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黎明
书名:我不为奴 作者:蒂姆·维卡里
第三十八章 黎明
那天晚上,他们搭大船去载回财宝和其他水手。然后他们驶往北方,再向西航行,拂晓前便抵达了大船隐藏的港口。一队人马回去寻找之前埋藏好的银子,却无功而返;即便如此,每个人到手的财富还是翻了好多倍。备用小艇被拆卸了下来,存放在货仓里,这样一来船队便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海。
他们离开的前一晚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宴。岸上生起了堆堆篝火,野猪和野鹿整头整头在火上翻滚,觥筹交错间歌声不断。佩得罗获赠了一柄金质弯刀。这把刀最初由法国国王赐给一位法国人,后来那人转送给弗朗西斯。作为回礼,佩得罗将自己战利品中的一套金质餐具送给了弗朗西斯。英国人跳起了角笛舞1,唱起了海员号子,而锡马龙人则唱起了非洲的歌谣。熟悉的旋律勾起了马杜的感伤,虽然他此刻被朋友包围着,心底依然是无尽的孤独。
宴席还没结束,他从人群中抽身而出,沿着安静的马蹄形海岸线走着,耳边回荡着从远处篝火旁传来的模糊话语声。他走到了岬角,这里的风舒畅地吹着。夜色下,波涛拍打着海岸,隐隐泛着光。
大海对面,母亲和妹妹也许就在那里,还有自己曾经视之为家的那个村庄。他再也无法回到那里了。他的族人既没有能力也缺乏智慧来建造船舶;即便能造出船来,他们也无法恢复过去的生活,只能在歌声中重温昔日的光景。不对,母亲和妹妹也许早已不在人世:相信这点比较好。现在这里才是他的家,有努瓦耶克的家。他拂拭着在战利品中找到的那枚金戒指。结婚的时候,他要把它送给新娘。然后他默默地转身,沿着海岸返回篝火旁。
一群醉醺醺的水手还在船上唱歌;而篝火周围,大家要么已经呼呼大睡,要么在低声交谈。马杜看见汤姆一个人背靠着树桩坐着,于是在他身边坐下,凝视着远处篝火的小火苗。
“现在金子到手了,你打算用来买什么?”
“我也不知道。”汤姆敷衍地说道,感觉很累,一波波睡意如潮水般袭来。“也许,买匹马——买座房子,给自己买条船。还没想好。”这时昏昏欲睡的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梦境:他,在自己拥有的那条船的后甲板上,向正在扣紧帆脚索的海员们下达命令。他感觉到脚下的甲板晃晃悠悠,听见头顶上海鸥声声鸣叫。但在他的梦中,这条船正在驶离港口,扬帆起航,也许在前往非洲——不,不该驶往那边,那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接着景物改变了,取而代之是他和其他所有人正安全地驶入普利茅斯港,城外的田野眼看着越来越近,红土地映入眼帘,海鸥和白嘴鸦跟在一群农夫身后……
“总之,我要先回家。然后再作决定。”
“跟我说说你家乡吧。”
在此之前马杜从未问过这个问题。过去他一直十分惧怕红毛的武力,同时心中又充满了蔑视、害怕和愤恨,以至于根本不想去问他们来自哪里。但现在,他亲身经历了和红毛联手打败西班牙人,而且汤姆早就像当初谭巴一样,和自己并肩战斗。此时此刻在自己身边的朋友是汤姆,不是谭巴。而汤姆很快就要永远离开自己。
汤姆躺在那里,透过树杈间的缝隙仰望星空。星星在柔和的热带夜空中如同灯笼般明亮,低到几乎伸手就能把灯笼取下来。
“首先,在英格兰星星没这么亮。而且夜晚更寒冷,更漫长……”
他说起了雪、严寒和秋天的落叶,就像一个人回忆起自己再也无法完全相信的事情。他说起自己的母亲,在果园中兜起围裙采苹果,呵退翻墙进入庭院的绵羊的样子;还有两个妹妹,在铺了石板的厨房中学纺布、编织、做针线活的情景——现在长成大小姐了!最后他说起自己的父亲,骑着心爱的红棕马行走在托特尼斯的坑坑洼洼的鹅卵石街道上,打理牧羊场和羊毛生意……
“我以前觉得做生意挺好的,但是现在不那么想了。也许我也会帮着打理生意,穿过海峡去法兰德斯做生意,然后再次出海。”
“你会回来这里吗?帮助我们对抗西班牙人?”
汤姆翻过身去,看向在身边草地上的朋友,但那张黑脸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楚。
“也许吧。有天晚上,我在船上恍惚听见弗朗西斯对约翰·奥克森汉说,如果我们和你们联手拿下农布雷·德迪奥斯和巴拿马,西班牙人就再没机会将金子和银子从秘鲁运过来。那样的航行就很值得干下去——不只是小袭击,而是一场征战!这里就全部归入我们囊中了!”
“谁的囊中?”
“为啥这么问……当然是大家一起的。我们会与你们共同拥有。英国人和锡马龙人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船上醉醺醺唱着歌的水手突然加大了嗓门,一阵水花声响起,歌声却戛然而止,似乎有人被扔下了船。然后歌声又起,伴随着海里传来的咒骂声和水花声。
“那贩卖奴隶呢?要是英国人像西班牙人那样,来这里定居,需要奴隶挖金子呢?”
“我……不,要是你们帮我们打了胜仗,那样做就不公平。”汤姆的声音听起来很苦恼,甚至还有点恼怒。他知道这对马杜很重要,对他俩都重要。明天他就要离开,所以他不想走前还要和马杜吵上一架。“要是我们需要奴隶,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运来。况且他们还可以给你们干活儿。”
接下来一分钟多钟,两人都没有说话。汤姆揣摩着马杜是不是睡着了;他没想到的是,马杜回想起耶稣号里肮脏恶臭的货仓,和努瓦耶克背部的皮肤。他再次开口时,语气相当平淡,之前的热情荡然无存。
“抓奴隶的人全都是魔鬼。”
汤姆打了个呵欠,驱散快吞噬自己的睡意。“嗯,马蒂,也许你是对的。但人是会变的——咱俩现在就是朋友了,记得吗?而且又不是只有英国人在抓奴隶。那葡萄牙人呢,西班牙人呢——还有帮助我们的那些松巴黑人呢?你以为葡萄牙人从哪里买奴隶,从非洲吗?当然是其他的非洲人那里!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一切。”
“必须有人去阻止!”可马杜实在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较真。他不想现在吵架。他的话轻轻飘入寂静的旷野。“我们不会再有奴隶。锡马龙人不会成为奴隶。”
“英国也没有奴隶。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回英国?”
马杜心里一紧,想起黯淡无光、波涛汹涌的大海,以及约翰·霍金斯没有兑现的承诺。然后他笑了——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努力挤出的一笑,对过去的所有苦难一笑置之——这笑声源自他对汤姆的了解,明白汤姆的提议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别无他意。一个可以拒绝的建议。
“因为我要娶努瓦耶克,你不记得了吗?而且我们也不想生活在有约翰·霍金斯那种恶人的地方,你也说过那里会下雪,很寒冷。我想真到了那里,我们会变得苍白,然后死亡。”
“那我就回来,再来这里看你。”
“看情况吧。”黑暗中马杜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仿佛认为,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已进入倒计时,该说的就是这些。
“当你回到英格兰老家,重获自由后,要记住,这个国家的这片土地现在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们在这里也是自由的。要是你忘记了这点就千万别回来。”
“我会牢记的。”汤姆说道。“只要我真的回到家。”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但还没想起要说什么事,他就睡着了,在树桩旁平滑的草地上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马杜默默地坐在旁边望着他。这时被扔到船外的水手吃力地爬上大船,引来同船船员一阵粗鄙的嬉笑嘲讽。右边远处的树林中,佩得罗和一群锡马龙人在轻轻地歌唱;海湾口以外,海平线上隐约现出柠檬色的光晕,或许正预示着黎明已经不远了。
1 角笛舞:一种欢快的英国乡村舞蹈,最初由角笛伴奏。
致读者
这是一部虚构作品,但其中所有主要事件都真实发生过。约翰·霍金斯本人口述的“第三次棘手的”奴隶贸易航程就记录在理查德·哈克卢伊特所著的《航海全书1》第七卷中,其中也记录了他更早期的两次航海行程。霍金斯手下的两名水手迈尔斯·菲利普和乔布·霍托也详细叙述了他们的经历,这些都可以在哈克卢伊特作品的第六卷中找到。
霍托的记录中有许多精彩的故事,包括本书第20章中所引用其捕捉短吻鳄的经历。我也借鉴了圣胡安乌鲁亚战斗的诸多详情,比如霍金斯的侍应塞缪尔用银酒杯给他端上一杯啤酒后,就在霍金斯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一枚炮弹瞬间把杯子打飞的情景。圣胡安乌鲁亚战斗后,乔布·霍托和迈尔斯·菲利普斯都被西班牙人虏获。汤姆·奥克利经历的许多细节都来自他们的叙述。迈尔斯·菲利普斯回到岸上时,还是一名年纪与汤姆相仿的少年。他和乔布·霍托的叙述尤其值得一读。
米利安号最终回到了英格兰,但只有十五名水手幸存。霍金斯与西班牙国王菲利普进行了长达数年、艰苦曲折的谈判,以争取英国俘虏获释。与此同时,弗朗西斯·德雷克采取了更为直接的方式。他突袭农布雷·德迪奥斯进而俘获骡队都是真实事件。他在这次行动中获得了一群逃跑的非洲奴隶的协助——锡马龙人——他们的头领叫佩得罗。没有记录表明德雷克曾救出过任何英国水手,因此这部分是经过了了艺术加工和演绎。
贩卖奴隶是一种肮脏的生意手段,而约翰·霍金斯并未从中获得优厚的回报。霍金斯亲自参与过三次奴隶贸易航行,并出资赞助了第四次以此为目的的航行,将数以百计的黑奴在恶劣的条件下运过大西洋。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桩生意,跟贩卖商品没有区别。他显然不以为耻,因为他为此定制了专属盾徽,其上半部就是一名被绳索捆绑着的非洲奴隶的形象。在里约德拉哈查的事件中,他对逃跑的奴隶阿尔贝托背信弃义也真实发生过。那名奴隶被送还给西班牙总督,最终被绞死并分尸。
他的堂兄弗朗西斯·德雷克对奴隶贸易的态度似乎稍有不同,对此本书中略有提及。德雷克显然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虽很少为此内疚,但是在数次旅程中,他都和锡马龙人相处融洽,而他手下资格最老的海员是一名从西班牙人手中逃脱的黑奴,名叫迭戈。迭戈于1573年在农布雷·德迪奥斯自愿加入英国船队,并一直和他朝夕相处,直到在六年后死于金鹿号2的环球航行中。
参与这些事件的非洲人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因此他们的故事难以考证。这非常遗憾,因为事实上,在当时横渡大西洋的人中,他们占了大多数。在新西班牙,非洲奴隶人口甚至比西班牙殖民者还多;正因如此,一有非洲奴隶逃跑,西班牙人就会如此害怕!德雷克袭击农布雷·德迪奥斯的前几周,一些非洲人曾袭击过此地;只不过,相较于抢掠金银财宝,他们更着力在释放其他奴隶,尤其是女奴!
孔卡城之战确实发生过,战况大体和本书中描述的一致。两位非洲国王曾经与霍金斯接触并向他寻求帮助。现在已经难以知道这场战争的具体缘由;当时的塞拉利昂3被数个不同族群割据,情势对外人来说犹如雾里探花。那场战争或许只是玛尼部落不同国王之间的权力之争。该部落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成功侵占了大片土地。然而,松巴部落被描述为特别好斗的一个族群,与玛尼部落时而联盟时而决裂。因此我在本书中,将他们描述为侵略者,而将玛尼部落描述为防御者。
这场战斗中有一个特别事件令我非常困惑。一些历史学家描述非洲获胜的部落在攻下一座城池后,如何在焚烧的废墟上大肆举办人肉宴。但这在哈克卢伊特的记录中并未提及,因此我怀疑这是否完全是历史学者杜撰出的骇人听闻的种族主义诽谤呢?遗憾的是,答案是否定的。我在大英图书馆4收藏的一名英国水手的第一手记录《Cotton MSS, Otho E. VIII》一书中找到了证据。该书也被詹姆斯·A·威廉姆森5于1927年出版的传记《Sir John Hawkins: The Time and The Man》附录所转载。另有其他资料也记录松巴人故意以这种方式来恐吓敌人。
因此,这类事情的确发生过,而我也在本书第13章中简略地提到。这令人觉得松巴人很恐怖,但正如弗朗西斯向汤姆指出的,这也恰恰凸显英国人的阴暗面,因为这些奴隶贩子正是食人族的盟友。
无人能占据道德制高点。
蒂姆·维卡里
英格兰,约克,2012年7月
1 见注释1。
2 金鹿号(Godlen Hind):原是一艘在英国女士伊丽莎白一世时期(1558年-1603年)的英格兰盖伦船(西班牙式大帆船),它作为德雷克环球航行的旗舰而闻名于世。1577年,英国船长弗朗西斯.德雷克奉女王之命,乘金鹿号出航探险。德雷克指挥船过大西洋,沿巴西海岸需南下,穿过麦哲伦海峡,沿南美海岸北上,到加拿大沿岸后改向西航,横渡太平洋经菲律宾、爪哇,穿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回到大西洋.沿途大肆劫掠西班牙商船。
3 塞拉利昂:位于西非大西洋岸,北部及东部被几内亚包围、东南与利比里亚接壤,首都弗里敦
4 大英图书馆:The British Library,世界上最大的学术图书馆之一。
5 詹姆斯·A·威廉姆森:James A. William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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