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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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远离革尼撒勒湖的拿撒勒,约瑟的妻子马利亚正坐在她简陋的屋子里。灯已点亮,门开着。她在忙着把纺好的毛线绕起来,因为她已打定主意,马上就起身一个不漏地把附近的一些村子走一遍,寻找她的儿子。她的手一刻不停地绕线,但心思却一点也不在手里干的活上。她的心早已奔驰在原野,到了马加丹,到了迦百农,走遍革尼撒勒湖的湖岸。她在寻找儿子。他又走了,被上帝的赶牛杖驱赶着又从家里逃跑了。他不怜悯他吗?她问自己。他也不怜悯我吗?我们做了什么事把他惹恼了?难道这就是他答应给我们的快乐和光荣吗?上帝啊,为什么你叫约瑟的拐杖开了花,逼得我嫁了这样一个老人?为什么你又掷下霹雳,叫我怀育了这样一个白日精神恍惚、黑夜到处游荡的独生儿子?在我怀胎的日子里,所有邻居都来向我祝贺。他们都说:“马利亚,你是女人中最有福气的。”我当时真是芬芳吐艳,像一株杏树,繁花开满枝头。“这棵开满花的杏树是谁啊?”过往的商人看到我都要问,于是他们就让骆驼队停住,下了骆驼,把礼物堆满我怀里。但突然刮过一阵狂风,我身上的花叶顿时都被剥尽。我双臂搭在休耕的乳房上。主啊,你的意旨达到了:你叫我开了花,你吹起狂风,花朵又复飘零。我是不是再没有希望抽芽开花了?

我是不是再没有希望获得平静了?次日清早马利亚的儿子问自己。他此时已经绕过革尼撒勒湖,看到远处嵌在灰红岩石中的修道院了。我一步步走近那寺院,可为什么我的心却越来越烦乱?为什么?难道我走的路不正确吗?主啊,你不是一直推着我,叫我走向这个圣地吗?可为什么你却不伸出手来叫我的心感到喜悦呢?

两个穿着白袍的僧侣出现在修道院的大门前。他们爬上一块大石头,向迦百农方向眺望。

“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两个僧侣中的一个精神不太健全、身体畸形、屁股几乎擦着地面的驼背说。

“等他们到的时候,院长也就死了。”另外一个说;这个人身体蠢笨像头大象,一张像鲨鱼的大嘴,几乎开到耳垂下面。“你先进去吧,耶罗波安。我在这里看着,等骆驼回来。”

“好吧,”驼背高兴地说,马上从石头上滑回地面,“我进去看着他归天。”

马利亚的儿子站在修道院门口犹豫不决,心像一口钟似的来回摇摆着:我进不进去?修道院是圆形的,地面铺着石板。院子里没有一棵绿叶树,没有一株花,也没有一只小鸟,但到处都长着一些带刺的梨树。环绕着这一荒凉冷漠的圆形庭院的是一间间在岩石里凿出的修道间,像一座座坟墓。

这就是天国吗?马利亚的儿子问自己。人的心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获得宁静吗?

他看了又看,还是下不了决心迈进门槛。两条牧羊的大黑狗从一个角落里蹿出来,对他狂吠。

驼背畸形人发现这位来客,吹了一声口哨止住了犬吠。他转过头来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陌生人。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好像充满了苦痛;这个人的衣服非常破烂,脚上流着血。他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欢迎你,兄弟,”他说,“什么风把你吹到沙漠里来的?”

“上帝的风!”马利亚的儿子用低沉、绝望的声音回答。驼背僧侣吃了一惊;他还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怀着这样恐怖说出上帝这个词。他交搭着两臂,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来客又说:“我是来见院长的。”

“也许你能见到他,但是他不会看见你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我是从拿撒勒来的。”

“做了一个梦?”疯疯癫癫的僧侣笑了起来。

“一个非常可怕的梦,长老。从那以后我的心就不能平静了,院长是个圣徒;上帝教会他听懂禽言,给人圆梦。所以我来了。”

在这以前,他从没想到过到寺院来是为了找院长解释他在做十字架那天夜里做的那个梦:一群人到处追寻他,红胡子走在前面,一群手执刑具的矮人紧随其后,但这时当他犹豫不决地站在修道院门槛前,这个梦像一道电火突然闪现在他的脑子里。就是因为这个梦,他大声对自己说。我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个梦。上帝叫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是给我指示了一条道路;院长会把它给我解释清楚的。

“院长快要死了,”僧人说,“你来得太晚了,兄弟。回去吧。”

“上帝命令我来,”马利亚的儿子说,“他不会欺骗他的孩子的。”

驼背格格地笑起来。他是个很有阅历的人;他对上帝没有什么信心。

“他是一切的主宰,不是吗?所以嘛,不管他想要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如果他不给人点罪受,还称得起什么万能的主宰?”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这本来是他善意的表示,但因为他那手掌太重了,把年轻人打得非常疼。

“好吧,别发愁了,”他说,“进来吧。我在这里是管迎宾的。”

他们走进修道院的院子。起了一阵风,沙尘在石板上打起旋来。太阳被灰色的沙尘遮住,天空变得昏暗了。

院子正中有一口井。平常井里水总是满满的,但这一天却被沙子填塞着。两只蜥蜴爬到破损的井槽上,正在晒太阳。

院长的修道室房门开着。驼背僧侣拉住来客的胳臂说:“你先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到里面去同别的修道士说说,看让不让你进去。”

他说完把两臂搭在胸前,走进屋子。两条狗也在门槛两边卧下,伸着脖子向空中嗅了嗅,又哀号了几声。

院长直挺挺地躺在屋子正中,两只脚对着房门。围在他身边的僧侣们守护了一整夜,已经打起瞌睡。院长卧在地面上的一张草荐上,虽然身体僵直,气息奄奄,却仍然紧绷着脸,睁着眼,目不转睛地向门外望着。点着七支蜡烛的大烛架也仍然摆在他的脸旁,照着他隆起的脑门、充满祈求的双眼、鹰爪鼻、青白的嘴唇和盖住他那瘦骨嶙峋、裸露着的前胸的白色长须。僧侣们在一只燃着炭火的陶制香炉里放上了香末和揉碎了的干玫瑰花瓣,屋子弥漫着香气。

驼背僧人进了屋子,却忘记他是干什么进来的了。他在门槛上蹲下来,正好在两条狗中间。

阳光已经抢占了房门,正努力挤进屋子,想抚摸一下院长的双脚。马利亚的儿子站在室外等着。除了两条狗发出呜呜的悲号和铁锤有节奏地缓慢敲打铁砧外,修道院一片寂静。

来客一直等着。他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人们早把他忘记了。夜里曾降过霜,但这时他站在室外,却感到早晨的阳光钻进骨头里,舒适又温暖。

突然,寂静被守望在岩石上的那个僧人的叫喊打破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在院长修道间里守护的人猛地醒过来,一下子都冲到外边去。屋子里只剩下躺在地上的院长了。

马利亚的儿子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两步,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边。屋子里笼罩着死亡与长生的宁静。院长细瘦的、没有血色的脚被阳光照着像是在闪亮。一只蜜蜂贴着天花板嗡嗡飞着;一只生着绒毛的小黑虫在七支蜡烛间穿来穿去,从一支蜡烛跳到另一支,好像在选择自己的火葬场。

院长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他使尽全副力气抬起头,眼睛立刻就努出来,下颚落下,张着嘴,鼻子在空中嗅着,鼻翼贪婪地抖动。马利亚的儿子把一只手在胸前、嘴唇和额头上扬了一下,向他行礼问候。

院长的嘴唇蠕动着。“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他含混不清地说;马利亚的儿子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却看到院长的一张痛苦、严峻的脸上显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这以后他的眼睛立刻闭上,鼻翼不再抖动,嘴合起来,搭在胸前的两手一左一右翻落到身体两边,手心朝上平摆在地上。

这时候从远处来的两只骆驼已经在院子里跪下,僧侣们立刻涌到跟前把老拉比搀扶下来。

“他还活着吗?”年轻修道士问,声音里流露出极大的悲痛。

“还有呼吸,”哈巴谷长老说,“他好像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到,就是不能说话。”

老拉比头一个走进屋子,年轻修道士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装着药膏、药草和护身符的万宝囊。两条狗尾巴夹在腿里,看见生人连头也不抬,只是把脖子伸长在地上一味哀号,好像很有灵性似的。

拉比听到狗叫声摇了摇头。我来得太晚了,他想,但是他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他跪在院长旁边,俯下身,把一只手放在院长的心脏上。他的嘴唇几乎同院长的嘴碰到一起。

“太晚了,”他低声说:“我来得太晚了……你们不必太悲痛了,教友们!”

僧侣们嚎啕大哭,接着他们就按照入院时间先后、根据礼规逐个弯下身亲吻院长的遗体。哈巴谷长老吻院长的眼睛,其他修道士有的吻胡须,有的吻手心,最晚入院的人吻院长的脚。一个僧侣从院长的宝座上取下他生时使用的权杖,放在圣骸旁边。

老拉比始终跪在地上看着死者的遗容,很久很久目光也没有移开。为什么那张脸上留着这样凯旋似的微笑呢?那对紧闭的双目四周为什么有一种神秘的光辉?那有什么意义?太阳,一个不落的太阳把光辉洒在他的脸上,那光辉就永远不去了。这是一个什么太阳呢?

他向四周看了一下。僧侣们仍旧在地上跪着,正向死者礼拜;约翰的嘴唇贴在院长脚上,痛哭失声。老拉比的目光从一个修道士转到另一个身上,好像在依次询问他们。突然,他发现了马利亚的儿子。马利亚的儿子正平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双臂搭在胸前。但他的脸上流露出的是同院长一样的胜利的、恬静的笑容。

“万物的主宰,阿多奈,”拉比简直吓坏了,喃喃地说,“为什么你永无休止地试探我呢?帮助我吧,叫我懂得这个奥秘——我就能作出决定了。”

第二天,带着暴风雨的乌云裹挟着一轮怒气冲冲的血红的太阳从沙漠里蹦出来。灼热的东风从沙漠里扬起,世界立刻变得天昏地暗。修道院的两条乌黑的大狗本想对空吠叫,但它们的嘴马上被尘沙堵住,只好不再出声了。一匹匹骆驼紧贴地面趴着,闭着眼睛等待着。

僧侣们一个紧紧拉住另一个,一步步试探着慢慢往前走,努力在风中站稳身体。几个护送院长遗骸的簇聚成一团,紧紧抱住尸体怕被风刮走。他们正走出修道院,准备把院长埋葬。沙漠摇摇晃晃,像大海一样颠簸着。

“这是沙漠风,是耶和华的呼吸,”约翰低声说;他的整个身躯倚在马利亚儿子身上,“它使每一片绿叶枯焦,每一泓泉水干涸,它把你嘴里塞满尘沙。我们只要把院长神圣的骨骸放在一处洼地里就成了,风沙自然就会把它埋起来。”

他们走出修道院大门时,铁匠红胡子拿着铁锤突然出现了。在漫天尘沙里,他那高大的身躯黑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着送葬的行列。但是他只出现了一会儿就不见了;风沙又把他裹起来了。西庇太的儿子约翰看到风沙中的这个怪影,万分恐惧,他紧紧拉住同伴的胳臂。

“这是谁?”他低声问,“你看见了吗?”

但是马利亚的儿子并没有回答他。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完美,那么准确,同他想要达到的丝毫不差,他想。眼前这件事就是个例子:他叫犹大和我在这里会面,在沙漠里,世界的尽头。那好吧,上帝,就让你的意旨实现吧。

他们都俯着身子一点点挪动脚步,双脚一次又一次地踩进滚烫的沙子里。他们想用袍襟遮住鼻子和嘴,但那细沙无孔不入,早已钻进他们的喉咙和肺里。狂风突然抓住走在送葬行列最前面的哈巴谷长老,把他扭了一个圈就撂倒在地上了。别的僧侣个个被风沙刮得睁不开眼,踩着哈巴谷的身体仍旧往前走。沙子呼啸着,石块辚辚作响;老哈巴谷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谁也没有听见。

耶和华的呼吸为什么不是从大海吹来的清风?马利亚的儿子又在思考。他想问一下同伴,可是大风刮得他张不开嘴。为什么耶和华的风不把沙漠里的枯井都填满清水?为什么天主不爱绿叶,不怜悯人?唉,要是能有个人走近他,跪在他脚下,在被烧为灰烬前就告诉他人们的痛苦、地球和绿叶的痛苦,那该多好啊!

犹大仍然站在他那间小屋低矮的屋门前;这间与别的修道室不在一起的小屋是专门给他做铁工用的。他看到那一送葬行列跌跌滚滚,一会儿被风沙掩没,一会又重新出现,简直要笑破肚皮。更叫他高兴的是他发现了他正在捕猎的人;他的一对黑眼睛因为喜悦而闪闪发亮。“以色列上帝真是伟大啊!”他低声说。“一切都安排得那么美妙。他把叛徒带到我刀刃底下来了。”

他走进屋子,得意洋洋地捋着胡子。这间屋子非常暗,但是在屋角有一个灶火,煤炭烧得通红。那个一半是圣徒一半是狂人的驼背僧侣正一边拉风箱一边用拨火棒捅火。

红胡子铁匠情绪很高。“喂,耶罗波安长老,”他说,“这就是人们说的上帝的风吗?我喜欢这样的风,我真喜欢。如果我是上帝,我也会刮起这种风的。”

驼背僧笑起来。“我可不刮风了——我累坏了。”他离开风箱,擦了擦脑门和脖上的汗。

犹大走到他面前。“求你件事成不成,耶罗波安长老?”他说。“你看没看见昨天这里来了个年轻人?留着不长的黑胡须,修道院的一个客人,跟你老人家一样也是个半疯。这个人赤着脚,头上缠着一块带红点的头巾。”

“我是第一个见到他的,”僧人说,不由得神气起来,“可是亲爱的铁匠,他不是个半疯,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说他做了个梦,所以老远的从拿撒勒跑来,求院长——他在天之灵安息!——给他解释清楚。”

“那好,你听我说:你在这里管接待客人,是不是?外面有人来,你就给他们安排住房,准备床铺,带他去吃饭,对不对?”

“我管的就是这些事。我好像干什么都不成,所以他们叫我专门接待客人。我的职务就是洗洗涮涮,打扫房间,给客人准备吃的。”

“好极了!你今天晚上就把他的床铺安排在我这间屋子里。我一个人睡不好觉,耶罗波安——我该怎样给你解释这件事呢?我爱做噩梦。魔鬼撒旦总是来引诱我,我怕我会被他弄到地狱里去。但是只要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我身旁呼吸,我心里就安静了。你就替我这样安排吧。我送给你一件礼物作酬劳,一把剪羊毛的剪子。你可以用它铰胡子,也可以给别人理发、给骆驼剪毛——谁也不会再说你是个废物了。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你先把剪刀拿来。”

铁匠在他的袋子里摸索一阵,拿出一柄生了锈的大剪刀来。驼背一把抢过去,拿到亮光底下,开开合合地摆弄着,爱不释手。

“哎呀,你真了不起,你的手艺可真好。”这把剪刀叫驼背看得目瞪口呆,赞不绝口。

“怎么样?”犹大使劲摇撼他,叫他回到刚才谈论的问题上来。

“今天晚上就叫他睡在你这里。”驼背把话说完,马上抓起剪刀,走了出去。

送葬的人这时已经回来了。因为耶和华的风把他们吹得团团转,不断摔倒,这些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去。他们找到一个坑,把尸体滚下去,然后就找哈巴谷长老念祈祷词,可是哈巴谷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最后还是拿撒勒来的拉比俯身在坑边上,对灵魂已经飞升的肉皮囊讲了一段话:“你本来自泥土,终又归入泥土。你体内灵魂已去,你已尽了自己职责,如今又有何用?肉体啊,你已经尽了职责:你曾帮助灵魂贬临人世,多少寒暑,行走在尘沙石砾上,叫它犯罪、痛苦、向往天国——那是它的本土,向往上帝——那是它的父亲。肉体啊,院长已无需于你,归去吧!”

就在教士讲这番话的时候,一层细沙已经落在院长的尸体上;脸、胡须和双手都已隐没。这时又刮起几阵尘沙,于是僧侣们便匆匆回去了。当那半疯的驼背僧抢走羊毛剪刀、离开铁匠的时候,他们都已躲进了修道院。他们个个叫沙尘迷了眼,嘴唇干裂,腋窝被衣服磨痛。他们还抬回来老哈巴谷,那是他们在归程上发现的;老哈巴谷半个身子已经埋在沙子底下了。

老拉比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眼睛、嘴和脖子,就面对已经空了的院长的高座蹲在地上。他听着耶和华的呼吸在关紧的门外肆虐;它要把世界烤焦,要把它整个抹掉。众先知的形象出现在他脑子里,一一从他眼前走过。正是在这样炙人的热风中他们呼唤着上帝,而当万物的主宰走近时,他们的嘴唇和眼睛一定也同今天这样感到火烧似的疼痛。“当然是这样!上帝就是一股灼人的热风,是一道闪电。这我知道。”他自言自语说。“他不是花枝绚烂的果园。人的心是一片绿叶,上帝把叶茎一折叶子就枯萎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我们该做什么才能使他对我们温柔些?如果我们献给他羊羔作祭物,他就喊:我不要这个,我不吃肉;只有圣歌能消除我的饥渴。如果我们张口唱圣歌,他又喊:我不要听空洞的言辞。你们要献给我小羊的肉,你们亲生子的肉,独生子的肉,那才能消除我的饥渴。”

老拉比叹了口气。对上帝的思考使他又生气又疲劳不堪。他的目光往远处看了看,想找个角落躺一会儿。修道院的僧侣彻夜不寐,这时早已回到各自的小房间,他们要睡一会儿,要在梦中再看到院长。院长的鬼魂要在修道院盘桓四十天才离开,在这四十天内它要走进他们的幽室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劝诫他们或者责骂他们。就这样他们都早已躺下了,既是休息也要在梦中见到院长。老拉比环顾四周,但一个人也没看到。院长这间屋子已经空了,只有那两条大黑狗。黑狗已经走进屋子,正趴在镶着石块的地面上,一边闻着院长的座位,一边哀哀号叫。室外,狂风敲打门扇,也想闯进这间屋子。

老拉比本想就在两条狗旁边卧下,但他发现马利亚的儿子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角望着自己,睡意马上从他枯涩的眼皮上逃遁了。他惶惑地坐起来,向他侄儿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年轻人似乎早已等待着这个时刻了。他唇边挂着苦笑,走到拉比身边。

“坐下,耶稣,我要跟你谈谈。”

“我在听着呢,”年轻人回答,说着就在他身旁跪下,“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西缅伯父。”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母亲跑遍各个村子,到处找你。她伤心极了。”

“她找我;我找上帝。她同我永远碰不到一起。”年轻人说。

“你真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你从来不爱你父母;你不像是一个做儿子的。”

“这样对他们更好。我的心是一块燃烧的煤,挨着谁就要把谁烫着。”

“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这么说话?你是不是一直追寻什么?”拉比说;他伸着头,想更清楚地看一看马利亚的儿子。他看见年轻人的眼里满是泪水。“你内心有什么痛苦?你正被它折磨、吞噬着。你把它坦白对我说出来,就轻松了。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件隐痛……”

“哪一件?”年轻人打断了拉比的话。脸上再一次露出苦笑。“不是一件,是许许多多!”

他那令人心酸的一声叫喊简直把伯父吓坏了。老人把手放在侄子的膝头上,想给他一些勇气。“你就对我说吧,孩子,”他亲切地说,“把你的痛苦都亮出来,把它们从你的肠肚底下倒腾出来。罪恶只在阴暗的地方滋长,它们见不得阳光。不必害臊,也别害怕——说吧!”

但是马利亚的儿子却一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说什么,把什么瞒在心坎底下,又把什么坦白说出,减轻精神上的重担。上帝,抹大拉,七大罪恶,无数的十字架。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它们在他身体里盘旋环绕,剐得他遍体鳞伤。

拉比望着他,目光是无言的乞求。他又拍了拍年轻人的膝盖。

“你不能说么,孩子?”最后,他低声、温柔地说。“说不出吗?”

“不能,西缅伯父,我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受到很多诱惑?”拉比问;声音更加亲切和温柔。

“很多很多,”年轻人胆战心惊地说,“很多很多。”

“我年轻的时候,孩子,”拉比叹了口气说,“也总是非常痛苦。上帝一直在折磨我、考验我,正像他现在考验你一样。他想看看我是否经受得起,能经受多久。我也受到种种诱惑。有些我是不怕的——那些面目狰狞的魔鬼。我怕的是另外那些——那些温柔的、亲切可爱的。后来你也知道,为了逃避,我就到这座修道院来了,正像你现在做的。但是上帝并没有放过我,就在这儿,在这修道院里,他还是把我抓住了。他派来的这个诱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女人。哎,我就在这个诱惑前面栽倒了。从此以后——也许上帝正是要我这样,也许他正为这个才那么折磨我——从此以后,我的心就平静了,上帝也不发怒了。我俩和解了。现在我们成了朋友。你也一样,孩子,也会同上帝和解——你的病就都好了。”

马利亚的儿子摇了摇头。“我想我的病不会这么容易就治好的。”他低声说。他不再说话了,旁边的拉比也沉默着。他俩的呼吸都变得非常急促,大口喘着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才开口,但是他马上就想站起来走开,“我想我永远也不会说了,我真感到羞耻。”

但是老拉比却使劲按住他的膝盖。“别起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别走。羞耻也是一种诱惑。你要克服它——别走。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我提出问题,你耐心回答……你为什么到修道院来?”

“为了把自己救出来。”

“把自己救出来?从什么事情里?从什么人那里?”

“从上帝那里。”

“从上帝那里?”拉比惊叫道;他大惑不解。

“他一直在追逐我,把他的指甲掐进我头里、心里、腰里。他要把我推到——”

“推到哪儿?”

“推下悬崖。”

“什么悬崖?”

“他的悬崖。他说我应该站起来,对人们宣讲。可是我会讲什么?我对他说:‘别缠我了,我没什么好讲的。’可他就是不听。‘好吧,那我就叫你看看——我要叫你厌恶我,你厌恶我就放过我了……’于是我就开始犯了种种的罪。”

“犯了种种罪?”拉比喊道。

年轻人没听见拉比说什么,愤怒和痛苦已经叫他沸腾起来。

“他为什么选中我?他为什么不把我的胸膛揭开,看看我心里装的是什么?那么多条蛇盘绕在里面,咝咝地叫,一边叫一边跳舞——那都是罪恶!首先就是……”

那下边的字卡在他喉咙里了。他没有说下去,汗珠从头发根下冒出来。

“首先是什么?拉比语调柔和地问。

“抹大拉!”耶稣说,昂起头来。

“抹大拉!”

拉比的脸变得煞白。

“都是我的过错,都是因为我她才走上现在这条路。我还是一个孩子时就教会了她肉欲的快乐——是这样的,我坦白告诉你。你听我说,拉比,如果你想知道这件叫你胆战心惊的事。我那时候大概也就三岁吧。我趁旁人都不在家时溜进你的房子。我拉着抹大拉的手,我们俩都脱了衣服躺在地上,脚后跟紧紧贴着脚后跟,我们感到非常快乐——快乐的犯罪!从那时候抹大拉就走上迷途。她堕落了——没有男人,没有男人围着她她就活不下去了。”

他看了看老拉比,但是老人把头埋在双膝中间,什么话也没说。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马利亚的儿子喊道,捶击着自己的胸脯。“如果只这一件事倒也罢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我从小时候起,拉比,心头不但藏着这个奸淫的魔鬼,而且还怀着另外一个——骄傲自大。更小的时候,记得那时我还不太会走路,只能扶着墙走,老怕摔倒。那么小的时候我就自己跟自己喊:‘上帝,你叫我当上帝!上帝,你叫我当上帝!上帝,你叫我当上帝!’真是太狂妄了,太狂妄了。有一天我正捧着一嘟噜葡萄,一个吉普赛女人,从我旁边走过。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把葡萄给我,我给你算卦。’我把葡萄给她,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心,喊道:‘噢,噢,我看到十字架,很多十字架,还有很多星星。’后来她又笑起来。‘你会成为犹太人的王的。’她说。后来她走了,我信了她的话,觉得自己真了不起。从那以后,西缅大伯,我的头脑就混乱了。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西缅大伯,我过去没告诉过任何人:从那以后,我的头脑就混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就挺直喉咙大喊:“我是恶魔!我是恶魔!”

拉比把头从双膝中抬起来,用手堵住年轻人的嘴。

“别说了。”他命令说。

“不,我要说,”已经变得非常激动的年轻人说,“我已经开始说了,你再拦也拦不住了。我还要说:我是个说谎的人,我是个伪善者,我害怕自己的影子,我从来没说过实话——我没有这个胆量。我看见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就脸红、低下头,但我的眼睛却充满欲火。我的手从没偷过东西,从没打过人、杀过人——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害怕,我想反抗我的母亲,反抗百夫长,反抗上帝——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哟。如果你能看看我身子里面,你就会看到恐惧,一只浑身颤抖的小兔,正坐在里头——恐惧,别的什么也没有。我父亲、母亲和上帝,他们都是恐惧。”

老拉比拉起年轻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他想叫他平静下来,但耶稣的身体却一阵阵抖个不停。

“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拉比安慰他说,“我们内心的魔鬼越多,我们就越有机会把它们改造成天使。天使这个名字就是我用来称呼悔改了的魔鬼的。所以你应该坚信……但是我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就再问一个:耶稣,你跟女人睡过觉吗?”

“没有。”年轻人低声说。

“你不想吗?”

年轻人脸红了,没有说话,但看得见他太阳穴上的血管嘣嘣地跳着。

“你不想吗?”老人又问了一次。

“我想。”年轻人回答,声音非常低,拉比几乎听不清。

但他突然全身抖动了一下,好像霎时从梦中惊醒。大声喊道:“不,我不想!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拉比问。他已经找不出医治这年轻人痛苦的办法来了,根据他自己的经验,也根据许许多多找他来驱邪的人的经验,不少人的痛苦折磨都不难治好。这些人来的时候,嘴角冒着白沫,诅咒谩骂,口口声声说世界对他们太小了。可是后来他们结了婚,世界突然不那么小了。他们有了孩子,精神也就平静了。

“对我来说,这并不够。”年轻人说,语气非常坚定。“我需要的要比这个更大。”

“对你还不够?”拉比惊奇地问,“那你还要什么呢?”

抹大拉扭着屁股、高视阔步地从他心中走过去,敞胸露怀,描眉画眼,脸上涂着脂粉。她对他媚笑着,牙齿在阳光中闪闪发亮。但就在她扭摆身子从他面前走过时,她的形体变化了,变得纷繁多样,马利亚的儿子看到一个湖泊,那一定是革尼撒勒湖,湖边聚集着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千万个抹大拉——个个仰着幸福的脸,阳光照着光采焕发。不,照着他们的不是太阳,是他自己,拿撒勒的耶稣。他正俯身在众人上面,叫那无数张脸光辉闪烁。他不知道那是由于快乐、由于愿望、还是由于得到拯救,他看到的只是灿烂的光辉。

“你在想什么?”拉比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年轻人突然脱口问道:“你信不信梦,西缅大伯?我信,我不相信别的。有一天我做了这样一个梦。我被无形的仇敌捆在一棵枯死的绿柏树上。红色长箭从头到脚穿在我身上,我全身都在流血。他们把一顶荆棘的王冠戴在我头上,几个火红的字和荆棘编织在一起。那字是:‘亵渎上帝的圣徒。’你看,西缅拉比,我是一个亵渎上帝的圣徒。所以你最好别再问我什么了,不然我又要说亵渎的话了。”

“你就说吧,孩子——告诉我,”拉比神色不动地说,又拉起了他的手,“把亵渎话说出来你的心也就轻松了。”

“我心中有一个魔鬼在喊:‘你不是木匠的儿子,你是大卫王的儿子!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先知但以理预言过的人子。不只这个,你是上帝的儿子。还不只这个,你是上帝!”

拉比俯身听着,头几乎挨到地面,衰朽的身躯不停地颤抖。年轻人干裂的唇上粘满了白沫,舌头贴到上颚。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呢?要说的都已说出来,他的心已经干涸了。他把手一下子从拉比的手掌里抽出,从地上站起来。又回过头,不无讥嘲地问:“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老人说;他觉得全部精力都已从体内流出,渗进地里。一生中他从人们的口里摄出无数魔鬼。被邪魔缠身的人从四面八方来找他驱邪。但所有那些魔鬼都微不足道,什么浴池鬼啊、怒气鬼啊、病魔啊,等等。只有这一回……他哪有力量跟这样一个恶魔较量呢?

室外,耶和华的风仍然猛力敲门,想要进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地上不见豺狼踪影,空中乌鸦也完全绝迹。一切生物都战战兢兢地蜷伏着,等待上帝发散完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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