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十九章
当上帝与人交往的时候,伟大的事情就发生了。没有人,上帝就没有心思在这个大地上去明确地回顾他的创造物,小心而又大胆地去考察他自己的睿智和全能。他就没有心肠在这个大地上去关心别人的事,去努力创造美德和关怀,而这些都是上帝所不需要的,或者是忘掉的,或者是害怕造成的。但是他给人呼吸的能力,使人有力量和勇气继续创造。
但是没有上帝,人生下来就没有武装,会被饥饿、恐惧和寒冷所消灭;如果他能挺过来,他就会像一只鼻涕虫一般爬行在狮子和虱子之间;如果他在不断斗争之后能够用后腿站立起来,他就永远不能逃脱他母亲猴子的紧紧的温暖的亲切拥抱……想着这些,耶稣比以前更加觉得上帝与人可以合而为一了。
他一早就动身上路到耶路撒冷去。上帝就在他的身旁,不在左边,就在右边。他的臂肘可以碰到他。他们一起旅行,关心着同一件事情。世界走上了歧途。它不是上升到天堂去,而是下坠到地狱。他们俩,上帝和上帝的儿子,得努力把它再引上正道。所以耶稣是这么焦急。他在路上大步前进,急着要见到他的同伴好开始这一努力。从死海升起的太阳,见到了曙光就开始歌唱的鸟儿,在树枝上簌簌颤动的树叶,带着他飞奔的向耶路撒冷城墙滚滚而去的白色道路——所有这一切都在向他喊叫:“赶快呀,赶快!我们都快死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耶稣答道。“我知道了,我来了!”
就在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耶稣的几个同伴偷偷摸摸地走在耶路撒冷城墙旁边的行人稀少的小巷里,他们没有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分成几处——彼得和安德烈在一起,雅各和约翰在一起,犹大一个人走在头里。他们心惊胆战地奔跑,东张西望,生怕有人追踪他们。他们前面是高耸的大卫王的城堡大门。他们拐进左边第一条小巷,偷偷溜进古利奈人西门的酒店。
削肩膀的胖店主刚刚从草垫上爬起来,睡意尚未全消。他的眼鼻红肿,因为他同顾客一起喝酒喝了个通宵,吵吵闹闹的很晚才上床。现在他懒洋洋地在擦柜台,心情恶劣。他虽然站着,却没有完全醒过来。他觉得自己好像仍在梦中。就在半睡半醒地干活的时候,听到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他的酒店。他回过头来。他的眼睛仍旧胀痛,嘴巴发苦,胡须上尽是南瓜子壳。
“该死的,是谁呀?”他粗声粗气地咆哮道。“别来打扰我,好不好!你们一大早就来吃喝!对不起,我才不高兴侍候你们呢!滚吧!”
但是他一喊叫,却把睡意喊走了。他逐渐认出了他的老朋友彼得和另外几个加利利人。他走了过来,又一个个仔细地看了一遍,最后笑出声来。“天啊,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你们这些家伙。弟兄们,别说了,把舌头缩回去。也别害怕。你们这帮子人真行,勇敢的加利利人!”
“为了上帝的缘故,西门,别大叫大喊的,把全世界都叫醒。”彼得答道,用手捂住他的嘴。“把门关上,国王把施洗者约翰杀了。你还不知道吗?他砍了他的脑袋,把它放在一只盘子里。”
“他干得好。施洗者老是在他耳边聒噪,说他嫂子的事。谁管它呢?他是国王,他爱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后来——我们是朋友,我告诉你们老实话——他也老在我的耳边聒噪,什么‘悔罪呀,悔罪呀!’去他的,我可不想别人打扰我!”
“但是他们说国王要把所有受过洗的人都杀掉——都砍头。我们都受过洗。你明白吗?”
“谁让你们去受洗的,蠢货!活该!”
“可你也受过洗,酒缸子!”彼得骂他。“你自己告诉我们的。你冲我们吼叫什么?”
“那不是一回事儿,你这个伪装的鱼贩子。我没有受过洗。你把那叫作受洗?我跳到水里游了一次泳。那个傻冒的先知说的话,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凡是有头脑的人都会这样做的,可是你们呢,你们这些白痴……走江湖的骗子告诉你们能从公羊身上挤奶,你们也相信!他们叫你跳进水去,你就二话不说跳了进去,也不怕得肺炎死掉。他们叫你不要在安息日逮虱子,说这是犯大罪,你就不逮虱子,让虱子把你咬死。他们叫你不要付人头税,你就不付,结果送了人头!你们这是活该!还是坐下来吧,跟我一起喝一杯吧。你们需要定一定神,我也需要清醒清醒!”
酒店后面有两只黑黑的大酒桶。一只上面用红漆画了一只公鸡,另一只用灰漆画了一头猪。他从公鸡桶里倒了一缸子酒,找出六只杯子,放在一桶脏水里涮了涮。酒味儿刺激了他,他醒了过来。
一个瞎子出现在酒店门口,他把拐杖夹在双腿缝里,开始给一只破旧的六弦琴调弦,一边咳嗽着,吐着痰,清清喉咙。这是以利亚敬,年轻的时候是个赶骆驼的。一天中午,他走过沙漠,看见一个女人在一棵枣树下的水坑里洗澡。这个冒失鬼没有把脑袋转过去,反而盯住了这个贝都因女子。活该他倒霉,她的丈夫正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生火烧饭。做丈夫的看见这个赶骆驼的走近他妻子,眼睛贪婪地盯着他秀色可餐的妻子,就奔过来用两块烧红的煤,塞在冒失鬼的眼眶里。从那一天起,不幸的以利亚敬就专门唱起赞美诗来。他弹着六弦琴走遍耶路撒冷的酒店和人家,有时颂赞上帝的仁慈,有时歌唱女人的裸体。他会得到一片干面包,一把枣子,几只橄榄,然后又上路去别家。
他调好琴弦,清一清喉咙,提高了嗓门,开始细声细气唱起他最爱唱的赞美诗来:
“请可怜我,主啊,用你慈悲的心肠;
用你悲天悯人的胸怀,原谅我的罪过。”
这时酒店主人端着一缸酒和杯子过来了。他一听这首赞美诗就火了。“够了,够了!”他叫道,“又到我耳边聒噪来了。总是唱这支歌:‘请可怜我……请可怜我……’下地狱去吧!有罪过的是我吗?是我张大眼睛偷看人家老婆洗澡的吗?上帝给我们眼睛是让我们闭着的——你还不懂吗?真是活该!走吧,快到别处去吧!”
瞎子提起拐杖,把琴夹在腋下,一声不吭就走了。
“‘请可怜我,主啊……请可怜我,主啊……’”酒店主生气地学着腔,“大卫向别人的老婆施媚眼,这个瞎眼的傻子也这样——结果是我们倒霉……主啊,我只求没有人来打扰!”
他终于把酒杯斟满。大家开始喝酒。他给自己也倒了酒,一饮而尽。
“我现在去给你们在炉子里烤只羊头,头等货!做母亲的也会从她孩子的嘴巴里抢过去!”他飞一般到了院子里,那里有一只小炉灶是他自己砌的。他捡来树枝和葡萄藤,把炉灶生上火,然后放了一个羊头在烤盘里,这才回到他同伴这边来。他急着想喝酒聊天。
但是他的同伴们却没有心思同他聊天。他们围在炉火边,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两句就又默不出声了。他们好像是走在烧红的煤块上一样。他们看着门,想离开这里。犹大站了起来,到门口站着。他讨厌看到这帮胆小鬼吓得丧魂落魄的样子。他们跑得多快,从约旦河一直逃到耶路撒冷,瞧他们那狼狈相,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们鬼鬼祟祟地躲进这家偏僻的酒店,像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全身发抖,准备随时逃走……去你们的,勇敢的加利利人!他对自己说。谢谢你,以色列的上帝,你没有把我按照他们的形象塑造。我是生在沙漠中的,我是贝都因花岗石制造的,不是加利利的土壤制造的。你们人人都讨好奉承他,满口咒语和亲吻,而现在——“腿儿啊,可别叫我失望!”——你们只想救自己的命。但是我——野蛮人、恶鬼、亡命徒——我不会抛弃他。我要等在这里,一直等到他从约旦沙漠回来,看看他有什么要说的;然后再作决定。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有一件事情令我痛苦不安,那就是以色列的受难。
他听见酒店里有人在低声争论,就回过身来。
“我说我们该回到加利利去,那边安全。”彼得说。“别忘记我们的湖,弟兄们!”他叹道。他看到了他那绿色的船在蓝色的水面上漂浮,他的心就发胀了。他看到了小石子,夹竹桃,满载着鱼的网。他的眼睛里满含泪水。“咱们走吧,小伙子们,”他说道,“来吧,咱们走吧!”
“我们答应他在这家酒店里等他,”雅各说道,“我们要信守诺言才对。”
“我们可以安排一下,”彼得建议道,“叫古利奈人告诉他,要是他来了——”
“不好,不好!”安德烈反对说。“我们怎么能够把他丢在这个狂野的城市里?我们要在这里等他。”
“我说,我们应该回到加利利去。”彼得顽固地又说。
约翰抓住别人的手和肩膀。“弟兄们,”他哀求他们说,“想想施洗者最后的话。他在刽子手的刀下举起了胳臂叫道,‘拿撒勒的耶稣,离开沙漠,我要走了。请你回到人间来吧,来吧,不要抛弃世界!’这话有深刻的意义,朋友们。如果我说了亵渎的话,请上帝原谅,但是……”
他的心跳停止了。安德烈抓住了他的手。
“说吧,约翰,你有什么可怕的预感不敢说出来?”
“但是如果我们的老师是……”他结结巴巴说。
“是什么?”
约翰的声音很轻,说不出声来,充满了恐惧。“……弥赛亚。”
他们都哆嗦起来。弥赛亚!他们跟他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念头!开头,他们把他当做一个好人,一个把爱带到世上来的圣徒;后来又把他当做一个先知,不像以前的先知那样狂野,而是愉快的和顺的。他在把天国带到人间,换句话说,他是把正义和舒适满意的生活方式带到人间来。他叫以色列古老的上帝“父亲”,他一开口这么叫,于是严厉固执的耶和华变得和颜悦色起来,人人都成了他的孩子……但是如今,约翰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话呀——弥赛亚!换句话说,是大卫的剑,以色列的万能之主,战争!而他们这些门徒是他的第一批追随者,他们是他宝座周围的王公大臣!就像上帝在天上有天使和大天使围着他一样,他们这些门徒们就是人间的王公大臣!他们的眼睛晶晶发亮。
“我收回刚才的话,小伙子们。”彼得叫道,脸上通红。“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
酒店主一直在听着他们说,在下垂的胡须遮盖下暗暗窃笑。他的眼光与犹大的眼光接触了一下。“真是,看他们这帮人。他们竟要拯救世界!”
但是他的鼻子闻到了炉子里飘出来的糊味。“糟糕,羊头烤糊了!”他喊道,一步跳到院子里。
这边迷惑不解的同伴们面面相觑。
“难怪施洗者刚看到他简直目瞪口呆了。”彼得拍拍脑袋说。
有人一提头,他们的想法就越来越多了。
“你们看到他受洗的时候头上飞过的鸽子吗?”
“那不是鸽子,那是闪电。”
“不,不是闪电,那是鸽子,它还在咕咕叫呢。”
“它不是在咕咕叫,它是在说话。我亲耳听到它说的:‘圣徒,圣徒,圣徒!’”
“那是圣灵!”彼得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黄金的翅膀。“圣灵从天上下了凡,我们都变成了石头,你们记得吗?当时我想向前走一步,走得近一些,但是我的脚麻木了——我动不了!我想喊叫,但是嘴唇张不开,风静止不动了;芦苇、河流、人们、鸟儿——什么都吓得变成了石头。施洗者的手是唯一在动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它在施洗。”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犹大生气道,“你们的眼睛和耳朵都喝醉了。”
“你没有看见,红胡子,是因为你不想看。”彼得斥责他说。
“而你这位干草胡子王爷所以看见是因为你想要看见。你有看到圣灵的欲望,你这才看到了圣灵。现在,你又让这些傻瓜也跟着这么想。这一切后果你是要负责任的。”
雅各到此刻为止一边在咬指甲,一边静静听着没有说话。这时他憋不住了。“等一等,小伙子们,”他说道,“你们可别像火药似的爆炸。来吧,让我们平心静气地来讨论一下这件事,你们真地相信施洗者在脑袋被砍掉以前说的这些话吗?我觉得这不可能。首先,我们中间有谁在那里亲耳听见他说这话了?再有,即使他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的,因为他如果知道国王听到这话,就会派出间谍去探听这个沙漠里的耶稣究竟是谁,然后就会把他逮来砍头。我的父亲爱说一句口头禅:二加二等于四,这件事再明显不过了。所以,我们别让自己头涨脑热了。”
但是彼得生了气。“我的意见是,二加二等于十四,去他妈的。让我们的头脑和逻辑说它们要说的话吧。安德烈,给我们一些酒喝。为了目光清楚,我们先得把头脑灌醉。”
这时有个身材高大、双颊深陷其貌不扬的人冲进了酒店,他赤着脚,身上只裹着一块白布,颈上挂着一串驱邪的护身符。他把手放在胸口打了招呼。
“别了,弟兄们,我要走了,我要去见上帝。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办的吗?”
没等他们答复,他又一阵风似的跑走,到隔壁一家去了。
这时酒店主人端着盘子进来,屋子里飘来了诱人的香味。他瞧见了那个瘦高个儿的疯子。
“祝你旅途愉快!”他在背后叫道。“请代我们向上帝致以最高的敬意……我们也向你致敬!”他笑道:“真不错,世界末日已经来临,这地方尽是疯子,这个疯子说,两天前晚上他出去撒尿时看到了上帝。从此以后,他就不想再活下去了。他甚至不肯吃东西。‘我已经被邀请到天堂去了,’他说,‘我到那里去再吃吧。’如今他裹着那块破布,挨门挨户,问别人有什么事要他代办,然后道声再见,你们如今看到了,同上帝太接近会有什么结果!小心点儿。小伙子们——我说这话是为你们好——别太靠近他!我向他礼拜,但我保持一定距离。不能靠得太近!”
他把盛着羊头的盘子放在桌子中央,他的嘴唇、眼睛、耳朵都在笑。
“新鲜的脑袋!”他叫道。“施洗者约翰的!敞开吃吧!”
约翰感到恶心,往后退缩。安德烈已经伸出了手,却擎在半空。盛在盘中的羊头睁着呆痴的眼睛,一个挨一个地看他们。
“西门,你这混蛋,”彼得叫道,“你让我们倒了胃口,我们没法碰它了!我现在怎么挖眼珠吃?我本来喜欢先吃眼珠开胃的,如今我再吃就是在吃施洗者的眼珠了!”
店主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别发愁,亲爱的彼得,”他说,“你不吃我就自己吃——不过先要吃香嫩的舌头,上帝赐福于它,因为它叫着,‘忏悔!忏悔!世界的末日来临了!’不幸的是,他自己的末日来临了,可怜虫。”
他举起刀,切下羊舌,一口就咽到肚子里。然后他一口气喝了一满杯酒,坐在那里得意地看着他的两只大酒桶。
“得了,小伙子们,忘了它吧。我为你们感到难过。我换个话题,不再提施洗者的脑袋,你们也就不再想它,就可以安心吃羊头了……那么,好吧,你们猜是谁给我在这两只酒桶上漆上你们所欣赏的公鸡和猪的?是你们慷慨大方的主人自己动手漆的。你们知道为什么漆公鸡和猪吗?你们怎么想得出呢,加利利的笨蛋们!所以我得给你们解释这个疑团,开化开化你们的笨脑袋!”
彼得看着羊头,舔着嘴唇,垂涎欲滴,但是不敢伸手去掏眼珠吃。施洗者约翰仍在他脑际盘桓,先知的眼珠也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人类。
“因此,听好,”酒店主人继续说,“让我来开化开化你们的笨脑袋!……上帝创造完毕世界的时候——这位大好人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这么做?——他洗净手上的泥土,把刚降生的创造物都叫来得意地问道:‘鸟兽们,你们喜欢我创造的世界吗?你们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那些鸟兽们或者叫,或者喊,都说:‘没有!没有!没有!’
“‘祝福你们,’上帝说,‘说老实话,我也一个缺点都没有发现。我的双手值得庆贺。’但是他看了一眼公鸡和猪,因为它们低着头,一声不吭。‘喂,猪呀,’上帝叫道,‘还有你,公鸡阁下,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也许我创造的世界不讨你们喜欢?也许还缺少什么?’但是它们仍不说话。肯定是魔鬼在它们耳边教唆它们:‘告诉他,确是少了一件东西——一种生长得低矮的植物,它长出来的葡萄可以装在桶里,压榨成酒。’
“‘畜生,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上帝又叫道,举起他巨大的手。这时这两个家伙终于抬起了头,那是魔鬼给了它们勇气。‘师傅,我们能向你说什么呢?庆贺你的双手;你的世界是美好的——我们说的是真话!但是它缺少一种生长低矮的植物,长出来的葡萄可以装在桶里压榨成酒。’
“‘啊,原来如此!那么我就让你们这些混蛋看看,’上帝生气地说,‘你们向我要的是酒,是不是,还有喝醉酒吵架呕吐?那么就让葡萄藤生长吧!’他卷起袖子,抓起一点泥土,捏成一条葡萄藤,栽在土里。‘不管是谁,’他说,‘喝多了就要听我的诅咒:他的脑袋像公鸡,鼻子像猪!’”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他们忘记了施洗者,于是吃起烤羊头来。犹大吃得最起劲。他把头盖骨劈开,双手捧起羊脑。酒店主人见到这你抢我夺狼吞虎咽的景象,不禁吓坏了。他们连一根骨头也不给我剩下,他心里想。
“我说,小伙子们,”他叫道,“你们尽管吃喝,但是别忘了死去的施洗者约翰。唉,他那可怜的脑袋!”
听到酒店主人又提起施洗者,他们手中拿着吃的都僵住了。彼得正在嚼眼珠,准备咽下去,这一下却噎住了。咽下去太可鄙,但是吐出来又太可惜。他该怎么办?他们中间只有犹大满不在乎。酒店主人把他们的杯子再一次斟满酒。
“但愿他的名字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天呀,他那可怜的砍下的脑袋……不过,祝大家健康,小伙子们。”
“也祝你健康,你这老狐狸。”彼得说,一口酒灌下了眼珠。
“别发愁,”酒店主人说,“我一点也不怕。我不管上帝的闲事,我也不管拯救什么世界!我是个开酒店的,不是你们礼拜的天使。至少我逃过了这命运。”说完他抓过来剩下的羊头。
彼得张开口正要说话,但是他突然被惊呆了: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麻子的人出现在门口,向里面张望。大伙都退缩到角落里。彼得躲在雅各的宽肩膀后面。
“巴拉巴!”犹大叫道,一脸不高兴,“进来。”
巴拉巴弯下粗粗的脖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着这些门徒们。他的一张丑脸充满讥刺地笑道:“我很高兴找到了你们这些羔羊。我为了找你们几乎快走到中国去了。”
酒店主人站了起来,给他取来一只酒杯,嘴巴叽哩咕噜的,老大不愿意。
“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巴拉巴队长。”他喃喃地说,他对他心怀不满,因为他每次到酒店来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同路过的罗马士兵吵架斗殴,倒霉的是酒店主人。“别再玩你的老把戏了,蠢猪,公鸡!”
“你听着,只要那些异教徒仍在践踏以色列的土地,我就要举起拳头,所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把吃的端过来,厚皮的家伙!”
酒店主人把一盘骨头推给他。“吃吧。你的牙齿像狗牙一般:能够啃骨头。”
巴拉巴一口喝光了酒杯里的酒,捻着胡子,向大伙儿说:“我的羔羊们,那牧羊人在哪儿?我同他有一笔旧账要算。”他的眼睛喷着火。
“你还没有喝就醉了,”犹大严厉地对他说,“你的英雄业绩已经给我们带来够多的麻烦了。”
“你有什么要反对他的,”约翰大胆地责问,“他是个圣徒。他走路低头看着地生怕踩了蚂蚁。”
“你的意思是说生怕蚂蚁踩了他。他害怕。他是个汉子吗?”
“他从你的魔爪下救了抹大拉,现在你是在为洒了的牛奶掉眼泪。”雅各鼓起勇气大胆说。
“他对不起我,”巴拉巴咆哮道,他的眼睛乌云密布,“他对不起我,他得为这付出代价!”
但是犹大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他生气地向他轻轻地说了几句话:“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离开加利利山?兄弟会给你选了那地方叫你躲藏。另外有人派到耶路撒冷这里来的。”
“我们不是在为自由而战吗?”巴拉巴生气地说。“如果我们是在为自由而战,我就有权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亲自到这里来想看一看这个施洗者,看一看他的迹象和伟大的奇迹。也许他就是我们等待的人,我对自己说。如果是这样,让他马上出来,不要耽搁,让他带头,开始杀戮。但是我到得太晚了。他们已经砍了他的头……犹大,你是我的领袖——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我要说的是,你马上站起来走开。别掺和别人的事。”
“你要我走开?你话当真?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施洗者,我凑巧碰上了这木匠的儿子。我找他已有很久了,如今上帝把他送到我的鼻子底下,你说我为什么要放弃?”
“走开吧!”犹大命令他。“这是我的事。你别把手伸进来多管闲事。”
“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兄弟会要把他杀了。他是罗马人的密探,他们收买了他,叫他喊什么天国不天国的,这样把人民骗得忘掉了地上的事物和我们受到的奴役。但是你呢,……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什么也没有。我有自己的账要算。走吧!”
巴拉巴转过身来,向大伙投下最后的一瞥,他们正竖起耳朵听着。“不久再见,我的羔羊,”他带着恶意向他们喊道,“没有人能这么轻易地逃过巴拉巴。你们瞧吧,我们还会见面好好谈谈的。”他向着大卫门的方向消失了。
酒店主人向彼得眨了眨眼。“他已经给他下了命令,”他对他轻声说,“这就是兄弟会干的勾当!他们杀了一个罗马人,罗马人就要杀十个以色列人。不止十个,是十五个!你们得留神,小伙子们!”
他又俯身过来在彼得的耳边轻声说:“听我说,别相信加略人犹大。这些红胡子……”
但是他停下来不说了。红胡子刚刚回到他的凳子上重新坐下。
约翰感到不安。他站了起来,到了门口向外张望。哪儿也看不到老师。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街上挤满了人。在大卫门那一边,什么都是荒凉一片;石子、灰烬、没有一片绿叶——除了竖在那里的白色的石块墓碑以外,什么也没有。野狗和骆驼的尸体发出了臭味。这样荒凉的景象吓坏了约翰。这里什么都是石头:人们的脸是石头,他们的心是石头,他们崇拜的上帝也是石头。老师为他们带来的慈悲的上帝在哪儿?唉,敬爱的老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加利利去!
彼得站了起来。他的耐心已经到尽头。“弟兄们,我们走吧!他不会来了。”
“我听到他来了。”约翰胆怯地说。
“你是从哪儿听到他的,千里眼?”雅各说,他不喜欢他兄弟的白日梦幻。像彼得一样,他也急于再到湖边去找到他的船只。“你是从哪儿听到他的,你能告诉我吗?”
“从我心里。”他的弟弟答道。“它总是第一个听到,第一个看到。”
雅各和彼得耸耸肩膀,但是酒店主人却说:“别笑他,这小伙子是对的。我听说过——等一等,他们叫作挪亚方舟的这东西,你们认为这是什么?当然是人的心!里面坐着上帝和他所有的创造物。什么都沉到水底淹死了,只有它载着万物在水面上航行。人心知道一切——是的,别笑——知道一切!”
号角吹响了,一阵闹声响起,街上的人们纷纷让开道。大伙儿奇怪起来,赶紧走到门边。只看见俊秀灵活的少年抬着一个金饰的轿子,里面躺着一个捻着胡须的脑满肠肥的贵人,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手上戴的是金戒指,因为生活优裕而满脸油光。
“大祭司该亚法!”酒店主人叫道。“捏住你们的鼻子,小伙子们。一条鱼先发臭的是鱼头。”他捏住鼻子吐了口唾沫。“他这是到花园里去吃喝,同女人和俊童胡闹。他妈的,要是我是上帝……世界只靠一根线吊着,我就剪断这根线——是的,对着我的酒发誓——我要剪断它,让世界见鬼去吧!”
“我们走吧。”彼得又说。“这里不安全。我的心也有眼睛耳朵。走吧,’它向我喊叫,‘走吧,你们都走吧,可怜的人!’”
他说他听到了他的心在喊叫时,真地听到了它在喊叫。他吓得跳了起来,抓起角落里的一根拐杖。别人看见他跳起来也跟着跳起来。他的恐惧有传染性。
“西门,你认识他。要是他来了,告诉他我们上加利利去了。”彼得指示道。
“那么谁付账呢?”酒店主人焦急地说,“羊头,酒……”
“你相信来世吗,古利奈人西门?”彼得问道。
“我当然相信。”
“那么我向你保证我会在那里付你账的。要是你要的话,我可以写个字据给你。”
酒店主人挠了挠头皮。
“怎么?你不相信来世?”彼得严厉地问。
“我相信,彼得。该死的,我相信——不过没有相信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