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九章
当西庇太手下的渔夫把渔网抬到肩上,当洁净清新、宛如造物主刚刚创造出的晨光抛洒到革尼撒勒湖面上的时候。马利亚的儿子已经同西庇太的长子雅各登上旅程了。马加丹被他们抛在脑后。每走一段路他们就要停下来对痛失口粮的妇女们说几句安慰话,然后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继续赶路。
头一天晚上,雅各同样也被暴雨阻在马加丹;他是在一个朋友家里过夜的。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匆忙踏上归路。在灰蒙蒙的曙光里,他在泥泞中跋涉着,急着赶回革尼撒勒湖。他在拿撒勒的经历一时也曾使他悲愤填膺,但这时候他的心情已经逐渐平静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奋锐党徒已成为过去的记忆,他的心又重新被他父亲的渔船、被打鱼以及日常生活中种种琐事占据住了,暴雨在路上冲出很多沟坑,他大跨步地一个个迈过去。树木半哭半笑地滴落着枝叶上的积水。天空露出笑脸,小鸟也都醒过来。这将是美妙辉煌的一天。阳光逐渐加强,他看到了暴雨毁掉的打麦场。堆在场地上的小麦、大麦被雨水冲到大路上;第一批从屋里走出来的男女农民冲到田野里,哭哭啼啼。突然,他看见马利亚的儿子正在一块冲毁的场地上俯身同两个老太婆说话。
雅各紧紧握着手中的拐杖,咒骂了一句。拿撒勒的情景又回到他脑中:十字架、被钉死的奋锐党徒……可这个做十字架的人却正在这里悲天悯人地抚慰别人呢!雅各性格粗暴、睚眦必报、吵吵嚷嚷、贪婪而无同情,一句话,他的性情同他父亲一模一样,丝毫不像他母亲圣洁的撒罗米,也不像他那温柔可爱的兄弟约翰。他紧握拐杖,气呼呼地向场地走过去。
这时候马利亚的儿子,脸上仍然挂着眼泪,正挺起腰准备回到大路上。两个老太婆却拉着他的手亲吻,不肯让他走。有谁能像这个过路的陌生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安慰她们呢?
“别哭了,别哭了,我还要回来的。”他一边把自己的手从两位老妇人的手里抽出来,一边亲切地说。
雅各站住了,惊讶得连嘴也合不上了。做十字架的木匠眼睛里含着两泡眼泪,先是望着呈现玫瑰色的天空,之后又望着远处的原野,望着那些弯着腰在泥地里捡拾麦粒的人。
“这会是那个做十字架的木匠吗?”雅各自言自语地说。他往路边迈了一步,感到非常困惑。“他的脸怎么会像先知以利亚一样闪着圣光呢?”
马利亚的儿子这时已经走出了打麦场。他看见了雅各,也认出他来,就把一只手放在胸前,作了个问候姿势。
“你到哪儿去,马利亚的儿子?”西庇太的儿子问道,语声里露出几分亲切。没等马利亚的儿子回答,他又说:“咱们一起走吧。路很长,应该有个旅伴。”
路很长,但我不需要旅伴。马利亚的儿子想,但他没有说。
“咱们一起走吧。”他说,于是两个人顺着通往迦百农的大道一起走去。
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讲话。每经过一个打麦场,都能听到妇女的啼哭声。老人倚着拐杖,神情木然地看着麦子随着水流漂走。农夫们脸色阴沉,一动不动地站在庄稼已收割净、被大雨冲得七沟八壑的地里。有的人一声不出,也有的在破口大骂。
马利亚的儿子长叹了口气。“咳,要是有谁有这种神力,饿死自己而让千千万万的人能有面包吃就好了。”
雅各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要是你有神力把自己变成麦子,让千千万万的人拿你作面包不至饿死,你愿意吗?”他嘲弄地说。
“有人会不愿意么?”马利亚的儿子说。
雅各的一对鹰眼睛闪了闪,努着的厚嘴唇也动了动。他说:“我就不愿意。”
马利亚的儿子没有说什么。另外一个人生气了。“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他气呼呼地说,“是上帝发的大水。我又没干错事。”他狠狠地瞪了天空一眼。“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做?人民招惹他了吗?我真不明白。你懂吗,马利亚的儿子?”
“别问我,我的兄弟;这是有罪的。几天前我也这样问,可现在我懂了,这是那条引诱最初一男一女犯罪的蛇,叫我们被上帝赶出了天国。”
“你说‘这’是指什么?”
“你别问了。”
“我不懂。”西庇太的儿子说。脚下加快了步伐。
他不想再同这个木匠搭伴了。木匠说的话压在他心上,叫他不舒服;而木匠不说话时,那沉默更叫他无法忍受。
他们走到一块小高地上。远处已经可以望见波光闪烁的革尼撒勒湖。渔船已经摇到湖中心,正在开始撒网。太阳从沙漠里升起来,光芒耀眼。湖畔一座富庶市镇的一幢幢白房子在阳光下闪着亮。
雅各看见了远处自家的渔船;他的心马上就转到捕鱼的事上了。他回过头,对身边这位叫他不舒服的旅伴说:“你到哪儿去,马利亚的儿子?看哪,那就是迦百农。”
马利亚的儿子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羞于对人说,他是准备去修道院当圣徒的。
雅各甩了一下头,凝视着他。突然,他产生了猜疑。“你不肯说,是不是?”他咆哮着说,“你还想保守秘密,是不是?”
他用手攥住这位旅伴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马利亚的儿子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喃喃地说,“也许是上帝,但也许是……”
他嗫嚅着没有说下去。他非常害怕,那个字卡在他的喉咙里。如果真是魔鬼引诱他来的呢?
雅各发出一声充满轻蔑的冷笑。他紧紧握住马利亚儿子的胳臂拼命摇撼他。“百夫长,”他低声咆哮着,“你的好朋友百夫长——是他派你来的吧?”
一点不错,准是这么回事:一定是百夫长派他来当奸细的。山里,沙漠里,出现了一批又一批的奋锐党新党徒。这些人走到下面的各个村庄,秘密聚集了当地的老百姓,向他们宣扬复仇和自由。拿撒勒杀人成性的百夫长往每个村子都派了一个用钱收买了的犹太人当奸细。这个家伙,这个钉制十字架的木匠,无疑也是一名奸细。
雅各皱着眉头把耶稣一推。“听我说,木匠的儿子,”他压低了声音说,“咱们俩走的路从这里起就分开了。也许你真的不知道你要到哪儿去,可是我都知道。好吧,你走吧。可是我告诉你,你以后还会见到我,还会听到我的消息。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可怜虫,我都会跟着你——你要倒霉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记住我的话,你走上这条路是不会活着回来的!”
说完这些话,他连告别礼也没行就从山坡上跑下去了。
西庇太的渔夫把铜锅从火上取下来,围着锅子坐下。第一个把木勺伸进锅里的是西庇太本人。他挑了一条最大的,马上就吃起来,但是这群人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渔夫却伸出手来拦住了他。
“我们还没有做饭前谢恩祷告呢。”他提醒西庇太。
老西庇太一边嚼着嘴里的鱼肉一边举起大木勺,开始向上帝谢恩。他感谢以色列上帝赐给人民鱼、粮食、酒和油,保佑希伯来人世世代代能吃饱饭,能活下去,直到上帝主宰一切那一天到来。到那一天,他们的敌人就要被赶走,万国万民都匍匐在以色列脚下膜拜,所有的神明都匍匐在阿多奈脚下膜拜。“主啊,所以我们都得吃饱肚子,都得结婚,生孩子,所以我们都得活下去——都是为了你!”
西庇太祷告完了,就一口把鱼吞下去。
正当西庇太和给他干活的渔夫一边望着革尼撒勒湖——那是养育他们的母亲——一边享用他们劳动果实的时候,雅各忽然气喘吁吁、满身泥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渔夫们把身体往旁边移了移,给他腾出一个位子。老西庇太这时情绪正高,大声喊道:“欢迎我的大儿子!你真有口福,快坐下吃吧。有什么新闻?”
没有答话。儿子在父亲身边跪下,可是手并没有往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煮鱼锅里伸。
老西庇太有些胆怯地转过头去看了看他。他对自己这个脾气乖张、动不动就闷头不语的儿子了解得一清二楚。有时他很怕他。“你不饿吗?”他问,“干吗绷着脸?这回又跟谁打架了?”
“跟上帝跟魔鬼跟人!”雅各怒气冲冲地说。“我不饿!”
哼,他来是故意不叫我吃好这顿饭,西庇太心里想,但是他尽量控制着自己,没有发脾气。他想转换一个话题。“咳,你这无赖。”他拍了拍儿子的膝头说,“你在路上跟什么人聊天了?”
雅各抖动了一下。“这么一说,咱们这里也出了奸细了?是谁告诉你我跟人聊天了?……我跟谁也没聊天!”
他站起身,走到湖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洗了洗身上的泥。他走回来,看到这伙人一边吃喝,一边说笑,又冒起火来。“你们又吃又喝,可是拿撒勒城里却有人为你们被钉上十字架。”
他不愿意再看到这些人,拔脚向村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咕噜着。
老西庇太看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说:“我的两个儿子是肉里的两根刺。一个太软弱,太虔诚;另一个性子太拗,走到哪儿都跟人打架。真是两根肉里的刺啊……他俩哪个也没有长成真正的男子汉。软了一点,脾气拗了一点,有时候心肠太好,有时候像疯狗似的乱咬人,一半魔鬼,一半天使——一句话,都不成材。”
他叹了口气,为了压住心头的怒气,抓起一条金鳃鱼大嚼起来。“感谢上帝,咱们还有金鳃鱼,”他说,“我们有出产这种鱼的湖水,也有创造湖水的上帝。”
“你要是这么说,那老约拿该说什么呢?”渔民中那位老人说。“这个可怜的老头每天晚上坐在一块石头上,脸朝着耶路撒冷落泪,哭他的儿子安德烈。安德烈是那种有神眼的人,据说他认出一位先知,就跟着先知离家走了。他跟随先知到处游荡,只吃蝗虫和蜂蜜,把人抓住放在约旦河水里浸,为的是洗清人们身上的罪恶。”
“可是我们知道的是,养儿子是为了叫家业繁荣啊,”西庇太说,“把那个葫芦递给我,孩子们,里面还有点儿酒,是不是?我得喝一口提提精神。”
他们听见湖边石头上响起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好像一只发怒的巨兽正一步步走来。老西庇太回过头去。
“欢迎你,约拿,你这老好人。”他喊道。他抹了一下洒上酒的胡子,恭敬地站起来,把位子让给约拿。“我和我的伙计刚刚美餐了一顿金鳃鱼。来吧,你也尝两条,再跟我们说说你儿子圣安德烈有什么消息。”
老渔夫约拿走到他们前面:短粗身材,赤脚,眼睛迷蒙浑浊,一颗栲栳的大脑袋披着鬈曲的白发,全身皮肤像是片片鱼鳞。他探过身子,把面前的人一一打量了一过,像是在寻找一个人。
“你在找谁呢,约拿老爹?”西庇太问。“你是不是太累,说不出话来了?”
西庇太上下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赤脚、他的白胡须、他的沾满鱼刺的海草的乱蓬蓬的头发、他的像鱼唇一样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的绽裂的嘴唇。西庇太很想笑,但突然他被一阵恐惧攫住:他的脑子里产生了猜疑,一种颇有些可笑的猜疑。他伸出两只手,好像要拦住老约拿不叫他走近似的。
“你倒是说话啊!你会不会就是先知约拿(1)呀?”西庇太跳起来大喊。“你跟我们一起这么长时间,就一直不叫我们知道你的真实面目?请你看在以色列上帝面上,开口讲讲吧!过去我听修道院院长讲过先知约拿的事。他被鲨鱼吞掉,后来又被吐出来,重新回到人世。院长告诉我们约拿的模样跟你一样:海草缠着头发和上身,初生的小螃蟹在胡子里爬进爬出。我这么说你可别生气,约拿。我敢打赌,要是你让我摸摸你的胡子,我准能摸出螃蟹来。”
渔夫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但是西庇太却仍然盯着约拿,眼里露出恐怖的神色。
“告诉我们,上帝的使者,”他对约拿说,“你到底是不是先知约拿?”
老约拿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自己曾被什么鱼吞到肚子里。但那也完全可能。他同鱼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怎么能每件事记得起来呢?
“是他,就是他!”老西庇太喃喃地说,眼珠滴溜溜乱转,仿佛在寻找一条路逃走。他知道所有的先知行为都很怪异,你根本没法猜测。他们都能消失在空中、水里,或甚至熊熊烈火里,可是过一阵子,在你决不会想到的时候,一下子他们又出现在你面前。先知以利亚不是在炎炎烈火中飞升到天堂去了吗?可是他又仍然活在世上,统帅着人们,不论你爬到哪个山顶上,他准在那儿站着呢!还有以诺情况也完全相同,永远不会死,好了,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先知约拿。他自己装糊涂,西庇太想,扮作一个捕鱼的老头,装作是彼得和安德烈的父亲。我最好别跟他伤了和气;这些先知都又倔又怪,一不小心可就要给自己惹下大麻烦了。
西庇太的语调变得非常亲切。“约拿老爹,我的好邻居,”他开口说,“你在找一个人——是不是找雅各?雅各刚从拿撒勒回来,他大概走路走累了,回到村里休息去了。你要是想打听你儿子彼得的消息,雅各倒是知道。他说彼得活得挺好,你别为他担心。他挺不错的,不久就要回来。他叫雅各给你带好来了。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你倒是作个表示啊!”
西庇太用亲切的口吻说了这一番话,又拍了拍约拿的肉皮粗糙的肩膀。什么事都是可能的,谁说得准?这个傻瓜似的捕鱼老头也许就是先知约拿。所以还是应该谨慎从事。
老约拿弯下腰,从煮鱼的铜锅里捡了一只海蝎子,整个塞在嘴里,连皮带骨地嚼起来。
“我走了。”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就转身离开这一伙人。鹅卵石又发出一阵唧唧格格的声音。一只海鸥掠过他的头顶,扑动双翼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眼睛仿佛在他的胡子里发现了一只螃蟹。但是它可能有些害怕,只尖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你们可得小心点,孩子们,”老西庇太说,“我敢用我这把老骨头打赌,他就是先知约拿。彼得到外地去了;你们最好派两个人去招呼他一下。不然的话,谁知道咱们这些人会出什么事?”
渔夫中站起来两个身强力壮的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西庇太,真要出了事,我们得叫你揽下来。先知跟野兽也差不了多少,大嘴一张,就把你活吞了。好吧,我们去看看吧!一会儿见。”
西庇太得意地伸了个懒腰,他对付这位先知对付得很好。于是他转过来对剩下的一伙人说:“你们也该活动活动了,手脚都麻利一点。把鱼装在篓子里,到各个村子挨遭转一圈。但是你们得小心,这些庄稼佬狡猾得很,跟咱们打鱼的可不一样——咱们是上帝的亲儿子。跟他们换粮食的时候,鱼给得越少越好,麦子要得越多越好,就是隔年的麦子也不要紧,换油、换酒、换小鸡跟兔子也一样。你们明白了没有?二加二等于四,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了。”
渔夫们从地上跳起来,开始往篓子里装鱼。
远处,从山岩背后,出现一个骑着骆驼的人。老西庇太把手搭在眼睛上边眺望了一下。
“喂,你们看看,”他喊道,“是不是我那小崽子约翰?”
骑骆驼的人走过湖边的一片白沙,离他们越来越近。
“是他,是他!”渔夫们喊起来。“欢迎你的儿子。”
骆驼从他们前面跑过去,骑在上面的人对他们挥了挥手。
“约翰,”老父亲喊道,“你干吗这么忙?你这是到哪儿去?下来歇一会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老院长快死了,我没有时间。”
“他怎么了?”
“他不吃东西;他自己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骑骆驼的人这时已经走远;他又说了些什么谁也没听清楚。
老西庇太咳嗽了两声;他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愿上帝保佑他们,还是别做圣徒的好!”
马利亚的儿子看着雅各急匆匆地向迦百农方向走过去。他感到浑身无力,便盘腿坐在地上,心里充满无限戚苦。他一心渴望给别人爱,也被别人爱,可为什么他在别人心中引起的总是仇恨和厌恶呢?这是他自己的过错,不是上帝的,也不怨别人,都怪他自己。为什么他那么怯懦,为什么他已经给自己选了一条路又没有勇气走到底?他是个残疾人,是个可怜又可鄙的胆小鬼。为什么他不敢娶抹大拉做妻子,把她从耻辱和死亡中救出来?为什么当上帝抓住他头皮、命令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却瘫软在地上不肯起来?而现在,为什么他又被恐惧统治着,想藏身到沙漠里?难道他认为到那里上帝就找不到他了?
太阳已快当头。田野里的悲号声停止了。这些受痛苦折磨的人已经习惯于灾难:他们记起,号哭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就不再啼哭了。几千年来他们一直被苛待,饥寒交迫,被有形的和无形的两种力量颠来倒去,但他们还是活过来了。他们总是想出办法,从绝路上逃出来——这就教会了他们,对万事都要逆来顺受。
一只绿色的蜥蜴从一丛低矮的灌木底下跑出来。它想出来晒晒太阳,看见高踞在面前的可怕怪物,一颗小心——它的心就在颈子下面——吓得怦怦跳动。但是它没有逃走,它壮起胆子,全身紧贴着地面温暖的岩石,滚动着一对乌黑的小圆眼睛,勇气十足地打量着马利亚的儿子。它好像在说:欢迎,欢迎,我看见你就一个人,所以出来给你作伴。马利亚的儿子感到一阵喜悦,他屏住呼吸,怕把这位客人吓走。看着这只蜥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同样怦怦地跳起来。两只带红点的黑蝴蝶在马利亚的儿子同蜥蜴之间上下翻飞,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始终不想离开,它们在阳光下翩翩飞舞,玩得非常高兴,最后才落到年轻人头上那块带血的头巾上。它们的触须正好贴到一块血迹上,好像要把它吮吸到肚里。马利亚的儿子感到头上轻轻的触摸,不由想起上帝的锐利的指甲;他觉得那指甲同蝴蝶的羽翼带给他的是同样的信息。哎,如果上帝不是总以霹雳或是利爪老鹰的形式,而是像蝴蝶这样落到自己头上,那该有多好啊!
就在他凝神于蝴蝶与上帝的异同时,他觉得自己的脚踵被轻轻地搔拂着。他低头看了看,一队黄黑色的大蚂蚁正忙忙碌碌地从他脚心下面穿行,每两只或三只共同衔着一颗麦粒。它们从田野里、从人的口里把这些粮食偷来,现在正急急忙忙往蚁穴里运。它们一路工作一路赞颂蚂蚁上帝,感谢它们的上帝关怀蚂蚁选民,正当麦子高高垛在打麦场上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发了一场洪水。
马利亚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蚂蚁也是上帝的创造物,他想,同人、同蜥蜴一样,还有那在橄榄树丛里鸣叫的蚱蜢、那夜里号叫的豺狼,还有洪水、饥馑……无一不是上帝创造的!
背后传来了喘气声,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候把她忘记了,可现在他觉得她就在自己脑后,也跟他一样盘膝而坐,正粗声喘息着。
“我身受的这一诅咒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他喃喃地说。
他觉得自己全身包围在上帝的呼吸中。那气息从他身上吹过,有时温暖、慈祥,有时凶狠、无情。蜥蜴、蝴蝶、蚂蚁、诅咒——都是上帝。
他听到大路上传来一阵人语和驼铃声。一只长长的骆驼队,满载贵重货物走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不起眼的小毛驴。这只商队一定是从尼尼微和巴比伦来的,那是祖先亚伯拉罕的富庶的河谷地。穿过沙漠,商队载着丝绸、香料、象牙,也许还有男女奴隶,直到把这些货物运到海上花花绿绿的大船上。
商队从马利亚儿子身边走过去,好像没有尽头。这些人有多少财富啊,他想,是些什么样的珍宝!最后,走在骆驼队压尾的,是那些黑胡须的阔商人。他们戴着金耳环,缠着绿色头巾,穿着阿拉伯式的宽松的白袍。他们一个又一个地从他面前过去,随着骆驼的脚步身体一摇一晃。
马利亚的儿子颤抖了一下。他突然想到,这些人走到马加丹,会在那里过夜的。抹大拉的大门日夜敞开,他们会走进去,他想。我一定要救你,抹大拉——哎,如果我有这个力量啊!——救你,抹大拉,我不要救什么以色列,因为我救不了,我不是先知。如果我张开嘴,我也不知道我应该说什么。上帝并没有用燃红的煤块涂抹我的嘴,没有把雷霆投掷到我的肚子里叫我燃烧、叫我发了疯似的在街上乱跑、大喊大叫……如果要我说什么,我也要说他的话,不是说我自己的。我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话好说。我要自己张口,由他来讲话。不,我不是先知,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我什么都害怕。啊,抹大拉,我要到沙漠去,到寺院去,去为你祈祷。祈祷有无限神威。我听说摩西打仗时只要把两臂擎向空中,以色列的子弟们就能战胜,而当他感到疲劳,把胳臂放下来,他们就打败了……抹大拉,我要永远举着手臂,永远向天空高举,为你,日日夜夜。
他抬头看了看,想知道太阳还有多久才落下。他想等到黑夜来临再继续赶路,这样在经过迦百农时就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他。穿过迦百农,再绕过革尼撒勒湖,就进入沙漠了。他越来越焦急,恨不得一步跨进沙漠。
“要是我能走过水面,直接进入沙漠,那该多好啊!”他自言自语地说,又一次叹了口气。
蜥蜴仍旧紧伏在暖和的岩石上晒太阳。蝴蝶已经飞走,消失在天空的阳光中。蚂蚁继续搬运粮食。它们把粮食铲进谷仓,再匆匆赶回田野上,搬回来更多的麦子。太阳已经准备降下去了。行人稀疏了,影子拖长,黄昏落到树木和土地上,把它们镶成金色。革尼撒勒湖的水色开始杂乱起来,眨眼之间,它几次改换面貌:由红变紫,又由紫变成一片昏黑。一颗大星星挂到西方天际。
夜马上就要来了,马利亚的儿子想;不一会儿,上帝的黑色女儿就要率领万朵繁星出现了。还没等到群星把天空布满,它们已经在他心中闪闪烁烁了。
他已经决定,立刻就站起身,继续赶路,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吹起号角。一个行路人正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昏暗的暮色里有一个人一边往山坡上走一边向他打手势。背上背着一大堆东西。这是谁呢?他问自己,努力想看清包裹下那人的面貌。这人他过去见过:苍白的脸、稀疏的短胡须、两条弯弯的瘦腿。他突然叫起来:“是你吗?多马?你又出来串村子了?”
这时这个生着一双对眼的狡狯的走卖小贩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他把背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擦了擦尖脑门上的汗水。那双不能正眼看人的小眼睛闪闪烁烁,叫人捉摸不定他是高兴见到你还是在嘲笑你。
马利亚的儿子很喜欢这个小对眼,常常看到他在外面兜售完东西回来,腰带上插着号角,从自己的木工作坊前走过。他总要把包裹放在木凳上,谈论他在外面遇见的新鲜事。他讥嘲、讽刺、哈哈大笑;他既不信以色列的上帝,也不信任何别的上帝。上帝都是糊弄我们的,他总是说;他糊弄我们为他们宰羊,糊弄我们为他们烧香,为他们唱赞美诗,唱得嗓子都哑了……马利亚的儿子听着他高谈阔论,觉得自己那紧缩在一起的心也宽松了一点。他很羡慕这个小商贩能这样嬉笑地对待一切;以色列民族尽管贫穷、受奴役、灾难重重,但是正是在讥嘲和嬉笑中找到了力量,战胜贫穷和奴役。
小贩多马也喜欢马利亚的儿子。把他看做是一只咩咩叫的生病的小羊,过于天真,想寻找上帝,在上帝的庇荫下躲藏起来。
“你是头小羊,马利亚的儿子,”他不断对他说,一边说一边嘿嘿笑,“可是你身体里面却藏着一只恶狼。早晚有一天你要被这只狼吞掉。”说着,从衣服里面拿出他从哪个果园里偷来的一把枣、一枚石榴或是一个苹果,送给马利亚的儿子吃。
“真高兴看到你,”他刚刚喘过气来就说,“上帝疼爱你。你这是去哪儿?”
“我去修道院。”耶稣指了指湖的彼岸回答说。
“好吧,那我看到你就更高兴了。回头吧!”
“为什么?上帝——”
多马突然冒起火来。“我求求你做做好事,别再一张嘴就提上帝了。对上帝来说,既无疆界,也无地区。你想找到他,可要跑一辈子,也许跑完了这一辈子,还要跑下一辈子。他老人家是无边无际的。所以你还是把上帝丢开,别把他牵扯到咱们自己的事情里来吧。听我说:咱们要对付的是人,是心术不正、狡猾七倍的人。头一个就是那红胡子犹大,你要提防着。在我离开拿撒勒之前,我看见他跟那个被处死的奋锐党徒的母亲嘀嘀咕咕,后来又跟巴拉巴和两三个他们一个党派的家伙一起商量什么。那些人都是他的爱耍刀子的好朋友。我听见他们提到你的名字,所以你要小心点,马利亚的儿子。你还是别去修道院了。”
耶稣低下了头。“每一个生命都掌握在上帝手里。他决定哪个活哪个死,我们又怎能抗拒。我要走了,上帝会帮助我的!”
“你要走?”多马火冒三丈地喊道。“可你知道,犹大衣服底下掖着刀子眼下正在修道院呢。你身上有刀吗?”
马利亚的儿子打了个冷战。“没有,”他说,“我带刀干吗?”
多马又嘿嘿地笑起来。“小羊……小羊……你真是只天真的小羊……”他念叨着,一边说一边拿起他的包裹。“再见。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叫你向后转,可你偏要往前走。好吧,你去吧——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那双小对眼闪了一下就吹着口哨向山坡下走去了。
夜现在认真地降临了。地面变得昏黑,湖泊也隐没不见。迦百农点亮了最初的灯火。小鸟早已把头颈埋在翅膀里进入睡乡,但一些夜间出来活动的游禽却开始活跃起来,纷纷飞离枝巢,开始外出捕食。
多么神圣的时刻!该是动身的时候了,马利亚的儿子想。谁也不会看见我——我不走还等什么?
他又想起了多马的话。
“上帝想要什么事发生,什么事就一定发生,”他喃喃地说,“如果是上帝推着我投向一个要把我杀死的人,那我就要快一点去,叫他及早把我杀掉。这一点至少我能做到,而且我现在就做。”他回过头看看身背后。
“咱们走吧。”他对那个不露身影的旅伴说。他迈步向湖畔走去。
夜是安详、温暖、潮润的;一阵清风从南边吹拂过来。迦百农散发着鱼腥味和茉莉花香。老西庇太同他妻子撒罗米坐在自己庭院里一株大杏树下。他们已经吃完晚饭,正在闲谈,而屋子里,他们的儿子雅各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心中纠结不清、越想越气愤的不止一件事:奋锐党徒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上帝把麦子抢走,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子民;男仆就是马利亚的儿子竟出卖自己当了奸细。所有这些使他根本无法入睡,老父在外边喋喋不休的讲话更叫他心绪烦乱。最后,他怒不可遏地跳起来,穿过院子向大门外走去。
“你到哪儿去?”他的母亲焦急地在后面喊。
“到湖边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没好气地说,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老西庇太摇着头叹了口气。
“世界变样了,老伴,”他说,“今天年轻人的心拴也拴不住了。他们不再是小鸟、小鱼;他们都成了飞鱼了。海对他们说还太小,都要往空中飞。可是你瞧着,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还得掉回海水里,于是一切又从头再来一遍。哎,这些人都发疯了。你就看看咱们的儿子约翰吧,你那宝贝疙瘩。我命定要过修道院的生活,他对我们说。整天祈祷啊,禁食啊,上帝啊……渔船对他太小了——装不下他。现在又轮到另外这个雅各了。我本来以为他还是有点头脑的。可是你看,他也把船橹往那边摇了。你没看见今天晚上他那激动的样子,浑身冒火,简直快爆炸了。呆在家里他觉得太憋闷了。唉,我倒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我那些船、那些工人怎么办?谁来管呢?我这一辈子的辛辛苦苦都白费了?老伴,我心里真不舒服。你给我拿一点酒来,再拿点乌鱼来,我要提提精神。”
老撒罗米假装没听见他要酒的话。她的丈夫喝得已经够多的了。她想转个话题。“他们都还年轻,”她说,“你别为这些事心烦,过一段时候他们就不这样了。”
“你说得对,老伴。你的脑瓜想事想得周全。说真的,我干吗坐在这里自己找苦吃呢?是这么回事,他们都还年轻,一阵热火劲早晚就过去了。年轻也是一种病,但病总会好的。我年轻的时候有时也是全身火烧火燎的,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我以为我是在寻找上帝,但我真正寻找的是一个老婆,是在找你,撒罗米。后来我们结婚了,心也就平静了。咱们的儿子也会这样的,所以咱们就别再想这件事了。我现在心满意是了……老伴,给我拿点吃的,拿点乌鱼,还要一点酒,亲爱的撒罗米——我要为你的健康干一杯!”
离西庇太住家不远的地方,从他们房子再走一段路,老约拿正独自坐在他的小屋里在灯光下补渔网。一条破渔网他补过来补过去,脑子里却乱糟糟地想着事。他想的不是他死去的老婆,也不是那半痴不傻的儿子安德烈,更不是另一个儿子彼得。彼得是一个比牛还蠢的天字第一号傻瓜,就知道在拿撒勒串酒馆,出了这一家再进那一家。他心里根本不知道有父亲,把孤老头一个人抛在家里,同鱼和渔网拼老命。约拿想的不是家里人,而是老西庇太刚才说的一番话。那些话叫他心情极不平静。说不定自己真是先知约拿吧!他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两只脚和自己的大腿,到处是片片鱼鳞。连他呼吸、出汗都是一股鱼腥味。他还记起一件事:有一天他为死去的老伴掉眼泪,他的眼泪也是腥的。狡猾的老西庇太说到螃蟹也是事实,他自己就偶然在胡子里摸出一只小螃蟹来……说不定他还真是先知约拿,哎,这就对了。这就说明为什么他总不爱说话,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都得用铁钩子往外钩,为什么他在旱地上走路总是磕磕绊绊,爱摔跟头,而一旦跳到湖水里,就快乐得灵魂出窍。湖水抱着他,轻轻托着他,摸他,舔他,在他耳边唧唧哝哝说话,他就像一条鱼,用不着用语言回答,只从嘴里汩汩地冒着水泡就够了。
我就是先知约拿,一点也不用怀疑,他对自己说;我复活了——鲨鱼吞了我又把我吐出来。但是这回我也该长一点脑子了:我是先知,没有错,可是我假装是个渔夫,我决不向任何人泄露这个秘密。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了……他为自己的狡猾得意地笑起来。我装得可真像,他想。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要不是那魔鬼西庇太讲出来,连我自己也蒙在鼓里呢。是件好事,他叫我睁开眼睛了。
他把工具从地上捡起来,志得意满地搓了搓手,接着打开柜子,拿出一葫芦酒。他仰起又短又粗、长满鱼鳞的脖子,一边往嘴里倒酒一边哈哈大笑。
正当两个心满意足的老头在迦百农喝酒的时候,马利亚的儿子却一边想着心事一边跋涉在革尼撒勒的湖边。他倒也并不孤单;背后总响着踏在沙地上的咯咯吱吱的脚步声。在抹大拉的庭院里,新来的商人们已经下了坐骑,正盘膝坐在铺着石子的地上。他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嚼着枣子和烤螃蟹,等着轮到自己进屋。在修道院里,僧侣们已经把院长平放在他修道院的正中,在旁边守护着。他的呼吸仍然没有停止;两只眼睛努力望着打开的房门,枯瘦的脸显出焦急的神情。他好像正紧张地听着什么。
僧侣们看他,悄声议论着。
“他是想听听给他看病的拉比从拿撒勒来了没有。”
“他是想听听天使长的拍打黑翅膀的声音近了还是远了。”
“他是想听听救世主的脚步声还有多远。”
他们悄声议论着,望着院长,每个人都准备看到奇迹发生。他们都竖着耳朵,可是除了铁锤重重敲打在铁砧上的当当声响外什么都没听见。在修道院庭院中的一个遥远的角落,犹大已经生起火来。彻夜他都在打着铁活儿。
【注释】
(1)以色列的先知之一,《圣经·旧约》有《约拿书》,记载他的行迹。根据《约拿书》,先知约拿因违反了上帝指训,乘船渡海时遇到风暴,水手把他抛入大海,为大鱼吞噬后又被吐出,故有“海草缠绕我的头”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