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县令的日常
书名: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作者:怀念吃面的胖胖
第474章 县令的日常
又是一日悠闲的早上。
四月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斑。亮斑慢悠悠地爬过地板,爬上榻沿,最后落在韩沥脸上,让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赖床,从榻上翻起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脚底板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很轻的寒噤。
然后他就开始在室内赤着脚慢跑——一圈,两圈,三圈,脚掌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没办法。
这不是他的私人住所,只是他的官署住宅。
如果一个县令在官署里表现出一副把官署当家的样子,随心所欲地在院子里蹦跶,这会给人一种——这人把官署当私有的想法。
官署是公器。
县令只是暂时坐这个位置的人。
你要是在院子里晨练,属吏们怎么看?
庶民们怎么看?
那些盯着你找茬的人怎么看?
所以他只能在室内跑。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圈一圈地跑,像个关在笼子里的仓鼠。
他一个外地人当秦国县令,最好的为官方式就是当一个标准的、几乎像人工智能一样的法家徒。
没有太多私人欲望表现在公众面前——无论是在下属还是庶民面前——一切都要规矩,一切都要在框框里。
这样,无论他把自己的人放进县寺里替县寺的属吏服务也好;明明作为县令应该尽可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县寺,但他偏偏喜欢下乡行县也罢;甚至,他还喜欢靠给鳏寡孤独下地以收买底层民心——
但以上这些事情做下来,人们不会怀疑此人有割据之心。
人们只会觉得——
这人莫不是有病。
因为韩沥的行为,再敏感的人也很难挑出太多的私心。
而能给他找茬的人,却一般只在朝堂——他们大多都是御史,只盯高官。
一个千石县令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谁有空天天盯你。
跑了一阵,气息开始微微发喘。
他停下来,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身体往下沉了几寸——扎了个标准的马步。
双手各自抓握住一个坛子的坛口。
坛子是陶制的,里面装满了铁砂,每个少说有三十斤。
韩沥握着坛口,手臂平伸,纹丝不动。
肌肉在亵衣底下绷得死紧,但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做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
室内健身也算别有一番风味。至少——
“呼。”
韩沥双手悬空松开了抓握坛口的手。
两个坛子同时往下坠,坠到一半——他的手突然伸出去,十指重新扣住坛口边缘,精准得像两把铁钳。
然后还是以保险起见,换单手交替悬空抛接吧。
放下左边那只坛子,右手把剩下的坛子往左边一抛,左手凌空接住;再抛回右边,右手腾空抓住。
坛子在两手之间来回翻飞,铁砂在坛腹里沙沙地响。
在室内是练不了剑术和枪术的,空间不够,另外也舞不尽兴——像他见过的赵长军饰演的袁世凯在狭小的房间,醉酒舞剑,煞是惊艳。
他现在也可以做到,只是没必要。
但马步、站桩和这种鹰爪功的练法,却可以暂时顶替一下。
至少每天都要保持身体的某些地方发酸发胀,不然这一天就感觉缺了什么。
收功的时候,两只坛子被稳稳地放回墙角。
韩沥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咔咔两声脆响,然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
正准备去外面找盆水抹身,门就被敲响了。
“公子。”是横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我是来给你送水净身的。”
“拿木盆撞开门进来就是了。”韩沥随口应了一句。
“哎呀,公子。”横梁还是选择放下木盆,找推开门,再把木盆抬起来端过门槛,盆沿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麻布汗巾,“这官寺的门坏了还是要拿俸禄去修的。虽然以公子的财力确实不在乎这点,但也不能浪费啊。”
韩沥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横梁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但碎得倒是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冷清官署里难得的人气。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木盆里的水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把汗渍擦干净又不激毛孔。
汗巾也是新的,粗麻布浆得挺括,闻着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净味道。
韩沥笑了一下。
“你能在我刚刚收功就送盆水过来——”他把汗巾丢进水里浸了没,拧到半干,抬头看了横梁一眼,“是不是蛤妹告诉你的?”
蛤妹就是月神——自从那次在白芊红面前给用幻术遮蔽自己真容的月神起了这个混名后,基本上在横梁面前,韩沥就是这样介绍蛤妹的。
当然,大司命的灶女也是一样,她们就住在一起,和韩沥之间就隔了个横梁。
“欸!”横梁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惊叹,“确实如此啊!刚刚她出门前就跟我说了声,可以准备给你端盆水来——好神奇啊,几乎可以算得恰到好处一样。”
韩沥一边拿汗巾擦着脖子和手臂,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蛤妹在接受念端的教习时,刚好阴阳家有入驻,估计跟某些人学了些本事,于是算得很准吧。”
汗巾从肩头擦到胸口,又从胸口擦到腰腹。温热的触感把晨练后那层薄汗一点一点地抹掉,皮肤重新变得干爽。
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个精通占卜术的阴阳家高手住在隔壁,简直是一种——方便的难受。
因为她能观察仔细,推演周密,所以一旦在自己身边稍微呆久一点,就能掌握他的日常作息习惯。
比如这晨练——韩沥的起床时间虽然有个生物钟,但每天起的时候还是有些差距的,毕竟这年头没有最精准的计时工具。
可自从月神住在隔壁后,横梁就能在他刚刚动了想要用水净身的念头时,突然过来端水。
搁一般人眼里,这叫福尔摩斯级别的观察入微。
但在像他这样的势力之主眼里,这叫在细节上掌控入微了。
要是在嬴政眼里,这种阴阳家高手他是一定要又用又防的——用你的本事,防你的心思,绝对不会让你在他身边待得太舒服。
好在韩沥这里倒是无所谓,也随便月神怎么提点横梁来精准给自己端水。
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需要藏——至少早上几点起床这种事,被知道了又能怎样。
把全身都抹了个遍后,他把汗巾丢进水里,水花溅起一小片。
然后脱掉身上被汗浸得微潮的内服,开始换上干净的内服和官服。
“她们吃过饭了没有?”韩沥一边系腰带一边问道。
“她们已经吃过了。”一说到这里,横梁的脸就垮了三分,嘴往下撇着,“嗨!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有点恃宠而骄了,竟然要吃黍饭。公子您也太娇惯她们了。”
“所以我的方法是——让你也吃上黍饭。”韩沥头也不回地打趣了一句。
“可是——”横梁虽然也是吃黍米饭的一员,但还是觉得有点看不过去,声音都拔高了半拍,“公子您自己吃的是口感粗糙的粟米啊!这成何体统呢?”
粟和黍——其实就是后世的小米和黄米。
小米煮出来颗粒硬,嚼在嘴里沙沙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能感觉到每一粒的棱角。
黄米则软糯,适合入口,产量还低,所以更金贵。
要按权贵的角度而言,县令当然是吃产量更低、口感更好的黍饭,而不是吃相对差一点的粟米饭。
这不是奢侈不奢侈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你一个县令吃粟米,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你是装清高呢,还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但韩沥的回答却是:“我是练武之人,年轻,而且牙口好,还没到吃软东西的时候。口感粗糙的粟米饭,恰好对我的胃口。你们吃黍饭就行了。”
横梁嘴巴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韩沥已经转过身去整理冠帽了。
“行吧行吧。”横梁把话咽回去,端起木盆,嘀咕着退出了房间。
韩沥对着铜镜扶正了冠帽,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腰带和绶带的位置。
铜镜里的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不是刻意板着脸,就是习惯了不把表情挂在脸上。
毕竟隔壁那两个,也不是什
么真正意义上的蛤妹和灶女——月神和大司命,那都是阴阳家高手,顺便也是受到多国权贵供奉的以神之名的代行者。
作为暂时的接待者,他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去以医者和乡下出身的人对待。
让她们吃黍饭,让她们住在隔壁,保持一定的体面——这既是尊重,也是一条隐形的界限。
韩沥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四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中庭。
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湿土搅在一起的清香——大概是哪个县寺仆人一大早浇过花草。
他从后宅穿过月门,踩在青石板铺的甬道上,冠帽的影子在脚前缩成小小的一团。
幸好自己有额外的收入,用幻梦的进项来贴补官署日用,不动用县公帑。
因此这份以黍饭供应名义上是“蛤妹”和“灶女”的月神与大司命时,作为县丞的谷筒和狱史的李爱——要么发现了但因为不动用县公帑而无动于衷,要么因为没有违律而懒得过度敏感。
也幸好,连晋已经被月神用封眠咒印控制住了。
不然以他极端敏感和暗中敌对自己的性格,根本无法忽视这份异常情报。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无端端夜探左右宫,又怎么会中封眠咒印呢?
要不是他无端端杀了个更夫,这两阴阳家的大姑娘又怎么可能住到自己官寺里呢?
走到县令官房门口的时候,他把这些念头都压下去,推开厚重的木门。
早餐已经放在大案上了。
韩沥走过去,在案前跪坐下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动箸,而是微微低下头,凑近那些碗碟,轻轻闻了一下。
一碗粟米饭,颗粒分明,颜色淡黄,散发着粗糙谷物的本味。
一碗混了点腊肉的菜羹,汤面上浮着几星油花,腊肉的咸香和野菜的青涩搅在一起。
一碟鸡蛋羹,蒸得不算太嫩,表面有几个气孔,但闻起来没有异味。
没有因为下含硫化物的毒物而产生的异味。
没有变质。
没有不该出现在这些食物里的任何气味。
“公子……”横梁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沥的动作,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话来,“您……您这是担心有人给您下毒?”
说完就往前迈了一大步,袖子都撸起来了:“公子,让我来给您试膳吧!”
韩沥马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验毒的水平还没我高,要试什么膳?而且我闻一闻就是验毒了?我要闻闻,有没可能是防止变质呢。”
说完拿起箸,夹起一小撮粟米饭送进嘴里——寡淡、粗糙,颗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他暗暗运了一下功——没问题。
这才继续吞了下去。
然后是菜羹。
腊肉切得极碎,几乎只能尝到咸味和油脂的香气,吃不出肉的口感。但没问题。
鸡蛋羹也试了试。
蒸蛋的软嫩在舌尖上停了一息,顺着喉咙滑下去。
也没问题。
他这才开始正常进食。
没办法。
这里不是他的私人住所。
在咸阳的时候,韩沥是有人保的——嬴政、吕不韦,甚至次一等的嫪毐和楚系,都知道要了韩沥的命损失巨大,因此不会乱来。
他在咸阳的府邸虽然是个透明笼子,但笼子本身也是一种保护。
但在废丘,他就是明面上最大的靶子。底下全是盯着他的人。食物如果没有一个亲信盯着,谁信其百分之百安全?
因此他要试毒。
每一顿都要试。每一样都要试。不是仪式,是习惯。
可是,如果横梁早上不帮自己打水,那打水的工作就得交给官寺下人——那就是额外给官寺加担子,更惹人烦。
横梁来打水,食物就没人看,那只能自己亲自验毒了。
不过——要是真遇上天下奇毒,那也没办法。
无色无味、入喉即封、神仙难救的东西,这世上不是没有。
真要有人舍得用这种级别的毒来取他一个县令的命,那也算看得起他。
死在这种手法上,不差。
其实最好的方法还是加人。
多带几个人来废丘,一个盯厨房,一个盯采购,一个盯送餐路线——但韩沥不干。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比起增加更多的身边人来营造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宁愿什么事情都自己动手做。
人手越多,需要管理的事务就越多,出纰漏的概率就越大。
总之,一番简短的进餐时间结束后,韩沥站起来,开始在官房里来回踱步。
从大案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回大案——走了大概十几个来回,让胃里的粟米饭和菜羹开始慢慢往下顺。
横梁则手脚麻利地把餐具收拾好,叠在木盘上,端着从后门退出了官房。
韩沥走到官房的正门前,双手握住门栓——凉丝丝的,上面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用力一拉。
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阳光和院里嘈杂的人声一起灌进来。
廊道里有属吏在低声交谈,某个房间里有人在翻竹简,翻得哗啦啦响,然后是笔在简上写字的沙沙声。
消食归消食,现在可以工作了。
随着县吏们看到县令官房的正门开始洞开后,顿时开始向各自的长吏进行汇报。估计一堆要来做决定的苦差事要跑过来了。
韩沥的预估没有错。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谷筒就带着几个属吏,抱着几盘竹简走了进来。
老县丞走路不快,一步一顿,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怀里抱着的那几盘竹简堆得老高,最上面那盘差点顶到下巴。身后的属吏们也是一人抱着一摞,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谷筒先把竹简搁在韩沥大案旁边的矮几上,然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沥行了一礼。
“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那几摞竹简,嘴角抽了一下。
“哎呀——”他把这个“哎呀”拖得老长,长到谷筒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见到你,我就觉得肩上沉重了许多。”
“可是——”谷筒微微侧头看向自己左边的方向。
那是县尉官房,此刻正关着门,连晋大概已经在里面批文书了,“这毕竟是代县令要求一起管着的。”
随即转回头,看着韩沥,语气里的无奈恰到好处:“毕竟是您亲自确认的代县令啊。”
“反正你得帮我。”韩沥失笑地摇了摇头,一边往大案后面走,一边指了指谷筒,“我对很多事没那么熟稔。”
他在案后跪坐下来。
这次他还特意从案角搬过一个支踵——木制的小凳子,约莫一尺见方,刚好能搁在屁股底下垫着。
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你要是没有练就一副铁屁股,在硬邦邦的青砖地面上跪坐一天,到晚上腿就不是自己的了。
秦国的县令,说白了就是个坐功——坐得住,才能批得完。
当然,以后他要在某个县待久一点,他一定要推广高脚桌椅。
这种跪坐简直反人类。
谷筒看着他往屁股底下塞支踵的熟练动作,没有说话——其实他还有点淡淡的欣慰,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比那个而立之年的游侠右尉强多了!
“来吧。”韩沥坐好后,双手搁在大案上,脊背挺直,重新端好了县令该有的架势。
谷筒先奉上第一盘竹简。
“此乃三月月末的月计记录。”谷筒郑重地说道,“这是您作为县令必须要看的资料了。”
韩沥接过来,点了点头。
月计是每个月一次的上计汇报,县里的人口增减、田地开垦、赋税收缴、刑案处理——所有数据都要汇总在这里面,然后上报郡府。
这是县令的首要任务,不是连晋大权独揽下搞出来的额外负担。
“第二盘——”谷筒示意县吏把第二盘竹简呈上来,“此乃昨日之日记记录。”
日记就是每天的流水账。
昨天收了多少粮食,发出去多少物资,哪个乡的田官来汇报了什么问题,哪个里正递了什么状子——都要记,记完了由县令过目。
韩沥也顺手接过。
“第三盘——”谷筒把第三盘竹简放到韩沥面前,语调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此乃县中最近需要动用县公帑的申请,包含人事和物事的调用。
已经经过下官的批复,现需要由县令来批复了。”
“好,待会我一起去看。”韩沥把第三盘也摞在旁边。
这一搭,三盘竹简就基本上可以占用他整整一天的时间去翻看。
月计的汇总要逐项核对数据是否对得上,日记的流水要逐条审阅有没有异常,公帑的动用申请要逐笔判断是否合理——哪一样都不能随便看两眼就签字。
签了字就要负责任,出了纰漏就是年底上计时被郡守点名的那一个。
然后谷筒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县吏怀里还抱着的四盘竹简。
“这是人事考评,各乡田税记录,各乡口赋计算和工程运算计划。”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已经不加掩饰了,“这些就是代县令上任期间,要求下官递上来的。”
韩沥抬起眼,扫了一眼那四盘竹简。
人事考评——对县寺每个属吏的工作表现进行考核。按秦律这是县令的职责没错,但考评一般放在年底,现在才四月初,连晋就开始要求了。
田税记录——去年秋天的田税收了多少、今年春天的春税预估税基。这倒是常规文书,各县都要留档。
口赋计算——按人头收的税,成年男女每人每年多少钱、有多少免税户、有多少新丁、有多少亡故。常规。
工程运算计划——顾名思义,各项工程的人力、物力、钱粮的调配。
这些确实都是县令要管的事。
但问题是——他们应该是放在日计、月计和年计的报告里的,平常的庶务全都是由县丞安排处理,县令的任务从不是处理过多的庶务的!
要不然设计出一个县丞的职责是要做什么呢?
可这厮偏偏把每一件事都当成自己的事来管,恨不得把一切庶务从谷筒这个县丞手里直接抢过来。
而且不要以为这是连晋一人的毛病——秦王嬴政后也是一样的!
韩沥伸出手,示意县吏过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事——从每盘竹简里随便抽出一个,打开,看了两眼,然后合上,放回去。
“我看完了。”韩沥对谷筒说道,“你们照常执行吧。”
谷筒和其他县吏顿时露出了一副轻松的笑容。
“不过——”韩沥还是多说一句,“留一些放在这里也不碍事的竹简吧。这样也免得让代县令觉得不好受。”
谷筒想了想,伸手把工程运算计划那盘竹简拿回来,搁在韩沥大案的角落里。
“就留下这盘竹简吧。代县令一直很关注造纸坊是否完备,一直想要请人赶紧加速完成。”
“能加速完成吗?”韩沥问道。这次他的语调里倒不是敷衍——是真的感兴趣。
但谷筒摇了摇头。那头摇得又慢又沉,像是这个话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要是做一个只有茅草屋大小、最多是一个屋舍大小的小作坊,那确实是绰绰有余。”他把手掌摊开,像是在比划一个很小的东西,“砖石都不用,夯土为墙,茅草盖顶,十来个人一个月就能搭起来。”
“可是——”他把那只摊开的手收回来,摇了摇手指,“我等一开始要做的是一个起码能满足本县所需用纸后、还要供应给邻县用纸的作坊。这个规模就不是一个月能搞得定的。”
“尤其是——”谷筒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微微难绷了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眼角也跟着皱了两道褶子,“随着咸阳的少府遣差而来,要求废丘的造纸坊起码要能全力供应一个郡的全部用纸之量……那就更大了。”
韩沥的眉毛动了一下。
供应一个郡。
一个造纸坊,供应一整个郡。
少府那帮人是把废丘当成什么了?
当成咸阳的官营作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料没料——就一张嘴。
“其实——”谷筒苦笑着摇了摇头,“代县令早就熄了催产的心思了。”
“是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什么事情规模一大,就不是短时间能搞得定的。
但是——韩沥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意味着,连晋会正式启用让外部力量冲进县寺、里应外合控制县城的手段,来取得废丘的整体控制权。
白芊红答应了会送一批亡命之徒过来。就是不知道这批人现在到了没,被安排在哪个地方落脚。
唔。就看看他的具体行动时间了。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
谷筒没注意到韩沥那一瞬间的走神。他挥了挥手,让属吏们把那几盘已经批过的竹简抱下去。
属吏们鱼贯而出,官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沥和谷筒两个人。
谷筒往前走了半步,凑到韩沥大案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县令啊——”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没斟酌完,“这少府派人要是想要做一个能供应一郡的造纸作坊,可是这需要的用料、人工和支出开销巨大。我废丘也不过一县之地,很难说是否支撑得住啊。”
韩沥听完,靠在椅背上——准确地说,是把后背靠在支踵上——沉默了几息。
“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确实是好心好意想在废丘搞个产业。造纸这东西,原料不挑——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都能用。
工艺也不算复杂,只要按步骤走,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但好心好意做产业是一回事,被上面的人当成政绩工程往死里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了。
“少府此为,还是有点漫天要价之势。一县之地供应一郡,简直是闻所未闻——想要供应一郡,起码要在渭水一侧逐水而筑,要涉及几个县的布置了。”
他把手搁在大案上,目光看向谷筒。
“这样想来——我还没见过少府过来的人。这样吧,下午的时候我去见见,看看能不能谈个章程来。不能玩这套。”
谷筒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从侧面抹了一把——眉头松开,眼角的褶子也浅了几分。
“唉——”他叹了口气,“连累县令辛苦,让下官惭愧不已啊。”
“没什么。”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少府想得是一切都是为大秦,为秦王——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也是一方父母官,既要保证当地赋税能按时上交,也要保证当地安稳嘛。”
“县令所言,乃至理是也。”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下官……告退了。”
“下去吧。”韩沥抬手送客。
谷筒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
韩沥一个人坐在大案后面,看着那一摞还没翻开的竹简。月计,日记,公帑申请——三盘竹简摆在那里,每盘少说三四十枚竹简,最多的一盘能有七八十枚。
他从没有觉得这个县令当着有多舒服过。
还是明天的行县下乡更有吸引力一点。
他想。
下乡可以看到真实的东西。
田地里的麦子长到多高了,水渠里的水流得急不急,耧车在旱田上到底好不好使——这些都比竹简上的数字更实在。
更重要的是,在外面他不用每时每刻都在防着食物被人动手脚,不用对着连晋那张脸,不用听谷筒汇报连晋又干了什么。
但想归想,竹简还是要翻的。
他叹了口气,把月计记录最上面那枚竹简拿起来,解开上面的麻绳,摊开来开始看。
三月废丘县计。
户数比二月增了十七户,其中郡外新丁五户,郡内由邻县迁入十二户。
田亩开垦新增一百二十亩,主要集中在上游三个乡。
赋税收缴比二月多了三成,主要是因为春税开始入账——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着。
然后拿起第二枚,第三枚。
数据要逐个核对,上月比上上月增了还是减了,增多少减多少,原因是什么——这些都要记住,因为年底上计的时候郡守会问。
官房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某个属吏从廊道里经过。
远处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应该是官寺后面的马厩,有驿卒在换马。
韩沥继续翻竹简。
一边看,一边等着其他属官会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要求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