雪球,抬手轻轻安抚它。
“以后记得把皮绷紧些就行了。恧”
少了温柔的夫人拂去爷的戾气,不管是小雪球还是府里的任何一个,都得绷紧皮伺候着了。
看着那抹已经入府的身影,依旧优雅清傲,只是好像更孤寂了。
唉!
长叹一声,霍靖赶紧抱着小雪球跟上去。
幽府,经过一场劫难的洗礼,大家更加同心协力了,原先撤离的人也都回来了。只是,又回到了去年没有风挽裳时的幽府,冷清,无人情味。
子冉姑娘和沈爷都‘死’了,爷又将缀锦楼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重新住进去,采悠阁从此荒废,那里的灯自从女主人离开后,没再亮起过。
有时候,在日薄西山的时辰,大家经过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看向那里的厨房,却已没有袅袅炊烟的痕迹。
爷的饮食也像过往一样,膳食送到门外,吃的分量也与从前一样,没有说因为少了谁就痛不欲生。
他甚至平静得仿佛风挽裳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就跟方才与之擦肩而过时,不痛不痒,只是一个过路人。
※
轿子里,风挽裳一直低头看着始终紧抓在手里的装有休书的盒子,不悲不喜。
旁边与她同轿的人已经不是那一个总爱扯她入怀的人,她便当做不存在。
“挽挽,你最近都不在幽府,去哪儿了?你让我好担心,去醉心坊也没找到你。”萧璟棠看向她手上的盒子,再看向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这么苍白,看起来也瘦了很多,好像经历了什么,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了。
“到寺院里清静清静去了。”风挽裳没有抬头,只是冷淡地说。
“只是这样吗?”他倒是没想过她人会在寺院里。
风挽裳抬头,直视他,“只是这样。”
“我是担心他对你做了什么?若有,你说出来,而今,我们不用怕他了。”
听到他如此说,还说得这般大义凛然,风挽裳暗笑,她真的想挖出他的心来看看到底黑到什么程度。
明明对她最近一切坏事的人是他,他怎还有脸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她提‘我们‘?
真的太可怕了。
她看着他,清眸里是麻木冷然的,平静地说,“我是去替我的孩子,还有皎月,以及那些无辜惨死的渔民诵经。”
萧璟棠脸色有些僵硬,“……那我让人请寺里的师父来做场法事,可好?”
“不用了,他们会安息的。”因为她不会让他们就这么白白死去。
萧璟棠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寂静悲伤的样子,心里压抑着深深的愧疚。
对不起,他并非有意要伤她至此,他只是无法接受她与那个男人的孩子。
……
一个身影在萧府门前来回徘徊,看到轿子归来,她让到一边,双目紧盯着轿门,直到看到轿子里下来的人,终于展眉而笑,赶紧迎上前,“夫人,可算见着您了。”
风挽裳讶异地看向喊她的人。
是素娘,看她的样子,似乎找了她很久了。
微微侧眸看向已经由孙一凡从轿子里搀出,坐在轮椅上的萧璟棠。
萧璟棠对她温柔而笑,“外边日头大,先请她入府喝杯茶吧。”
风挽裳看向素娘,素娘似乎明白她心里所想,对萧璟棠微微行了一礼,赶紧道,“驸马爷有心了,我同夫人说几句话就走。”
萧璟棠点头,吩咐孙一凡,“去取把伞来。”
风挽裳秀眉微蹙,看向他。
他微微一笑,“挽挽,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说过的话?
是哪一句?
见她不解,萧璟棠依然笑得温和,“你说过,永远都是你在不求回报的付出,永远都是你在原地等我,这次,不会了。”
风挽裳恍悟,原来是那一番话。
呵……用一颗可怕的真心来要她重新接纳?
有没有想过,她还要不要?
“不必了,素娘来找我无非是关于醉心坊的。”她回身看向素娘,“素娘,你直说无妨,若是话太长,可以入府去说。”
她的清冷让素娘微微一怔,仿佛隔了二十来天,如同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半响,她才回神,赶忙道,“话不长,就是醉心坊迟迟等不到夫人回来拿主意,便着急来问问有何打算。”
“我被九千岁休掉之事,您应该也听说了,这醉心坊本来就是他当初赠予我做着玩的,而今我被休了,这醉心坊自然也不属于我了。”
醉心坊本来就是他开给她经营的,而今,应该也不属于她了。
他说要她成为第二个凤舞,可惜,好景不长,她没有让他看到她成为第二个凤舞。
素娘诧异,“我原本也是这般以为的,特地去请教了千岁爷,可千岁爷说,他送出去的东西,不屑收回,关了或是砸了都与他无关。”
原来是不屑收回。
也是,这醉心坊在短短半年的光景里也几经飘摇,更是在他不在天都的那段日子里成了寻欢问柳之地,是她又重新从钟子骞手里夺回来的,这醉心坊应该也不算是完全是他的了,何况,醉心坊一开始就是登记在她名下。
“挽挽,你脸色太苍白,身子也瘦了许多,经营醉心坊太费心,要不,结业,或者让人做吧。你好好养身子。”一直等在身后没有进府的萧璟棠开口。
他不喜欢她还与顾玦有半点瓜葛,那个醉心坊是顾玦送的,她要经营下去的话,等于永远都跟那个男人有牵绊。
闻言,风挽裳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不,我要将醉心坊经营下去!”
舞坊真正的存在,原本就为她暗中盯着缉异司的一举一动,而今,醉心坊还在自己的手里,最好不过。
醉心坊,或许可以成为她强大的武器。
素娘听她如此说,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方才真担心她真的要放弃醉心坊。
没了她的醉心坊哪里还是醉心坊。
萧璟棠无奈地叹息,妥协,“你若真心喜欢,那就经营着吧,我只是担心你累着自己。”
“若是什么都不做,才痛苦。”风挽裳回头对他勾唇一笑,转身,交代素娘,“过去是如何就如何。”
“好。”素娘点头,犹豫地看了眼萧璟棠,不由得问,“夫人,您要回醉心坊住吗?还是……”
“自然是住萧府,醉心坊偶尔住一两夜还行,常住叫人无法放心。”风挽裳还没回答,萧璟棠已经冷厉地回答。
风挽裳看向素娘,不怪她这么问。
因为,从钟子骞手里彻底夺回醉心坊后,她就迫不及待地搬回醉心坊住了,按理说,没理由一被休就住在萧府里。
但是,她这次回来是为了让萧璟棠为他所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的,哪还管得了什么名誉。
再说了,她还有名誉吗?
嫁给九千岁就已是二嫁的残花之女,而今再度被休,她哪里还有什么名誉可言。
“挽挽,当初九千岁离开天都后,醉心坊是怎样的景象你又不是不知道,更别提你而今……我生怕有人生了不轨之心。若你执意要回去住,我多派些人去护着。”不能急,得慢慢来。
“不必麻烦了,我住萧府吧。而今的我,又何需再顾忌什么?”风挽裳冷冷苦笑,再度看向素娘,淡淡地道,“我明日就去醉心坊,你先回去吧,有何事派人来同我说。”
素娘有些可惜地点头,微微福了一礼,准备离去。
“日头这么大,素娘若不嫌弃,就坐轿子回去吧。”萧璟棠忽然说。
素娘看向风挽裳,风挽裳点头,她才敢愿意,“那就多谢驸马爷了。”
这驸马爷很明显地一直在讨好人。
一个女人才刚被休离不久,就如此对之殷勤讨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明明那么爱,每天不顾风寒的身子爬那么高,就为了看着幽府大门,看那个人有没有回来。
明明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她却始终坚信他没死。
好不容易,她的坚信成真,最终却是劳燕分飞的结局。
唉!任谁见过那样的她,再看到而今的结局,都忍不住叹一声的。
“挽挽,那我让人收拾一处院子给你,可好?那间屋子不利于养身子。”萧璟棠面上难掩欣喜。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答应住下来的,因为还有个醉心坊可供她选择。
“……也好。”风挽裳咽下想拒绝的话,淡漠地点头答应,然后,心力交瘁地先行进府。
她没有忘记自己逼顾玦放她回来的目的,又何必再诸多顾忌?
院子?
她住便是。
他当初为了让萧家更上一层才谋取权势是吗?
那她就一步步毁了萧家!
他利用权势害死了她的孩子和皎月,还有幽府那么多条人命是吗?
那她就一步步毁了他的权势之路!
也许,世间最好的报复,就是用他曾经教会她的一切,毁掉他的所有!
“孙一凡,去让人把晴暖阁收拾好。”萧璟棠立即下令。
“是。”孙一凡点头,让人抬他入府。
然而,才刚进府没走远,后面就传来门外家丁的声音,“少爷,高公公来了。”
走在前面的风挽裳脚步顿住,高松?
那个与钟子骞谋害顾玦的太监!
不!
或许应该说,跟高松谋害顾玦的是萧璟棠,钟子骞不过是执行者!
萧璟棠看到前方的身影停下来,脸色一沉,冷瞪向那个家丁。
孙一凡赶紧把人赶下去。
“挽挽,前些日子太后让缉异司与东厂通力合作,搜查出疑似要打着旭和帝的名义造反的民间乱党,这高公公着急找上门来,想必是有重要事,你先回去歇着。”
风挽裳没有回身,身后却传来萧璟棠很诚实的解释。
原来,在她昏迷的这二十天里,顾玦还是没有夺回东厂势力。
想必,萧璟棠已经出面和这高松勾结在一起了。
一个是太后的亲信,一个是太后的女婿,太后之前又一直使尽各种方法防着顾玦,这次顾玦活着回来,断是不会再轻易给他那么多权势。
他要重回昔日的九千岁,恐怕不容易。
无妨,她若能帮到他的,一定帮。
“你忙吧,无需告诉我。”她兴趣不大地说,然后,往自己居住的屋子走去。
萧璟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后,才转身迎接高松。
高松一身华贵走进来,掌心里把玩着两颗小铁球,身后跟着几个太监。
脱离了太后的他,排场很大,架势很足。
两人相互寒暄着进了厅堂,热茶上来,所有人退下后,萧璟棠才冷冷出声,“高公公,以后有事还是在缉异司谈的好。”
高松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翘着兰花指拂了拂衣袍,翘起腿,“杂家听说了,那风挽裳又回来了。驸马爷,不是杂家多嘴,而是……一个能与你一同将钟子骞拉下的女人,你当真放心将她留在身边?”
“高公公说错了,她本来就在我身边。”萧璟棠笑着纠正。
他的挽挽是有头脑没错,但,同时也很重情,顾玦因为她保不住孩子,因为那些流言而休了她,是他愚蠢!
说到底,他跟自己当初弃她而娶公主的行径没分别!
无妨,这一次,她终于重新回到他身边,他会用心去珍惜她。
“杂家也是顺便提醒驸马爷一声,莫要只顾沉浸在美人香里,而忘了美人也许有毒。”
“高公公,是太后要你来的吗?”萧璟棠很是不悦他这样说,冷声问。
“倒不是,只是,你听说过皇商殷慕怀身受重伤吧?”
“听说了,前几日才回的天都,此人有何问题?”
“顾玦在西凉和南凌交界境地出事,那时候,巧的是殷慕怀就是在西凉,而且,顾玦‘死’后,殷慕怀也在西凉境内失踪了,而今才一身重伤地回来。”
“你并不能代表他就与顾玦有关系,他是三国皇商,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可是,杂家却听说,这殷慕怀是被黄蜂蜇伤,而顾玦当时‘死’的地方,附近刚好就是毒蜂谷。”
“你是说,是这殷慕怀救的顾玦?”
“你不觉得可疑?你曾经不也怀疑他们是同党,派人去查殷慕怀的货船吗?”
萧璟棠冷冷眯起眼,他怎么可能忘记,当时还因此让太后对他很失望。
“那高公公打算如何?”
“杂家听说,这殷慕怀要在在水一方给自己办一场劫后重生的盛宴,也许待会驸马爷你会收到请帖也不一定。”
“你是说,这场盛宴,必有所谋?”萧璟棠立即听出高松话里的意思。
高松笑着拿起茶盏,“谁劫后重生不是赶着去烧香拜佛?他却昭告天下一样地操办盛宴庆祝,不奇怪吗?”
萧璟棠点头,确实很可疑。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孙一凡的声音。
“少爷,在水一方的老板殷慕怀让人送来请帖。”
高松得意地笑了,慢悠悠地拨着茶盖喝茶。
……
暮色四合,偌大的幽府冷冷清清,仆人也是脚步匆匆地穿廊而过。
缀锦楼,男子立于书案前,一手负后,手执紫毫在纸上写下行云流水的字,俊脸平静、冰冷。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男子停下书写动作,搁笔,看也不看一眼,负手走到窗边。
“进。”极为简练的一个字。
门开。
万千绝走进来,习惯性地先看了眼书案底下堆得越来越高的宣纸,才走到主子身后,拱手,“督主。”
当时,东厂易主后,他是幽府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就是要他去找督主,无论是生是死,都要将他带回来,哪怕只是半点残骸。
他翻山越岭,找遍了西凉和南凌两境之间,却始终找不到,最终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人,也从那人身上得知主子没死,而且还活着回到天都了。
“老三那边今日如何?”顾玦望着窗外的暮色,淡淡地问。
“今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也可以开口说话了。”万千绝如实禀报。
波澜不兴的男子徐徐回过身来,“说什么了?”
万千绝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的脸色,不知该不该说。
“说!”他不悦地低喝。
“……殷爷问……孩子,是男是女。”万千绝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如实说出。
因为知晓提起孩子就跟捅主子一刀没两样,当他赶回来,听说一切后,真的恨不得去砍了那个女人。
他跟了这个男人身边那么多年,面对那么多事,都没见他眨过一下眼,而今,却为了一个女人,硬生生往自己的心口捅一刀。
那是得多绝望才会那样做。
但是,真的就此不痛了吗?
忍不住地,他余光悄悄瞥向身后书案底下堆积的那一张张写满字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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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玦沉寂的脸色忽而刷白,凤眸里闪过深深的愧疚。
老三还真牢记着他的承诺,一开口就问孩子,只可惜……
他也想知晓孩子是男是女,如果还在的话。
手,握了又松,阖上眸,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
“你全都同他说了。”是肯定句而非问句溲。
“是。”万千绝收回目光,拱手作答。
“他又说了什么?”
“殷爷只是沉默了下,便说要在画舫办一场劫后重生的盛宴,就在三日后,请帖已经发出去了。恧”
“办宴会?那人交代的?”
“不,好像是殷爷自个要办的。”
顾玦没再说话,转身,看向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
万千绝从来就揣测不到这位主子的意思,也不知他这是赞成还是不赞成,犹豫了下,还是从怀里取出请帖,“这是殷爷给的,好像天都里的达官贵人全都收到了。”
“达官,贵人?”顾玦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封请帖,凤眸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没听到决定,万千绝只能开口问,“督主要前去赴宴吗?”
“为何不去?也该让高松知道那把椅子有多烫的时候了。”优美的唇弧冷酷地勾起,指间的请帖飞出去,落在书案上。
报仇,慢慢来才有意思。
太后既然不想让他拥有太多的权势,那他就好好做一个闲人,闲到等她知道这天下只有他可以让她高枕无忧的时候。
“督主打算如何做?”
好看的唇,又是魅惑地轻勾,凤眸眯了一下,让他上前,贴耳交代。
万千绝听完,退开一步,拱手,“属下明白。”
顾玦摆手,转身走向书案,遂,又停下就脚步,深深地看了眼书案,又转身,推门,往后边的竹林走去。
……
三日后,醉心坊里依旧客似云来,并没有说因为经营的人声名狼藉而不买账。
高高的楼阁上,夕阳西下,站在高处,风很大,把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风挽裳看着幽府的方向,久久收不回视线。
三日了,她每日时辰差不多的时候都会上来瞧一瞧,每次一待就是半个时辰,也许是天意弄人,她没有一次能看到他回府,或者出府过。
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多,会引人注意,会引起萧璟棠的怀疑。
她低头,怅然地盯着腕上的红绳子瞧,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件披风从后披上来,她愕然回头,就看到素娘责怪的脸色。
“夫人每次上来都忘带披风,高处不胜寒,你这身子而今得好好养着,不养好,将来落下病根可就后悔莫及了。”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我明日起都不会上来了。”
素娘怔了怔,替她拉拢披风,“夫人想开了就好。时辰差不多了,也该下去准备准备,出发了。”
关于幽府,关于九千岁,她也不敢多提,只知道这女子还放不下。
无情与多情,注定是多情的那一个受伤。
风挽裳点点头,随素娘下楼,强忍着回头去看的冲动。
素娘所说的准备指的是去在水一方画舫赴宴一事,她知晓萧璟棠接到了请帖,本来她正想着开口如何同他前往的,没想到第二天,一封请帖也送上醉心坊,指名要她作为醉心坊的老板前往。
听闻,殷慕怀这次办的宴很盛大,天都里的达官贵人全都收到请帖了,天都里说得出名号的商号老板也全都请,倘若她与顾玦不是有过一段夫妻情缘,不是知晓他们那么多事,也许,不会请到她。
所以,她明白,此去赴宴,要面对很多、很多。
刚打扮妥当,门外就传来醉心坊丫鬟的声音。
“夫人,驸马爷来了,说是前来接您一道,就在后门等您。”
风挽裳轻轻握拳,指尖陷入掌心肉层里,半点不觉得疼痛。
“夫人,若实在难受……就别去了吧。”素娘为她别上簪花,看到她不好的脸色,担心地劝道。
“应该要去的,这请帖都送上门来了,不去很失礼。”特地给她送的请帖,摆明了是要她非到不可。
她确实也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的,知道那么多事。
素娘没再说什么,尊重她的意思,搀着她起身,送她出门。
快到后门口时,素娘考虑再三,还是不得不提前告知一声,“我听闻,九千岁也收到了请帖。”
风挽裳心头一颤,她猜到他会去,可听到素娘如此说,还是有种想要退缩的冲动。
她想要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怕他冰冷,失望的眼神。
可是,她不能退缩,走到这一步,已经无路可退了,也不容许自己退。
淡淡一笑,她安抚素娘,“无妨的,就算今日不见,日后也少不了要碰面的。”也是在安抚自己。
“要不,我陪你去吧。”素娘实在不放心地说。
“你留下照看醉心坊,我应付得来的。”知晓素娘的担心,她轻轻拍了拍素娘的手背,迈出门槛。
后门的门口停着一顶枣红色的轿子,轿子顶上以流苏缀边,看起来也是大气典雅。
萧璟棠就坐在轿子里,孙一凡在旁边压着轿帘,一看到走出来的女子,眼前一亮,满脸的惊艳之色。
他的挽挽穿着一袭月牙色的织锦丝裙,衣裙和裙摆都绣着清新高雅的蔓草纹样,柔软如黑丝的秀发略略梳整过,绾着流苏髻,发上簪着巧手工匠用红珊瑚打造的花朵样式朱钗,十分精致。一张清丽至极的容颜,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绛,花容月貌如出水芙蓉,在这微醺暮色中,看上去隐隐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你怎还特地过来了?”风挽裳在轿子前停下脚步,淡淡地问,清澈的双眸里没有半点情绪,清冷得好像秋日的一泓冷泉。
他的挽挽好像不会笑了,即便是笑,也笑得很很勉强。
就连一向温柔的眼眸,而今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空洞。
“我过来接你一道。”萧璟棠没有被她的淡漠给吓退。
她刚被休,情绪还未收拾好是应该的。
他可以等,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嗯,那就走吧。”风挽裳说着,钻进轿子里,坐下。
她一进来,孙一凡立即放下轿帘子,起轿前行。
两人坐的轿子,身边换了人,还是一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仇人,那种滋味又岂能同日而语。
也不过才三日,萧璟棠就为她惩治了府里对她不敬的下人,还声明以后她说的话就是他说的,好像在暗示着她在萧府里的位置有多举足轻重。
若是过去,她会阻止,而今,她若不迈出这一步,又谈何报仇?
她,必须要对得起这颗千疮八孔的心!
※
天色垂暮,夕阳渐渐隐去,独剩一轮月映照出漠河的风情万种。
漠河上,歌声渺渺。
琴音流动中,装饰华丽的画舫,伫立在漠河边上,每个船头都垂挂着斑斓的红纱灯笼。
今夜,整个在水一方都是达官显贵,也因此,外边请来了高手保护,以保证画舫足够安全。
一顶顶轿子,一辆辆马车停在岸边上,个个排场都不容小觑。
“驸马爷到!”
负责唱名的人必须足够眼尖,需要在轿子或者马车出现的时候就得认出那上面的徽标,并准确唱出来宾的身份。
知道轿子来的是当今大长驸马,所有人不由得驻足观望。
驸马是不稀奇,可不良与行的驸马就稀奇了。
轿子停下,轿帘掀起,率先从轿子里出来的是一个女子,一个婉约柔美的女子。
大伙儿再仔细一瞧,那可不就是九千岁刚休的小妾吗?
这下,就更好玩了。
风挽裳钻出轿子后,面无表情地搭把手将里边的男人搀出来,安置在随行而来的轮椅上,然后,由孙一凡推着他走,她就漠然地跟在旁边走,端看前方。
旁边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她当初嫁给九千岁已是二嫁,而今又被九千岁休了,还能再嫁吗?是不是还要再烙一个印?”
“她要嫁,驸马也不能娶啊!他可不是一般的男人。这女人,也只能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一辈子了。”
“能跟着就已经不错了,至少衣食无忧!”
“不过呢,要她愿意跟我,我可以让她做我的第六房妾。”
“烙印喔,还要同烙喔,你也要?”
“哈哈……我倒忘记这事了,不能要!坚决不能要!一双被用来用去的破鞋子而已,不值得啊。”
……
萧璟棠忽然摆手停下,凌厉的目光瞪向那些说着污言秽语的人,“几位也是有头有脸之人,在背后如此议论别人,是否有***份?”
闻言,那些人赶紧闭上嘴,东张西望,不敢再胡乱说话。
风挽裳也停下脚步,倒不是因为萧璟棠为她出头,而是因为……
她微微抬头,目光淡淡地看向前方的画舫,总觉得,在某处有人在看着她。
“挽挽,没事了。”萧璟棠看向她,以为她是受了那些话的影响,便柔声安抚。
她赶紧回神,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两人一同出席这样的盛宴,在别人眼中,其中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再说,之前九千岁未回来前就已传闻她回了萧府跟了萧璟棠,而今,新的流言版本是,她求得休书,重投先夫只怀了。
画舫里,二楼的房间里,一名带着黑色帷帽,全身上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坐在窗前,看着下面鹣鲽情深的一幕,薄纱后面的脸,有些怒火中烧。
“二哥,我不相信那男人的腿就这么断了!”殷慕怀笃定地怀疑,看向旁边,倚着窗栏的男人。
他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着窝在窗台上的小雪球。
从轿子出现时引起的惊动开始,他有看的,但是,脸上,眼里,没有半点情绪,就像是以往看戏一样地看着。
见他不说话,殷慕怀有些抓心挠肺了,“要不要我找人试一下?”
顾玦徐徐抬头,“他的腿断与不断妨碍我们所要做的事吗?”
“……没有。”殷慕怀瞬间无话反驳。
他以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乎的,没想到这么波澜不兴。
顾玦的光重新落回小雪球身上。
不在于腿断不断,而是在于,那男人对她的重要程度,就算腿不断,迟早也是会回去的。
从来,萧璟棠的一句话就胜过他做的任何事。
只要那个男人说什么,她都信。
既然这是她的选择,就算最后真相再残酷,也是她活该。
“二哥,你真的……”不爱了吗?
可是,在西凉边界的那个画面,太震撼,震撼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是在几乎绝望的时候找到的二哥。
找到他的时候,他被泥石埋压着,只还勉强露出脸来,奄奄一息,脸色发黑,干裂出血的唇一直几不可闻地喃喃着什么,凑近一听,赫然是——小挽儿!
一直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不是这些年来肩上的责任,也不是子冉,更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叫‘风挽裳’的女人!
好不容易唤得他恢复些许清醒,认出他是谁后,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老三,回去!回去告诉她,孩子……我比谁都想要,帮我保护她,照顾她。”
“二哥,你说的什么胡话!你都撑到现在了,这就要放弃了吗?”
“若撑得下去我……不会放弃……这次,不为别的……只为她和孩子……可是……不行了,我体内还有毒……”
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地把他从泥石底下挖出来后,他问他,“二哥,你觉得二嫂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女娃!”他很坚定地说,即使已经气息若无,依然很用力地声明。”二哥,是男是女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说完,得到二哥很拼命、很用力地一瞪,他忙改口,“好好好……是女娃!反正是男是女,长得像谁都不会差。”
“像她!”又是很坚定的口吻。
“哥,你又肯定?”到射过来的利光,他赶紧改口,“好!好!像她,像她。”
好像谁敢说不像就要跟谁拼命似的。
若非亲眼看到,他真的是不敢相信,那么铁石心肠,高冷残暴的二哥居然为一个女人堕落……沉沦成这样!
可是,没想到,等他回到天都,一切已不如当初想象的那般美好。
“嗯?”顾玦又微微抬眸,目光带着些许凌厉,是应他,也是警告。
“没……没什么。”殷慕怀忍不住偷偷掐自己大腿,真怂。
明明而今二哥已经对他很和蔼,比任何人都和蔼了,他却还是一个眼神就怂了。
顾玦徐徐地看向全身上下包括脸上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殷慕怀,像是许下承诺般地说,“这条,你不惜一切换来的命,我不会让它白费。”
那日的戏言回荡在耳畔——
[那……二哥,等孩子生下来,我要抱。]
[男的就给你抱,给你养都行。]
[何是女的就不行?]
[为她是女的。]
[吧,好吧,就这么说定了,是男的就给我抱。]
[哥,你要记得,咱们也是你的家人,家人不是当假的。况且,你的责任比我重多了。二哥,二嫂和孩子都等着你回去呢。那么柔弱的女人,没有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要去做什么?回来!]
那时候的他,只当他在开玩笑,没想到他决定以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顾玦闭了闭眼,因为,等他把那番戏言当真了,却已永远无法兑现。
孩子,没了。
殷慕怀看到他终于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赶紧说,“二哥,我选择那样做不是因为要你肩上的重担更重,是因为你当时心心念的……”
“你该出去接客了。”顾玦睁开眼,恢复平静,淡淡地开口打断。
那时候能够支撑他活下来的画面,而今已成为讽刺。
黑色纱帽里的脸微微抽搐,“二哥,你应该说,我这个主人该出去见客了。”
顾玦微微挑眉,懒得再理会他,抱着小雪球往旁边的美人榻躺去。
殷慕怀看着他,无奈地轻叹,转身,让人进来搀他出去。
如果真的是那个女人的错,他会亲手掐死她!真的会!
※
画舫内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美酒飘香,唱曲的歌姬和着箫声、笛声、古筝声,将曲唱得满座皆醉。绝色舞姬轻纱披身,娇若无骨地翩翩起舞。
风挽裳和萧璟棠走进画舫,便有人领着他们走到早已替他们安排好的位子上。
大堂里觥筹交错,高朋满座。因为是皇商殷慕怀为自己劫后重生而举办的盛宴,前来赴宴的所送的礼也价值不菲。
于是,角落里的礼物很快就堆积如山了。
从进来开始,风挽裳就悄悄留意着,却没见到心心念的那抹身影,心里头有些失落。
他,应是没来吧?
这样的盛宴,他与殷慕怀的关系最好不要来的好。
她也知晓,萧璟棠好像想要借此宴做点什么。
他不来,就算萧璟棠真的怀疑,也翻不起什么浪吧?
萧璟棠的出现,以他而今的身份自然有很多人前来与他寒暄,推杯换盏。
在朝堂上,他是驸马,缉异司指挥使;在朝廷外,他还是天都第一大善人,天都最大的药材商。
所以,此刻,已经被官员、商贾包围着轮番敬酒。
风挽裳趁此机会,悄悄退出这个叫人窒息的地方,在外边随意地游走。
忽然,一个丫鬟匆匆从前头走来,对她福身,“夫人,殷爷要见您,在楼上左边第一间房第185章:你是等着本督给你指路
去见殷慕怀?她一个人?
记得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一个人就出了不少事。
不过,而今,她一个弃妇还有谁想要对付她?当初发生的一桩桩皆是因为与幽府有关,与他有关,而今……
她的仇人也只有萧璟棠,所以,无需顾虑那么多的。
“烦请姑娘前面带路,我不识上楼的路。”她淡淡地说溲。
然后,那丫鬟带着她到上楼的楼梯口就走了。
她看着并不太高的台阶,通道有些狭窄,她提起裙摆拾级而上。
上楼后,她按照那丫鬟说的,到左边第一间,很好找,因为左右两边各一间房,中间为观景台恧。
站在门外,她抬手轻敲房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
她没有擅自进入,而是淡淡地开口,“殷爷……民妇风挽裳前来拜见……”
半响,没听到声音回应,她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两扇雕花门扉缓缓往两边打开,她没有马上抬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先看清楚里边是何情况,然而,这一看,猝不及防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临窗而立。
倚窗而立的男子徐徐回过身来。
霎时,四目相对!
心口才刚愈合的伤,好像在隐隐作痛,因为他的眼眸比她以前看过的还要平静几分。
颀长玉立的身影,被屋里、屋外的烛光映着影影绰绰,恍若秋月寒霜般,沉静结冰。
他怀里抱着小雪球,身上依旧穿着喜爱的淡色系锦袍,上绣折枝花纹,没有太繁复的花样,也没有了他最爱的莲花,腰际上也不再挂着香囊。
不止他的眼神,从里到外,好像一切都变了。
小雪球在他怀里不停地拱动着,一副好想挣脱他的手,跑向她的样子。
奈何,他的大掌压得厉害,它几下就不敢挣扎了,趴在他的手上,睁着大大的墨绿双眼看她,好不可怜。
她其实也好想抱一抱它的,只是,他的一切,都禁止她靠近。
她以为他没有来,原来早就来了,还在楼上歇着。
他的出场向来轰动,可是,却没有人提起过他半点,看来是早早就来了,在所有人来之前就在画舫上了。
可是,他明明在,却不应声,是以为她没听到回应就会走吧?又或者,连搭理她都懒得搭理。
这殷慕怀打的什么主意,她懂,相信他也懂。
只是,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相见已陌路。
强压下内心的翻涌,她敛眉,就站在门口,平静地朝他福身,“民妇大约是找错房间了,不慎打扰到千岁爷,请千岁爷见谅。”
“那你是等着本督给你指路?”阴柔徐徐的嗓音传来,不含半点情绪。
本督,不是爷。
‘本督’多了身份上的距离感,而‘爷’则是多了几分亲切,这两者是不同的。
心尖刺痛,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强大的她,在他面前,她的脆弱无处可藏。
“民妇不敢。”淡淡地说着,她低着头,踏进一步,把推开的门重新给他关上。
直到只剩下细细的一条门缝,她才敢抬头偷偷地看他,他却已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彻底关上房门,也关上了她和他的所有。
她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袖中的小手紧握成拳,强逼自己把心底的脆弱收回去,收在一个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再睁开眼,清眸里已不见一丝柔软,决然地转身——
这时,画舫骤然一个剧烈倾斜,霎时间,各种各样的尖叫划破夜空!
“啊!”
事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风挽裳纤细的身影猝不及防,整个人完全被甩出去,撞破栏杆,仰面朝天地坠落——
身子好像以极慢的速度下坠,整个天地间都安静了,安静到只剩下她的呼吸,和掠过耳畔的河风,楼下的尖叫声她通通都听不到。
眼里也只看到站在窗前的男子好像只是被惊扰到,徐徐抬眸瞧了一眼,却没有任何动作,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落水的人与他无关。
确实无关了,从她提出以心头血换自由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无关了。
她有危险的时候,他再也不会惊鸿相救,反而,可以冷眼旁观,半点也没有要出手救她的打算。
因为,她已不是他的谁。
她心痛地闭上眼,然后,定格的画面不再定格,她感觉得到身子极速下降,甚至能感觉得到身下来自于河水的凉意。
她知道,就算真的落水,她也不会有事的,画舫里那么多人,还那么多护卫。
只是,当感觉得到凉意越来越近时,感官好像被一点点放大,脑海里浮现出那日,被逼跳河的画面。
大夫说孩子是在水里泡太久,才会胎死腹中的。
若她没有跳河,是不是就保得住孩子?
恐惧登时席卷而来,她惊恐地睁开眼,原本张开的双手害怕地紧攥成拳。
整个人像是重回到那日的画面。
“不!我不要跳!”
她骇然大喊。
楼上的男子微微颦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下垂的裙裳已拂过水面时,一抹身影从画舫顶上笔直飞下,然后,一个水中捞月,将落水佳人抱起,在水面上足尖轻点,飞进楼下的走廊里。
“挽挽!”萧璟棠排开众人,着急地划着轮椅过去。
风挽裳吓到了,得救的那一刻,双手紧紧揪着救她的人的衣服,就像是抓到了水中浮木,直到此刻安全了也不愿放。
“挽挽,乖,没事了。”萧璟棠来到她身边,伸手覆上她攥着别人的衣服不放的小手,试着让她放手。
听到这个声音,风挽裳打了个颤,从可怕的记忆中回魂,瞧见萧璟棠放大在眼前的脸,再瞧见自己一直抓着别人的衣服不放后,赶紧松手,尴尬地道歉,“对不住,千绝大人。还有,谢谢你。”
万千绝从来都只听他的命令行事,对她也没太热乎过,断是不可能会主动救她。
所以,是他的意思吧?
到最后,他还是让万千绝救了她。
“敢情是人太多,才会有这样的意外。”
突然,阴柔的嗓音慢悠悠地在人群身后响起。
众人听到这声音,均是错愕不已。
只是,这九千岁居然也在!
他是何时到的,怎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瞧见那个身影,个个都好像被下了咒般,一字排开。
只见传言中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九千岁从通往二楼的台阶上信步而下,每一步都优雅到极致,月色的锦袍换做另一个人穿,未必穿得出这样仙人般的气质。
俊美妖冶的脸微垂,跟着垂下的凤眸,倒让人瞧见他的睫毛有多纤长。
抚着小狐狸的手,更是叫人挪不开视线,太美,包括手指甲都修剪得极好,明明也没涂抹蔻丹,明明也就与普通人差不多,可是同样的指甲,在他的手上却也叫人觉得精致。
所以说,这九千岁已经妖孽到连一根眼睫毛都能迷惑人的地步了。
看到主子出现,万千绝立即起身,走过去,站在身后保护。
风挽裳看到他出现,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萧璟棠握着,发现自己正被他环在怀里安慰,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马上抽回手,推开他,但是,她还是保持着冷静,淡淡抽手,淡淡退开,手撑着地,缓缓站起来。
萧璟棠确定她没受伤后,才抬头看向已经来到眼前的男人,“多谢九千岁让手下救了挽挽。”
“举手之劳,毕竟……”凤眸耐人寻味地看向站在萧璟棠身边的女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毕竟曾伺候过他之类的,没想到他眸光一转,落在驸马的双腿上,“毕竟驸马双腿不便。”
此话一出,有人不禁暗中笑了。
这不摆明了借此讽刺这驸马是残废嘛,连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
风挽裳低着头,听着他这般刺耳的话。
何必要如此伤人呢?
让万千绝救她,只为用她来羞辱萧璟棠?
萧璟棠脸色阴沉,语气森冷地说,“有劳九千岁关心!”
顾玦偏头冷笑,低头抚着小雪球。
“诶!真是对不住大家,画舫方才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大家都没事吧?”画舫的主人,今夜这场盛宴的主人终于现身。
只见那端堆积的人群又是一字排开,殷慕怀在一个随从的搀扶下,行动有些不便地走来,全身上下都是黑纱,就连双手都用白布密密实实地包着。
听闻这殷慕怀在西凉边界被人追杀,不慎掉入毒蜂谷。
毒蜂谷那可全是密密麻麻的毒蜂,常年累积下来,那里已经繁衍成可怕的地方,平时,别人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听闻,一掉下去,立即变成蜂人,不过片刻时辰,全身肌肤都不再是肌肤,因为全被毒蜂蜇掉了。
这殷慕怀还能活着回来,怪不得他要办这场盛宴了,这是要昭告天下,他征服了毒蜂谷吧?
风挽裳看向殷慕怀,他带着黑纱帷帽,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会伤成这个样子,就连声音都没有当初听起来的那么低沉惑人。
“殷老板,恭喜,恭喜啊!”有人纷纷拱手祝贺。
殷慕怀停下脚步,“这什么话,恭喜我变成这个样子吗?”
“呃……”那些人顿时尴尬,这不是庆贺他劫后重生的宴会吗?不说恭喜,要说什么?
“哈哈……说笑的,说笑的。大家放心,方才的意外不会再出现了,大家进里边去继续玩,今夜画舫里有的都随你们尽兴!”殷慕怀大笑着打破尴尬,然后目光落在风挽裳身上,“风老板,真对不住,让你受惊了。我瞧你裙裳也湿了大半,若是不嫌弃,我让人带你去换身衣裳?”
一声‘风老板’倒也点明了她的身份,给足了尊重。
毕竟,而今的她已是弃妇,若喊夫人?又算是哪家的夫人?
风挽裳看了下自己的衣裳,有些犹豫。
因为这殷慕怀方才让人来通知她,说是要见她,结果她去见的是顾玦。
这会又提议让她去换衣裳,他又想做什么?
“不必了,本官也算来过,见过殷老板了,也打算告辞了。”萧璟棠温和地笑着打断。
这顾玦早到很久,而且还毫不掩饰与这殷慕怀交好。
他才要怀疑他们,他们倒是直接光明正大的聊起来了。
若硬要往这上面查也查不出什么来,皇商和九千岁也可以是买卖关系。
眼下,还是先带挽挽回去比较重要。
顾玦是从楼上下来的,挽挽是从楼上摔下的,其中发生了什么?
他不该忽略她,让她走出视线的。
“那真是可惜,我还想与驸马喝几杯呢。”殷慕怀笑着寒暄,边看向他家二哥。
居然真的能无动于衷!
唉!真是难为了在画舫底下拼命使坏的人。
“以后有的是机会,殷老板……”
萧璟棠正打算说告辞,忽然,画舫外响起响亮的唱名。
“丞相大人到!”
风挽裳愕然朝外边登上画舫的桥板看去。
这薄晏舟居然也来了,居然都来齐了,他们今夜是不是打算要做什么?
很快,薄晏舟一身灰袍白衽款款走来,面容清雅俊逸,所到之处似乎都席卷着一股书卷气质,真当得起‘温文儒雅’四个字。
“殷老板,真是对不住,家中有小,本官姗姗来迟了,请见谅。”薄晏舟对殷慕怀拱手赔礼。
“丞相大人言重了,您能来已是给足殷某面子了,哪儿还敢计较。丞相大人快快里边请。”殷慕怀格外热情地招待这位大官。
薄晏舟没动,而是看向站在那边的顾玦,“看来九千岁确实很闲。”
顾玦徐徐抬头,唇角微微勾起,“是没丞相您当爹又当娘的忙。”
当爹又当娘?
风挽裳讶然皱眉,薄晏舟有孩子了?
还是,只是他们之间在外人面前必须互相抨击的戏言?
可是,若是戏言,接下来的可就严重了些。
“那是九千岁不懂其中滋味,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懂了。”说着,很惋惜地摇摇头,随殷慕怀离开。
还在一旁看戏的众人背过身去窃笑,一个太监这辈子确实是体会不到这种滋味了,就算是捡一个回来养,滋味也不一样。
或许,他之前明知自己的小妾腹中怀了别的男人的孽种也要留下来,就是想体验体验当爹的滋味?
风挽裳心痛,孩子这个话题就像是一把利箭,不止伤了她,也伤着他。
她屏息着,悄悄看向他,却发现那张脸并没有她担心的那样,依旧平静,不痛不痒,仿佛方才那句话并没有戳中他的伤痛。
也许,真的是她多想了。
他那一刀真的斩断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会在乎、会痛、会留恋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黯然,垂眸。
薄晏舟经过萧璟棠面前时,忽然停下脚步,对他拱手,“下官刚好也想同驸马爷喝几杯,不知驸马爷是否赏脸?”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璟棠自然不能拒绝。何况,这丞相在朝堂之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是与顾玦敌对,与他对饮,只会有利而无害。
他愧疚地看向风挽裳,“挽挽,不如……”
“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风挽裳很‘识大体’地笑道。
“驸马爷放心,我会安排人好好照顾风老板。花漾!”殷慕怀适时地接话,并喊来一个丫鬟。
名唤花漾的丫鬟立即出现,带着风挽裳去换衣裳。
然而,走的路,必须经过顾玦的身边。
她对几个男人微微颔首告退,挺直着背,微低着头,随丫鬟走。
越走近他,袖子下的手越是用力攥紧。
方才在门口看他已经很考验她的心脏了,这会再靠近,她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无法呼吸。
所以说,能狠心放下也是好的,至少不会这般受折磨,受煎熬。
终于,两人擦肩而过。
明明没有那么贴近,明明连肩膀都没有碰上,她却好像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吹拂过来。
然而,就在快要彻底从他身边走过时,倏然,一团雪白猛地扑过来,她本能反应地去接住,脸色吓白。
低头看着怀里险险抱住的小雪球,它好不得意地在她怀里跳跃,不停地抬前爪跟她挥舞,表达它有多欢喜。
可是,有人应该是不欢喜了。
缓缓地抬眼看他,他果然脸色很不悦,凤眸如刃地瞪着在她怀里扑腾的小雪球。
她刚才走近时,有看到小雪球在他怀里使劲挣扎的,没想到真的被它挣扎成功了。
她是很欢心这小雪球想念她,但是若这份想念害它受罚,那就不太好了。
“挽挽,可有吓着?”萧璟棠出声关心,目光冷冷地扫过她怀里的小狐狸,闪过一丝利光。
若不是这只小狐狸,他们不会这么近地站着。
风挽裳身子一僵,随即掩饰,回头看去,淡淡摇头,“我没事。”
然后,小手悄悄地轻轻拍了拍小雪球,故作镇定地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但是,顾玦迟迟不伸手接,凤眸只是盯着百般不依的小雪球。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会误以为他看的是抱着小雪球的女人。
风挽裳见他迟迟不接,以为他嫌弃小雪球被自己抱过,险些就习惯性地咬唇,好在看到万千绝,她才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正要将小雪球交给万千绝,可是,刚转身,怀里的小雪球已经不翼而飞……——
题外话——说明一下,前文万千绝好像称殷慕怀薄晏舟都是大爷、三爷,我最近给整成殷爷了,还有,这货貌似应该都喊的督主,写着写着,喊成‘爷’了。其实,像这样的细节,大家可以忽略~\(≧▽≦)第186章
眨眼间,小雪球已经被他拎回怀中,低头,声音阴柔绵绵地训斥,“爷白疼你这么多年了,尽干些认贼做主的蠢事。”
大掌轻扇过小脑袋,小雪球委屈地趴在主人的怀里,这次是彻底安分了。
风挽裳低下头去,神色平静,内心翻涌。
多么熟悉的口吻,只是,在他那里,她已经变成贼了。
而这边的萧璟棠脸色变得更是难看,薄晏舟倒是不动声色溲。
唯有脸被藏在薄纱后的殷慕怀在偷笑。
认贼做主,说得好!
他家二哥也是绝了恧。
他就说嘛,若是二哥不愿意松手的话,那小狐狸怎么可能那么巧地跳到美人怀里去!
“好啦好啦,花漾,快带风老板去换衣裳。千岁爷,你也一同进来喝几杯吧?”殷慕怀赶紧打圆场,很轻松地提议。
只怕在场所有人也只有他敢用这么轻松的口吻跟这位九千岁说话了。
虽然,他而今没有手握重权,但其威严早已浑然天成,也还依然是太后宠信之人,谁知道哪天又突然主掌生杀大权了。
风挽裳再度对他们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面对他,总觉得像吊着一口气般难受。
顾玦颦了颦眉,抱着小雪球迈开步伐,径自从所有人面前走过,率先往画舫的大堂走去,那种隐隐而发的气势,谁敢说不是君临天下。
画舫的大堂里,灯彩辉煌。
每一个位子都坐满了人,前排坐的自然是驸马、丞相、九千岁等身份尊贵之人。
人人欣赏着台上的舞姬跳舞,有的三五成群地谈天说地,包括丞相也难得的与驸马同坐一桌。
唯有九千岁一个人坐在自个的位子上优雅自若地浅啜杯中酒,窝在他旁边的小狐狸好想还被他喂了几滴酒,有些醉醺醺的样子。
顾玦看着薄晏舟与萧璟棠交谈甚欢的画面,好看的浓眉微微蹙起。
他今日对萧璟棠未免过于热切了些,就好像在……
倏然,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丕变,放下手上的酒樽,起身离开,脚步看似平静,却是大步流星。
萧璟棠回头去看,刚好看到他的背影,这次多留了个心眼,让人去跟。
薄晏舟闲闲地剥了颗花生抛进嘴里,余光看着那抹着急离开的身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河风轻轻吹,一出大堂后,顾玦将小雪球扔给万千绝,笃定地往某个方向走去。
万千绝留意着身后鬼鬼祟祟跟踪的人,在一个转角后,停下,现身,手上刀刃出鞘,横在那人的脖子上,“九千岁要回房歇息,你确定要打扰?”
那人吓得止住脚步,低头看了眼横在脖子上的刀锋,又抬头往前边看了眼,确实看到九千岁推门进去后,后退,弯腰赔礼,转身离开。
风挽裳环顾着熟悉的房间,曾经的记忆涌上脑海。
在这里,他突然闯进来强吻了她,将她往床上带,当时,她吓得犹如惊弓之鸟,还以为要在此失去清白之身,没想到这只是他要她配合演的一场戏。
这床的下面,有密道,也是在那时候,她开始读懂他眼中的情绪。
也许,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逐步深陷。
唉!
轻叹了声,风挽裳心不在焉地除下外衣,脑子里全都是他与她的回忆。
失去一个人,才开始遗憾曾经共同拥有的回忆太少,少到,害怕不足以用来度过余生。
将衣裳挂到屏风上,不经意地又看到腕上的红绳,她轻柔地抚着它,抱着那根红绳按在心口,闭上眼睛,全都是他。
砰!
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她吓得回身,脸色刷白,眼角的泪痕忘了擦去,就这样直直对上他有些慌色的眼眸。
风从外灌入,吹乱他的发丝,他就站在那里,突然地出现,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完全忘了做反应。
顾玦扫了眼屋内,没看到其他人,紧拧的眉心稍稍舒展,目光落回她身上。
此时,除去外裳的她,只剩下一件抹胸裙,纤细如藕的手,浑圆白皙的肩,精致诱人的锁骨,抹胸里的美景若隐若现。
那些抵死缠绵过的画面在脑海浮现,无比羞涩的她,娇媚无限的她,被他折腾到极致的她……
对她身上的每一寸,熟悉到心痛。
然后,凤眸定格在她紧按在胸前的红绳,眸光乍冷,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美好画面瞬间被可笑的背叛取代。
他,彻底清醒过来。
大步上前。
风挽裳看到他突然走过来,这才回过神来,肩头感到一阵凉意,低头,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不当,她慌忙转身要取屏风上的外衣,可是,手腕被狠狠攥住,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扯过去。
她几乎扑进他怀里,却在很近很近的时候,停住。
她能感觉得到他的气息扑洒在头顶,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被他用力攥住的手,很疼。
这样的她,出现在他专属的房间里,会不会叫他误会了?
他的气息好像越来越近,扣在皓腕上的手慢慢松开,往下,微凉的指尖轻轻滑过。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碰触,她紧张得全身绷紧,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
他真的误会了!
而今的他们,已不适合这样子,可是,为何她一点儿也不想推开?也没有力气去推开。
她怎会如此不知羞耻!
然而,就在她咬唇陷入内心挣扎的时候,他却忽然放开她,毫不留恋的那种。
随着他的手松开的,还有——
红绳!
风挽裳抬起左手一看,纤细白皙的皓腕上只剩下浅浅的红痕。
惊慌地抬头,她看到他手上拿着那条红绳,似乎在考虑着怎么处理。
“请,千岁爷把红绳子还给我。”她伸手跟他要,她只剩下它可以随身带着了。
那是她而今唯一可以光明正大拥有的关于他的东西了。
他怎么可以夺走?怎么可以?
“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条,戴着不刺眼?”他不冷不淡地说,扬手,运用内力将红绳扔出门外。
“不要!”她惊喊,看着红绳从他手里抛出去,想也没想,转身追出去。
她一直盯着抛在上空的红绳子,忘了看脚下的路,眼看红绳子要跨越栏杆,落入漠河里,她猛然神长了手扑出去。
脚尖被门槛绊住,整个人直直朝外扑去。
咚!
她的头重重地撞上栏杆,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缓缓张开攥紧的拳头,她笑了。
因为,她抓到了,抓到那条他为她编织的红绳子了。
顾玦看着她疯狂的行径,看着她此刻如获至宝的样子,脸色更加阴沉。
趴在地上的风挽裳忽然不知,她仔细地查看红绳子有没有坏掉,笑得有点傻,完全忘记自己此时以极为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
走廊是木板做成的,已除下外衣的她,经此重重的一摔,细嫩的胳臂擦伤了,撞上栏杆的头,前额也肿红一大块。
但她不在意,把红绳子双手捧在心口,起身,回屋。
这一转身,她看到还在屋里的男子,脸色僵硬,下意识地把双手藏到身后,害怕他抢的意思很明显。
按理,应该去将那根绳子抢过来彻底毁掉的,但是想到她刚才不顾一切去接住红绳的画面,看到她额头上的、手臂上的伤……
他沉着脸,拂袖而去。
倘若那红绳真的掉进水里了,她是不是也会不要命地跳下去捞?
她不知晓那绳子是他编的,只当那是萧璟棠送的那一条,那他方才那行径也不过是笑话。
是谁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认定的是谁送的!
既然已经死心,那他就不该再在意那根破绳子!
他从眼前像一阵风般走过,风挽裳险些避之不及。
她看着他的背影,更加握紧手中的红绳子,眼角,晶莹的泪珠滑落。
其实,在她进来之前,房里有人的,一个她并不太意外的人——是那名尊贵的男子。
即便一身小二打扮的他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天威。
她早就明白来赴宴并不会太平静,所以,这男人的出现,她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曾经,这人就想过要她的命,因为担心她让他们多年的大计毁于一旦。
当时,是因为有顾玦护她,她才能活到今日。
而今,没有了顾玦,这人真要杀她,她半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看到他坐在那里似乎等她好久了的样子,她确定他应该是有话说。
想着,她镇定地上前,对他无声行了个万福礼。
“坐。”君楚泱请她入座,并翻起茶盏为她倒茶。
她犹豫了下,脸色平静地坐在他对面,沉住气,等对方开口。
然后,男子把倒了八分满的茶放到她面前,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看着眼前这杯还在浮动的热茶,心头惊颤,握住茶盏的手也微微收紧。
这茶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她的命?
“上次是他逼得我给你敬茶,这一次……是我自己想敬。”君楚泱对她举杯。
男子黏着胡子,她看不出他的面部表情,但是,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诡异。
她防备地低头看着面前这杯茶。
死,其实很简单,也不可怕。
可是,她还不想死,还不能死!
心里仿佛有了坚定的力量,她缓缓松开圈上茶盏的手,对男子淡淡一笑,“我不渴。”
“我以为,这杯茶,你是不会拒绝的,也不敢拒绝。”君楚泱放下茶盏,精锐地看着她。
“而今的你,我敢。”风挽裳毫无畏惧地说。
君楚泱眼里闪过激赏之色,她确实敢,因为只要她大喊,他的行踪就败露了,她是在威胁他。
君楚泱淡淡地抬头,“那你是否知晓,这样子,我更留你不得了。”
“……”风挽裳沉默。
是啊,她这样威胁他,她背叛他们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他们更得灭她的口。
君楚泱又喝了一口茶,幽幽地说,“你知晓那么多,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足以置他、以及我们于死地?可他却没有杀你,还让你回到萧璟棠的身边。他可以捅自己一刀,却无法给你一刀,这说明什么?”
是啊,这说明什么?
就算他真的怕她不给心头血救子冉,他也可以在取了她的心头血后,不救她,让她就那样死去啊。
也许,那是他对她最后的仁慈?
“从一开始,你进入幽府,来到他身边,大家都不信你,不敢信你,因为你与我们不是同类人,更别提你与萧璟棠有长达八年的感情,根深蒂固,这本就不能信。所以,当初,他阻止大家杀你时,他就已经把命,把大家的命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若让他失望,他背负的不只是对你的失望,而是所有人对他的失望。可惜,你最终还是教他失望了。”
君楚泱彻底放下茶盏,目光深重地看着她,“这种失望,不仅仅是你在萧璟棠和孩子之间,选择放弃孩子,而是,你最后提出要拿心头血换自由,还是回萧璟棠身边。既然你已经知晓子冉与他的关系,那你一定不知道,他之所以会入宫当‘太监’,皆是因为子冉,到后来,才是为重建家族而存在。”
果然,他逃离男宠生涯后,入宫当太监是为了救子冉!
她当初就猜到了的,所以,在他入宫之前就已认识子冉了,那么艰辛的一条路,每一步都是荆棘丛生,他却走到了现在。
子冉在他心里,真的只是八年吗?
不对,他说过的:八年,爷的心里也让一个人扎根了八年,等到想要挪走的时候已挪不掉。
是不知不觉上了心,也就是说在之前还没有。
他十六岁入宫,十六岁,而今二十七,所以,是在入宫再见到子冉之后才让其上心的。
君楚泱看到她失神的样子,叹息说,“你当时是子冉最后活命的希望,那时候的他已经临近崩溃,而你,却在那时候要求放你回到萧璟棠身边,成功把他逼到绝望。”
风挽裳愕然,只觉得万箭穿心。
听他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当时的自己好残忍,在一个人的生死关头提条件,真的好卑鄙。
一股深深的罪恶感扼住她的心。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昏过去前他拿匕首捅入心窝的画面,让她总是在梦中惊醒。
她把他逼到绝望?
怎会?
既然在她和子冉之间那么难选择,她帮他做了选择不好吗?
当时,他连恨她都不屑,她若不走,留下来也不过是彼此更痛苦而已。
而今,子冉也活下来了,他也好好的,这样很好,不是吗?
君楚泱看着故作漠然的女子,又徐徐地说,“那一夜,他让我们派人找出天都城里城外的大夫,好不容易找到了与你有关的那一个,听到那大夫说出真相后,他像疯了一样,把那个大夫往死里揍,只用拳头蛮打,发泄一样地打。认识他的这些年,他的自制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谁也没料到他会爆发到那样的程度。我们都以为他会把那个大夫活活打死,可是他没有。”
“尽管他是那么不愿意去信,可是,没有人在那样的拳打脚踢下还不敢说实话的,若那个大夫只是为了活命那样说,那时候被揍的他不可能会认为自己活得了,所以,大夫的话不可能有假。”
是啊,如果那大夫单纯地只为自己活命而撒那个谎的话,不可能在那样的酷刑下不说实话。
所以,那个大夫临死前也是授了萧璟棠的意,陷害她?
可是,倘若萧璟棠知晓她和那个大夫当面对质过的话,不可能会以为她还不知道真相。
那个大夫,为何到死也要颠倒黑白?
君楚泱忽然看向她,“事实,真的是那样吗?”
风挽裳放在桌子下的手松了又握起,抬头,没有一丝犹豫地回答,“是与不是又如何?重要的是,我回到萧璟棠身边了。”
是不是又能怎样?
那时候的她确实对萧璟棠没有半点怀疑,就算当时,不是皎月和大夫告诉她孩子已经胎死腹中,而是萧璟棠说的,到最后她也会信。
因为,当时的她不可能去提防一个为救她而断了双腿的男人!
所以,不管怎样,孩子是因为她的愚蠢才失去的没错。
就算解释了,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君楚泱摇摇头,起身,朝她伸手,“把红绳还给我吧。”
风挽裳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那条红绳,是她为顾玦求的,为他将来求个安稳,怎能还回去?
“请恕挽裳不能。”她起身,屈膝蹲跪,坚定地拒绝。
“这又何必,倘若最终没有结果,这红绳也无用。”
她抬头,坚定地说,“一定会有用的!”
忽然,君楚泱欣慰地笑了。
一定会有用的,这么坚信,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两个小纸卷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风挽裳缓缓起身,看着他离开,目光疑惑地落在桌上的两条小纸卷上,伸手拿起其中一条,轻轻打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随着她一点点往下拉开,一个接一个的字重重撞入她的心房,震撼不已。
风挽裳,只属顾玦!
她又赶紧拿起另一条打开——
风挽裳,必爱顾玦!
势在必得、不可一世的口吻,行云流水的字迹。
她震惊地掩嘴,泪盈于睫。
那是那日他们手牵着手行在街头时,他说葫芦许愿会灵验,于是她许了愿,后来,也问他要不要许。
原来,这就是他当时许的愿望。
风挽裳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想着那个贵人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眼里的泪水潸然滑落。
她真的让他从失望到绝望。
在那样的情况下,她提出条件,应该就像他刺入心窝的那把刀吧,那么残忍。
难怪他对她绝望至此,视同陌路。
风挽裳必爱顾玦,他这个愿望成真了,她是真的只爱他。
至于另一个……
风挽裳只属顾玦。
此生已无缘,下辈子,可好?
下辈子,她一定只属于他,从始至终,全心全意。
……
风挽裳换好衣裳,重新梳了个头发,巧妙地掩饰了额角上的红肿,回到画舫的大堂,只是,才靠近就听见里边异样的喧哗。
她皱了皱眉,快步走进去。
只见满堂的人全都乱成一团,宽敞的大堂里白纸纷飞,个个伸手去接,很快人手一份,对着纸上写的朗朗上口。
一张刚好飘落到她眼前,落在脚下。
她弯腰捡起,翻过来看——
二十一年前,旭和六年,旭和帝得知自己的生母来自民间,太后姬姒让人查到其生母下落,怂恿旭和帝出宫寻亲,自此一去不回!旭和帝失踪后,幼帝登基,太后垂帘听政,不久,又以保证天都血统为由屠杀异族,真正原因是知晓旭和帝之母来自异族,恐异族生变,便屠杀殆尽!
十三年前,闵二年,工部左侍郎景云天奉命修皇陵,因皇陵坍塌获罪,株连九族,真相是,工部左侍郎景云天无意知晓皇陵里的重大秘密,太后急于灭口。
风挽裳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
倘若这上面写的是真的,那当年异族被屠杀的真正原因在此?
她就说,怎可能会为了保证天都的纯正血统这个理由而血染半边天,三岁小孩都难以取信!
工部左侍郎,皎月的父亲也不是因为皇陵坍塌而获罪,而是不小心在修建皇陵中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
风挽裳捏紧手里的这张纸,抬头看向人满为患的大堂,看着还在纷飞的纸张,看着像炸开了锅的现场。
她笑了,这个计谋用得好,这场盛宴,聚集了整个天都的达官贵人,出现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举足轻重。
而今,人手一张,个个都看到了这掩埋了二十一年的真相。
关于她的流言,将会马上被这张纸所曝出的真相取代,即使被勒令禁止谈论,也阻止不了真相浮出水第187章:去把爷那个箱子取来
风挽裳又低头看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天理昭昭,平反十三年前冤案,推翻暴政,迎真龙归位!】
迎真龙归位,也就是在昭告天下,旭和帝没死!
是他们吗?
他们终于不再行走于黑暗中了吗溲?
这是他们走向光明的第一步吗?
风挽裳看向密密麻麻的人群里,薄晏舟与几位也在场的大官围在一起交谈着纸上的真相。
殷慕怀直接‘体力不支’的被抬下去歇息恧。
他……
那么多人,那么乱,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他了,那个鹤立鸡群的男人。
他抱着小雪球,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一张纸,兴味地瞧着,从这边看过去,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也看得到他似是轻扬的唇角。
不由得,她也悄悄扬起嘴角,颇有一点扬眉吐气的感觉,在心里为他们喝彩。
她想,天都,应该马上就要变天了。
……
没多久,听闻消息赶来的缉异卫,以及东厂厂卫,像一窝蜂似的涌进来,原本就拥挤的画舫更加拥挤了,甚至人数已超出所能承载的范围。
因为事态严重,厂卫以及缉异卫封住下舫的出口,不让任何人下舫。
所有人都得待在大堂里接受盘问,因为是太后直接下的旨意,哪怕是九千岁也只能乖乖地待着。
只是,这九千岁到底是九千岁,娇贵惯了,所有人都差点没地站了,他倒好,命人搬来一张美人榻,慵懒地躺卧在上面,还让几位美人捏肩捶腿,好不享受。
风挽裳不敢太明目张胆地去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只敢悄悄地瞧,不动声色地瞧。
而萧璟棠作为缉异司的指挥使,必须亲自指挥。
他只来得及让孙一凡过来护好她,便头也不回地投入到他指挥使的身份中了。
很快,指挥使对九千岁,盘问的问题,个个犀利,回答的人却是句句慵懒。
“九千岁,本官看到你中途有离开过,去做什么了?”
风挽裳心头一颤,很担心地看向那边。
他会说跟她在一起吗?
若是他说的话,她也无妨的,只要利于他就好。
但是,她却听到那个阴柔绵绵的嗓音调笑地说,“驸马不是让人跟着本督吗?本督去做了什么,你又岂会不知?”
萧璟棠脸色难看,“看来九千岁觉得本官不够格问你问题了。”
“嗯,本督最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了。”他勾唇,抚着小狐狸的手更加慢条斯理了。
“既然如此,那就太后跟前见吧。”萧璟棠依然镇定地应付。
顾玦懒懒挑眉,“发生了这等事,太后只怕没那个雅兴为驸马主持公道了。”
众人不由得倒抽口凉气。
这不是变相地骂驸马受了委屈就像个娘们一样,找太后撑腰吗?
这九千岁对驸马果真是嘴下不留情。这也难怪了,两个男人共用过一个女人。
萧璟棠沉下脸色,“来人!本官怀疑九千岁有重大嫌疑,将他抓回去!”
所有人都没料到这驸马敢这么做,个个震惊瞠目。
顷刻间,嘈杂声全都消失,一切仿佛静止,静如死灰般地可怕。
凤眸含笑的九千岁,沉着凌厉的驸马,两人的气场震慑八方。
这压抑的空气很可怕,甚至有人想打喷嚏,都怕得用双手捂住嘴巴,捏住鼻子。
很快,冰凝的空气被戳破,一触即发。
一股可怕的气流渐渐形成,轻风拂过面颊,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加大,掀起满地的纸张。
纸张满天飞起的刹那,美得叫人惊呼。
再看向那两个男人,妖孽的九千岁依旧似笑非笑,飞扬的发丝拂过他精致的面颊,凤眸浅阖,慵懒悠然。驸马则是面不改色,两人神色自若,仿佛暗里拼内力的另有其人。
就在大家以为两人即将会大打出手时,画舫突然一阵剧烈晃动,所有人猝不及防地东倒西歪。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一阵比一阵高地刺破人的耳膜。
“画舫要沉了!大家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霎时间,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出口冲,恐慌逃命。
风挽裳刚好就站在离出口最近的位置,人潮像翻天巨浪般朝她涌来,孙一凡护着她出去,可是她担心里面的男人。
所以,别人拼命地往外冲,她拼命地往里挤,人群很快就将孙一凡冲散了。
逆行从来艰难,她被挤得全身生疼,秀眉紧拧。
可是,即使有千军万马挡着她,也阻止不了她走向他。
走到他身边,看到他安全,她才安心。
尽管知晓他武功高强,不会有事。
“挽挽……”萧璟棠在混乱的人群里担心地喊,让身边的缉异卫都去找。
顾玦徐徐起身,抱着小雪球往外走去,若到之处都被万千绝巧妙地开路。
风挽裳还在拥挤推搡的人潮中寸步难移,倏然,抬头间,她看到了他。
即使在这样糟糕的情形下,他还是那样优雅从容,万千绝在前头为他开路,巧的是,开了一条通往她的路。
她忘了前行,怔怔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走来。
满天纸张中,恐慌的尖叫里,她只看到他越来越近,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不用顾忌那么多,没有那些跨不去的鸿沟,只剩下彼此相依为命。
不由自主地,她缓缓伸出手去……
可是,就在他近在眼前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他的身后,被狼狈撞跌在地上的萧璟棠。
如果,这是为了试探她,利用她的同情和愧疚。
那么,他成功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
她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真的没有。
在这么美丽的时刻,她清醒,也痛恨自己如此清醒。
迎面而来的男人,也许只是她会错意,他只是凑巧经过她身边而已。
于是,在他来到眼前时,她的手转向他身后,从他身边走过,飞奔向后面的男人。
她的身影从身边擦肩而过,顾玦僵硬地停下脚步,脸上森冷骇人,刚腾出的手才准备伸出去就已落空。
原来,那目光不是对他。
她的手也不是伸向他。
在这能把人挤死的时刻,在这惊险的一刻,她毫无畏惧地逆行也只是因为担心那个不良于行的男人。
心还觉得窒息。
原来,一刀还不够。
不过,这一刻,足够他彻底清醒,记得该把她从心上一出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僵硬的手轻轻放回小雪球身上,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头也不回。
在晃动中,风挽裳回到萧璟棠身边,扶起连椅子一同倒在地上的萧璟棠,余光望着那抹身影淹没在人群里。
萧璟棠看到她回到眼前,心花怒放。
他就知晓,她不会丢下这样的他不管的。
他握住她的手,担心地查看她,“挽挽,可有伤着?”
风挽裳淡淡地抽回手,有些吃力地扶起他坐回轮椅上,对那些还找不着北的缉异卫喊,“还不快给你们大人开路!”
柔美的脸散发出凌厉的威严,清柔的嗓音都是凛冽的。
听到的缉异卫赶紧上前为之开路。
但是,整个画舫还在晃动,甚至已经有下沉的趋势,恐慌的人群撞窗的撞窗,开始发生踩踏事件,任凭厂卫、缉异卫如何维持都没用,也加重了画舫侧翻的重量。
其中,由萧璟棠亲命的副指挥使背起他,缉异卫在前头开路,留几个在后头护着她走,挡不走的就杀,丝毫不顾虑会伤到人。
风挽裳麻木地走在这条滥杀无辜开出来的路上。
总算在画舫彻底翻倒之前,安全上岸。
但是,奇迹发生了,殷慕怀请来的护卫个个用绳子在后头勾住画舫,使劲地往上拉,翻到的画舫停在半空,给还在上头的人争得更多活命的机会。
大家争相恐后地往外涌,可是,来赴宴的都是达官贵人,个个身边都带了家仆护卫,在这样的情形下,最能看出人性的丑恶。
有的在当中发生了争执,拳脚相加,有的趁乱落井下石。
她担心地四下寻找顾玦的身影,却只看得到一顶熟悉的轿子已经远去。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这样看着他。
方才,在他走到面前,她最后却毅然选择奔向萧璟棠时,她就已经明白,对他的那份心也该沉底了,专心地复仇。
所以,这是她最后的眷恋目光。
从此,她是那个将儿女情长收敛得干干净净的风挽裳。
“挽挽,我先让人送你回去,你今夜也受惊不少。”
轿子来到她面前停下,萧璟棠温柔地对她说。
风挽裳收回幽远的目光,点头,转身进了轿子。
看着轿子离开,萧璟棠脸色阴沉地看向缓缓沉入漠河的画舫。
好一出‘毁尸灭迹’!
为了怕人查出端倪,干脆让整个画舫沉入河底。
“来人,将画舫老板殷慕怀抓回去审问!”他冷然下令。
这时——
路的那端传来马蹄声,高头大马上响起太监尖锐的嗓音。
“传太后口谕,宣萧璟棠、殷慕怀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萧璟棠凝重地皱眉,看来太后是要亲自过问此事了。
刻不容缓,他赶紧让人备轿入宫。
※
夜里的皇宫,一盏盏宫灯,流光溢彩。
凤鸾宫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的气氛。
萧璟棠与殷慕怀相继到了,坐在大殿里的太后怒容满面,高松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即使当了统领了东厂,他也还是改不了昔日的奴性,无法像顾玦那样即使在太后跟前也可以那样谈笑自若,淡定从容。
萧璟棠连人带轮椅被抬进凤鸾宫的大殿,跟在他身后被抬进来的还有殷慕怀。
太后看到此等画面,瞧着更是烦心了,没等他们行礼就已摆手让他们到边上去,然后,看向门口,“顾玦呢?怎还未到?”
此话一出,大家心下明白,无论如何,这顾玦还是被太后看重的。出了那么大的事,最先开口找的还是顾玦。
“回太后,方才九千岁有话传来,说是旧疾发作,明日再入宫请罪。”门外的太监将得到的消息如实禀上。
“旧疾发作?好个顾玦!哀家让他养身,他倒真惬意地养起来了。”太后愤然拍案。
她又怎会不知顾玦此举是为何,无非是在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是在逼她还权啊。
“太后息怒。”萧璟棠和高松异口同声。
太后缓下怒火,看向他们,然后,目光落在一身黑袍的殷慕怀身上。
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放大了似的,坐在轮椅上都显拥挤,全身包得密不透风,包括此刻,头上还带着黑纱帷帽。
“殷慕怀,你这伤得不轻啊。”
“草民谢太后关心。”殷慕怀说着就要让人搀他起来行礼,太后摆手让他坐回去,他拱手,“请太后恕罪,草民这伤见不得风,也怕吓着太后。”
“罢了,哀家叫你入宫也不是为了探讨你的伤的。而今,你的一个盛宴将整个朝廷,整个天都,甚至整个南凌都搅乱了,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太后愤怒地质问。
“回太后,草民知晓来的都是举足轻重的贵客,还特地请了很多高手保护,却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草民到而今都还未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那么大的画舫就已经沉了。”殷慕怀说着,捶心口,很沉痛的样子。
“驸马,你当时也在画舫上,怎可以让这等事发生!”太后看向萧璟棠,声音变得更加凌厉。
“回太后,是微臣失察,微臣定会尽快将此事查明。”萧璟棠拱手,低头道。
“查明!查明!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哀家明日早朝如何面对满朝百官!”
啪啦!
桌上的茶盏被太后挥落在地。
化得精致的面容因为愤怒显得有些狰狞。
太后大怒,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半响,高松瞧见太后的脸色有些许缓和了,赶紧让人重新奉上热茶,他亲自接过,奉上,“太后请息怒。”
太后冷冷瞪了他一眼,接过,“事发后,你都做了什么?”
“回太后,奴才已命认将画舫里的所有人都暂时关押起来,等太后发落。”
话音才落,太后直接将手上的茶盏朝他砸过去,“关押!发落!你这般做等同于此地无银!那些都是什么人,你去关押他们!没脑子!”
即使被泼了热茶的高松,忍受着被烫到的疼痛,双膝跪地,磕头,“太后息怒,是奴才该死,奴才没脑子,请太后息怒。”
“滚下去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堵住这悠悠众口,处理不好,哀家扒了你的皮!”看到他这等奴性,太后气得头疼地揉额角。
“是,奴才马上去。”高松刻不容缓地起身,退出大殿,临走前还不忘递给萧璟棠一个多多关照的眼神。
“既然此事也提到了异族,驸马,哀家限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是谁在造谣生非!”
“微臣遵命!”萧璟棠拱手,转过轮椅,离开。
“禀太后,驸马在进宫之前要将草民带回去审问,草民斗胆想请太后做主宽容一下,草民这身子目前禁不起太多的折腾。”
殷慕怀的话让萧璟棠停下来,转回身去。
好个殷慕怀,居然趁机跟太后求情。
太后看着殷慕怀,这殷慕怀是三国皇商,为三国宫廷采买,多多少少都要卖点面子给他的,相信其他两国也曾跟他提过要赐他官爵之事。
但此人,都以潇洒惯了为由拒绝,依然在三国之间游刃有余。
“你且回去好好养伤吧,驸马若有什么要问的,随传随到即可。”太后开了尊口。
“谢太后。”殷慕怀拱手谢恩,薄纱里,嘴角微微上扬。
……
夜,很沉闷,没有一丝清风,仿佛也随此时的天都一样,山雨欲来的前兆。
幽府里,不同往日的是,今夜,灯火幽暗,一眼望去,仿佛一夜之间沉寂了。
除了缀锦楼亮着灯火。
顾玦负手立于书案前,挥毫泼墨,俊脸在寂静的烛火下,平静如水。
“督主。”门外响起万千绝的声音。
“说。”很淡的一个字,挥笔的动作没有停止。
“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摆驾出宫,正往幽府来。”
顾玦停下动作,半响,搁笔,拂袖走出书案,拂袖的同时,一股劲风将墨迹还未干的宣纸翻飞过去,落在书案下,从背面看,纸上写了满满的一行行字。
走出缀锦楼,门外不止万千绝,还有霍靖等候吩咐,但是,他们的主子什么也没说,径自往前堂走去。
经过花园时看到那座秋千架,他忽然停下脚步,看了半响,冷声下令,“拆了。”
“……是。”霍靖看了一眼,有些怀疑地点头。
这秋千为谁而存在,已很明显。
……
才走到前庭,太后已在一个宫女的搀扶下迈入府门的门槛。
因为是夜里,她戴着披风斗篷,低调地驾临。
顾玦上前,躬身行礼,“奴才恭迎太后。”
太后看了眼他,径直往大堂走去。
顾玦不紧不慢地跟上。
太后入座,茶奉上后,顾玦挥退所有,站在太后面前,极为平静地等她开口。
太后拿下披风帽子,目光凌厉地看向他,“也是时候复发了。”
“有劳太后惦记,奴才受宠若惊。”也到月底了,心碎之毒是该发作了。
“行了,坐吧。”太后似乎很讨厌他这样谄媚的语气,摆手。
顾玦微微勾唇,撩袍坐在右边的位子上,徐徐抬眸,“请恕奴才多嘴,在这个时候,太后实在不宜出宫。”
“你都派人入宫说旧疾复发了,哀家怎能不来看看。”
顾玦莞尔,“太后要奴才好好养身子,奴才自然唯命是从。”
太后没接话,眸光流转,看向门外漆黑的院子,“这幽府,好似冷清了许多。”
顾玦苦笑,“而今的幽府,也不适合太热闹。”
太后自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的妻子子冉刚死,在他出事之前,幽府又被钟子骞杀了不少人,短时内确实无法热闹起来。
太后幽幽看向他,“倘若你要风挽裳,哀家可以再替你做一次主。”
顾玦依然平静自若地抬眸,“奴才多谢太后厚爱,太后又不是不知,对奴才不忠的女人,奴才向来不要。”
“可你却也没杀了她。”
“有驸马替她撑腰,奴才哪敢。”
尽管已经决意不再关注她的一切,即便已经狠狠给了自己一刀,可是,听到太后如此说,仍是无法接受她被如此轻贱。
太后挑眉,“还有你不敢的事?”
顾玦轻笑,“老虎歇久了也会变成猫的。”
“行了,歇好了就回司礼监吧。”太后说着,拂袖起身回宫,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余光往后瞥去,“明日早朝,哀家要在金銮大殿上看到你。”
顾玦在身后,撩袍单膝跪地,“奴才遵旨!”
太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虽然怕这顾玦功高盖主,但是这些年来每一件棘手的事都被他轻易摆平,而且,她让他做的事也极为私密,防着他,还不如继续让他尽忠,反正有心碎在,谅他也没那条命背叛她。
关键时候还是得他出手!
养了这么多年的人,除了他,其他的都是饭桶!
送走太后,顾玦唇角戏谑的笑意乍然收起,冷着脸转身回缀锦楼,走到回廊的转角,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霍靖赶紧上前听候吩咐,“爷。”
“去把爷那个箱子取来。”
箱子?
霍靖怔住,怀疑地问,“爷说的可是放在库房里的那个箱子?”
“嗯。”他应声,拂袖就走。
霍靖诧异地看向万千绝,万千绝什么也没说,紧步跟上去。
就在霍靖还在纳闷地时候,前方的身影又停了下来。
“将箱子沉河。”
霍靖更加吃惊,沉河?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要直接沉河?
他看着主子已经离开的身影,也只好照做。
很快,霍靖依照吩咐,从库房里取出早就蒙尘了的箱子,打开府门,让人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然后,在箱子上绑了块大石头后,将紧锁的箱子推进漠河里。
箱子绑了石头,一抛出去,立即下沉,很快就消失在河面上。
……
※
萧府的书房里
萧璟棠手里拿着一卷小纸卷,脸色深沉。
听闻太后特地出宫去了幽府见顾玦,在发生了画舫的爆发事件后,太后居然还连夜冒险出宫见顾玦。
可见,太后还是很看重顾玦,若他没猜错的话,顾玦很快就回到当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了。
要是他将这卷纸条暴露出去,就能阻止顾玦重新得宠,还能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可是,不行!
若是把纸条上的真相说出去了,好不容易才开始学会对那个男人死心的挽挽一定会死灰复燃,如此,那他这阵子的精心谋划是为了什么?
他要她回到身边,不只一下下,而是一辈子都在他身边。
当初选择没说也是因为在此,这会,她好不容易已经回到他身边了,在她还为彻底对那个男人死心前,他更加不能让这件事曝光。
顾玦,可以慢慢耗,而挽挽不能,若这次再失去她,他知道,永远再也没法拥有了。
再三想了想,萧璟棠最终决定让这个秘密继续掩埋。
他将小纸卷放回到暗格里,轻轻推回暗格内,暗格归位,墙上毫无痕迹。
看着外边的天色,他推着轮椅出门。
在他双腿不便行走后,府里很多地方都改变了,改成方便他的轮椅行走。
来到晴暖阁,院子里很安静,她不喜欢人伺候,他就没让人伺候。
她想要怎样,他都可以迁就她,只要她欢心就好。
过去,确实是他太过忽略她的感受了,而今,她回到他身边了,他会好好弥补。
此时,她伏在窗前的书案上,正聚精会神地低头画着什么。
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打向窗口。
风挽裳冷静地抬头,淡淡地看向窗外。
其实,她早就知道他来了的,那轮椅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很响,耳朵不是太聋的话都会听得到。
她放下笔,起身走出房门,走向他。
“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淡淡地问。
“过来看看你。”萧璟棠昂头看着她,一辈子都看不够的样子。
“……”沉默了下,风挽裳闲聊似的问,“太后刁难你了?”
萧璟棠摇头,伸手拉起她的手,“太后让我在短时间内把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找出来。”
几乎是在他带着薄茧的指尖触碰上上来的时候,风挽裳立即缩回手,表情有些冷。
萧璟棠尴尬,抿了抿唇,“挽挽,今夜吓着了吧?我真没用,竟让你受了那么多惊吓,在最关键的时候还得靠别人救你。”
他懊恼地捶自己的双腿。
风挽裳看向他的腿,“我没被吓着,你也无需自责,这不能怪你。”
萧璟棠知她说的是真心话,欣然地抬头看她,却意外发现她额角上的一大块红肿,都有些磕破皮了的样子。
他一下子忘了讲男女有别,伸手将她拉下来,“你这里怎么伤到了?”
手刚要碰上她的额头,已被轻轻挥开。
风挽裳站起来,抬手摸了摸额角的伤口,“没什么,只是不慎撞到。”
萧璟棠想起她从画舫二楼摔下来的惊魂画面,那必然是撞上栏杆时伤到的。
“快让我看看,我好替你擦药。”他担心地说,心疼万分。
“只是红肿而已,无需这么麻烦的。”风挽裳淡淡地说。
拗不过她,萧璟棠只好叹息妥协,“那我待会让丫鬟把药送来,可以消肿祛瘀的药。”
他的挽挽总会在不该倔的时候倔,唉!
风挽裳点头,但是她知道,他给的药,她不会擦。
“我有些饿了,你是否方便去替我下碗面?”他想念过去那段他一回来她就围着他转的美好时光了。
下面?
也就意味着要下厨?
毫不犹豫地,风挽裳摇头,歉疚地说,“我已经很久没下厨了,手艺已经生疏了,我去叫厨子给你做吧。”
她答应过以后只给他一个人下厨的,即便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但她会记得答应过他的每一件事。
说只给他做,就只给他做。
说着,转身欲走。
“别……”他拉住她,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又不规矩的手上,他笑着放开她的手,“不用去了,其实也不是很饿,只是想过去的味道了。”
“……”风挽裳漠然地抿唇不语,心中在嗤笑着他的可怕。
若非她已知晓真相,她真的会再一次被他欺骗过去的。
害死她的孩子,杀了对她不离不弃的皎月,他怎么可以一点儿愧疚都没有,在这里跟她谈过去?
他不知道,看到他,或是跟他站在一起,她无时无刻都觉得恶寒。
就好像待在一条毒蛇身边,听着它吐信,看着它滑动,全身悚然。
“挽挽,在画舫上,你折回来扶起我,我很感动。”当看到她没有跟顾玦走,而是飞奔向他的时候,尽管知晓是这双腿的功劳,可他还是很感动。
“你的腿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风挽裳漠然地说着自己跑回去的理由,神情很麻木。
她不会让他以为自己又对他动情,她要的只是他的信任而已,刚被休离、心伤未愈的她不冷不淡才是正常的。
没有人规定她就得回应他的等待。
只要当他当初说过的家人,就足够了,足够她要毁掉他的一切了。
萧璟棠眼眸黯然,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可她的说明,还是让他失落不已。
两人沉默,就在这时,孙一凡捧着几本账册走来。
“少爷,这是今日各大药铺的账册,请您过目。”
风挽裳看向孙一凡手里的账册,“这么晚了,你白日又要忙缉异司的事,回来还要忙萧府的生意,以你而今的身子……”目光扫向他的双腿,面露愧疚,“我回房了。”
“挽挽,我确实很累,若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你能帮我。”萧璟棠叫住她。
他知晓在做生意上,她很有慧根,再加上她心细如尘,若她愿意帮他打理萧家生意,他再欣喜不过。
这不,一间醉心坊她就经营得有声有色,几欲名扬天下。
风挽裳袖子下的手攥得很紧,终于要踏出第一步了。
“少爷!”孙一凡吃惊地喊,怎么也料不到他家少爷会做此决定。
少爷是不是忘了自己对她做过什么了?
熟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哪天她知晓真相了,岂不是等于双手奉上整个萧家让她毁掉?
“不了,萧家的生意我不该插手,你若真觉得累,不妨请一个可靠的人回来帮忙。”风挽裳适时地回过身来,不冷不淡地拒绝,以退为进。
萧璟棠怒瞪了眼孙一凡,看向她,沉着脸纠正,“胡说!什么叫你不该插手,再可靠的人会比家人可靠吗?”
“可是……”风挽裳低头,似乎还有很多的顾虑。
萧璟棠又狠瞪了眼孙一凡,“我不是说过了,挽挽说的话就是我说的,不长耳朵是不是!”
“奴才知错。”孙一凡低头认错,然后,面向风挽裳弯腰道歉,”请小姐原谅奴才方才的口不择言。”
“孙总管言重了。”风挽裳伸手扶起他。
“挽挽,那你决定得如何?若你觉得累的话,就别勉强。”他担心她不顾自己的身子。
“醉心坊有素娘替我管着,倒不会累到哪儿去,若你真信得过我,那我且试一试。”风挽裳松口答应下来,努力克制着内心的颤抖。
原来,心要狠,要歹毒并不难。
“我自然信得过你。”萧璟棠笑了,使眼色让孙一凡把账册给她第188章:惊人内幕
“我教过你看账本的,你也经营了一家醉心坊,这就不用我再教了。孙一凡,你明日就将萧家药铺各类药材的审核方式、出产地、运送方式,以及来往商家全都告诉挽挽。”
“是。”孙一凡将账册送到风挽裳手上。
风挽裳接过,对他微微颔首,“以后请孙总管多多指教。”
“奴才不敢当。”
“孙总管在我面前就不必自称奴才了,还是像过去一样喊我挽裳吧。”除了让萧璟棠相信她,这孙一凡她也必须得取信溲。
能跟在萧老夫人身边一直伺候,并成为萧家总管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
单凭他刚才那声惊呼,她就知道他不相信她。
孙一凡只是低下头,没有答应恧。
“挽挽,若是觉得累,一定要同我说,千万别硬撑。以后,萧家就辛苦你打理了,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萧璟棠滑动轮椅上前,温柔地看着她把账册抱在怀里的样子。
虽然而今的她,柔美中带了丝冷漠,但这样的她,依然很迷人。
“好。”风挽裳点头,望了眼星光黯淡的夜空,“夜深了,孙总管,你推阿璟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
但是,萧璟棠摆手,看向她,温柔浅笑,“挽挽,你先进屋吧,我想再待会。”
她没有犹豫地点头,转身回屋。
“挽挽。”
才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淡漠地回头看他。
他咧嘴而笑,“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早些歇息,账册可以明日再看。”
她点点头,继续回屋。
直到身影进了屋子,萧璟棠脸上的笑容才收起,有些失落。
若是以前,听到他如此说,她一定会留下来陪他的。
真的,回不去从前了吗?
摆手,让孙一凡推他离开。
出了晴暖阁后,孙一凡还是不免担心地说,“少爷,她已经不是当初的风挽裳了。”
“当今世上,知晓那件事的也就你和我,倘若哪天她知晓了……”萧璟棠抬头,怀疑的目光看向他,脸色阴狠。
孙一凡心下一颤,赶紧走到他身边,弯腰,郑重地保证,“奴才定会守口如瓶。”
“不要再说怀疑她的话,否则,我也会怀疑你。”萧璟棠寒着脸,警告。
“是。”孙一凡点头,继续推他回主楼。
萧璟棠从怀里拿出那颗精雕的核桃,温柔地端详凝视。
他没料到顾玦回来,更没料到顾玦会因为孩子的事休了挽挽。
终归是男人,开始不在意挽挽怀的是‘别人’的孩子,是因为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所以不介意流言蜚语。
而今,回到天都,看到挽挽和他在一起,又听到各种流言,孩子又没了,顾玦要休掉挽挽也不奇怪。
他很庆幸,当初让挽挽住进萧府。
很庆幸,那晚,挽挽在替他张罗宴席。
他赢就赢在了这一点幸运上。
……
翌日,旭日东升,曙光万丈。
虽说,宫里下旨昨日在画舫发生之事不得宣扬,但是,不过一夜,整个天都城的人早已将这些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真相口耳相传。
今日的早朝气氛可谓是这些年来头一次如此紧绷,仿佛两军对垒,蓄势待发。
金銮大殿上,在等待皇帝和太后上朝的时候,文武百官各抒己见,声音噪杂。
“太后驾到!皇上驾到!”金銮殿后传来太监的高呼。
朝臣们连忙站好,手持玉板,躬身作揖迎驾。
太后由高松搀着款款而至,一身金光闪闪的凤袍,头戴朝天凤冠,右手牵着小皇帝拾级而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抱恙数月的小皇帝乖乖地在龙椅上坐下,发挥着他每次出现在早朝上必须要做的动作和必须要说的话,“众卿平身。”
但是,让众人诧异的是,太后今日坐在珠帘后的位子,而非小皇帝旁边的那张同样尊贵的金椅。
个别聪明的,一下子就了然于心了。
那位子看来是要留着给另一个人坐。
太后看到朝臣都平身后,又看了眼空着的金椅,端着威仪开口,“众卿今日有何事要奏?”
薄晏舟作为丞相,还是担着拨乱反正之则,自然是第一个站出启奏。
他举着玉板,躬身作揖,“启奏太后,昨夜臣参加皇商殷慕怀举办的盛宴时,画舫里漫天纸张飞下,上面写着关于二十一年前旭和帝失踪一事,以及八年前工部左侍郎景云天被株连九族的真相,臣觉得必须彻查此事!”
“此事哀家也听说了,昨夜也请了驸马以及殷慕怀入宫问话,的确是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污蔑哀家!一旦查到,哀家决不轻饶!”太后带着金护甲的手,愤然拍在扶手上,怒发冲冠。
“事关重大,臣以为理应派专人同邢部将此案查出个水落石出!”
太后又往外边的金銮殿大门瞧了眼,“此事,哀家已经命东厂以及缉异司去查了,想必是异族余孽意图挑起纷争!”
“此事还攸关旭和帝当年失踪的事,以及景家一案,若只推到异族身上,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薄晏舟不卑不亢,沉稳冷静地说。
“那丞相觉得该派谁来查此案好?”珠帘后的太后眯起冷锐的光芒。
薄晏舟后面有人站出来,“臣觉得,裕亲王当年也曾参与调查过工部左侍郎一案,又曾受旭和帝重用,由裕亲王来调查此事在合适不过。”
“臣附议!”
“臣附议!”
薄晏舟这边的人一个个站出来附议,那边一个个低着头,一动不动。
眼下这事谁沾染上谁倒霉,这可是针对太后的。
太后冷瞪着金銮殿上一个个站出来附议的臣子,心里窝着一团火。
这裕亲王当年与旭和帝交好,祖上因战功显赫而被封为亲王,也是唯一一个外姓亲王,更是而今唯一一个握有南凌部分兵权的亲王。
虽说那些兵权远不及她而今手上握有的,但也不能不忌惮。
这会既然得到可以光明正大查旭和帝失踪一案以及当年工部左侍郎株连九族一案,他们势必会像疯狗一样咬到底!
“奴才也附议!”
倏然,阴柔悦耳的嗓音在金銮殿外徐徐响起,似一股轻风吹进,化了这紧张的气氛。
这声音——
众人震惊地回头看去,果然就看到几个月未见出现在金銮殿上的九千岁翩然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抱着小狐狸,穿着玉色锦袍,上绣繁复花样,腰系玉带,脚蹬皂靴,徐徐走进来,步步生莲花般,优雅沉稳。
小皇帝看到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这么期待他出现,即使还是很怕他,可是他比恶毒太后好。
当听到他死的时候,他还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把呢。当然不是为他,只是害怕这九千岁死了,就没人教他怎么保命了。
他一个月前就听到这九千岁回来了,也想跑出宫去看他,他进宫的时候更想跑去瞧瞧,可是他只能待在寝宫。
现在九千岁回来了,那他是不是不用再装病了,是不是可以出寝宫了?
如果,能再让他抱一抱小雪球,不,摸一下,就更好了。
高松看着顾玦恢复以往的气势出现在金銮殿上,顿时觉得心里发毛。
他就知道这顾玦一日不死,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脑袋也觉得不太稳,每次醒来总得摸摸是否还在脖子上。
不过,他遇刺一事应该不会料到他也有份参与,当初他是负责献策的,钟子骞才是实行的那一个,顾玦就算知道也只以为是钟子骞。
更何况,而今死无对证了,若是他怀疑他的话,没理由回来了一个月都没对他下手。
很快,顾玦在金銮宝座下站定,怀抱小狐狸,对太后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顾玦,你是太久没上朝,忘了时辰了?”太后不悦地质问。
“回太后,不知为何,今日,天都的路特别堵,所以耽搁了上朝的时辰,请太后恕罪。”顾玦不疾不徐地说。
太后压下心中的怒火,“上来吧。”
“奴才遵旨。”顾玦说着,带着万千绝拾级而上。
在那张久违数月的金椅前停下,回身,微一撩袍,风华无双。
他坐下后,太后立即问,“顾玦,你方才说附议是觉得此案应交给裕亲王来彻查?”
顾玦薄唇似笑非笑,徐徐抬眸,睥睨众臣,“奴才确实同意,不过,此事涉及重大,裕亲王可以查,缉异司指挥使也可以查,五日为限,看谁先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太后觉得奴才此提议如何?”
那一排始终没有出过声的朝臣这会倒是聪明地纷纷点头赞同了。
而丞相这边,则是交头接耳。
“丞相觉得如何?”太后率先问薄晏舟的意见。
“回太后,虽说九千岁这提议儿戏了些,倒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方法。”薄晏舟拱手道。
“丞相大人,你想夸本督,就老老实实地夸,还拐个弯,真是不可爱。”顾玦微眯着眼,嘴角戏谑地勾起,修长均匀的手指慢慢徐徐地抚着窝在他腿上的小狐狸。
那只小狐狸也是被他常年如此惯着,抚着,都养成跟他一个德行了,娇贵、慵懒,还神气。
底下的臣子有些忍不住悄悄掩嘴偷笑。
要不怎么说这两人水火不容呢。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吧。裕亲王,五日为限,希望到时候别让哀家以及众卿家失望!”太后出声定夺,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顾玦既然敢如此提议,就是表明会帮萧璟棠赢这一局,况且,这样做也让人觉得公平公正。
她是相信顾玦的,而他,断然也不敢玩什么花样!
“臣,遵旨!”一直未曾出声的裕亲王站出来,跪地领旨,声音铿锵有力地响彻金銮殿。
大殿上安静了会,九千岁的声音又再阴柔徐徐地响起,“对了,本督在来之前特地去东厂了解了下昨夜被高公公带回去审问的人。”
闻言,高松身子吓软,尤其在看到太后怀疑的目光看过来,他更是脸色苍白。
“想必,高公公昨夜赚了不少吧?”顾玦说着,没有回头,只是垂眸抚弄小雪球。
高松吓得心肝颤,高声呵斥,“九千岁,你这是何意思?杂家昨夜里问完话,早就将人全都放回去了。”
“放是放回去了,不过,是先收钱再放人。”顾玦以谈天气的口吻,说出惊人的内幕。
众臣哗然。
太后凌厉的目光瞪向高松。
高松吓得跪地自我辩护,“太后,奴才也不知这其中还有这等勾当发生啊!那帮兔崽子,奴才回去一定会扒了他们的皮,看他们还敢不敢!”
太后自然知晓这不过是他的说词,怎么说也在自己身边伺候多年了,他什么性子,她还不懂?
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没一个能像顾玦这样有着庞大的野心,不贪蝇头小利。
顾玦当初就是知晓一心一意为她办好事,所获得的远比自己削尖脑袋贪出来的多。
她当初就是欣赏他的野心和聪明。
一个会贪蝇头小利的人,来日也会因为别的背叛她。
而顾玦的野心很明确,就是因为够明确,她才欣赏,才重用他,继而宠信于他。
“瞧瞧东厂都被你管成什么样了,回去给哀家清理干净了!”
众人以为太后要趁此机会将东厂交还九千岁统领,没想到只是这样子,再看向九千岁,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来也只是随口提一提,吓人玩。
殊不知,低垂的凤眸里闪着噬人的冷光。
不急,一步步来,一下子就弄死了太败兴。
……
于是,一场紧绷的早朝因为九千岁的出现,轻松结束。
早朝散去,太后留下宫女传话,让顾玦去凤鸾宫陪她一道喝茶。
从金銮殿后门走出,外边明媚的阳光与顾玦心里的阴郁截然相反。
小皇帝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小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好久好久了,好几次想鼓起勇气上去跟他说话,每次鼓足了气又泄了。
顾玦余光扫了眼还在后头走的小皇帝,倏地停下脚步。
小皇帝吓了一大跳,也跟着教停下脚步,手足无措。
他怀疑,自己再不出声,这小子是不是要尿裤子了。
“皇上。”
“臣……朕在!”小皇帝吓得结巴,差点自称为臣了,昂着头看向他,双脚已经在悄悄发抖。
“你有何话要吩咐的?”顾玦回过身。
“朕……朕……”小皇帝扭着手指头‘朕’了半天,终于想到理由,“朕是想说,九千岁你没死真好!风姐姐就不用哭了。”
闻言,俊脸一沉,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侧身,冷光渗人,“皇上,‘姐姐’二字不可随便喊。”
“朕……朕知道了。”小皇帝想理直气壮的,但是最后还是低下头,像做错事的样子,嘀咕地说。
然后,看到九千岁大恶人终于走了,他才抬起头来,很可惜地叹气。
他都还没摸到小雪球呢,要是风姐姐在就好了,风姐姐抱着小雪球,他就可以跟小雪球玩了。
※
今日的天都很热闹,尽管朝廷禁止谈论关于昨夜画舫所爆出的两个大案子,但是,流言是怎么都止不住的,托这流言的福,今日醉心坊座无虚席。
当然,风挽裳也有意让素娘不着痕迹地在满堂客人中添油加醋,将这流言传得更广。
听闻,九千岁今日还朝,威慑依旧。还提议,这两大案子由裕亲王和缉异卫指挥使彻查,五日为限。
他让萧璟棠竞争此案,明面上是向着太后,想必会暗中帮裕亲王,到时候裕亲王真为景家平反了,太后也无话可说。
又或者,这背后还有更深的安排。
……
白日依山尽,夕阳余辉透过朵朵云层,折射出霞光万丈。
风挽裳走出朱雀街的药铺,晚风拂过她的裙摆,荡起优美的弧度,只是,清雅脱俗的脸过于沉静。
孙一凡跟在身后毕恭毕敬地说,“小姐,少爷交代的那些,奴才也全都教您了,您若还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都可以问奴才。”
想必是萧璟棠将家业交给她打理,孙一凡以及萧府里所有下人俨然把她当当家主母看待了,个个也随着孙一凡喊她‘小姐’。
风挽裳点头,走向停在门外随她奔波了一整日的马车。
提起裙摆正要踩上矮凳,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交代孙一凡,“我方才听玄武街的掌柜说,过几日是船商陈老爷掌上明珠的生辰,陈姑娘今年十三,醉心文墨,你备一套经史子集,届时你亲自送过去。”
孙一凡讶异,“你怎知这陈姑娘醉心文墨?”
风挽裳淡淡一笑,“几年前阿璟曾带我一道去给陈老爷贺寿,当时陈姑娘还是小丫头一个呢,陈老爷当时还说他家姑娘醉心文墨,兴许将来陈家还能出个女状元。”
孙一凡听她如此说,心里对她的怀疑正一点点被信任取代。
当年的事还记得如此清楚也就算了,她也不过才上手,就立即想到要给商家送去贺礼,真的很心细。
倘若她真的是想谋害萧家,根本用不着连这种事都要提醒,看得出来,她是用心地在做,而今日一整日下来,她也很用心地在记。
“是,奴才记下了。”不由得,语气中多了几分折服的恭敬。
风挽裳点头,抬脚,正要抬步上马车,忽然,前头推挤吵嚷的人群吸引了她的目光……——
题外话——说明一下,186、187章里工部左侍郎那啥的冤案,是八年前!八年前!八年前!重要的事说三遍。谢谢大家的荷包,么么哒(づ ̄3 ̄)第189章:十九个铜钱
那里是朱雀街的布告栏,围了那么多人,是朝廷又颁发什么命令了吗?
风挽裳放下脚,转身朝那边走去。
“小姐。”孙总管喊住她。
“孙总管,你先回去吧,我去瞧瞧,顺道回醉心坊一趟。”她脚步没有停下,头也没回地道。
孙一凡不放心地看了眼她的背影,让一个小厮悄悄跟在后头溲。
风挽裳费了好一番劲才挤到前面,看到布告栏上新张贴出来的皇榜。
“太后下令要在天都城里开设皇家舞坊,专门为皇家培养舞伶,这是好事啊。”
“你说怎么突然想到要开设皇家舞坊?恧”
“昨夜在在水一方发生的事天都城里还有谁不知?怕是为了转移大家的谈论。”有人附耳,小小声地说。
风挽裳看着布告栏上张贴的皇榜,确实是要在天都城里开设皇家舞坊,天都四街都可组织参与,一旦入选,直接受朝廷所用。
这些人说得没错,这时候设立皇家舞坊,太后就是想借此来转移焦点,妄想能多多少少覆盖一些那些流言。
皇家舞坊,似乎,醉心坊的存在为的就是等这么一个机会。
倘若醉心坊成了皇家舞坊,对她会更有用,获取的消息会更多,可以更好地接近皇宫,也许,能帮他们的也更多,若是能获得太后的信任,再好不过。
既然有可以增强自己的机会在眼前,没理由不加以利用。
看着那张皇榜,风挽裳眼里流露出势在必得的决心,转身,往醉心坊走去。
她得赶紧将这个决定告诉素娘。
皇榜上说今日开始接受报名,明日和后日在朱雀街戏楼进行初选,初选只有三个名额,不论出身,初选通过后才可入宫进行复选,届时,胜出的那一家,会由太后钦点为皇家舞坊。
在走回醉心坊的路上,风挽裳很快就留意到身后有人在跟着自个,她脚步顿了顿,脚步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那是孙一凡派来跟着她的,也许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又也许是为了监视她。
看来,得提前做好准备了。
醉心坊生意很好,门庭若市,她特地拐到巷子里,从后门进入,然后吩咐丫鬟去请素娘到院子里来。
进了房间,风挽裳看向窗前那朵早已凋零数月的荷花,清冷的眸色黯了黯,没有去清理它,就任由它一直在那里,哪怕凋零也是存在过。
她转身,走到酸枝木衣柜前,打开衣柜,从里边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子,又从柜顶摸到一把小钥匙,抱着小铁箱到桌子上放下,插进钥匙,开锁。
轻轻地打开小铁箱,她看着里面每一件东西,有他送的小雕像,他送的糖莲子,虽然已经有点儿不像糖莲子了,还有他送的那串压岁钱,还有那个被他毁掉的荷包、那两张他写在纸上的愿望,所有关于他的东西,她都仔细收藏了。
这里边最值钱的也许就是那颗稀世罕见的异性珍珠了,可是,她觉得最值钱的是他用心送的每一件。
伸手,拿起那串铜钱,其实,她上次回来后就马上数过了,可她每次打开箱子都忍不住想要再数一数。
是十九个铜钱。
不知是否是她想的那样。
十九个,十九岁。
看似很随意的举止,却是暗藏细心,而且藏得很深,很深。
半响后,她把铜钱放回去,抬手看着左手腕上的红绳,她以为这条红绳可以陪着她一起强大的。
可是,不行。
这红绳子顾玦以为是萧璟棠送的,萧璟棠却以为是顾玦送的,她要一心一意复仇,就得彻底放下,包括这条可以陪伴她的红绳子!
狠了狠心,她取下红绳子,拿出手绢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铁箱子里,上锁,也锁上了心里所有柔软。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和素娘的声音,“夫人,我是素娘。”
风挽裳把箱子放回衣柜子里,关上衣柜,转身去开门。
门开,素娘看到这个上了淡淡胭脂粉的女子,虽是刻意掩饰过了,但细心瞧还是能瞧出她的憔悴和疲惫。
风挽裳让素娘坐下,然后开始谈论关于要让醉心坊成为皇家舞坊的事。
从选舞、敲定人选、舞服等等,这一谈,不知不觉就谈到了天黑。
直到萧府派轿子来接,谈话才就此结束。
“素娘,你看舞坊里哪个丫鬟比较机灵,我要带在身边。”临走前,风挽裳忽然想起白日跟在她后头的那个小厮,便对素娘道。
素娘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夫人等着,我这就去叫来。”
风挽裳点头,她知道素娘会懂,也知道该安排怎样的丫鬟给她,毕竟是在宫里教过舞,为以前的总管太监办过事的,对于这等事,很容易就心领神会了。
很快,素娘就带来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
“夫人,这是莲蓬,是您亲自去牙婆那买回来的,这丫头脑子灵活,机灵得很。”
“莲蓬……”风挽裳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髻的丫头,再转身看向那片荷塘。
好不容易彻底下了狠心将有关他的一切全都上锁了,又来一个‘莲蓬’,跟莲子、莲花有关啊。
“奴婢莲蓬给夫人见礼。”莲蓬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偏稚气。
但是看她行礼得如此沉稳,风挽裳相信她,更相信素娘的选择。
想不到当初念起从牙婆买回来的人,这会倒真为她所用了。
“起来吧,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伺候了。”
“是,奴婢定会好好伺候的,请夫人放心。”莲蓬缓缓站起身,低着头恭谨地道。
风挽裳对素娘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后门外边等候已久的轿子。
就算是要带个贴身丫鬟,她也要自己选择。
她可不相信,下一个派来盯着她的人能像皎月那样对她不离不弃。
……
坐着轿子回到萧府,府里的仆人见到她带了个人回来,忍不住讶异地多瞧几眼。
穿过回廊,风挽裳就看到亲自划着轮椅出来迎接她的萧璟棠。
“挽挽,听孙总管说你都忙活了一整日,又回到醉心坊去忙,我真担心你的身子会忙坏。”
“我看到布告栏贴出来的皇榜,就回了趟醉心坊。”风挽裳淡淡地言明。
“……你打算要参加吗?”太后要在外头设皇家舞坊的事他自然也听说了,之前就担心她会参加,果然!
风挽裳点头,也没有要征求他同意的意思,只是象征性地告诉他一声。
“你决定就好,我只是担心你身子吃不消。”萧璟棠有些失落地说。
他的挽挽而今自主得叫他心疼,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会再过问他了,也不会担心他会不会不喜欢。
她明明就在身边,可是他觉得,距离她的心却是越来越远。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不想放她离去。
就这样,像家人一样,也是好的。
至少,还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至少还能每日都看得到她。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萧家的生意我今日已基本了解了,你放心,我不会因为醉心坊的事而耽搁萧家的生意的。”风挽裳保证。
“我不是担心你耽搁萧家生意,我真的只是担心你的身子。”萧璟棠急忙解释。
“我身子很好,若不忙,才觉得不好。”风挽裳低下头,苦笑。
“那你答应我,累了就别强撑。”萧璟棠强忍住想要伸出手去拉她到怀里给予抚慰的冲动。
她心里的那道伤还存在着,所以需要靠忙来转移注意力。
是失去孩子的伤,还是顾玦休了她的伤?
他希望是前者,虽然那伤是他给的,可是,他更不希望顾玦给她的伤,让她如此痛。
风挽裳再次点头,脸色、眼里都淡得叫人心凉。
萧璟棠明白的,她做这么多只是因为愧疚,她回到他身边,也是因为愧疚。
因为觉得他因为她失去一双腿,所以留下来帮他。
若不然,只怕她早已远走他乡,可能去北岳寻她的弟弟了。
“少爷,再不回去用膳,饭菜该凉了。”孙一凡出声提醒。
“对,瞧我都忘了,挽挽,走吧,一同用膳。”萧璟棠笑了笑,让孙一凡推他回去。
孙一凡把轮椅转过去后,风挽裳漠然地上前接手。
萧璟棠受宠若惊,唇角微微上扬。
与萧璟棠的晚膳从来都是食不下咽的,甚至是有想要作呕的冲动,但是,她得忍。
毁了萧家还不行,他还有太后撑着,她要一步一步来,在最残忍的时候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挽挽,太后给了我五日的期限,我可能会很忙。”萧璟棠说。
“嗯,家里和药铺我会帮着打理好,你专心忙吧。”她停了下筷子,说完,又继续用膳。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反应会是如此,但萧璟棠还是不免失落。
不该期待她会流露出一点点的不舍,不该期待她还会像以前一样,每日在府门口翘首以盼等他回来的。
倘若她说要等,他也不会舍得让她等了,再忙,他都会赶回来陪她,或者看她一眼都行。
唉!
而今的挽挽又怎还是当初的挽挽。
用了晚膳后,萧璟棠就匆匆忙忙地回缉异司去查案了,毕竟只有五日为限,只怕要不眠不休的查。
她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问他关于案子的事,她相信,顾玦既然这样提议,一定早就有了安排。
……
翌日,风挽裳一早就去了醉心坊,素娘不愧是素娘,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她做最后的确定即可。
她带着素娘以及舞伶前去戏楼参加初选。
“对了,素娘,查出今日的考官是谁了吗?”马车里,风挽裳忽然问起。
要想绝对的赢,还得送点礼,这也跟做生意,送礼讨好商家一样。
坐在对面的素娘一直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她这会主动问起,倒是不用纠结了,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听说……是……九千岁。”
风挽裳喝茶的动作微微一僵,随即,淡淡一笑,“那可糟了,这人的喜好没人摸得清。”
素娘意外风挽裳竟还能如此说笑,她以为她会很抵触,很难受,无法面对的。
那她之前是白担心了吗?
“我没有在说笑,他若是不让过的话,根本就没希望了。”风挽裳抬头,表情严肃。
她真的没想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竟还有闲情逸致来当这个选皇家舞坊的考官。
他回到司礼监了,回到金銮大殿上了,不是应该忙得很吗?
眼下,她也只能希望他不会因为他们的那段过去而针对醉心坊了。
真的,已经是过去了。
“夫人先别那么担心,也许,恰恰相反也不一定。”素娘笑着安抚。
风挽裳苦笑。
恰恰相反?
如果他们还是过去的样子,自然连上台比都不用比了,他会直接跟太后举荐由醉心坊成为皇家舞坊。
只可惜,他们已经过去了。
更何况,而今的她对他来说就是一潭死水,起不了半点涟漪的,又怎还会为她破例?
昨日才彻底将一切锁进箱子里,今日就又要碰面了,再次面对他,她能像想象中的那样平静吗?
她想,她可以的,也必须可以!
……
戏楼里
前堂清空,作为考选皇家舞坊的舞台。
深深庭院里,另一间院子里传出声声戏曲。
几个戏子打扮的男人坐在一起,一个看客,三个戏子。
“唉!要是醉心坊还是咱的醉心坊,此时此刻应该是舒舒服服地享用着好酒好菜呢。我这浑身是伤,还得扮成这样。”殷慕怀指着自己显然比别人胖很多的装扮。
薄晏舟瞧了瞧殷慕怀戴着鬼面具的脸,主持公道,“老三,你若是因此娶不着媳妇了,管你二哥要一个。”
殷慕怀瞥了瞥他家二哥俊美得叫人发颤的脸,凑近难得说笑的大哥耳边,小小声地说,“二哥都管不牢自己的媳妇,他给的能靠谱吗?”
薄晏舟不由得笑了,瞥了眼对面径自喝着茶的男人,赞同地点头,“说的也是。”
说完,凤眸冷厉地扫来,殷慕怀吓了一跳,自是知晓他内力深厚的二哥定是听到了,赶紧笑呵呵地说,“来来来,谈正事,谈正事。”
顾玦徐徐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君楚泱面前,“八年前,高松还是一个洒扫太监,景家一案之后,他便从洒扫太监调到凤鸾宫做事了,把这线索撒出去。”
“二哥,你是打算要让那阉人尝一尝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的滋味?”殷慕怀说完,察觉到自己说的‘阉人’好像他家二哥也是其中一位,不敢看二哥的脸色。
因为对二哥以命相许后,他觉得自己没那么怕这个二哥了,但实际上,只要一个眼神过来,他还是怕的心里发毛,就像是一个小孩接收到父母严厉的目光。
对大哥,他就不怕,至少大哥还是讲理的。
“这还不够,一步步把他逼死,死前让他饱受恐惧的折磨,最后求救无门,再让他尝尝你在毒蜂谷底下尝过的那种滋味。”
闻言,殷慕怀浑身一僵,似乎很不愿回想那一刻,随即,很夸张地吓了一跳,悄悄对他大哥说,“大哥,以后要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去惹二哥的时候,你记得帮我管管。”
“好。”薄晏舟笑着点头答应。
老三通过和他家二哥生死相依后,没以前那样怕他二哥了,而对面的那位二哥也总算没那么漠视他了,这小子一定在被子里感动得喜极而泣过。
不过,也不怪他,四个人中,殷慕怀对顾玦本来就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感,这其中的渊源很深。只是,奈何有人总是时不时说出不是家人的话来,逼急了,也就会发生以下犯上的事了。
所以说,大哥真不好做。
本来这个大哥轮不到他做的。
薄晏舟又看向对面的妖孽男,温和的眼神中有些怨念。
接下来,几个人又谈了好一会儿才结束今日会面的所有话题。
散场的时候,顾玦忽然说,“关于画舫被沉一事,朝廷不予补偿,相反,殷老板需付二十万两。”
殷慕怀刚入口的茶一口喷出来,“为何?”
顾玦嘴角轻扬,微微侧过身来,“因为,是你办的盛宴,出了事,伤了那么多人,自然你负责。”
殷慕怀看到他脸上那邪恶的笑容,气得全身发痒,拉住他家大哥,“大哥,你要主持公道!二哥他怎么可以如此冤自家兄弟的钱!”
薄晏舟看着已经翩然离开的背影,颇是为难,“这个……你还是认了吧,这个公道我没法主持。”
“凭什么?大哥,连你也怕二哥了!”殷慕怀顿时有种找到同伴的感觉。
薄晏舟轻笑,“倒不是。”
“你那画舫本来不用沉的。”倒是君楚泱离开前好心提点了下。
“大……大哥,那位爷是何意思?”殷慕怀怀疑自己是不是连脑子都伤到了,为何他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那位爷曾被你二哥逼着给一个女人敬茶。”薄晏舟忍俊不住地说。
殷慕怀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
“二哥怎么可以这样?我是在帮他见到二嫂啊!他怎能过河拆桥!”
“你用错方法了。”薄晏舟有些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往后台走去。
“用……用错方法?”半响,殷慕怀再一次恍然大悟,表情大冤,“我原本也只是想让他们在画舫摇晃的时候抱在一起啊,鬼知道他们一个人在里面,一个人在门外!”
他也没想到那女人会撞出栏杆外,好吗!
所以说,他二哥就是变态,即使是不要了的女人,也不容许别人欺第190章:本督没兴致了
其实,戏楼也在朱雀街,隔两条街,也不远,要走过去也可,但是,因为需要用的东西太多,所以便用了马车。
马车停在恢弘的戏楼前,门前已有不少从各街前来参选的人马,风挽裳从马车上下来,昂头,看着这高高的牌匾,在看着身后的那条路,还是不免触景伤情。
回忆就像关不上的匣子,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站在这里,她仿佛看到那个温婉静好的女子第一次鼓起勇气去牵他的手,十指紧扣,只想从此不再让他形单影只。
她仿佛看到那条路变黑了,看到在橘黄色的光影下,他拥着她,唇印上了她的,辗转、缱绻,低头间,温柔醉溲人
怎么忘?如何忘?
这颗心,只记得他,满满都是他,如何忘?
风挽裳抬手按上心口,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手曾经按在这里,那么颤抖,那么慌乱恧。
“夫人,该进去了。”素娘过来轻声打断她的回忆。
她瞬间将神伤收敛得一干二净,转身,走近戏楼。
进了戏楼后,需要递上报名后所得到的参选牌子,风挽裳将牌子递上,便带着手底下的舞伶进去换装做准备了。
就在她们走后,紧接着进来一名男子,一名带着帷帽的男子。
负责收牌子的人一眼就认出他,忙恭敬地起身相迎,“殷老板。”
殷慕怀看着以及没入转角的身影,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牌子,帷帽下的俊脸坏坏地勾唇,勾手指让那人把耳朵凑过来,吩咐了一番。
那人听了后,慌忙摇头,摇得脸上的肥肉一颤颤的。
殷慕怀摆手,身后的人立即拿出一叠银票,一张一张地加给他,直到让那人无法抗拒诱惑为止。
谁叫皇商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何况还是三国皇商。
※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醉心坊成为皇家舞坊,你们的身份也会变得不一样,不会再有人敢轻视咱们,所以,大家要全力以赴。”
“是!”
素娘叮咛完后,回头看到站在窗边的女子,从下了马车后,她就一直没说过话,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夫人,您放心,不管九千岁如何,我们都会全力以赴,至少对得起自己了。”素娘走上前轻声安抚。
风挽裳缓缓回身,看了看素娘,抬头看向几个舞伶,淡淡一笑,“素娘说得没错,大家尽力就好,走吧。”
看着旁边的沙漏,时辰也到了,风挽裳带她们出去。
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拨人马,有的是从城外进来的,有的则是一些刚组成的舞团参加的,毕竟若是参选成功了,就可以在天都城里落地生根,还有朝廷为之建立一个皇家舞坊。
其实,醉心坊的胜算应该是最大的,因为已经打响了名声,也有了地方,无需朝廷再重新规划一个。
所以,不管他如何刁难,她都会尽全力去争取!
“九千岁到!”
左边通往后堂的路传来一声高呼,风挽裳心里猛然一颤,镇定地和所有人一样屈膝迎接。
“参见九千岁!”
柔美的女声整齐划一地响起。
只见九千岁闲庭信步地从后堂走出来,银袍白衽,白衽精绣,银袍外也是暗纹点缀,看起来华丽高雅,所到之处,无不是贵气逼人。
顾玦看都懒得看那堆穿得五颜六色的女人,径自走到最前面特地为他而准备的美人榻前慵懒地躺卧,修长的手随意地往后一摆,便有太监代为出声,“都起来吧。”
“谢九千岁!”
后面行礼的人纷纷站起,风挽裳看着前方背对着她们而坐的男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美人榻前又置放了一张矮榻,矮榻上放着美酒佳酿,他一躺下,立即有丫鬟为他斟酒。
白玉般的手轻轻持起酒樽放到嘴边浅酌,姿势慵懒魅人。
这人,无论何时无敌,都能如此邪魅惑人。
与她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好似不常看到他喝酒,那时候的她可以甜滋滋的以为,他是为了她。
因为他总是时不时爱亲她,而她又沾不了酒,就像他为了她这破身子,从此不再穿含有金丝的衣裳一样。
其实,他为她真的暗自改了很多,譬如,她不爱吃芹菜,他也说他不爱吃,府里的膳食也从未再出现过。
她真的不想去想这些过去的,可是大脑、心里压根由不得她支配。
倘若不是因为该做的事还没做,她会走得远远的,不相见,不必如此触景伤情,然后,兀自一个人留在回忆里。
“风老板,好看吗?”
忽然凑近耳边的声音,风挽裳吓了一大跳,她惊然回眸,看到带着黑色帷帽的殷慕怀,脸色瞬间恢复平静。
戏楼里已经响起丝竹管弦,台上也开始第一组上台表演。
她看了眼台上的舞蹈,对殷慕怀微微颔首,“还不错。”
殷慕怀轻笑,“你也觉得不错吧?这人即便到了死人堆里也一样这么舒服。”
风挽裳这才明白他指的是前方的男子,心下微乱,脸色却是无比镇定地笑,“我指的是舞,看来我与殷老板话不投机。”
“那好办,我最喜欢把不投机变成投机了。”殷慕怀看了眼丝毫没回过头的二哥,“风老板,你曾是九千岁的枕边人,听闻他有一身冰肌玉骨,可是如此?”
“殷老板,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你要真想知道,可以另想它法。”风挽裳神情淡漠。
这殷慕怀今日是来为他二哥抱不平吗?不然,怎句句都是围绕着他说?
“你一定没看过他而今的肌肤吧?我真希望你可以看看。”殷慕怀吊儿郎当的口吻忽然变得沉重了,风挽裳的心也好像被掐紧了般难受。
他而今的肌肤怎么了?
但是,她强装不在乎,“殷老板又不是不知,我已不是他的妾,他而今如何,都与我无关了。”
“无关吗?”殷慕怀又凑近几分,“谁规定妾才能看。”
风挽裳不由得退开一步,“多谢殷老板的提议,可惜,我不作考虑。”
这时,丝竹管弦停下,刚好叫到殷慕怀那一组了。
殷慕怀笑着耸耸肩,“等你看了记得来告诉我,是怎样的,我很期待。”
风挽裳皱眉,这人,怎就认定她一定会看!
但是,看向前方的背影,她的心还是乱了。
他的肌肤太脆弱,受不了风吹雨打,殷慕怀希望她可以看看他而今的肌肤。
他不是好好的吗?
接下来,一拨又一拨人上台表演,风挽裳的心思已经全不在上面。
眼看着一拨拨人都跳完走了,还没轮到醉心坊,素娘不免担心地上前,“夫人,比我们后面来的人都上台了,为何还轮不到我们?”
风挽裳回神,看向原本拥挤的大堂已经变得有些空荡,她脸色凝重,怀疑地看向前方,那个从来没有一次回头的男子。
“再等等。”她故作镇定地说。
台上除了醉心坊外,已经是最后一支要跳的队伍了,倘若这场初选就此结束,就表示,他真的要针对醉心坊。
很快,台上的那支舞也跳完了,响了好几个时辰的丝竹管弦彻底停止,整个戏楼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只见前方的男子懒懒坐直了身子,徐徐地喝了口热茶,让身边的太监宣布。
“今日初选到此结束,待明日的初选后,入选名单会贴在戏楼外,届时,大家可前来查看。”
“等一下!”
轻柔悦耳的嗓音响彻大堂,如温水般拂过人的心头,却也带着淡淡的清冽。
顾玦喝酒的动作略略僵住,抬头看向那个太监。
那个太监被这么不明不白地一眼,吓得心里发颤,连忙看向走过来的女子。
“你是何人?有何事?”
风挽裳淡然自若地走到顾玦身边,对他福身,“醉心坊风挽裳见过千岁爷。”
“醉……醉心坊?”那个太监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再细看,总算认出来了,慌忙翻看手里的牌子。
一直安分待在美人榻下呼呼大睡的小雪球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即精神抖擞地钻出来,摇着尾巴飞奔过去。
顾玦一个眼尖,伸手抓回它,随手就扔给万千绝,凤眸不冷不淡地看向对他行礼的女人,然后,起身,离开。
“千岁爷,醉心坊还未上台。”风挽裳冷静地喊住他。
“那就不用上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想到她们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风挽裳不知打哪儿来的勇气,冲上前拦下他,屈膝蹲跪,“请千岁爷给醉心坊一次机会!”
顾玦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女子,恬静的脸透着坚定,穿着水蓝薄纱,白绢长裙;如黑缎般的秀发依然盘成简单的发髻,斜插芙蓉金步摇,晶莹剔透的小耳朵上戴着同样不招摇又好看的小耳珰。
整个人就像是画中的空谷幽兰,清雅脱俗。
他徐徐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脸,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本督就应该给你这个机会?还是你想仗着曾伺候过本督,来跟本督要这个机会?”
“民妇只是要一个公平。”风挽裳镇定地说。
“公平?”他讥笑,“与本督在一起时,别说一个机会,你想怎样都可以。同理,本督不要了的,就别再拿过去来说事,本督会不高兴的。”
然后,松手,起身,高高在上地睥睨她,阴柔徐徐地说,“你见过九千岁讲公平吗?”
是啊,九千岁,而今她面对的是那个形式鬼魅,人人惧怕的九千岁,而不是那个曾温柔呵护她的爷。
他再一次强调他们而今的陌生和立场。
“既然已不拿过去来说事,千岁爷何以再针对醉心坊!”她站起身,在他身后喊。
脚步再次停下,凤眸微眯,冷冷回眸,“针对?你是否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风挽裳的心仿佛受了重创,冷冷地直视他。
他让那个太监将报名牌子和名单拿过来给她看,她赫然发现,上面没有醉心坊,这无异于一巴掌打过来。
不是他针对,而是这上边没有醉心坊!
“怎会?我明明递上了牌子。”她皱着眉,不明白地自语。
顾玦没再理会,转身离开。
他真的在努力把她从心上移除干净,并且不再让她靠近。
“启……启禀千岁爷,醉心坊的牌子在此,是小的不小心给漏掉了。”
突然,那个负责登记的人拿着一张牌子颤巍巍地出现。
风挽裳惊喜地抬头,身后的素娘和舞伶也是欣喜不已。
顾玦停下脚步,微微颦眉,看向那个人手上抖得不行的牌子,在众人屏息以待中,徐徐开口,“本督没兴致了。”
闻言,风挽裳脸色刷白,几个舞伶也沮丧地垮下肩膀。
不行,她一定要让醉心坊成为皇家舞坊!
“辛苦千岁爷了,醉心坊明日再过来。”她淡淡地说完,对他行了退礼,转身带人离开。
“若是本督明日也不让你们上台,风老板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让驸马到太后跟前去告状?”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停下脚步,袖子下的手用力攥紧,随即,回头,冷静地面对他,“若千岁爷执意如此的话,民妇也只好如此。”
“既然如此,就你吧。”他冷笑,拂袖,回到位子坐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时半会弄不懂他的意思。
风挽裳也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他要她上台跳舞?
“看了一整日一群花花绿绿的在台上晃,本督眼乏了。”他边自个倒酒,边施施然地说。
这下,所有人都懂了,这九千岁是要看醉心坊的老板风挽裳独舞。
“启禀千岁爷,这个……”
“民妇明白了,请千岁爷容民妇下去换装。”
素娘正要上前代为求情,才出口就被风挽裳拉住了,并且应了下来。
顾玦挥手准许。
风挽裳微微躬身行了退礼,带着醉心坊的人退到后堂去换衣裳。
“夫人,您风寒刚好,怎能上台跳舞。”素娘跟在身边,担心地说。
“素娘,我没那么柔弱。”风挽裳微笑着拉来她的手,轻拍手背安抚,然后吩咐莲蓬给她换衣裳梳妆,又交代素娘和其他舞伶帮忙。
一盏茶的功夫后,风挽裳换好舞衣出来,意外地发现整个戏楼里除了乐师,就只剩下顾玦一个人,以及他怀里的小雪球。
这样的画面,不由得又叫她想起在幽府里的醉生梦死,她为他跳舞,然后……不知羞耻地埋怨他不碰她的事,也是那一夜,他们才真正的圆房。
在台下慵懒喝酒的男子微微抬头,只是淡淡地上下扫了她一眼,波澜不兴地挥指,然后低头,继续喝酒。
见他如此敷衍,好像只等她跳完就走的样子,风挽裳心里隐隐失落,看向那边的乐师,对他们微微颔首。
然后,如悲如泣的丝竹声响起,大堂里的灯笼也熄了一盏盏。
舞台上面的屋顶瓦片揭开,阳光折射下来,只照耀着她。
顾玦手持酒樽,终于徐徐抬眸去看。
她穿着薄纱红裙,肩若削成,纤腰如柳,一片红玛瑙流苏服帖于额,发髻上只有一支梅花斜插。
这七月的天,她还能弄来梅花,倒也算是别出心裁。
屋顶上灿烂的光辉洒下来,将她映得美不可方物,已不仅仅是那个婉约柔美的水人儿了。
忽然,七月的天,下起了雪,他很意外是这样的场景。
雪花纷纷飘落,随着她抬手起舞,薄纱滑下,纤细白嫩的手臂在日光中仿佛透着光泽。
她跟随着弦乐,翩然起舞,旋转、弯腰,舞姿柔软,舞态轻盈,似空中浮云,又似泥潭挣扎,清眸始终对着他,如诉如怨,仿佛将欢乐悲喜都融合在里面,在舞中尽情释放自己。
纷飞的雪,传神的舞,悲伤的眼神……
他看到九年前,那个雪夜,那个与她初见的雪夜。
如若可以重来,在那个雪夜里,他绝对不会回头。
假如没有那一次的回头,也许后来就真的只当她是药引子,取了完事,而不是不知不觉,越陷越深。
他开始所做的那些真的只是念起便做了,然后,不知不觉上了心,不知不觉已那么深。
看着台上越跳越精彩的身影。
安逸的管账生活和腥风血雨,看不到头的路,傻子都会选前者。
也许,她是真的怕了,怕永远都是那样心惊肉跳,害怕要过着时刻都要担心保不住孩子的人生。
她本来就只应该过简单的生活,相夫教子。
所以说,这条通往地狱的路,注定只有他一个人走,强拉一个人陪同反而更痛苦。
他真的下决心放下她,可是,她为何总是出现在他眼前晃!
如果掐死她,自己会好受一些,他想,他真的会做。
一曲到尾声,舞也到了最后,风挽裳在旋转中,看着他,脑子里全都是第一次为他跳舞,以及他对她说过的话。
融合了回忆的舞,跳到动情处,一滴泪滑落眼角,她闭上眼睛,甩袖,悲伤地转身,正打算踮起脚尖做一个单脚支撑,身子半仰的姿势,突然,心口猛地抽疼了下,她刚抬起的脚后跟放下,用手去按住心口,脸色刷白。
这种疼,就像是抽筋似的疼,不敢太用力吸气。
刚开始,她以为只是错觉,可是,尝试慢慢地呼吸后,还是觉得心口不适。
她慌了,莫不是,这颗被取了两次心头血的心,坏了?
若是这样,能否让她做完该做的事?
想到自己的舞还没跳完,她忍着闷闷的疼痛,强撑着完成那个下腰的动作,但是,终究撑不住,身子躺倒在地上,她立即做成舞姿,跟着弦乐缓缓站起,从发上取出那一支梅花,像抚着最爱的人般结束。
丝竹和雪花停止,她额上已布满汗珠,脸色苍白得吓人,好在她穿的是大红舞衣,又有上头的阳光折射,不近看应该是看不出来。
她看向台下的男子,一双深沉似海的凤眸正盯着她瞧。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抱着小雪球起身离开,只留给她一个冷漠孤寂的背影。
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
他看过那么多人跳舞,曾经还在幽府里有个醉生梦死,看过各种各样的舞,那样犀利的眼,想必也看出她方才跳失误了。
罢了,舞也跳了,若他真的执意不让醉心坊入选,就算告到太后那也没辙。
她苦涩一笑,转身下台。
才走下舞台,她急忙扶着墙,捂着还是很不适的心口。
她真的但愿是自己心理所致,而非……她害怕的那个样子。
“夫人,您可还好?”素娘跑过来扶住她。
她在后堂看着的时候就觉得她不对劲了,她虽然没见过她跳舞,但是以她编舞的能力,她知晓她定然跳得不会差。
果真,一上台,就惊呆了所有人,就连那几个被称之为醉心坊跳得最好的舞伶也自叹不如。
因为,她跳的舞有故事,很缠绵凄婉,叫人看着如痴如醉。
担心素娘看出来她的痛苦来源,风挽裳忙放下手,苍白地笑了笑,“没事,大约是久未跳过了,筋骨有些跟不上。”
“瞧你脸白的,待会回去我找大夫给你瞧瞧。”素娘边扶她下去换衣裳边不放心地说。
“真的不用,我方才跳得很差吧?”风挽裳聪明地转移话题。
“夫人过谦了,你问问这些丫头,看看哪个敢说比得过你。”素娘道。
“是啊,是啊,夫人,您跳得太好了,这是什么舞啊,在舞谱上没见过呢。”舞伶们很捧场地说。
风挽裳淡淡一笑,“这舞,还未取名呢。”
那舞真的是她临时起意跳出来的,也是为他而跳。
“也就是随兴跳的?夫人太厉害了,信手拈来呢。”
“好了好了,快帮夫人换下衣裳。”素娘赶紧打断几个舞伶问东问西,因为看得出来风挽裳确实很累了,这小脸苍白得叫人心疼,还强撑微笑。
好像,离开九千岁后,她真的没见过这女子真心笑过了。
几个舞伶赶紧收声,上前帮忙。
见识过夫人这一舞后,她们更加崇拜这位看似弱不禁风,实则聪明果断的夫人了。
连梅花都能想到用外边的梨花染红代替,怎不聪明?
※
离开戏楼后,顾玦直接乘轿子回了幽府。
一入府,霍靖便前来禀报,“爷,沈爷来了。”
顾玦微微颦眉,脸色有些凝重地往缀锦楼大步走去。
万千绝也紧步跟上。
‘死’了的人突然出现,肯定是有很严重的事了。
万千绝依旧只在回廊这边止步,看着主子大步流星地走过白玉石桥,推门而入,关门。
约莫一盏茶后的功夫后,那位淡泊的白衣公子从屋里摔出,撞破门扉,跌在地上。
万千绝微微瞠目,也不敢随意上前搀扶。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主子对沈爷发这么大火,直接把人从里边摔出来,从撞坏的两扇门,以及沈爷在地上疼得抽气来看,事情很严重。
但是,奇怪的是,沈爷攒够了站起来的力气后,爬起来,以手抹去嘴边的血渍,也没有骂人,虽然这沈爷斯文得可能连骂人都不会,但这种时候至少要流露出愤怒才对,但是,他只是看了看,然后微微弯着腰转身离开。
“沈爷。”万千绝上前拱手。
“别跟‘死人’说话。”淡淡的一句走过。
万千绝看着疼得走路都有些不稳的身影,再看向缀锦楼的门,很明智地后退回到原位,静静地守着。
主子不喊,他绝对不过去找死。
……
回到醉心坊后,素娘执意要去找大夫,风挽裳还是拒绝了。
也许,心里隐约知晓怎么回事了,只是不想听到确认,这样还能自欺欺人。
被刺了两针的心怎可能还完好无损,眼下,她只希望能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初选完事后,她又回萧家处理萧家药铺的事,也不过两日就已经全部上手。
只是,她本来以为醉心坊与皇家舞坊无缘了的,出乎意料的是,翌日的入选名单上居然有醉心坊!
与醉心坊一同入选的有殷慕怀的人,还有其中一个效仿醉心坊刚开不久的舞坊。
这两个她看过,确实跳得很好,这是否代表他是从专业的角度去评判的?
于是,白日,她到醉心坊去与素娘她们决定在复选上用的舞,夜里就忙萧家药铺的事件。
此时,萧府的深夜,风挽裳还在看着萧家的账册,但是,在这寂静的深夜,府门外却响起一阵比一阵急的敲门声。
她微微拧眉,唤来守在门外的莲蓬,“莲蓬,去瞧瞧大半夜是谁上门找。”
“是。”莲蓬应声而去。
没多久,莲蓬就回来了,压低声音告诉她,“夫人,是高公公,戴着斗篷帽子,行色匆匆地往驸马的书房去了。”
闻言,风挽裳放下手上的账册。
萧璟棠今夜回府了她知道,因为他回来时有派人来通知过她。这高松半夜三更上门,是不是想要密谋什么?
“莲蓬,厨房里有备好的燕窝汤,你去弄一碗来,随我去见驸马。”她当下决定去探探,目光落在方才放下的账本上。
很快,风挽裳带着莲蓬来到萧璟棠位于主楼的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门外没有任何人守着,想必真的是有见不得人的事要谈,所以把人全都支开了。
更没有人会料到她这时候会过来。
她放轻脚步靠近,直到听得到里边的谈话——
“驸马爷,而今你我可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你可得帮帮杂家。”
“高公公,若能帮得上本官一定帮,只是……高公公能否告知详情?如此,本官才知晓从哪里帮起啊。”
“这……”高松犹豫,似乎在担心他的可信度。
“高公公,你方才也说了,你我而今是在同一条船上,本官害你岂不是等于害自己?”
“这……也罢,事到如今,杂家也没什么好瞒的了。”高松长吁一口气,娓娓道来,“当年我在宫里不过是个洒扫太监,因缘际会与工部左侍郎相识,得到他的赏识,他没有看轻我,反而同情我的遭遇,想着哪时有机会一定会帮我在宫中过得好些。”
“不久,那个机会来了,也就是八年前的一个夜里,他找到我,要我替他约裕亲王见面,说是有关于旭和帝的事要谈。他约太招人耳目,我一个洒扫太监自是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但是,旭和帝和太后的事宫里谁不知晓,于是我抓住这次机会,将此事告知太后,景云天等不到裕亲王,却等来了皇陵崩塌,以及捉拿他的禁军。”
听完高松讲的这则,风挽裳愤然攥拳头。
原来,当年的景家就是这样被太后株连九族的!
原来,是这个高松告的密!
她昂头看向外边已经没有星辰的夜空。
皎月,你放心,只要有机会帮你景家平反,我绝不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萧璟棠点点头,颇为为难地说,“可是,裕亲王那边似乎也掌握到了关于你的线索。”
“所以我才急着来找你啊。”高松已经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这样吧,高公公,你先回去,容我想想方法。”
高松只好点头,也算是松了口气,起身。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轻盈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