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书名: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作者:怀念吃面的胖胖
第473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不投机半句多。
白芊红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松开,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卫庄脸上。
她心里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韩非不可能在长信侯的事情中置身事外,卫庄也已经下定了决心脱离连横,甚至不屑于跟合纵有任何来往。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把茶碗搁回案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紫色的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微微荡了一下,被她随手拢好。
“既然九公子和卫庄兄都有各自的想法,”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韩非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芊红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韩非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这个女人——关于长信侯、关于弟弟、关于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紫女——但他更清楚,眼下不是时候。
白芊红是长信侯的人。
虽然他弟弟跟长信侯眼下表现得不是敌人,但韩非心里明白得很——弟弟是在帮秦王,只不过不是以秦王希望的方式。
而一番谈话下来,他对嫪毐这个人是彻彻底底地看不上。
夜幕准备帮嫪毐,那他就得帮秦王。
立场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树敌就能不树敌的。
他点头,正准备目送白芊红离去。
“夜幕是不是恨你们入骨?”
白芊红的声音忽然在正堂里响起来。
韩非点了一半的头僵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看了卫庄一眼。卫庄的眉毛动了一下。靠在梁柱上的焰灵姬也把眼皮抬起来了。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
韩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白芊红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她一定是有什么消息要透露。
“理论上流沙跟夜幕总体敌对,”韩非斟酌着措辞,话说得慢吞吞的,“但我弟弟也是夜幕那边的人,我们跟他关系还可以,所以……”
他没说完。
这个关系实在太复杂了——流沙和夜幕在新郑斗得你死我活,偏偏韩沥这个小王八蛋一脚踩着两只船,让他们这些人见面都不知道该互相捅刀子还是互相敬酒。
韩非把手一摊,让白芊红自己去理会这堆烂账。
白芊红懂了。
她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翘了半寸,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
“那你们需要知道一件事——红鸮对你们,特别想要杀之后快。”
韩非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他打量着白芊红,揣摩她的动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白芊红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假思索,“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那你说这么一句废话的缘故是什么?”卫庄忽然开了口。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鲨齿剑柄上,目光冷冷地锁住白芊红。
白芊红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了一句:“难道在咸阳只有两个流沙成员吗?”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拍。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卫庄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冷变成了锐利——那种剑客在黑暗中忽然捕捉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锐利。
焰灵姬从梁柱上直起身,那双素日里慵懒妩媚的眼睛此刻认真地盯着白芊红,手里那簇火苗无声地熄灭了。
她当然不是流沙成员。
她是百越天泽的势力,借调到韩沥手下的。
但她知道白芊红说的是谁。
弄玉。
那个一开始就是从流沙借调到幻梦的人。
那个此刻正在秦国王宫里、一个人待在最危险的地方的人。
“你告诉我这些,”韩非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整整一个调子,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白芊红,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是为了什么?”
白芊红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调侃的弧度。
“今天我来见你们,起因是红鸮告诉我,他被针对了。咸阳现在整个地下赌坊被封,他怀疑就是你们俩搞的鬼。”
这话一出来,韩非的眼角跳了一下。
卫庄嗤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那股轻蔑是货真价实的。
“没有证据的构陷,不过是想当然。我只是不想要加入连横,可别让我鄙视你的判断能力。”
“但如果你这么说,”白芊红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见招拆招地接了上去,“我反而很怀疑这就是你卫庄做的——因为这种事除了偏执者,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寸,语气里的调侃和不以为意刚好调到同一个刻度上。
“但这恰恰就是你干的最大可能。”
卫庄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一下浮在面上的茶叶,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芊红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一摊,话锋忽然转了。
“不过是不是你卫庄干的也不关我的事。只是红鸮有句话特别让我反感。”
她的语调从方才的调侃忽然降了半拍,降到了一个更低的、更真实的音域:“他竟然想让长信侯出手直接干掉你们。”
卫庄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个不加任何掩饰的鄙夷。
韩非也摇了摇头,脸上挂着个失笑的表情。
“他不仅野心大过脑子,”卫庄把茶碗搁回案上,语气里的厌恶已经是压都压不住了,“而且还很喜欢自认为天下就他最聪明。”
“但他的行动能力很足。”白芊红没有反驳卫庄对红鸮的评价——那是事实。
但她紧接着把话锋往里收了半寸,语调也认了半边真。
“既然我们如无必要不会出手,而他不能随意出手——为什么他不会找你们另外那个流沙朋友的麻烦呢?”
韩非抬起眼,反问了一句:“他有胆子进秦国王宫?”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不是轻蔑——是真的在质疑。
“还是你们让他有机会前往秦国王宫?”韩非又补了一句。
白芊红笑了一下。
“不要猜疑我家侯爷的忠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轻不重,像是在替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辩解,“没有虎符,没有印信,怎么能在咸阳这秦王脚下擅动呢?”
然后她敛了笑,把话锋又往里收了半寸。
“但是——光是靠你们那个白凤还是不够的。他很快,但他只是一个人,并不保险。”
韩非沉默了一拍。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这件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的严肃是真的。
白芊红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紫色的裙摆被正堂里的穿堂风微微拂动了一下,然后垂落贴住小腿。那张精致的、与紫女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黯然。
不是悲伤,不是后悔。
是某种更平静的、像是在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的寂寥。
“她是紫女培养出来的,”白芊红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她觉得我像她姐姐。虽然我不是。”
烛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但如果这是‘她’唯一送到我这里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那层寂寥没有褪,但底下已经翻上来一层更硬、更冷的坚定。
“那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应该动她。”
“她是紫女培养出来的。”卫庄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话里的认真是实的,“而紫女跟你没有关系。”
白芊红冷笑了一声。
“你不是我的搭档,卫庄。你没资格管我——或者你长留在秦国呢?我也许会听听你的意见。”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跟紫女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说出这番话,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这女人简直是——怎么说呢——有点神经质。
她对紫女的感情不是温情,不是愧疚,不是思念。
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占有欲和执念搅在一起,然后用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你们别管”的态度往外倒。
“她是个独立的人。”韩非最终还是开口了,语调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然后他还是没忍住——策士的职业本能和对紫女本人的关切同时摁住了他的舌头,把那句话硬生生地推了出来。
“而且紫女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白芊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卫庄一眼。
“这个问题,”她转过身,背对着正堂里的三个人,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有空你告诉一下你选择的韩非吧,卫庄。”
她的脚步已经迈向了正堂门口。
“另外,侯爷也挺厌烦红鸮的。反正他需要死——区别是我杀了他,还是别人杀了他。”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回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了一道菜。
“看看他到时落入谁的手里吧。”
莲步款款地穿过正堂的门槛,紫色的裙摆在门框边上晃了一下,然后被廊道里的穿堂风吞没了。
走了。
正如她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了,连门槛都没蹭到一下。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韩非转过身来,大眼睛瞪着卫庄。
“真相是什么?!”
卫庄靠在椅背上,一脸鄙夷地迎上韩非的目光,一个字都没说。
他转向焰灵姬。
“你们知道白芊红的情况吗?”
“除了她可能跟你们的紫女是亲姐妹?”焰灵姬摊了一下手,“我们知道的也有限。”
“我师哥应该告诉过韩沥的。”卫庄的手指在鲨齿剑柄上慢慢叩了两下,“要是你们都知道,我就不想说了——”
“可不知道的人是我啊?!”韩非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半拍。
“你基本上在新郑活动,除非万不得已到了咸阳,你不会再见到白芊红了。”卫庄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抗拒,“而紫女——是真的不知道白芊红。”
焰灵姬抱着胸,斜睨着卫庄。
“韩沥要是瞒着我们,我会去找他问的。但也有可能,
盖聂每次找韩沥都是子时,我那时说不定睡了,等我们醒来了,我们没问韩沥可能也忘了说。”
她说到这里,下巴抬高了半分,瞪着卫庄。
“那由你来说有什么不好?!”
“事关紫女,我要听。”
韩非紧接着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调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被好奇心驱动的亢奋了——是认真的,带着流沙核心成员对另一个核心成员最基本的责任和关切。
“紫女是流沙的核心。她的情况,我于情于理都要听听。白芊红是嫪毐的智囊,知晓其过往,我也好对此做出应对,免得她对付我们时显得被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卫庄脸上扫过,声音沉了半分。
“我想,哪怕长信侯败了,她都不会马上被牵连,对吧?”
“白芊红确实不会只在一棵树上吊死。”卫庄赞成这一点,语气里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褒贬。
“她也许不会是我们的敌人,但绝不是朋友。说明她会是个变量。”韩非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从方才的认真切回了一种更冷静的推演状态,“是变量我就需要了解她。”
随即他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几分自矜,也带着几分不甘。
“要是在新郑我倒想借着蛛丝马迹推断她的过往,可惜这里是咸阳——虽然我已经推测出很多了。”
“你知道什么了?”卫庄抬起眼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考校的意味。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从白芊红进门到现在他被灌了一肚子的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是一个占有欲特别强、对某些事物有些病态执念的女人。很难想象紫女这张脸竟然长在这么一张让人如此难缠的女子身上。”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慢了半拍,但咬字更准。
“但除此以外,她说话条理清晰,思维敏捷,头脑睿智,决断迅速——更重要的是,她不讲道德。”
他抬起眼,看着卫庄,给出了一个结论。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纵横之士。而且如果加上跟卫庄你关系匪浅的话——”他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从连横二字可知,她应该是个家学渊源的纵横之士。”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紫女姑娘这般多才多艺,想必这芊红姑娘也不凡。而培养这两人的,虽然不是鬼谷子本人,但想必与鬼谷派关系匪浅吧?”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摊开手,语气里的自矜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无奈。
“其他的我就推不出来了。我到了咸阳才知道有白芊红这么个人——也就是说紫女家姓白?”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秦国白起后人的那个白吗?”
随即他自己都被这个猜测逗笑了,摆了摆手:“总不能是白亦非的这个白吧?”
“她俩是庞涓后人。”卫庄说。
就这一句。
干脆利落,像是拿鲨齿剑在木板上劈了一刀。
“啊?!”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发出了一声。
焰灵姬的嘴张了一下,韩非的眼睛瞪得比方才又大了三分。
“庞——庞涓后人?”焰灵姬先抢了话头,语气里的荒谬和不理解并排地往外冒,“庞涓后人的话,不应该是姓庞吗?”
“而且庞涓有后人啊!”韩非紧接着补充道,语调里的困惑是真实的,“赵国的庞煖公就是庞涓后人。怎么不姓庞的白芊红却是庞涓后人了呢?”
“庞煖是另一个情况了。”卫庄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叙事本身的条理是清晰的,“庞煖只能算是学了纵横之道的杂家。他继承了家传的纵横之学和武艺,但他实际上的老师却是楚国里不参与天人之辩的道家高人鹖冠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话锋往里一收。
“可白芊红——却是继承了庞涓所学之余,真正继承了庞涓来自鬼谷关系的那一脉。庞煖是不会任何鬼谷秘术的。”
“噢……”韩非恍然大悟,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是不为人知的新情况了。”
然后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看着卫庄。那副架势——不是要吵架,是准备听课。
焰灵姬重新靠回梁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卫庄看了韩非一眼,又看了焰灵姬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那柄鲨齿剑上,又移开。
开口的时候,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旧档案。
“齐威王二十六年,齐国为解赵国之急,出兵攻打魏都大梁——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围魏救赵。此役的战场,桂陵,是孙膑与庞涓最终的战场相遇。”
“庞涓深忌其师弟孙膑才智,曾设计刖其双足。而后却中了孙膑计策,自刎于马陵道。”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这些事他在书简上读过无数遍。
孙膑和庞涓,鬼谷派史上最著名的一对师兄弟,从同门到死敌,从马陵道上的火光到孙膑坐在轮椅上的冷笑——每一个细节都被后世反复传颂,每一个版本都在说同一件事:庞涓嫉贤妒能,自取灭亡。
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卫庄要说的不止这些。
“庞涓死后,”卫庄继续往下说,语速放慢了半拍,“虽然庞氏在魏国的势力大不如前,但依旧遗下了一子一女。”
“其妻深恐其子步上丈夫后尘,又不舍使其家道断绝,便留下遗命——一子一女分为两脉。庞涓所留下的兵法神书此后传女不传子,代代由家中长女相继,由长女召赘婿留在庞家。”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传女不传子。
这个遗命的逻辑他一下子就懂了——儿子可能会仗着兵法出去闯荡,步上庞涓的后尘;女儿招赘,至少能把兵法留在家里。
“这也就是白芊红虽是庞涓嫡系子孙,却为何不姓庞的缘故了。”
卫庄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手指在鲨齿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
“由于家族只重长女,因此与白芊红同父同母的二女紫语——也仅因为晚出生几年,而在家中的待遇仅如丫鬟一般。因此紫语对白芊红素有怨恨。”
紫语。
韩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白色的紫藤,紫色的鸢尾。
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命运。
“唉。”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那口气是真的从肺底翻上来的,“其实长幼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呢?到最后,虽为姐妹,但实则主仆一样。”
“所以白紫语和紫女的关系……”韩非还是很想知道这中间的起承转合。
卫庄没有接他这句感慨,只是微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的时候,语调比方才又低了半分。
“这就涉及到我的老师,当代鬼谷子了。”
韩非注意到卫庄说“我的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冷霜极细微地化开了一点。
“纵横……终究是需要在七国江湖中立足的。”卫庄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正堂里慢慢踱步,“所以这庞大的鬼谷派,虽然真正传人只有一纵一横,却会在代代纵横传人中积累庞大的力量。”
他的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韩非。
“这股力量也是一分为二。坐落在七国中最强的霸主国家的那股力量,叫连横。”
“这代连横实际上人才济济。因为秦国奋六世之余烈的缘故,光顶级高手就有四人——他们被称作鬼谷四魈,又以春夏秋冬为名。”
他看着韩非,把下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而白芊红,就是四魈中的夏姬。”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白芊红是夏姬……那其他人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道,脑子已经开始自动归档这条新情报。
“其他人你别管。”卫庄冷笑了一声,语气里的不屑不加掩饰。
他把手一挥,像是在赶几只不太碍事但有点烦人的苍蝇。
“其他三人,除了春老鱼冉是上一代连横代表,一生六十年功力加掌法算是个难缠的老不死以外,秋客柳带媚和冬僮都是奇门高手而已。”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又叩了一下。
“唯有夏姬——不仅武功高强,且兵法韬略皆通,才能成为真正代表连横的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里的那份冷笑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惋惜的平淡。
“但——白芊红虽然是少年成才,又是女儿身,所以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冷清,执拗,残忍且专注。作为她的妹妹,紫语过的并不开心。”
正堂里的烛光跳了一下,兰膏在连枝灯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十年前,当我的老师开始谋求为我和师哥日后的发展之所时,来到了白芊红的家族。”
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望着正堂大壁那副对联,望着那上面“面壁十年图破壁”几个字,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抿了一下。
“那一次,紫语不知道是突然鼓起了一种什么勇气,偷偷找到了准备离开的老师——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一直久居人下。”
韩非把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怯生生地拽住一个陌生老人的袖子,声音发抖但眼睛不眨地告诉他:带我走。
“她成功了。”卫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但他的下颚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嚼了很久的东西咽下去,“老师带她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两三息。
“到这里故事好像还没什么问题啊?”焰灵姬歪了一下头,语气里的困惑是真实的,“姐妹欺压,环境困顿,想要找到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这不是很正常吗?”
韩非也跟着点了点头,但头点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卫庄嘴角那一丝微微翘起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但这个机会不是那么好接受的。”
卫庄转向焰灵姬,语调是反问式的,但底下的答案是现成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填。
“难道你以为,以操纵七国数百年兴衰的鬼谷派,其最高领袖鬼谷子——是个什么良善的好人吗?”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怔了一下。
卫庄没有等他们消化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既然白紫语和白芊红经历了一样的训练,却因为出生顺序而变成丫鬟——那么在知道了白芊红会投身连横一脉后,白紫语的方向去哪,真的很难猜吗?”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这个逻辑——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不是出于好心的援手。
鬼谷子带走紫语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是白芊红的妹妹。
仅此而已。她将来必定要跟白芊红站在敌对阵营。这对姐妹在注定相残的宿命上被命运推了一把。
“所以……”韩非的声音沉了几分,“白紫语和白芊红之间,终会有一次姐妹相残的戏码。”
“不。这是宿命。”
卫庄纠正了他。
那两个字的分量比韩非所有的猜测都重。
然后卫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疲惫——薄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是——为了不让这对真正有血缘的两姐妹有暗中互为款曲的可能,我的老师向白紫语要求忘去前尘,重获新生。”
韩非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正常的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警惕——对他来说,换个身份、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焰灵姬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些蜿蜒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幽暗的光。
她会火魅术。
她遭受过潮女妖对自己的梦境拷问。
她知道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听懂了。
她抬起眼,看着卫庄,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子。
“所以——白紫语实际上已经消失了?”
卫庄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不是嘲讽,是满意。满意于有人能在他不把话说透的情况下,自己走到那个结论面前。
韩非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消失了?”他看看焰灵姬,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卫庄把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把话讲透了。
“虽然白紫语恨着自己的家,恨着把自己当丫鬟使的姐姐——但实际上,过去一起生活的经历,都会让她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如果白芊红愿意服软的话——虽然她很难服软。”
“那这就不符合合纵和连横各自对立的要求了。”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所以老师要求的是——让白紫语彻底忘却白芊红。忘记自己庞涓后人的身份。忘记自己过去家庭关系的一切。”
韩非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猜到了这个答案,恰恰相反——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有必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底下的震撼是真实的。
“还有——该怎么办到?”他又补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盯着卫庄。
“切魂之术。”
卫庄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用了什么米。
但他的下颚微微收紧了半寸——那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他如果不刻意克制自己,细微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一种鬼谷秘术。只有成为鬼谷子后才能得到的秘术。给人使用后能精准地消弭受术者的一部分记忆。”
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语速没有加快,但咬字比方才更利落了,像是在切菜——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块砧板上。
“但为了让新生后的白紫语能在合纵一脉上获得不亚于白芊红的作用,老师还是给了她一些只有鬼谷传人才能学到的技艺。”
他抬起眼,看着韩非。
“从今往后,白紫语这个人,在世上就正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紫女。”
“而紫女——除了身体还是白紫语的残留之外,其他一切,都跟白紫语、白芊红,甚至是庞涓后人都没有关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连枝灯里的兰膏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很小,但在这一瞬的安静里,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韩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方青砖。
那方青砖上有一条细缝,从左边墙根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呼——”
这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拖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
太惊悚了。
是那种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够了解了,然后忽然有人掀开帷幕的一角,让你看见底下那些从来没人跟你说过的、比你能想象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一百倍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卫庄,目光里浮起一层新的光线——不是希望,是他作为法家策士最后的本能,在绝望里挣扎着想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答案。
“那——那个紫语要接受忘却一切的时候,她……她同意了吗?还是……”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卫庄截断了他。
语调平稳,不带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不需要再多花一秒去重新审视的事实。
“老师身为鬼谷子,行事从不会执着于单纯的道德和善良。一切行事都是要有所用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韩非,反问了一句。
“况且——如果白紫语不愿意,那她就只能继续成为白芊红的丫鬟。另外还要承担浪费鬼谷子时间的责任。你觉得,当时的白紫语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脚前那方青砖上。
答不上来。
他是个辩才无双的人,在章台宫里能跟秦王正面掰扯,在正堂里能把白芊红怼到沉默。
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
承担得起吗?
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姑娘,鼓起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勇气找到鬼谷子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她能承担得起“浪费鬼谷子时间”的后果吗?
不能。
她在那个门槛上跨出了第一步,然后发现门槛下面不是自由,是另一条更深的锁链。
但跨都跨了,她回不去了。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是决情定疑。”
卫庄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飘过来,语调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大概也不想承认的疲惫。
“各自都有各自的要求,总不可能只为一方所考虑。”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抬起头,看着卫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回去告诉紫女姑娘——”
“无所谓。”
卫庄摇了摇头。头摇的角度不大,但那一下里的笃定让韩非把后半截话默默吞了回去。
“但是紫女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白芊红对她——犹如陌生人一般。你最多可以按照认识一个朋友的角度告诉她。”
他停了片刻,把下一句话递出来的时候,语调比方才轻了半寸。只是半寸。
“但真相——却没必要了。因为是白紫语提出了要求,白紫语没了,才有现在的紫女。”
韩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没有再说话。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那簇火苗。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韩非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个信息,他只能压下来,然后询问卫庄,“白芊红告知我们弄玉会受到危险,这是因为——”
“想要在秦宫中救人。”卫庄却对此冷笑一声,“首先要违背秦律,也就说贸然闯宫之人会受到秦宫守卫力量的攻击,武功低的人会折损,武功高的人会被困在秦宫里拖时间。”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要不要去救……”卫庄对此看向倒吸一口凉气的韩非和沉下脸的焰灵姬,“都会有一个顶级战力被困在秦宫短时间出不来,可是在嫪毐要是对付弄玉的同时,势必也是他们要对付你弟弟的时候,缺失了一个顶级战力后……”
卫庄看着韩非:“这个府邸的守卫难度会异常加大,到时候……你还待的了吗?”
“好刁钻的毒计!”韩非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一番感触喂了狗,“所以她根本不在乎——”
“不,她在乎。”卫庄又纠正道,“但不妨碍给她眼下阵营的敌人添点堵。”
韩非顿时神色又一次复杂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为啥当初的白紫语想要如此决绝地脱离自己的姐姐了。
而焰灵姬却在听完这一切后,回想着一个问题。
既然白芊红这么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她跟韩沥又有往来,而且两人还谈起韩非又是因为什么情况?
她有心想说,但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因为这种事跟以后基本上在新郑的韩非没关系了,还不如等韩沥回来再跟他说。
而卫庄只是微微抿着嘴。
白芊红如无必要,基本上是不可能在跟韩非和紫女有太大关系了。
这一代的合纵和连横关系根本无法马上对抗起来,师哥和自己都选择了另起炉灶——加上师哥让白芊红转入韩沥阵营来效忠秦王,那眼下除了未来的纵横之战外……紫女和白芊红,这两姐妹甚至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也因此他看了一眼焰灵姬。
看到她眉头紧促的神情后,就了然地点了点头。
想必焰灵姬也已经发现白芊红古怪的行事风格了。
基本上如无意外,白芊红以后就是韩沥该头疼的问题了。
但卫庄也不得不承认。
也许,这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