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张美兰搂着宋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外面冷吗，照片出来了吗？”

“还没洗出来呢，”宋瑶仰着小脸认真解释，“照相馆的叔叔说要过几天才能取。到时候给姥姥第一个看！”

张美兰笑着连声说好，牵着宋瑶往屋里走。

宋天宇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拎着剩下的半串橘子糖葫芦跟进屋。林榆在后面关院门，一阵冷风追着她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进了门。

屋里热气腾腾的，炉子上坐着一锅白菜豆腐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小铁锅里还焖着土豆粉条豆角，酱色浓稠，香气勾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张美兰显然掐着时间做的，算着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

“快洗手吃饭，”张美兰把宋瑶抱上凳子，“朵朵饿坏了吧？”

宋瑶摇摇头，又点点头：“饿了一点点，但吃了糖葫芦就不那么饿了。”

“糖葫芦是零嘴，饭还是要好好吃。”林榆递了筷子过来，又给宋瑶盛了一碗小米粥，“先把粥喝了。”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宋瑶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鼻尖上沾了一点米粒，自己浑然不觉。张美兰看见了，伸手帮她擦掉，老太太动作轻柔，像拂掉花瓣上的一粒露水。

窗外的天，说变就变，一阵风刮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宋天宇去院子里收衣服，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真冷啊！

晚上适合喝一个萝卜排骨汤，就是不知道供销社现在有没有排骨，要不去趟黑市，这么冷的天，应该没有蹲梢的，

还是算了吧，宋天宇自己把自己劝熄了火。

分房名单近在咫尺，小心为上，万一被人举报了，他前面为了评劳模辛苦的几个月，不就白费了。

下午三点，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林榆是第一个看见的，她坐在床边给宋瑶打毛衣，小姑娘长的块，去年的毛衣袖子

断了一节，穿上露着半截手腕。

林榆索性拆了，又填了二两毛线进去，做大一点。

就像宋天宇上班学会开车，林榆打毛线也是上班摸鱼学会的，要不说能成夫妻呢。

“下雪了。”林榆小声说。

“下了。”张美兰从炉子跟前走过来，她透过玻璃像外看去：“真的下了。”

“瑞雪兆丰年，好意头！”

“趁着雪没下大，我去趟供销社打二两芝麻酱，晚上咱们涮锅子吃。”张美兰兴致勃勃。

“要不我去吧妈？”宋天宇听见声音从隔壁房间出来。

“正好去趟爸那里，看看能不能买到羊肉。”

张美兰闻言笑了，她点了下头：“行，你去吧，”

宋天宇套上棉大衣，又在脖子上缠了条围巾，厚手套往手里一揣，推门出去了。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墙根和柴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骑上自行车往供销社去。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针扎似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脚底下蹬得快了些。供销社离得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柜台后面坐着个穿蓝布棉袄的大姐，正磕着瓜子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要点啥？“

“打二两芝麻酱，“宋天宇搓了搓手，“再问问有没有羊肉？“

大姐放下瓜子，站起身来走到货架前，拎起一个玻璃瓶：“芝麻酱有，羊肉没有供应。”

宋天宇也没指望能在这买到，还是得靠他老丈人，他骑上自行车直奔市场管理局，老爷子那肯定有存货。

宋天宇蹬着自行车掉头往市场管理局方向骑。这条路他熟，从小就在这一片跑着玩，闭着眼都能拐进那条窄巷子。

雪越下越密，落在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又把手缩回手套里攥紧车把。

市场管理

局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

宋天宇把车靠墙停好，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暖烘烘的煤炉子味儿扑面而来。

值班室里，他老丈人林远兴正坐在炉子边上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笑了。

“你倒是会挑时候。“林远兴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外头雪大吗？”

“刚下起来，还不大。“宋天宇搓着手凑到炉子跟前烤火，“爸，供销社那边说没羊肉了，我来问问你这儿有存货没？“

林远兴站起身，走到后面储物间，掀开一个盖着棉被的木箱子，从里头拎出一个油纸包，掂了掂：“昨天刚留的，三斤多。”

宋天宇接过来，沉甸甸的，隔着油纸能摸到肉的紧实。他嘿嘿一笑：“还是爸靠谱。”

林远兴摆摆手，坐回炉子边的椅子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歇口气，外头冷喝口热茶再走。”

宋天宇端着茶缸子在凳子上坐下，暖气从脚底板往上漫，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他抿了一口茶，看了一眼老丈人脸上的疲惫，问了一句：“爸，你快退休了吧。”

“还有两年多。”林远兴靠进椅背里，“年头够数了，该退了。“

“退了也好，好好歇歇，跟妈一块带带朵朵。”

林远兴笑着点头，又问：“矿上分房的事，有眉目没？”

宋天宇端着茶缸子想了想：“名额今年紧张，但我评了劳模，应该能排上。就是分到哪一片不一定，靠运气。”

林远兴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肩膀：“该争的争，该等的等。房子不是一锤子买卖，慢慢来。”

宋天宇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爷俩又聊了几句家常，宋天宇把茶喝完，起身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爸，那我先回了，羊肉还要刨呢，你下班早点回家，吃锅子。”

林远兴点了下头，他挥了挥手：“下雪路滑，骑车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