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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孔卡城

书名:我不为奴 作者:蒂姆·维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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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孔卡城

马杜一度很想停下来,扔掉拐杖,倒在尘土飞扬的小道上,任由成百上千的族人赤脚从他身上踏过。天气酷热,日照冗长,他们却一刻不得停歇。从清晨第一抹柠檬色的阳光伴随着鸟儿的合唱穿过林间,一直走到傍晚银白色的骄阳变得如铁匠铺的熔炉般炽热。马杜走得头昏脑胀,两眼昏花。这样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只有闭上双眼、倒头昏睡过去才能逃离。

只是谭巴以及面子问题让他撑了下来。谭巴头上顶着行囊,肩上搭着卷起的豹皮,身后牵着只小羊羔,喜滋滋地跟在他身边,一路上都在插科打诨。有次小羊羔逃掉了,谭巴气坏了,裹上猎豹皮一路号叫着去追它,直到一位愤怒的年轻妈妈制止了他。那个妈妈指责他吓到了她的宝宝。抓到小羊羔后,他就站在路边等马杜,双腿夹着猎豹的尾巴,故作愠怒,喃喃地发着牢骚:“是个女人都无法抵挡我的魅力,那可算不得是我的错。”

马杜戏谑道:“要是帅哥都落得这种下场,我很庆幸自己长这么难看。”

谭巴夸张地叹口气,说道:“人们总是这样。女人就是这样掩饰自己的感情。你没看到她们老是过来问候你,欣赏你拄着拐杖和敷着膏药的样子?其实是为了接近我,真的,不管她们说了什么,都是为了接近我。”

其实唯一会来陪他们的只有马杜的小妹妹艾葵菲,不过她还小,谭巴对她没兴趣。但是她的陪伴能让马杜的心情愉快一会儿。她一幅天真烂漫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谈着旅程中看见的动物以及听到的关于孔卡城的故事。这些对她来说全都是了不得的新鲜事儿。看着她沿着队伍开心跑回母亲身边,还蹦蹦跳跳地捕捉飞过的蝴蝶,马杜热切希望孔卡是个固若金汤、安全可靠的地方,希望艾葵菲在战争中能毫发无伤。

不过那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了。马杜现在只渴望快点到达目的地。他试过将拐杖支在更舒适的位置,但腋窝的皮肤经过一整天的摩擦,已经疼痛难忍,而且开始流血了,完全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来支撑拐杖。他在想如果自己就这么躺下去不走了,身后的武士们会怎么做呢。他们也许会对他视而不见;也许会一边嘲笑一边踢他;也或许就会像诺耶说的,把他当个小孩或是包袱抓起来扛在肩上,那会是最糟糕的。不过,对此他变得不再像先前那么担心了。很快他就全然不在意了。

山坡上突然传来了男人的吼声。有人在挥舞着手臂指指点点,整个队伍都跟着骚动起来。“出什么事了?”“我们到了……孔卡……看见孔卡了!”马杜突然觉得浑身来劲了——也许他可以挺到终点。前方已抵达山顶的妇人和孩子们传来明快的欢呼声,让他倍受鼓舞,于是他忘记了疼痛,加快了蹒跚的步伐。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在山顶停了下来,惬意地休整,沉浸在眼前的景象中。多数人和马杜一样,之前从未来过这座城镇,也从未见过比自己的村庄更大的地方。在他们眼里孔卡城堪称恢宏大气。这座城镇方圆三公里都被木墙环绕。这些木墙建造在土墩上,比成年男子还高。城墙下是荆棘丛和一道壕沟。放眼过去,马杜发现城墙沿线皆有男人探出了头,而且这些人都携带着长矛——有的显然也在望向他。在这些男人身后,是一片盖着棕榈叶的茅屋,在袅袅炊烟间若隐若现。

“我们要把羊儿安顿在哪里呢?”谭巴嘟囔道。“它们见到这么多人会疯掉的。”

这的确是个难题。数以百计的茅屋之间,可以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小的黑影四处穿梭往来,如同在裸露的蚁巢中的小蚂蚁。

“城中间那些大茅屋可能是给羊群准备的。”马杜说道。“那些茅屋对一个家庭来说显然太大了。”

马杜的继兄伊克瑞听到这话鄙夷地大笑起来。“这话你可别到城里乱说,马杜。那些是两位国王的屋子,里面还住着他们的嫔妃和高级武士。羊儿只有做成宴席里的佳肴才能带进去!”

“现在一下子涌入了这么多人,不会再搞什么宴席了。”一位年纪更长的武士说道。他黑色的卷发已显斑驳。“在打败松巴人之前是不会有了。到那时我们中间可能也不会剩下多少人去享受盛宴。”

短暂休整以后,队伍沿着山脊蜿蜒而下,进入一道曲折的峡谷。孔卡城坐落在峡谷之中,位于两河交汇处的三角地带。马杜看到城的另一边有一队人马跟他们一样也在往城里赶,于是意识到,各地村民都在响应鼓声的紧急号召,从周边的森林来到王城。

迂回弯曲的道路两旁种满了山药和大豆,虽然还远未成熟,但男男女女忙着采摘一切可摘取的食物。他们中有几个人朝这边微笑招手,不过多数人对他们毫不理睬,有人甚至满脸绝望,似乎眼前又来了一拨饥肠辘辘的饭桶。

在主城门下,迎接他们的是一队高大威严的武士,手持点缀着鸵鸟毛的长矛和镶着猎豹皮的盾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些同族武士,眼里尽是不屑。

“那个男人会鄙视诺耶的长矛不够锋利!”谭巴咯咯地笑道。不过简单交涉之后,那个男人引领他们穿过街道前往他们的驻地。

马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阵仗。打出生以来,他只是偶尔遇见一两个陌生人,而在这里他突然就被数以百计的人包围了。他饶有兴味地倾听着各种不同的口音,多数字眼他还听得懂,但那些人说话的方式都很奇怪。人们的模样,甚至身上的气息都和马杜他们相同,毕竟大家都来自玛尼部落,只是每个村子、每一族群又略有不同。有些年轻武士在发间插着蓝色的羽毛——那是何用意呢?另外,有些女人长着奇怪的细长鼻子,脖子上还戴着五个项圈。他还看见一个老年男子手臂上刺有猎豹文身——猎豹是他们部落的标志,不过他之前从未见过有人把这个标志画在身上。后来,大家跟着高傲的武士穿过大街时,他注意到,那些陌生人也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和自己同村的人。他心想,说不定我们在别人眼里也很奇怪。尽管如此,我们都属于同一部落,要集结起来去对付共同的敌人。

他们被带到西城墙边上的一片茅屋。这里的主人匆促地把屋子腾了出来。马杜的母亲埃辛玛把茅屋里那堆废弃的陶罐和饮水葫芦拿起来闻了闻,露出鄙夷的神情。情势所迫,两个甚至三个家庭必须共用一间茅屋,而且男人和年轻武士还得睡在屋子外面。没有人给马杜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安排特别住处,所以他们各自回到了家人身边。马杜听见那个高大的向导正盛气凌人地告诉诺耶,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要守住这段城墙,国王和将军没时间过问他们,等有时间再说。

马杜前去照料羊儿。许多羊儿比人还精疲力尽。有一两只看上去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它们四脚微开,脑袋低垂,腹部快速起伏,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在这里马杜还能派上点用场,尽管他脚伤未愈。他找了些水喂它们,而其他的男孩们则为动物采草料去了。

他很高兴能安静地做些事情,远离周围的喧嚣。城里各种奇怪的喧闹声包围着他,虽然令人激动,但此刻他累得无法顾及这些。不远处,母亲埃辛玛和其他女人都在忙着准备晚餐,卸下顶在头上的包裹以及整理茅屋;在他身后,诺耶和武士们巡视着城墙,向外眺望的同时讨论着敌人最可能从哪里发起攻击。

此刻马杜对这些都毫无兴趣。他蹲在土槽边上,静静地哄一只精疲力竭的母羊喝水。由于不必再努力拄着拐杖拖着病腿赶路,他感到肌肉渐渐放松了下来。这一路比他预想的更艰难——他确信,如果没有在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看见孔卡城,自己可能已经垮掉了。他的脚一阵阵发痛,但这还不算什么;真正令他难受的,是要像个未老先衰的老头儿,或者说拄着拐杖歪着身子行走,导致胳膊和肩膀拉伤带来的痛楚。

他坐在那里,听见继父和叔叔姆博科低沉的话音越来越近。他们正沿着城墙边走过来。

“我们必须赶在明天前为这一段城墙补充更多草垛。现在这样子敌人轻而易举就能突破。而且这边的壕沟很窄,人都可以跳过来。”

“正是。我们还应该让最好的弓箭手驻守在这里。也许可以让小伊克瑞来——他弓拉得好,也不会打瞌睡。”

“这可不行。你没听见他在我老丈人面前吹嘘吗?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嗨!得了吧,诺耶。所有年轻人都那个样儿。你应该为有这么一位号召力十足的儿子而骄傲。”

“嗯。也许吧。那今晚还是安排他来这里值守吧。”

马杜听见他们沿城墙渐行渐远。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希望他们没有看到自己。要是他们谈的是自己而不是伊克瑞该多好!今天,鼓声如果没有响起,他和谭巴这会应该一边在按部就班地处理猎豹皮,以便长期保存,一边期待着在新武士庆典中通过成人礼。哪里料到,现在的他却落得一无是处——拖着病脚,只能像个孩子一样跟羊群待在一起。他失望地叹着气。要是脚伤不能快点痊愈,那么很可能他还没机会参战,战争就结束了。他小心翼翼地弓着腰站起来,尝试不用拐杖而只用脚支撑身体的重量。只撑了一小会儿,就传来一阵难忍的刺痛,接着他就横着倒在一头羊身上。

这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和欢笑声,其他男孩回来了。他们以谭巴为首,一起往羊群里抛进大堆的树枝和枯叶。马杜撑起拐杖,蹒跚着迎向他们。

“伟大的猎人来了!”谭巴笑道,一掌拍到马杜背上。“第一个受伤的战士!要知道,全城人都在羡慕我们。国王们想要见你!”

“得了,闭嘴吧!蠢货!”马杜将拐杖掷向谭巴的小腿,没击中,自己却重重地坐到了沙土里。谭巴在一片哄笑声中弯下腰扶他起身。

“走,我们去看下城墙。”谭巴说道。“我们还没看过城墙的这一面呢。”

他让其他人先走,自己则留下来扶着马杜走上粗糙的台阶。土木城墙高约三米,顶部有一条宽阔道路,另一边是又一道稍矮的护墙。城墙外有一道斜坡,一直延伸到一条空旷干涸的壕沟。墙脚下有荆棘堆积而成的篱笆,上面的硬锥有些已经长到将近一米长了。

“松巴人绝对没法从那里爬上来。”马杜俯视着此景,满怀敬畏地叹道。“他们要花好几年,才能从这片荆棘中开辟出一条道来。而且会有不计其数的松巴人死在荆棘中,成堆的尸体陷在灌木丛中,就像灌木结出的果子。”

他想起自己曾经陷在那样的灌木中,荆棘刺直扎进他上臂的肉里。

“弓箭手也会射杀他们,所以他们连壕沟都到不了。”谭巴自信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城镇的外墙都是这样。”

“城门边上的比这还坚固。”另一位名叫哈丁的男孩说道。“那儿壕沟更宽,灌木更多。我听街上有个男的说这里是最薄弱的一段。”

“绝无可能!”马杜不满地说到,惊讶地往下看着。“没人能爬进这里!如果这一段已经是最薄弱的,那我们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也许他们就转身仓皇而逃了。”谭巴说道。“那样我们就可以杀到他们的城池,然后……”

就在此时鼓声又响起了。这一次鼓声是从河对岸那片被落日染红了树梢的树林里传来的。男孩们一听就知道那不是自己部落的鼓声。

一群火烈鸟受到惊吓,纷纷从河上飞起,桃红色的翅膀在墨绿色树林的衬托下格外绚目。那片森林似乎也受到了惊扰,一棵棵大树仿佛都随着鼓声聚拢过来,挤在离它们原来生长之地400米外的河岸上。鼓声越来越响,从森林的四面八方传来——有的来自他们正前方,有的来自左右两边,让人觉得敌人已经遍布森林的各个角落,绵延了数公里,如同玉米地中窸窸窣窣、随时要吞噬一切的蝗虫大军。

马杜瞥了一眼谭巴和哈丁,发现他们和自己一样惊骇,眼睛也睁得老大,眼白都翻了出来。沿城墙放眼望去,诺耶和其他武士都全副戒备地矗立着,凝神静听。城墙下,炊火旁的唠叨声消失了,妇人们如雕像般站立着,侧耳倾听。

鼓声吓得马杜牙齿打战。他愤然咬紧牙关。他一度觉得这声音和自己部族的鼓声惊人地相似,细听却又全然不同,仿佛是一群猴子在用他们的语言倒着说话。还有一种独特的鼓声,一定是一张更薄,绷得非常紧的鼓发出的。听起来正是在它那清脆、尖锐而紧凑的鼓声引领下,相隔数秒便从更远处传来更为深沉雄浑的应和声。

那显然是一种挑衅。那张薄鼓发出的犀利癫狂的冲锋号就来自他们正前方的河对岸。鼓声愈演愈烈,越拖越长。到最后马杜感到整个峡谷以至头顶的天空都构成了一只大葫芦,一帮松巴鼓手正全力敲击着这只大葫芦。他看见谭巴的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听不见。众人都想要放声大喊些什么以示蔑视,喊什么都行,只要能一吐心中的愤怒和沮丧。就在此时鼓声停了。

一瞬间所有人——那些男孩、城墙上的武士、身后的妇女,以及城中的每一个人——都静静地站着,错愕于突然的沉寂。片刻喧嚣声又起。

“妈的!魔鬼!丧家犬!龟儿子!呀!松巴小鬼子,来领死吧!”

马杜不由自主地与其他人一道骂起来——口不择言,胡言乱语,也没人在乎骂的什么——而城墙上的武士挥舞着长矛和弓箭不断呐喊着,好像他们在过甘霖节一样,为了驱散那些邪恶的黑蜘蛛精,不让它们的幼崽夜间潜入妇女的茅屋偷窃婴儿来供养它们。松巴人就像那些蜘蛛精;而鼓声正将这个邪灵散播在玛尼人头顶上空,因此玛尼人必须驱散它们,以免它们降临并残害无辜生灵。对于马杜来说,这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无论他多么想要忘却,都没法忘记自己的血管中还流动着母亲埃辛玛带来的松巴人的血。

过了一会儿谩骂声停止了。马杜和谭巴在城墙上待了一阵子,想查看是否有任何动静,比如有没有长矛或盾牌冒出的一丝闪光,或是集结成队准备渡河的黑色身影,但河对岸树丛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头伪装成木头的狡猾鳄鱼,突然扭动身躯,猛地咬住一只死命挣扎的鸟儿潜入水下。

太阳说下山就下山了,天空中突然群星闪烁、灿烂夺目。诺耶特地沿着城墙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孩子们,你们现在必须从城墙上下去了。这里不是你们晚上待的地方。”

“可是……诺耶,他们会发起攻击吗?”谭巴问道。

“他们肯定会伺机发起攻击。到时候,也轮不到你们上前线。”

“是,诺耶。”马杜跟着谭巴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马杜,我会叫姆干扎再看下你的脚。这种时候可不能行动迟缓可不行。”

“好的,诺耶。”马杜难过地蹒跚着走到母亲的茅屋,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毫无用处,可有可无。那诺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发他离开呢?既然他在接受成年训练,不正应当了解战事吗?

茅屋内,他的继兄伊克瑞正坐着吃晚餐。马杜蹒跚入内时,他抬头看着马杜。

“瞧啊!受伤的武士归来了。”他咕噜道。“你把敌人都杀光了吗?”

马杜皱起了眉头:“没你杀得多。这不是我的错,因为我受伤了。”

“对,我知道。只不过让树给绊了一下。”伊克瑞看到弟弟难过的样子,虽然不是亲生弟弟,心也软了下来。“对不起,那么说不公平。我听父亲说捕捉猎豹那件事上你做的无可厚非。来,坐这儿。拖着那么条脚走一整天肯定很难受。”

伊克瑞挪开盾牌腾出地方,马杜勉强地坐了下来。母亲埃辛玛端了晚饭给他。马杜默默地吃着,不去理会挤在小茅屋里的其他族人。

“河对面发现什么没有?”伊克瑞问道。“鼓声停息后,我看到你在城墙上观察着。”

“没有动静。”马杜回道,然后情不自禁地问道。“你觉得他们今晚会发起攻击吗?”

伊克瑞严肃地皱起了眉头。居然有人在意自己的看法,这让他受宠若惊。“有这可能。如果他们真要进攻,也是在后半夜。就在黎明之前。”

“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伊克瑞耸耸肩。“那是突袭的最好时机。你在武士训练中还没学到那个部分吗?黎明快到的时候,敌人半睡半醒,会以为已经安全地度过了一晚。此外,如果你的攻击奏效,你还可以借助曙光消灭他们。”

“噢。”马杜思索片刻,深受启发。“但是如果我们知道的话,肯定该防着他们这一手了。”

“我们会的。至少,我会的。那时候轮到我上哨。总之他们绝对跨不过这片城墙——你去看过城墙了吧?”

马杜点点头。这片城墙对他而言是坚不可破的。不过松巴人的鼓声让人感觉似乎世界末日到了。

“伊克瑞。”他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事?”

“松巴人袭击那些村庄后做了什么?昨晚的鼓声里面,有些事我听不懂。”

他的继兄又皱起了眉头,这一次神情哀伤。“他们杀掉了大部分人。男人、孩子,还有老人。有些女人被他们占为己有——他们觉得年轻的、漂亮的。”

马杜心想,这就像诺耶当初把我母亲占为己有一样。不过他没吭声。

“另外一些男人和女人,他们就卖给了红毛。”

“红毛?红毛要这些人做什么?”

“拿去吃掉。红毛以人为食物。他们的脸因为粘上了血液,所以是红色的。”

马杜打了个寒颤。他之前在同龄的男孩子中曾经听说过红毛,但是从不确定是否真有其事,或是有人对路过的旅行者说的笑话信以为真。现在他又一次亲耳听到了这个说法,还是从已完成了武士训练的成年男子伊克瑞口中听到的。无论伊克瑞有什么缺点,他绝不会将谎言当作笑话来说的。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一本正经地说谎。

“他们就是吃人的怪兽,像鬣狗一样靠吃肉为生。松巴人有时也这么做,不过红毛更坏。他们买下男人和女人,然后放在他们的大船上吃掉。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能远渡重洋——他们沿途带着食物。”

伊克瑞绘声绘色地说起了一个见过一帮红毛的男子告诉他的故事。这些红毛带着一群买来的或是抓捕到的俘虏。他们的面孔真的是红色的,也有黄色的,像腐烂的水果一样。因为吃了人肉,他们的嘴边长满了毛。他们还拿彩色的厚衣服罩住身体,用以遮羞。

马杜放下碗,觉得有些恶心。“松巴人把人卖给红毛?”

“鼓声就是这么说的。不过只卖了几个人。”

“我宁可被杀了。”

“我也是。”伊克瑞咧嘴笑笑,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不过现在没必要谈那个了。我们该去杀掉松巴人,而不是让他们来杀我们。”

“说得好。我要是个武士就好了。脚也要赶快好起来。”

“别担心。会有你上阵杀敌的时候。就算你做不了更多的事儿,至少你可以挡住他们冲进这间茅屋的脚步。从现在开始,你是这里最年长的男人了。”伊克瑞抓起自己的盾牌和长矛,静静地走出门,消失在黑暗中。

伊克瑞走后,马杜坐在那里沉思了很久,尽力不去理会茅屋内女人和小孩的动静,专心留意屋外夜幕下的细微声响。在他所坐之处,透过大门,可以看见叔叔姆博科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堡垒上,不时来回走动活动双腿。叔叔看起来相当冷静,镇定自若。马杜思忖着松巴人是否真会在黎明时分发起攻击。他倒是希望他们前来进攻,然后被击败——那样就肯定会举行盛大的胜利庆典,而新武士庆典兴许就会在孔卡城这儿举行,那样见证他成人的不只是村内的长老,还有两位国王。他暗自咧嘴笑了,为这个想法带来的荣誉感而心潮澎湃。那将是永生难忘的一件事,有朝一日还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们炫耀一番。

不过,只有打败松巴人,这一切才会发生。如果他想见证那个场景,就必须在黎明前保持清醒。他静静地躺在草席上,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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