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三千心魔，先问不平

问心堂开后，天断崖的魔染没有立刻结束。

相反，更多人开始出现异样。

有人夜里梦游，握剑走向剑脉。

有人听见亡友呼唤，说上界能让死人归来。

有人在巡逻时忽然崩溃，跪地大喊：“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也有人偷偷写下“飞升”二字，又惊恐烧掉。

魔罗道种下的三千心魔，像埋在雪下的毒草。

平日不见，一旦春风吹来，便全冒了头。

陈山河一开始很愤怒。

他更习惯军法。

有异心者，斩。

可当一个跟随他二十年的老卒，在问心堂里说出“我恨少主带我们一战又一战”时，陈山河差点拔刀。

姜澈按住了他的手。

老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陈将军，我知道我不该恨。”

“少主没错。”

“可我三个儿子都死了。”

“白骨关死一个，寒州城门死一个，天断崖又死一个。”

“他们都说死得值。”

“我也知道值。”

“可夜里我一闭眼，就想问一句，为什么都是我家？”

陈山河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他想骂。

却骂不出口。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该有人听。

姜澈走到老卒面前，蹲下身。

“你可以恨我。”

老卒猛地抬头：“少主，我不是……”

姜澈摇头。

“我带他们去的战场。”

“他们因我而死，也为人间而死。”

“值不值，

是大义。”

“疼不疼，是你自己的心。”

“人间不能只让你说值，不许你说疼。”

老卒嚎啕大哭。

陈山河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当日，姜澈给议堂写信。

第一条，不是请求增兵。

也不是请求镇压魔染。

而是要求重查战后抚恤与烈属安置。

“心魔生于不平。”

“若人间真有不平，便先治不平。”

这封信送到京城，议堂再度吵翻。

军务代表觉得姜澈被心魔牵着走。

“魔罗道蛊惑人心，我们却忙着查自己，这不是顺了他们的意？”

寒州卖汤寡妇当场拍桌：

“你怕查？”

军务代表怒道：“我怕什么？”

寡妇冷笑：“怕查出来真少发了抚恤，怕查出来有人吃了死人钱，怕查出来你们天天喊英魂不朽，转头忘了烈属饭碗？”

殿内安静。

沈万金也站了出来。

“商会账册愿公开。”

“天断崖、东海、南疆、西漠所有粮药银钱往来，万通商会出明账。”

有人诧异看他。

沈万金苦笑：“别这么看我，我怕死后被写进青史营，说我沈万金赚死人钱。”

秦素也道：“医营伤残名册公开。”

顾崇明最后拍板：

“查。”

于是，人间新制建立后的第一次大清查开始。

不是查敌人。

是查自己。

结果很难看。

寒州有地方小吏拖欠烈属抚恤三个月。

京畿有官员把育孤院粮米换成陈粮。

东海灾后安置中，有商人冒领船损。

西漠救灾途中，有押粮吏偷卖净水符。

这些事不大。

至少与天门、血祭、妖井相比，不大。

可对那些受害的人来说，这就是天。

姜澈收到清查结果时，沉默了很久。

谢听雪道：“难受？”

姜澈点头。

“我一直以为，我们赢了旧朝，便会比旧朝干净。”

谢听雪道：“人不会因为换了旗子，就突然变好。”

姜澈轻声道：“是啊。”

他提笔写下回令：

“按律惩处。”

“追回款物。”

“公开道歉。”

“青史营记入新制初弊篇。”

林小满看到“新制初弊篇”五个字，愣了很久。

他问姜澈：“少主，这也要写进史？”

姜澈道：“写。”

“会不好看。”

“那就难看着。”

姜澈看向问心堂方向。

“我们不能只让后人看见人间未跪。”

“也要让他们看见，人间站起来以后，脚下仍有泥。”

林小满用力点头。

这一次，魔染真的开始减弱。

因为许多心魔突然发现，那些被魔罗道拿来撕咬人心的不平，并非无人看见。

只要说出来，便有人查。

只要查清楚，便有人改。

黑玄的笑声再未出现。

但姜澈知道，他一定在看。

而且，他一定会换更毒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