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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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因为快乐和惊奇他的眼皮跳个不停。这不是个十字架;这是棵从地面直通天上的大树。春天已经来了,整棵树开满了花朵;每根树枝的梢头,都栖着一只小鸟在歌唱……而他自己呢——笔挺地站着,全身靠着开花的大树。他抬起头来数数:一、二、三……

“三十三,”他喃喃低语,“同我的岁数一样多。三十三只鸟,都在歌唱。”

他的眼睛张大起来,撑破了眼圈,占据了整个脸。他不用转头就可以看见整个世界到处鲜花盛开。他的耳朵是两个弯弯的贝壳,接收了世界上一切亵渎言辞、所有的哭泣和喧嚣,把它们化成优美的歌曲。从他那被长矛刺穿的心里汩汩流出了鲜血。

没有风,但是慈悲心肠的大树一朵一朵地把花朵洒落在他缠裹着荆棘的头发上和鲜血淋漓的手上。他在一片鸟声嘁喳中拼命思索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天空突然旋转,然后凝结起来,一个天使出现在他面前……这时,天破晓了。

他曾经见到过许多天使,不论是在睡着的时候还是在清醒的时候,但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天使。多么富于人情温暖的美!脸颊和上唇有着多么柔软的卷曲的茸毛!还有那眼睛——多么活泼,多么热情,就像一个坠入情网的少男少女的眼睛一样。他的身体灵活结实,腿上长满蓝黑色的粗毛,从小腿直到浑圆的大腿,他的腋下散发出好闻的汗味。

耶稣感到心猿意马。“你是谁?”他问道,心怦怦跳。

天使微笑了,整个脸变得甜蜜,就像人的脸一样。他收起两个绿色的大翅膀,好像是为了不让耶稣过于惊慌。

“像你一样,”他答道,“你的守护天使。要有信心。”

他的声音深沉柔和,充满同情,十分熟悉——就像人的声音一样。到现在为止耶稣听到的天使的声音都是严厉的,他们总是在责备他。因此他十分高兴,眼巴巴地望着天使,等他继续说话。

天使猜到他的心思,微笑地满足了他的希望。“上帝派我来把甜蜜送到你的唇边。人类给你喝了太多的苦酒,上天也是这样。你受了苦,作了挣扎。在你一生之中,从没经历过一天快乐的日子。你的母亲、兄长、门徒、穷人、残废人、受压迫的人——在最后可怕的时刻全都抛弃了你。你在黑暗中独自呆在一块岩石上,孤苦伶仃。这时天父上帝怜悯你。‘喂,你坐在那里干什么?’他叫我。‘你不是他的守护天使吗?那么,下凡去救救他吧。我不要他被钉上十字架。这一切都够了!’

“‘万军之主啊’,我全身发抖答复他,‘不是你把他送到人间去钉上十字架来拯救人类吗?所以我才坐在这里袖手旁观。我以为这是你的意旨。’

“‘让他在梦中被钉上十字架,’上帝答道,‘让他同样也能尝到恐惧和痛苦。’”

“守护天使啊,”耶稣用双手捧住天使的头不让他走,“守护天使啊,我糊涂了——我不是给钉上了十字架吗?”

天使把他纯白的手放在耶稣激动的心房上,让它平静下来。“安静下来,别不安,亲爱的,”他说,那令人着迷的眼睛闪动着,“不,你没有被钉上十字架。”

“那么十字架,还有那钉子,痛楚,黑下来的太阳,都是个梦?”

“是的,都是个梦。你在梦中经历了整个受难。你在梦中被拽上十字架,被钉上钉子。你手上、脚上、心上的五处伤口都是在梦中受到的,但是这伤口是那么深,你瞧,血还在流。”

耶稣像受了催眠一样,他向四周环顾了一下。他在哪里?这开满花朵的树和流水潺潺的平原是什么地方?耶路撒冷呢?他的灵魂呢?他转向天使,摸摸他的手臂。他的肉多么沁凉,多么结实!

“守护天使,”他说道,“你说话的时候,我肉体的痛楚得到了缓解,十字架变成了十字架的影子,钉子变成了钉子的影子,钉十字架的刑罚飘浮在我头顶的天空,像一片云。”

“咱们走吧,”天使说,他开始步履矫捷地在繁花似锦的草地上大步走去,“最大的欢乐在等待你,拿撒勒的耶稣。上帝允许我让你品尝一下你一直偷偷渴望着的所有快乐。亲爱的,人间是美好的——你就会看到。美酒,欢笑,女人的嘴唇,你的第一个儿子在你膝上的跳跃——这一切都是美好的。我们天使(你信不信?)在天上常常俯身看着大地——不停地叹气。”

他扑扇着绿色大翅膀,拥抱住耶稣。“回过头去,”他说,“看看你的身后。”

耶稣掉头一看——他看到了什么?在远方的高处,拿撒勒山在旭日中闪闪发光,城堡的大门洞开,成千上万的人——都是王公贵妇——鱼贯而出。他们身穿金袍,跨骑白马。雪白丝绸绣着金色百合花的旗帜在空中飘扬。这一行人在鲜花遍野的山脉中间下了坐骑,经过王宫城堡,蹚过河滩,在山脚下蜿蜒前进。他听到了阵阵笑声,尖声的谈话,在树丛后面,还有迷人的叹息声。

“守护天使啊,”耶稣迷惑地问,“这一大群达官贵人是什么人呀?这些国王和王后是谁呀?他们到哪儿去?”

“这是王室婚礼的贺喜队伍,”天使微笑道,“他们是去参加婚礼。”

“谁要结婚了?”

“你,”他答道,“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喜悦。”

耶稣的血涌上了大脑。他马上想到了新娘会是谁,他的肉体感到无比兴奋。他急不可待地马上就要走。“咱们快走吧。”他说。

他马上感到自己也骑在一匹配有黄金马鞍的白马上。他看一眼自己。他的头顶飘着一根蓝色的羽毛,他那件缝缝补补的百纳衣变成了金线织绣的绒袍。

“我的天使,这就是我向人类宣告的天国?”他问道。

“不,不,”天使笑着回答,“这是人间。”

“人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人间没有变,变的是你。从前,你的心不要人间,这是违背它的意愿的。如今你的心想要人间了——这就是全部秘密。人间与心之间的和谐,拿撒勒的耶稣,这就是天国。…但是为什么在言语上浪费时间呢?来吧,新娘在等着你呢。”

天使也跨上一匹白马,他们出发了。在他身后,山上下来的王家骑队马匹嘶鸣。女人的咯咯笑声越来越近。有空中扑翅的鸟儿向南飞行,一边唱着:“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耶稣的心也是一只小鸟儿。它栖在头上嘤鸣:“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但是他在纵马驰骋的时候,他在高兴之余,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门徒。他回头看望,想在成群的王公贵妇中寻找他们——但是没有找到。

他奇怪地看了同伴一眼。

“我的门徒呢?”他问,“我没有看到他们。他们在哪儿?”

他得到的答复是一声讥笑:“失散了。”

“为什么?”

“因为害怕。”

“甚至犹大?”

“所有人!所有门徒!他们回到他们的渔船上去,躲到他们的小屋里去了。他们赌咒发誓说从来没有见过你,不认识你……别往你身后看望了。把他们忘掉吧。向前看吧。”

空中弥漫着柠檬树花朵的醉人芳香。

“我们到了。”天使下马说。他的马变成了一道闪光就消失了。

从橄榄树丛深处传来了一声深沉的牛叫,充满了痛苦和甜蜜。耶稣感到不安:他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也在喊叫。他看了一下四周。一头晶晶发光的膘肥体壮的公牛,身黑额白,拴在一棵橄榄树躯干上。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牛角上戴着一顶婚冠。耶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雄健、这样精壮、这样结实的肌肉,也没有见过这样乌黑的眼睛,这样充沛的精力。他吓坏了。他心里想,这不是一头公牛;这是万能的上帝的许多张永不死的黑脸之一。

天使站到他的旁边,诡谲地微笑。“别害怕,拿撒勒的耶稣。这是一头公牛,一头年轻的童贞的公牛。你瞧它的舌头转得多灵活,还舔着它湿润的鼻孔。它低头撞树,恨不得与它决斗一番。它挣扎着要摆脱缰绳逃跑……你再看山下的草地。你看到了什么?”

“母牛,小母牛。它们在吃草。”

“它们不是在吃草,它们是在等待小公牛挣脱缰绳。再听一听小公牛是怎么叫的。多么温存,多么多情,多么雄健有力!真的,像一个黑色的受创的神……耶稣,为什么你的脸这么凶猛?为什么你用这么黑的没有笑意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去吧。”耶稣低声叫道。他的声音温存、恳切、有力。

“首先我得放了公牛,”天使笑道,“你不为它感到难过吗?”

他走上前去,解了绳子。起初,这头童贞的牲口没有动。突然,它明白了:它获得了自由,就撒开腿往草地奔去。

就在这一刹那,耶稣听到了一座柠檬园里传来手镯和项圈的清脆叮当声。他转过身去。马利亚·抹大拉头戴柠檬花冠,站在他面前,满脸羞怯,全身发颤。

耶稣跑上前去,把她抱在怀里。“抹大拉,亲爱的抹大拉,”他叫道,“唉,我盼望这一时刻有多少年,多少年了!是谁插在我们中间,不给我们自由——是上帝?……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太快活了,亲爱的,因为我太渴望了。来吧!”

“我们去吧。你领我去。”

他转身向他的同伴告别,可是天使已消失在空气中了。在他们背后,由王公、贵妇、国王、白马、白百合等等组成的送亲队伍也不见了。在下面的草地里,公牛正骑在小母牛的身上。

“你在找谁呀,亲爱的?你为什么回头看背后?世界上只有我们俩。我吻你手上、脚上、心上的五处伤口。这是多么快活的一个逾越节!整个世界复活了!来吧。”

“到哪去?把你的手给我;领我去,我信任你。”

“到一个密林果园去。你被追捕,他们要逮你。一切都准备好了——十字架、钉子、群众、彼拉多——但是突然来了一个天使,把你接走了。来吧,趁太阳还没有升起,趁他们没有发现你之前,咱们快走吧!他们已经疯了,他们要杀死你。”

“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你为了他们好,寻求他们的拯救。为了这个,他们怎么能原谅你!把你的手给我,亲爱的。跟女人走,她总是有把握找到路的。”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猩红面纱在花朵盛开快要结果的柠檬树下急促行走时张开了。她的手指交叉在男人的手指缝里火一样发烫,她的嘴巴里有一股柠檬叶的香味。

她走得气喘了,停了片刻,看着耶稣。他打了一个哆嗦,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睛发出挑逗的、诡谲的目光,就像天使的眼睛。但是她向他微笑。

“别害怕,亲爱的。许多许多年来我的话都到了嘴边,但就是没有勇气向你泄露。现在我要说出来了。”

“你要说什么?说吧,不用怕,亲爱的。”

“要是你在七重天,有个路人要你一杯水,那你就从七重天下来给他一杯水。如果你是个圣徒,有一个女人要你一个吻,那你就从你的圣地出来,给她一个吻。否则,你就得不到拯救。”

耶稣抱住她,抬起她的头,吻她的嘴。

他们俩脸色全都吓得死灰一样苍白。他们的膝盖发软。他们不能再向前走,就在一棵开花的柠檬树下躺了下来,开始在草地上翻滚。

太阳出来了,停在他们上空。吹来一阵微风。几瓣柠檬花落在两个赤裸的身体上。一只绿色的蜥蜴趴在对面的一块石头上,用它圆圆的、不动的眼睛看着他们。不时可以听到远处公牛的叫声,它如今已得到了满足,在那里休息。毛毛细雨使两个发烫的肉体感到了凉意,使地上发出了土香。

马利亚·抹大拉哼哼唧唧地抱着那个男人,把他的肉体紧贴在自己的肉体上。

“从来没有男人吻过我,我从来没有尝过男人的胡子碰我嘴唇和脸颊的感觉,也没有尝过男人的膝盖夹在我双腿中的感觉。这是我出生的日子!……你哭了,我的孩子?”

“爱妻啊,我从来不知道世界是这么美丽,肉体是这么神圣。它也是上帝的女儿,灵魂的优雅姊妹。我从来不知道肉体的欢乐并不是有罪的。”

“你为什么要去征服上天,寻求永生的神水?我就是那神水。你弯下腰来喝了,你就找到了安宁……你还在叹气,我的孩子?你在想什么?”

“我的心是耶利哥一朵枯萎的玫瑰,放在水里会复活重开。女人是不朽圣水的泉头。我如今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我的孩子?”

“这就是路。”

“路?什么路,最亲爱的耶稣?”

“化死亡为不朽的路,上帝以人的形态下凡到人间的路。我迷了路是因为我想寻找一条肉体以外的路线,我想取道云彩、伟大的思想和死亡。女人,上帝的宝贵的共同工作者,请原谅我。我向你鞠躬致敬,上帝的母亲。……我们将要出生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好?

“按照你的心愿把他带到约旦河受洗。他是你的。”

“让我们叫他圣灵,也就是保惠师!”(1)

“嘘!我听见有人从树林里走过来了。一定是我忠实的小黑人。我叫他在那里守卫,不让别人走近。他来了!”

“我是扫罗,小姐。”

那孩子洁白的眼睛在跳着舞;他那结实的身体全身冒汗,仿佛驰骋以后的一匹马驹。

抹大拉跳了起来,把她的手放在他嘴上。“别出声!”

她转身对耶稣说:“亲爱的丈夫,你累了。睡吧。我马上回来。”

但耶稣已合上了眼睛。甜蜜的睡意已流过他的眼睑和太阳穴,他没有看到抹大拉在柠檬树下走掉,消失在杏无一人的路上。

但是他的心跳了出来。它让他的躯体躺在地上睡觉,自己则跟在抹大拉的后面。她到哪儿去?为什么她的眼睛突然满孕泪水,世界变得昏暗?他的心,像一只鹰,在这对眼睛上空飞翔,不让她逃出视野。

吓坏了的年轻黑人踉踉跄跄走在前面。他们经过一片橄榄树丛。太阳还没有落山。他们走进了草地。小母牛们四肢伸张,躺在草地上,嚼着反刍的草。他们走到下面一条树阴遮蔽着的岩山巉巉的山谷中,听见了狗叫和人的气喘声。恐惧攫住了年轻的黑人。“我要走了。”说完马上就跑了。

只剩下抹大拉一个人了。她看了看四周。四周是山岩、石块和几丛荆棘。一棵没有结果的野生无花果树从崖壁中横生出来。有两只大乌鸦原来守卫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看到了抹大拉,就开始哇哇叫起来,仿佛是在招呼同伴。

她听到石块滚落的声音,有人正在攀登悬崖。一只红花黑狗出现了,耷拉着舌头。山谷里忽然尽是扁柏和棕榈,像个墓地一样。

一个安详满足的声音说:“欢迎。”

抹大拉转过身来。“是谁在说话?谁在欢迎我?”

“是我。”

“你是谁?”

“上帝。”

“上帝!让我盖住头发,遮住胸脯。请转过脸去,主啊,你千万不要看到我赤身裸体的样子——我感到害臊。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荒野来?我在哪儿?除了扁柏和棕榈,我什么也看不见。”

“正是这样!死亡和永生……伟大的殉道者,我把你带到我正要你去的地方。准备死吧,抹大拉,这样你就可以永生不朽。”

“我不想死。我不要永生不朽。让我继续活在人间,等我活够了再把我化作灰烬吧。”

“死亡是满载香料和香水的商队。不要害怕,抹大拉。骑上黑骆驼,进到天堂的沙漠中去。”

“哦,那些从扁柏后面出来的疯狂的旅客是谁?”

“不要害怕,抹大拉;他们是给我赶骆驼的侠子。用手放在你眼睛上遮住阳光。你没有看到他们牵来的黑骆驼?那匹背上配了红色绒鞍的供你骑坐的黑骆驼?不要抗拒。”

“主啊,我不是怕死,但是我有一点意见。正当我的肉体和灵魂第一次配得上有同一张嘴的时候,它们第一次同时接吻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死?”

“抹大拉,这是你死的最好时刻。你再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时刻了。所以不要抗拒。”

“哦!我听到的是什么叫喊、恫吓、笑声呀?主啊,请不要抛弃我。他们来杀我了!”

她听到了那声音,那声音仍旧安详满足,但已经很遥远。“抹大拉,你已经达到了你生命中最高的欢乐。你不能再升高了。死亡是仁慈的……再见吧,第一位殉道者!”

声音消失了。在山谷的弯处出现了成群发狂的利未人和该亚法的嗜血的奴隶,手持刀斧。他们看见了抹大拉,切肉刀、狗、人立刻都扑到她身上。

“马利亚·抹大拉,臭婊子!”他们狂笑地嚎叫。

乌云蔽日,天昏地黑。

“我不是,我不是!”不幸的女人叫道。“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今天我新生了!”

“马利亚·抹大拉,臭婊子!”

“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我敢发誓。不要杀死我。请饶了我吧。你是谁,你这个头发光秃、肚子肥胖、双腿弯曲的驼背?别碰我!”

“马利亚·抹大拉,臭婊子!我是扫罗(2),以色列上帝派我从大马士革来,给我杀死他的权力。”

“杀死谁?”

“你的情人!”

他回头对他一伙人说:

“快上去,小伙子们!她是他的情人,她一定知道。告诉我们你把他藏在哪里,卖淫的!”

“我不说!”

“那我就杀了你!”

“在伯大尼!”

“说谎!我们刚从那里来。你把他藏在附近什么地方了。现在讲实话吧!”

“放开我的头发!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不论是谁举起手反对神圣的律法——就得死!”

驼背说话的时候,充满情欲的眼睛死死盯住抹大拉,越靠越近,呼吸中吐出热气。

抹大拉眼皮一跳一跳的。“扫罗,”她说,“你瞧我的乳房、我的手臂、我的脖子,让它们消灭掉你不觉得可惜吗?不要伤害它们!”

扫罗靠得更近了。他的嗓子堵塞,嗓音发哑。“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我就不杀你。我喜欢你的乳房、你的手臂、你的脖子,可怜可怜你的美丽吧,从实招来!你为什么那样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扫罗——我也在叹息——我正在想,如果上帝在你心里突然闪光,叫你看到了真理,你可以完成什么样的奇迹啊!为了要征服世界,我的爱人需要你那样的门徒——不是渔夫、小贩、羊倌,而是像你这样的烈火,扫罗!”

“征服世界?他要征服世界?用什么去征服?你说,抹大拉,因为这正是我要做的。”

“用爱。”

“用爱?”

“扫罗,听好我要告诉你的话。把别人支开——我不要他们听到。你在追捕和要杀的人是上帝的儿子,世界的救主,弥赛亚!是的,凭我要交给上帝的灵魂起誓!”

一个留着几根鼠须的利未人,骨瘦如柴,像个痨病鬼,这时开口说:“扫罗,扫罗,她的手臂是色狼的圈套,你得小心!”

“走开!”

扫罗转身面向抹大拉,“用爱?我也要征服世界。我到港口去,看到船只启航,我的心就燃烧起来。我要到天涯海角,但不是作为一个犹太人,不是作为一个乞讨的奴隶,而是作为一个国王,手持宝剑!但是我用什么办法?这是不可能办到的。我感到十分痛苦,甚至想杀死自己。与此同时,我也靠杀死别人得到解脱。”

他停了一会儿,再靠近这女人一些。“你的主人在哪儿,抹大拉?”他温和地问,“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可以去同他谈谈。我要他告诉我,什么是爱,什么样的爱能征服世界。……怎么啦,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的确要想向你泄露他在哪儿。我要你们两人见面相会。他是蜜,你是火。你们在一起就能征服世界。但是我不信任你;不,我不信任你,扫罗——因此我才哭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块石头扔下来,打破了她的下巴。

“兄弟们——以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名义——打啊!”痨病鬼利未人嚎叫道。第一个拾起石头扔过来的就是他。

天上响起雷声。远处,落日浴在鲜血中。

“这块石头送给她人尽可吻的嘴巴!”该亚法的一个奴隶吼道。抹大拉的牙齿给打落在地。

“这块送给她肚皮!”

“给她心脏!”

“给她鼻梁!”

抹大拉把头埋在胸前躲着石块。她的嘴里,胸口,子宫,到处血流如注。她的喉咙里响起了临死前的咕噜声。

一只鹰在鼓翼翱翔。它那圆圆的眼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它发出一声剌耳的尖叫飞了回来,找到了仍躺在柠檬树下的自己的躯体,便钻进去了。耶稣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一颗大雨滴掉到他的嘴唇上。他醒了过来,在肥沃的埋葬他的土壤上坐起来,陷入沉思。他刚才梦到了什么?他记不起来了。留在脑海里的没有别的,只有石块,一个女人和血……那个女人会不会是抹大拉?她的脸起了涟漪,像水一样流走了。它不肯固定下来,叫他看也看不清。他尽力想辨认,但是石块和血似乎合成为一架织布机,如今那个女人成了织工,坐在织布机前,嘴里唱着歌。她的嗓音极其甜美,充满哀怨。

在他头顶,在柠檬树的暗绿树叶丛中,柠檬发出灿烂的金光。他用手掌按紧潮湿的土壤,感到了它的清凉和春天的暖意。他很快地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在看他。他俯下身来,吻着大地。

“母亲,”他轻轻说,“紧紧地抱着我,我也要紧紧地抱着你。母亲,你为什么不能成为我的上帝?”

柠檬树叶颤动了一下,潮湿的土地上有轻轻的脚步声,一只看不见的黑鸟唿哨了一阵。耶稣抬起眼睛,看到他的长着绿色翅膀的守护天使站在他面前,神情轻松愉快。他身上的鬈曲的汗毛在落日斜照的光线中发亮。

“哈罗,”耶稣说,“你的面孔闪闪发光,你还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我对你有信心:你翅膀的绿色就像大地的绿草。”

天使笑了,收起了翅膀。他蹲在耶稣身旁,捏瘪了一朵柠檬花,使劲地闻它,然后凝视西方的天空,那边现在已呈现出樱桃颜色。地上飘来一股和风,柠檬树的叶子都高兴地飒飒起舞。

“你们人类一定很快活!”他说,“你们是土和水做的,土地上什么都是土和水做的。因此你们个个都配对:男人和女人,肉和蔬菜水果。…你们是不是用同样的土和水做的?什么都要交合在一起。刚才我在路上就听见一个女人在叫你。”

“她为什么叫我?她要什么?”

天使微笑了一下。“她的土和水在召唤你的土和水。她坐在织布机旁,织着布,唱着歌。她的歌声穿山越岭,飘过平原——在寻找你。你听,歌声马上会传到这里来,到柠檬树林这里来。别出声,它传过来了。你听到吗?我想她在歌唱,她又不在歌唱,她在哀叹。你仔细听。你听到什么?”

“我听见鸟儿回巢。天黑了。”

“没有别的?你再试试看。让灵魂脱离你的身体,这样你就能听清楚了。”

“听到了!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很远……她在哀叹,但我听不清她吐露的字句。”

“我听得很清楚。你自己听。她在哀叹什么?”

耶稣站起来,使尽全力,他的灵魂飞出了肉体,它到了村子里,进了屋子,在院子里停住。

“我听到……”耶稣说,把手指放在唇上。

“说吧。”

银铸的墓,金铸的墓,镀金的墓,

别吞噬那红唇,别吞噬那黑暗,

也不要吞噬,我求求你们,

他那会像夜莺歌唱的纤小的舌头!

“你认识唱歌的人吗,拿撒勒的耶稣?”

“是的,我认识。”

“这是马利亚,拉撒路的姊姊。她仍在织她的嫁妆。她以为你已死了,因此在哭。她的雪白的脖子没有遮盖,她的绿松石项圈挂在胸前。她的整个身体都汗湿了——而且有气味,闻起来像刚出炉的面包、熟透了的榅桲、雨后的土壤。起来,我们去安慰她。

“那么抹大拉呢?”耶稣叫道,他害怕了。

天使挽起他的胳膊。再次让他坐到地上。“抹大拉,”他安详地说:“哦,是啊,我忘记告诉你,她已经死了。”

“死了?”

“她被杀害了。喂,你上哪儿去,拿撒勒的耶稣?你的拳头捏得这么紧。你要去杀谁——上帝?是他杀了她的。坐下!全能的主射了一箭,在她的幸福达到峰巅时穿透了她的心,如今她已安息在天上,永生不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欢乐吗?她不会看到她的爱消退、她的心胆怯、她的肉体腐烂。杀她的时候我一直在场,我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她向天上举起手喊叫,‘感谢你,主啊。这正是我所要的!’”

但是耶稣发火了。“只有狗才这样渴望顺从——狗和天使!我不是一条狗,我也不是一个天使。我是一个人,因此我要叫:不公正!不公正!全能的上帝,你杀她是不公正的。甚至最粗鲁的伐木人也不会狠心砍一棵正在开花的树,而抹大拉从根到最高的树梢都开着花!”

天使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肩膀,膝盖,轻轻地温柔地安慰他。天终于黑了。吹来一阵微风,云朵被吹散了,一颗大星出现在天空,那一定是启明星。

“要耐心些,”他对他说,“要顺从,不要绝望。世界上只存在一个女人,一个有无数面孔的女人。这个倒了下去,下一个起来了。马利亚·抹大拉死了,拉撒路的姊姊马利亚活着,在等我们,在等你。她就是抹大拉本人,只是换了一张脸。你听……她又在叹息了。我们去安慰她吧。在她的子宫里孕藏着——为你,拿撒勒的耶稣——藏着最大的欢乐:一个儿子——你的儿子。我们去吧!”

天使温存地抚摸着他的朋友,慢慢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两个人现在站在柠檬树下。在他们头顶上,启明星微笑着落下去了。

耶稣的心一点点地软化了。在潮湿的半暗半明之中,马利亚·抹大拉和拉撒路的姊姊马利亚的脸融汇到一起,化成一个。夜晚已经降临,芳香扑鼻,笼罩了他们。

“来吧!”天使喃喃地说,用他圆滚滚、毛茸茸的胳膊揽着耶稣的腰。他的呼吸里有肉桂和湿土的气味。耶稣把头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他要把守护天使吐出的气息吸到自己的肠子里去。

天使微笑着张开他的一个翅膀。夜晚带来了一层厚霜,他用厚厚的绿色翅膀包裹住耶稣,免得他感到寒冷。在潮湿的空气中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哀叹,像春天静静的细雨:银铸的墓,金铸的墓,镀金的墓……

“我们去吧。”耶稣说。他微笑了。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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