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暴来袭
书名:我不为奴 作者:蒂姆·维卡里
第三章 风暴来袭
“你,臭小子!上去看看,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船长罗伯特·巴瑞特声如洪钟,正朝身边那个男孩发出命令。站在船长身边的男孩名叫西蒙·阿什顿,神情沉郁地紧握住栏杆。汤姆·奥克利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位朋友转向船长,大风吹起头发把他脸都遮住了,露出的双眼里充满了恐惧。
“我吗,先生?去那上面?”西蒙问道,这时,一道大浪打来,船身左右摇摆。汤姆看见主桅楼在顶上又开始猛烈打圈,远远偏离了右侧船舷。
“对,就是你!你能像猴子那样爬上去,对吗?告诉我看到了哪些船!”
汤姆看见西蒙仰头张望。他的朋友吓得脸色煞白,看起来就像是在世间游荡的野鬼。只见他手脚并用,沿着倾斜的后甲板一路攀爬至楼梯口,这个楼梯向下则通往船的中部和底部。一道巨大的浪花打在主甲板上,汤姆那颗热爱冒险的心兴奋地怦怦直跳。
“让我也去吧,先生?两个人比一个人看得多。”
船长罗伯特·巴瑞特神情严峻地望着他。眼前这个小子身体结实,长相端正,黑头发和胡须被浪花浸湿,穿着大号长筒胶靴的双脚稳稳叉开,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栏杆上,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暴风雨能撼动他。船长微微一笑,很欣赏这个小伙子在风暴中依然镇定自若的兴头。
“好啊,只要你愿意。不过往上爬的时候,你们俩都注意点。这事儿可没法喊人搭你们一把的。”
汤姆点点头,然后找准时机,随着西蒙下到了船腰。小西蒙战战兢兢地攥住梯子的横杆,眼睁睁地望着几米以外碧蓝的海水涌过甲板。整条船被风吹得倾向一边,有一阵子,整个主甲板的背风面甚至都被水淹没了,成了大洋的一部分;然后这艘不易操控、头重脚轻的船又缓缓地竖立起来,积水顺着船舷排了出去,继续颠簸着前行,就像一条疲惫得无法再支持多久的老狗。
眼见着又一道大浪涌来,把船推到浪尖,两名少年也迅速而谨慎地向前推进。他们首先抓住了桅索,也就是用来支撑主桅杆的、非常结实的一个绳网。他们要把这个绳网当作一副绳梯,然后从这儿爬上主桅楼。汤姆看见西蒙先是抬头朝天看了看,接着放眼一望无际、深不可测的灰色洋面,不禁倒抽了一口气。他料到西蒙的紧张情绪会让他放不开手脚,于是笑着鼓励他。
“等这个浪头过去,我们就出发。就在浪顶打过来那一刻。没问题吧?”
“好,我……对,没问题。”碧蓝的浪花又一次扑来,打在距离栏杆不足一米的地方。西蒙又倒吸一口气,咽下涌到喉咙的胃液,忍住晕船带来的不适,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另外那个少年——年纪大一点的汤姆——乐呵呵地报以一笑,蓝色的双眼因兴奋而闪闪发亮,古铜色的脸庞有一半都被海风吹乱的湿发给遮住了。
“别担心,哥们!”他说道。“上面离海浪远一些——离天堂也近一些!”
西蒙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乌黑的眼睛里透着恐惧,好像一只渴望安全感的可怜小狗。汤姆笑了起来,有些尴尬,然后抬头望着主桅杆上那个篮筐形状的平台。这个平台高出头顶十几米,随着海风晃得人脑眼昏花。此时汤姆心中激情澎湃,忍不住再次纵情大笑,把西蒙和他的恐惧都抛在了脑后。
尽管汤姆看起来毫无畏惧,但也感到脚下的甲板和大海正往下陷。这条旧船从浪峰处向后滑出,船尾朝下,剧烈摇晃着冲向浪底。他双手攥紧桅索,和西蒙越坠越深,似乎他们就要以倒栽葱的姿势和船一起栽入海底。船身急剧倾斜,以至于他们和站在后甲板上的船长与上将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了。
“主耶稣保佑我们吧!请赐予我勇气!”西蒙原本喃喃自语的祈祷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这时船处在平静无风的浪底,有一瞬间几乎静止不动了,船身上一片已收起的前帆随意地鼓荡着。汤姆瞥了西蒙一眼,对方正失神地望着船尾。然后他的视线再跃过高高的彩色后甲板和船后屹立的艉楼,赫然可见又一道的灰色海浪正从40米开外逼近船尾。
陷在浪底的船身,渐渐平稳了下来。可新形成的海浪在几秒之内已经高过了他们头顶,而且越来越高,不但把天空整个都遮住了,还掀起了一道深灰色巨型水幕,如同一座大山,以锐不可当之势向他们压下来。汤姆目睹着这座几乎耸入云端的“大山”雪崩似地从顶部散落,气势汹汹地眼看着就要砸下来,似乎要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对他们反复摔打,将这堆本来就残败不堪的木头砸成碎片。
“圣克里斯托弗神1,请保佑我们!”汤姆说道。“来,西蒙,上桅索,快!”西蒙因惊吓过度已经呆若木鸡。汤姆重重地拍了他肩膀,让他醒过神来。然后两人都像发疯的猴子一样迅速跳上湿漉漉的硬缆绳网罩,顾不上腐朽的绳梯在脚下断裂,也顾不上波浪冲击船艉时造成的剧烈震动差点把他们摔向空中,一刻不停地往上爬。
船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他们也无法再爬,只能紧紧攀附着桅索,低头注视着船艉——汤姆甚至是船长和上将都没料想到——又一次发生了奇迹。这条臃肿老船的船尾居然翘了起来,而笨重的船头缓缓向前倾斜,船身开始慢慢往上爬升。一开始爬升得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突然以不可抗拒之势翻过浪尖。浪花在他们身边绽开,状如雪崩,倾泻到两人刚才待过的位置,同时海水从两侧船舷涌入。那一瞬间,他们的身下只看见茫茫海水,船艏和船艉上的船楼像两条伐子一前一后漂在海面。而船头一直在逆风而行,突然“雪崩”烟消云散,他们也安全地上到了浪顶,海风将他们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脊背上,一波接一波巨山般的灰浪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加油!趁现在!”汤姆大叫一声,然后拼命往上爬。他胆大心细,每次都先攀附在三个着力处,然后再伸出手或脚探向下一个位置。这条老船早在其黄金时期,索具就已经不堪重负,现在汤姆又踩断了两根绳梯才穿过楼板爬进主桅楼。
一进桅楼,汤姆就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旗杆,一手扶着主桅楼的栏杆,身体好像向下猛冲的小鸟一样剧烈摇晃。劲风从船艉不停吹过来、似乎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他卷起抛入空中,吹得他头昏脑涨。他感到船身在翻滚,有一瞬间他被抛出了右舷外,正下方除了海水别无他物;然后他又被大风甩了回去,船身开始往后倾斜,从浪顶滑下,这时船长和上将都在他正下方,于是他紧握住栏杆以防整个儿掉下去。
“汤姆!救我!”汤姆从双脚之间的缝隙朝下望去,看见西蒙在桅索的顶端,一只手慌乱地往桅楼中寻找握点,一只脚在徒劳地蹬着空气。西蒙惊恐地瞪圆了双眼,好像随时要掉下去似的。
“来!抓住我的手!”汤姆向他伸出手臂。西蒙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这时船体正平缓地往后倒;当船在浪谷稳定住时,汤姆慢慢地将他的小堂弟拉进了桅楼。他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船长不应该在这样的天气命令西蒙爬上这里。虽然说对所有船员应该一视同仁,但是西蒙还不够强壮。随后他们两人紧握住栏杆,准备应付下一波涌起的巨浪。
“主桅楼那边!你们看见了什么船?”罗伯特·巴瑞特洪亮的声音从他们下方传来。汤姆匆匆往下瞥了一眼,完全没想到隔得那么远还能听到此人发出如此巨大的喊声。他稳住自己,一边牢牢地抓住栏杆,一边眺望无边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海。
只见海天一色灰白相间。向远处望去,映入眼帘的除了灰白一片再无其他,而一团团破棉絮似的黑云压低了天空聚拢过来,形成了密密实实的积雨浓云,笼罩着船尾和右舷,仿佛黑夜拉开了序幕,白昼瞬间变成了黑夜;云层下方,汹涌翻腾的海水形成的一道道灰色山峰,峰顶浪花四溅,如同雪崩一般;还有那看不见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此外别无他物,一艘船帆也没有;几天前从普利茅斯2浩浩荡荡扬帆出发的七艘船踪迹全无。
“一艘船都没有,巴瑞特船长!”汤姆往下喊道。“什么都没有,先生!”他在桅楼声嘶力竭地喊道,嗓子却破音发出了令人尴尬的尖厉嘶鸣声,于是他不得不再喊一次。下方后甲板上的微小人形并没有因此哄笑。每个人都拼命将自己固定在所处位置上,准备应付又一道巨浪引起的船身颠簸。随后,等船上到浪顶,船长用手作成喇叭状又咆哮起来,不过半数的话音都被大风卷走了。
“再看一眼,伙计们……看清楚点……有没有船帆!”
“什么都没有!”西蒙喊道,声音勉强飘到一米外汤姆的耳边。“海面上只有我们!”
“好!”看起来的确如此。当西蒙为这一念头不寒而栗时,汤姆却由衷地心生敬畏。他从没想到海洋如此宽阔而狂野,而他并不害怕,现在也依然毫无畏惧;汤姆的字典里没有“畏惧”这个词。但他不知道的是,西蒙却讨厌他这一点。正因为汤姆无所畏惧也从来没有体会过害怕,西蒙的紧张和惊恐只会令他恼火,这让他们在短短一年多的相处中起了隔阂。不过汤姆还蛮喜欢这位小堂弟,多数时候对他都直率又包容,自认为没有辜负西蒙父亲把他托付给自己时的期望。
“其他船一定……都沉了!”西蒙尖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都淹死了……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绝对不会!”一道巨浪打在船的尾部,还好他们都紧攥着桅杆。这条船像个头重脚轻的大桶,笨重地摇晃着,几乎把他们从主桅楼上甩到海里。“这是女王陛下的船!”汤姆补了一句。这时海浪已经冲向天空,甚至高过了前桅楼。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不过此前从未有过的晕眩突然袭来,让他无法继续说起古老的“吕贝克耶稣号3”是伊丽莎白一世4女王最引以为豪的海军舰艇,也是霍金斯上将所率领的舰队中的旗舰,是绝对不会沉没的。就在此时主甲板又一次被浪打中,淹没在一摊白色的水花之下,而这一次,当它浮出水面时,有一条绑在船上的小艇不见了,另一条的船板则被挤扁了。汤姆看见船长朝着下面的操舵手呼喊。那人正在黑漆漆的后甲板下面顶着舵柄。船长要他努力将漆着绿白两色的巨大船艉从下一波灰色巨山般的致命大浪前绕过去,以免巨浪撞上船的侧面,将船彻底撞翻。
“船!船!看,在那儿!”西蒙指向右舷方向,但汤姆什么也没看见;过了一会,海浪又将他们抛到空中,他终于也看见了。远方水天交接处,有一个若影若现的白点,既不是浪花也不是天空,而是一道挂在前桅的大帆。那条船在这道前桅帆的帮助下正顺风向前。远处的前桅帆和汤姆他们这条船前桅杆上的三道卷起的风帆一样破烂,但和他们这条船相比,那根本就算不上一条船——更像一个玩具,最多算是一条小渔船。就在汤姆看到它时,那道船帆刚好消失在一道海浪背后;几分钟后,它又冒了出来,以至于他们一时分辨不出桅杆和桅杆下船体的形状。
“船!右舷方向有船!船!”两个小伙儿齐声喊了起来,声音与狂风旗鼓相当。巴瑞特船长听见喊声,抬起头,双手做成喇叭状又一次吼起来。
“什么船?”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得出答案。那条船先是消失在浪底,然后那片一直尾随而来的雨云让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狂风和冰雹接踵而至,让他们的视线不足二十米。他们已经自顾不暇了,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却没有注意到那条船的前帆已被撕成碎片。最后,暴风雨终于过去,就在前桅上顽强的水手奋力更换风帆之时,一束阳光意外打在了远处的那条船上,于是汤姆隐约认出了船尾金红相间的“天使”字样。它是船队中最小的一艘船,比往返于达特茅斯5和金斯维尔6之间的轮渡大不了多少。
“你瞧!”在向甲板上的人报告过之后,汤姆朝西蒙笑道。“要是那条船能挺过来,我们也一定能行!我敢打赌,之后还会有更厉害的风暴!”
情况看来并非如此。过了一会,巴瑞特船长喊他们返回甲板。他们不得不再次冒着生命危险往下爬。在这个过程中西蒙两度吓得紧紧攀附在桅索上,不敢动弹。最后汤姆只好将他紧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再把他的手挪到下一根桅索上。虽然他们尽力计算好时机,但抵达船腰时,还是被卷进了蓝白相间的漩涡里。这个旋涡已涨到他们大腿处,把西蒙冲到了船板的背风处。不过,等他们到达了后甲板,也没有喘息的机会。
“快下去,到木工那儿去!”船长喊道。“所有人都必须帮忙堵住漏水处!”
甲板下方,一进避风舱,就感觉空气突然平静下来,像一张柔软又温暖的毯子裹住了他们。但船身依然猛烈摆动着,而且屋子里一片漆黑更让人无所适从。主舱室中的情况还不算太坏,好歹有点光线从船艉的窗子照了进来。只见有两个男人脸色发青,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而下一层的火炮甲板上,只有悬在他们头顶的一只灯笼正发着光,同时随着船体的晃动而胡乱打转,映得人们奋力劳作的巨大身影在四周墙壁上不停跳动。
这算不得是仅有的光源。汤姆望着那些海员在木工的指导下干活时,发现了一个真正恐怖的画面。围住巨大橡木艉柱的木头竟然移位了,留下了一道手掌大小的豁口,甚至比手掌还宽。巨大白色水柱卷着鱼儿从这个豁口处奔涌而入——活蹦乱跳的鱼儿——在他们脚边翻腾游动着。艉柱本来跟一棵成年橡树差不多粗,跟它相连的横梁只稍稍细一点儿,海水却硬生生挤开了一个豁口,像是一个小孩把手指使劲捅进一个篮子的缝隙。海员们正忙着用船帆和一卷卷布匹来堵住豁口。这些布匹相当珍贵,本来是要当做商品出售的。
“再来些布!你们两个,跟我来!”一只小而结实的手抓住汤姆的肩膀,让他在船又一次倾斜时得以站稳,还拖着他们两个沿着摇晃的甲板来到了一个地方。这里另一盏剧烈摇晃的灯笼照着一道可以下到深处货仓的舱门。
跳动的灯光映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头黑色的卷发以及微红的大胡子,那是弗朗西斯·德雷克。他是船长的大副,也是汤姆另一个堂兄。弗朗西斯身材不高、笑声爽朗、精力无穷,在他25岁的人生中多数时间都在海上,跟普通水手一样,在严酷的环境下磨炼技能积累经验。
“来,伙计们,我们去拿布!哇哦,抓住小西蒙!”
船身再次颠簸,将西蒙甩到汤姆和弗朗西斯跟前。一时这三个堂兄弟只得抱在一起,全靠弗朗西斯抓住头上的一道横梁,他们才能在灯笼下面站稳。当时的画面是这样子的:一边是短小精悍、满脸胡须的弗朗西斯;另一边是身体粗壮、麦色皮肤的汤姆,虽然年轻了十岁,身形却不相上下;而瘦削、苍白的西蒙,则像只脱了水的鱼儿,疲惫地喘息着,在他们身边只能算个骨瘦如柴的小孩。
等船平稳下来,弗兰西斯便带着两人爬下楼梯进入货仓。一股激流突然从船艉倾泻过来。汤姆正在往下爬,脑袋和肩膀瞬间被打湿了。
要说货仓中有什么比上面更糟糕的,就是恼人的噪音。这里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有木头挤压变形时发出的尖锐嘎吱声,这还只能算是背景音乐;前方牲畜槽里还传来猪羊嘶叫和家禽啼鸣;再加上水泵一上一下发出的碰撞声。有四组水手正奋力操作水泵,一刻也不敢停,为了把从豁口涌入的海水排出去。从舱门涌入货仓的积水正浸泡着他们的双脚,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们的工作。
“我……我不行,这……呃!”汤姆撞到了蜷在梯子底部的西蒙,发现他纤瘦干枯的背部抽动得很厉害,原来他正弓着身剧烈干呕。这样下去可不行,会导致长期处于空腹状态的胃得不到缓解。汤姆也曾经蜷缩在船柱下面。半明半暗的光线、狭小逼仄的空间,再加上人的汗味、牲畜的臭味让那儿闷热不堪,一度也抽搐作呕。当时他迫切地想冲出去,宁愿迎向肆无忌惮的狂风,也不愿跟随弗朗西斯下到舱底。汤姆一向无法忍受疑虑和胆怯,一秒钟也受不了。他不耐烦地踢了西蒙一脚,粗暴地拎起小堂弟的头发。
“别再孩子气了!我们要去搬布,不然整条船就没救了,难道你不懂嘛!”
“但是……好吧。”西蒙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扶住舱顶,蹒跚向前,走过成桶的食物和火药,来到储藏布匹的地方。弗朗西斯正扛起一大卷布匹。
“快来,伙计们。你们俩抬那头!我来抬另一头!”
这可是上好的英国厚呢布,产自汤顿7,进价不菲,两周之前才在普利茅斯小心翼翼地装船。浸了海水后这卷布比原来重了两倍,现在只能用来填塞开裂的船板,以拯救这条四分五裂几近沉没的船。三个人花了好长时间才抬着它沿着颠簸的甲板来到梯子前面,再一起拼尽全力才将它拉上炮台甲板。在这一层,海水突然涌入的声音和船艉人们的喊叫声似乎更加震耳欲聋。
船员们聚拢到布匹跟前,在弗朗西斯和修帆匠的指挥下开始裁剪和折叠,而木工和其他人则趁着各处豁口暂无海水涌入的当下,全力以赴把一块块做好的布团塞进去堵住并锤紧。汤姆和西蒙又下去搬了两次布。搬布的工作已经令人胆怯了,堵漏那群人的境遇更加触目惊心。豁口两边的木板突然合拢时,有个工人的手指被夹断了;不一会儿,等到艉柱边的巨大豁口终于填上时,一股巨浪掀开炮眼的盖板喷涌而进,所有人又陷入了齐腰深的水里。
遇到这种情况只好又重新开始抽水堵漏;要么边做边祈祷,要么就命丧大海。汤姆对暴风雨兴奋劲儿早就过了。精瘦干练的霍金斯上将突然现身人群。小西蒙向上将哭诉的样子丝毫没让他意外。
“噢,霍金斯大人!先生,风暴快要过去了,对不对?告诉我们快要过去了!不然,我们都要淹死了。”
船身在剧烈颠簸,灯笼光线昏暗,影子不断摇曳。约翰·霍金斯紧紧攀住后桅杆,并借助暗光仔细观察了四周的情况。他是个瘦削挺拔的男人,中等高度,比麾下许多海员都要年轻,却已官至皇室要员、海军上将,更是一名敢于冒险的商人。说服女王再次借给他们这条大船的人是他;投下重资进行这次探险并在此前率先两度带领人马跨越茫茫大洋也是他;敢于维护英格兰与其危险的盟友——西班牙——进行贸易的权利的人还是他;成功和失败都由他一人承担。因此,西蒙认为他可以呼风唤雨,带领他们战胜风暴,也不足为奇了。而那些比西蒙年长的人们却转过湿透的身子,筋疲力尽,无法分辨从这位皇室要员狡黠深邃的眼睛中看到的是勇气还是失望。
“先生,我们撑不了多久了!船已经像只挤破的酒桶,到处漏水!”
“无论我们堵多快,海水总是冲进来!”
“我们已经用掉货仓里的四匹布,却不顶用,海水照样进来!”
约翰·霍金斯并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家,看了好一阵。灯笼的光线映照出他身上湿透的披风,紧握桅杆的黑色湿手套,那棵不大的圆脑袋上一向整洁齐整的头发胡子也已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是脸上时不时绽露的笑容,依然玩世不恭、无所畏惧。
“看来大海还不肯放过我们呢!我们必须加把劲,师傅们——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德雷克师傅,你还有更多布吗?”
“有的,先生。”
“那我们就豁出去干吧!豁口必须堵上——现在只能顺风而行。木工师傅,把那槌子递给我!”霍金斯从桅杆走向船尾时,第一次注意到惊恐万分的西蒙,以及他那张在摇晃的灯光里显得更煞白的脸。“过来,伙计,你以后还会见到比这更糟的呢。”
就这样,他们继续与灌进的海水搏斗了好长时间,在翻滚的水花和渗人的黑暗中不断打滑、不断挣扎、不断咒骂。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量不知不觉就变小了,一度喷涌的水流现在只是浸透过堵塞物,从几个大豁口里缓缓渗进来,而早已筋疲力尽的西蒙也终于可以瘫倒一旁,背靠着还在渗水的船体,席地入睡。
汤姆也恨不得跟西蒙一起躺下。但说不清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有必要再次上到摇摇晃晃、颠簸起伏的后甲板。暴风雨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他想去感受疾风劲雨带来的酣畅淋漓。他张眼望向夜空,一片混沌黑暗中荧光不时闪现,那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相互激荡的浪花。在这里,他的心随着风暴的狂怒而歌唱激荡,毫无畏惧。离他不远处,矗立着船长罗伯特·巴瑞特。那魁梧的身影默默靠在露天栏杆上。汤姆看见船长的斗篷上滴着水,指挥着大船在夜幕中穿行,感受着那些他无法看见的细节——修好的小前帆收起时的状况,甲板下方舵柄前船工的动作,以及这条头重脚轻的船根据风浪的压力进行的连续调整。
汤姆望着喧腾的夜空,想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不会也成为船长那样的人——在这样一个炼狱般的夜晚也能如此镇定沉着。但那个梦想还远在多年以后的某片海上。眼下,他正享受着这幅夜景、这场风暴。除此之外,伴随着船头斜桁的粼粼波光,他憧憬着南大洋和他们的目的地——传说中的几内亚海岸。
非洲在望!
 
1 圣克里斯托弗神,指旅行者为求平安而佩戴或携带的旅行主保像章。
2 普利茅斯(Plymouth):位于英国英格兰西南区域德文郡,曾经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造船厂,也是16-19世纪英国人出海的港口。
3 英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海船,由女王于1564年入股投资霍金斯的海盗船队。
4 伊丽莎白一世:名叫伊丽莎白·都铎,是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
5 达特茅斯:Dartmouth英国港口城市
6 金斯维尔:Kingswear 英国港口城市
7 汤顿:Taunton,英国英格兰西南部城市(萨摩塞特郡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