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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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他穿过了沙漠,到了死海,绕过它以后,再一次走进了耕耘过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人的气息,这一路走得好快!他走路并不是没有得到神助的——要不,他从哪里得到力量?有两只看不见的手搀着他的腋窝。在沙漠上空原来出现的淡淡薄云,如今开始浓聚起来,成了黑黢黢的一片,密布天空。一声响雷以后,开始掉下雨点。云越来越黑了;道路辨认不清;突然,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耶稣合起了手掌,接着水喝。他停下步来,不知走向哪里是好。闪电划过天空。转瞬之间,地面上闪过了一片惨淡的黄光,但马上又陷入黑暗之中。哪条道路通向耶路撒冷,哪个方向通向施洗者约翰?在河边芦苇丛中等着他的同伴们又怎样了?“主啊,”他轻声道,“请指点我,请打个霹雳,指明我的道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闪电在他前面划破了天空,上帝给了他一个启示,他很有信心地朝着给他指明的方向继续走去。

大雨倾盆而下。天上的阳水倾泻下来同地上河流和湖泊里的阴水交汇在一起。大地、天空、雨水都融成一片,紧紧不舍地追着他,把他引向有人烟的地方。他在泥泞中跋涉前进,地上坑坑洼洼,他的脚不时绊上树根和树枝。在一次闪电中,他看到有一棵结满果实的石榴树。他摘下一只石榴,掰了开来,满满一手的红宝石,解了他的渴。他摘了一只又一只,吃着石榴,心中不由得感谢栽树人的手。有了力气,他又上了路,不断地向前走去。天上一片漆黑。这是白天还是夜晚?他的双脚沾满泥泞,沉重不堪,每走一步,都像把整个地球提了起来。在一阵闪电之中,他突然看到前面山上有个小村落。闪电仿佛点燃了白色的房子,然后又把它们熄灭了。他满心喜说。在那些屋子里有人坐在那里,那是他的兄弟同胞。他很想触摸一下别人的手,呼吸一下他们吐出的气息,吃点面包,喝喝酒,同他们说说话。多少年来,他一心追求孤独,遨游在田野山岭之间,只与鸟兽为伍,不想见到人类!但是如今,要是能够触摸一下人的手,该有多么高兴!

他加快了脚步,迈上石子铺成的上山的路。他找到了力量,因为他知道自己上哪儿去,知道上帝给他指明的道路通向哪里。他上山的时候,云层开始淡了起来,露出了一角天空。正在落山的太阳也望得见了。他听到村里公鸡在啼,狗在吠,妇女们在屋顶上互相叫喊着说话。烟囱里升起了袅袅蓝烟。他可以闻到木柴燃烧的焦味。

“祝福人类的子孙……”他走过村子里的第一所房子,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便这么默祷。

石块、水、房子都在闪光——不,不是闪光,都在欢笑。干涸的土地解了渴。大雨吓坏了家畜和人;但是乌云开始消散,露出了湛蓝的天空,隐没的太阳又回来了,给世界带来了信心。耶稣穿越在狭隘的流水汩汩的小巷之间,全身湿透,但是十分高兴。这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牵着一头乳房胀大的山羊去牧场。

“你们村子叫什么名字?”耶稣微笑着问她。

“伯大尼。”

“我可以上哪一家敲门借宿?我是个外地人。”

“哪里开着门,你就可以进去。”姑娘笑一声回答道。

“哪里开着门,你就可以进去。”耶稣心想,这是一个热情待客的村庄,他就向前走去,找一扇开着的门。小巷积水成河,但水面上有大石块露出来。耶稣在石块上面一步一跳。雨水把许多房子的门都冲洗成黑色,门房紧闭着。他在头一个角落就拐了弯。有一扇漆成靛青色的拱形小门敞开着。门槛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妇女,矮矮胖胖的身材,圆圆的下巴,厚厚的嘴唇。灯光昏暗的屋子里可以看到另外一个妇女。她坐在织布机前,正在一边织布一边轻声歌唱。

耶稣走近去,在门口站住,把右手放在心口,打了个招呼。“我是个外地人,”他说,“是加利利人。我又饿又冷,没有地方过夜。我是个规矩人。请允许我在你们家里寻宿。我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请原谅我。”

年轻的妇女转过身来,她的手里仍旧沾满了鸡饲料。她平静地从头到脚打量这个陌生人一眼,然后微笑说:“我们愿意为你效劳。”她说道。“欢迎。请进。”

织布的妇女站起来,离开了织布机,到了院子里。她身材瘦削,面色苍白,黑色的发辫在头顶上盘成两个髻。她的眼睛很大,但目光暗淡,神情悲哀。在她瘦削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绿松石的项链,作为驱邪的装饰。她看了一眼来客,脸红了起来。“我们没有旁人在家,”她说道,“我们的兄弟拉撒路不在家。他到约旦河去受洗了。”

“我们没有旁人在家有什么关系呢?”另一个妇女说。“他不会吃掉我们。进来吧,客人。别听她的,她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我们去请村里的人来给你做伴,村里的长老们会来问你是谁,到哪儿去,给我们带来什么消息。请你到我们简陋的屋子里来吧。你怎么啦?你冷吗?”

“我又冷,又饿,又困。”耶稣说着,跨过了门槛。

“这都好办,别害怕,”她说,“我现在要告诉你,我叫马大,这位是我的妹妹马利亚,你叫什么?”

“拿撒勒的耶稣。”

“是个好人吧?”马大笑道,逗着他。

“是的,是好人。”他答道,表情严肃。“我尽我的力量做个好人,马大,我的姊妹。”

他进了屋子。马利亚点了灯,挂起来,照亮屋子和粉刷得洁白的墙。屋子里有两只雕花大木箱,几只凳子,沿墙是一张长长的木板床,上面放着褥子和枕头。一只角落里是织布机;另外一只角落里是两只小陶罐,装的是橄榄和油。凉水罐放在进门右边的架子上。旁边一只木钩子上挂着一块麻布大手巾。屋子里有一股柏树和榅桲的气味。屋子后部是个大壁炉,已经熄了火,壁炉四周挂着许多炊事用具。

“我来点上火,让你把衣服烘干。坐下吧。”马大拉过一条板凳,给他放在壁炉前面,然后到院子里抱来一把葡萄藤、桂树枝和两段橄榄木。她蹲下来,把树枝枯藤搭成一个小屋模样,把它点燃了。

耶稣蹲在地上,双手托头,手肘撑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他想,冷天找木柴来点上火,真是个庄严肃穆的神圣仪式:火焰升起来,像个好心的姊妹一样使你感到温暖。又饥又累地走进一所陌生的屋子,看到两个素不相识的姊妹过来安慰你……他的眼睛里热泪盈眶。

马大站了起来,到食物柜前,取出面包、蜂蜜和一铜壶酒,放在陌生人脚下。“这是开胃的,”她说,“现在我把锅放在火上,让你可以吃到一些热东西,恢复精神。你大概是远道而来吧。”

“是从天边来的。”他答道,一边饥渴地俯身取面包、橄榄和蜂蜜。这些东西有多好!上帝把它们赐给人类真是慷慨大度!他一边吃着,一边感谢上帝。

马利亚一直站在灯旁,默默地先是看着火,接着看着不速之客,又看着她的姊姊,她姊姊因为屋子里有了一个男人可以侍候而喜不自胜,好像长了翅膀一般。

耶稣提起了酒壶,看着两个妇女,马大和马利亚,“我的姊妹,”他说,“你们一定听过挪亚时代发洪水的事。那时的人都是有罪的,大家都淹死了,只有少数几个有善行的人,上了方舟,才得了救。马大和马利亚,我向你们起誓,如果再次发洪水,如果我可以请你们上新的方舟,我一定会这么做的,我的姊妹,因为今天晚上,一个衣衫褴褛、赤着脚的陌生客人出现在你们门前,你们为他生了火,让他取暖;你们给他面包,让他吃饱;你们向他亲切慰问,天国降临了人间,进入了他的心窝。我向你们敬一杯,祝你们健康,我的姊妹。我见到你们真高兴!”

马利亚走近他的身旁坐下。“你的话我真是听不够,陌生人,”她说,脸涨得通红,“请你说下去。”

马大把沙锅架在火上,铺了桌子,从院子里的井中提来了凉水。然后她叫一个年轻的邻居去向村中三位长老报告,如果他们肯赏光,她想请他们到她家来,因为有一位客人来到她和她妹妹这里。

“请你说下去。”马利亚看到耶稣不再言语就又请求。

“你要我说什么呢,马利亚?”耶稣问道。他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黑色发辫。“沉默最好,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沉默满足不了女人。女人真可怜,需要有人对她们说几句好听的话。”

“别听她的。甚至好听的话也满足不了女人。”马大插嘴说,她正在给灯添油,好让它点得时间长一些,因为长老们一来,一定会同客人进行一场深刻的讨论。“甚至好听的话也满足不了可怜的女人。女人喜欢听到自己丈夫大步走路震动屋宇;女人喜欢给孩子喂奶,乳房才感到舒服。女人喜欢许多东西,加利利的耶稣,许多许多东西——可是你们男人又怎么知道这种事情呢!”

她想笑,却笑不出声来。她年已三十,还没有结婚。

他们都默不作声,听着炉火噼啪,吞噬了橄榄树枝,火舌舔着沙锅,锅里已经烧开冒泡了。三个人的目光都盯着火苗。

最后马利亚开口了。“要是你能知道,女人坐在那里织布,心里翻腾的有多少念头,那就好了!要是你能知道,你就会可怜她,拿撒勒的耶稣。”

“我知道。”耶稣微笑道。“我前生也是个女人,我织过布。”

“你想的是什么呢?”

“上帝。没有别的,马利亚,只是上帝。你呢?”

马利亚没有回答,只是她的胸脯胀了起来。马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最后她忍不住了。

“不要担心,”她说,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马利亚和我,还有世上所有没有结婚的女人,都想上帝。我们把他抱在膝上像丈夫一样。”

耶稣低下头,没说话。马大从火上提开锅。晚饭做好了。她到食物柜那里取了陶器盘碟,准备吃饭。

“我想告诉你,我在织布的时候有一次心里想到的事情。”马利亚轻声说,不让在食物柜那边的姊姊听到。“那天我也想到了上帝,我向他说了话。‘主啊,’我说,‘要是你肯光临我们这个穷家,你就是我们屋子的主人,我们就成了客人。’而现在……”她噎住了,说不下去。

“而现在?”耶稣问道,向前俯过身去,为了听得更清楚些。

马大端着盘子过来。

“没什么。”马利亚轻声说,站了起来。

“来吃吧,”马大说,“长老们说话就到。别让他们看到我们还没有吃完。”

三个人都跪了下来。耶稣拿起面包,高高举起,感恩的祷告是那么热情动听,使得两个姊妹吃惊地转过头来望着他。她们看到的景象把她们吓住了,因为他的脸上发光,脑袋后面的空气像着了火一样颤抖。

马利亚伸出了手。“主啊,”她叫道,“你是主人,我们是客人。请给我们下命令吧!”

耶稣低下头,不让她们看到他是多么不安。这是第一声喊叫,第一次有个人认出了他。

他们从低低的桌子边站了起来,这时门口的光线给遮住了,一个高大的老人出现在门槛上。他的长须飘拂,像条河流,他的骨骼粗壮,胳膊坚实,胸口多毛像头公羊一般。他扶着一根拐杖,比身子还高,他这根拐杖不是依靠身子用的,而是打人用的;他用它来维持村子里的秩序。

“欢迎你到我们家,麦基洗德长老。”两个女人一边行屈膝礼,一边说道。

他走进屋子,身后的门槛上又出现了另一个老人。这个人身材瘦削,长长的马脸上牙齿已经掉光。他的小眼睛里在喷射火焰,使你无法对他久视。据说蛇的眼睛后面是毒液,而这个人的眼睛后面则是火焰,火焰后面是个扭曲的、古怪的头脑。

两个女人向他行屈膝礼表示欢迎,他也进了屋子。他后面出现的第三个老人是粗矮的瞎子,肥得像头猪。他用拐杖在前面碰碰触触,给自己探路,免得摔跤。他是个好人。他喜欢开玩笑,他在审判村民时,一个也不忍心惩罚。“我不是上帝,”他会说,“谁审判别人自己也要受审判。说话小心点儿,我的孩子们,这样我在来世也就不会惹麻烦了!”有时他自己掏腰包赔钱,有时他自己代替犯人去蹲监狱。有人叫他傻瓜,也有人说他是圣人。麦基洗德长老看见他就生气——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这一位是祭司长亚偏家的后代,村子里最有势力的一位家长。

“马大,”麦基洗德说,他的拐杖高到可以碰到屋顶横梁,“进了咱们村子的陌生人在哪儿?”

耶稣从烟囱那个角落站起来,他原来在那里默默地望着炉火。

“是你吗?”长老从头到脚打量他。

“是我。”耶稣答道。“我从拿撒勒来。”

“加利利人?”第二个老人,也就是心地恶毒的那个问。“拿撒勒来的不会有好人。圣经上说的。”

“别骂他,撒母耳长老。”瞎眼的长老打断他。“不错,加利利人都是讲空话的白痴,粗野的乡下佬,但是他们都是诚实的。今晚咱们的客人就是个诚实的人。我可以从他的说话声音里听出来。”

他转向耶稣。“欢迎你,我的孩子。”

“你是做买卖的吗?”麦基洗德长老问道。“你卖的是什么货色?”

这三位长老在说话时,村子里有地位的人——体面的地主都从敞开的门外进来。他们听说来了个陌生人,就穿戴整齐,前来欢迎他,看看他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话要说,藉此来消磨时光。他们进来以后,在三位长老后面的地上跪了下来。

“我什么东西也不卖,”耶稣说,“我本来在自己的村子里做过木匠,不过我后来不干了,离开了母亲的家,把自己奉献给了上帝。”

“你逃脱人世烦恼,做得很对,我的孩子。”瞎眼老人说。“不过要小心,因为现在,可怜的家伙,你同上帝这个恶鬼搅在一起了,你怎么逃脱他呢?”他笑了起来。

听到这话,麦基洗德长老快要气炸了。但他仍忍着不言语。

“僧侣?”第二个长老揶揄地问道。“你又是个利未人?还是奋锐党?假先知?”

“不是,不是,长老,”耶稣不安地道,“不是,不是。”

“那是什么呢?”

村里的妇女们这时都进来了,穿戴着首饰,为的是来看看陌生人,也让陌生人看看她们。他年纪多大?是否长得很俊?他卖的是什么?他有没有可能向那两个漂亮然而年纪越来越大的姑娘马大和马利亚中的一个求婚?很久很久没有男人搂抱她们了,这样下去她们会发疯的,可怜的姑娘,去看看!”

她们打扮了自己,来到屋子里,站在男人后面。

“那你卖什么呢?”那条老毒蛇又问。

耶稣突然感到寒冷,他伸手到炉火前面。他的湿衣服还没有干,在冒着水气。他沉默了一会儿,陷入了沉思。他想,这倒是个把话说出来的好机会,把上帝告诉我的话告诉他们,把在这些为了凡心俗事毁了自己的男男女女的心中沉睡的上帝唤醒。他们问我卖的是什么?我要回答:我卖的是天国,灵魂的拯救,长命百岁的寿命。让他们脱下身上穿的衣衫来换这颗大珍珠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在灯光下,在炉火的照映下,他看到了众人的脸:贪婪,狡猾,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勾心斗角提心吊胆而很快衰老干瘪。他可怜他们,想要站起来说话,但是今天晚上他太累了。他有好多天没有在人家的屋子里睡觉,脑袋没有靠枕头了。他昏昏欲睡,靠在烟囱一边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我的老爷子们。”马利亚插言道,她亲切地望着长老们。“别打扰他了。”

“说得对!”麦基洗德说道。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要走。“你说得很对,马利亚。我们对他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们在审判他。我们忘记了——”他转身向第二个长老,“你忘记了,撒母耳长老,天使常常装扮成叫化子下凡,只穿一件破衣服,没有拐杖,钱袋,或鞋子。就像这个人一样。因此,我们最好注意点儿,像对天使一样对待这个陌生人。这样做才聪明。”

“这样做也愚蠢,”瞎眼长老又起哄道,“我说,我们应该把每个人都看作是天使,是的,每个人,甚至老撒母耳!”

老毒蛇生了气。他刚想开口,再一想又改变了主意。这个老瞎子很有钱;有一天可能用得上他。最好是装聋作哑——这样做也聪明。

炉火是温暖的,火光照到耶稣的头发上,疲倦的脸上,敞开的胸口上;使他的鬈曲乌黑的鬓发发出蓝色的光芒。

“他长得真好看,尽管很穷,”妇女们偷偷地互相耳语,“你注意到他的眼睛吗?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甜的眼睛,比我丈夫把我抱在他怀里时候还要甜。”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狂野的人,”另外一个妇女说,“真教人害怕。使你觉得要丢掉一切,逃到山里去。”

“你看到马大,看到她的神情吗,亲爱的?她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可怜的姑娘,她今晚要疯了。”

“我们走吧。”麦基洗德长老命令道。“白来了一趟,真是浪费时间。客人困了。起来吧,我们走吧。”他开始用拐杖驱赶两旁的男女们走出去。

但他刚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冲了进来,倒在炉火前面,喘不过气来。两个吓坏了的姊妹扑在他的身上,把他抱在怀里。

“兄弟,”她们叫道,“你怎么啦?谁在追你?”

麦基洗德停下来,用拐杖碰一下新来的人。“拉撒路,马拿契姆的儿子,”他说道,“要是你带来的是坏消息,让女人离开,男人留下,我们好听着。”

“国王逮住了洗礼的约翰,把他的脑袋砍了!”拉撒路一口气说。

他站了起来,全身发抖。他面如土色,双颊肿胀,像只窝瓜,他那淡绿色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像只野猫的眼睛。

“我们的夜晚总算没有浪费掉,”瞎眼长老心满意是地说道,“从清早我们起床到如今快要上床睡觉,终于发生了至少一件事情,叫我们知道世界并未静止不动。因此,让我们在凳子上坐下来听他说。我喜欢听消息,哪怕是坏消息我也喜欢听。”

他向拉撒路俯过身来。“说吧,我的好伙伴。告诉我们,这件不幸的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发生的。从头说来,不要着急——这样能够消磨我们的时间。你缓一口气……我们在听着呢。”

耶稣已经惊醒。他看着拉撒路,嘴唇哆嗦着。这是上帝给他发出的新的启示。先驱者已经离开人世,不再需要他了。他铺平了道路,尽了责任,然后就离开了。我的时辰到了……我的时辰到了,耶稣想,不禁打个寒战。但是他仍旧默不出声,眼睛紧紧地盯着拉撒路发青的嘴唇。

“他杀害了他,是不是?”麦基洗德老头儿咆哮道,愤怒地用拐杖击着地。“乱伦的淫棍杀了圣人,色鬼杀了洁身自好的人,这是什么世道!这是世界的末日!”

女人们吓得叫喊起来。瞎眼长老可怜她们。“你夸大其词,麦基洗德,”他说,“世界站得牢牢的。别害怕,太太们。”

“世界的喉咙给切断了,”拉撒路呜咽道,泪水潸潸而下,“沙漠的呼声给扼杀了。现在谁能为我们有罪的人向上帝呼救呢?世界成了孤儿了!”

“我们不能举手反对当局,”第二个长老说道,“不论当权者做了什么,闭上你的眼睛,不要去看它——因为有上帝在看着呢。施洗者不应该多管闲事。他死得活该!”

“我们是奴隶吗?”麦基洗德怒吼道,“你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上帝给人们双手吗?我告诉你为什么:为的是叫他们可以举起手来反对暴君!”

“安静点,两位长老,让我们来听听这件祸事是怎么发生的。”瞎眼长老不耐烦地说。“说吧,拉撒路!”

“我去同旁人一道受洗,”拉撒路开始说道,“我想这样可以对我身体有好处。你们知道,我最近身体不好。说实话,我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我感到头晕,眼皮肿,腰酸背痛……”

“得了,得了,这个我们都知道,”瞎眼长老道,“说正经的吧!”

“我到了约旦河,站在桥边,大家都聚在那个等待受洗的地方。我听到了叫声和哭声,我就想:‘没事,大概是人们在流泪忏悔他们的罪过呢。’我向前走了一步,只见男男女女扑在河泥中哀号。我问道:‘怎么啦,兄弟们?你们哭什么呀?’

“‘先知给杀害了!’

“‘被谁?’

“‘凶手,罪犯——希律!’

“‘怎么杀害的,什么时候?’

“‘他喝醉了,他的不要脸的继女儿莎乐美(1)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跳舞。她的美貌叫那个老色鬼昏了头。他把她抱在膝上,问她要什么。他的一半王国?她说不要。那么她要什么?她说她要施洗者约翰的脑袋。他对她说,那就给你吧。于是他叫人把它放在银盘上端给了她。’”

拉撒路一口气说完,精疲力竭,又瘫倒在地上。没有人说话。灯火噼剥,火苗闪烁,油快要烧完了。马大站了起来,添了油。灯又亮了。

“世界末日到了。”麦基洗德长老沉默良久以后又说。他这会儿一直在默默地捻着胡须,思量着世界的罪恶和无耻。耶路撒冷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是偶像崇拜者在亵渎圣庙。每天早晨祭司们要杀一头牛,两头羊,作为牺牲,不是献给以色列的上帝,而是献给该死的不信神的罗马皇帝。有钱的人早上一开门就能看到头一天晚上饿死的人倒毙街头。可他们还是提起绸袍,跨过尸体,到圣殿四周的拱廊里去游逛……麦基洗德心里把一切都掂量过了,他断定世界的末日真的已经到了。

他转过身来问耶稣:“你呢,你对这一切有什么说的?”

耶稣回答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深沉,使他们都回过头来望着他。“我从沙漠来,在那里我见到过他们。是的,已经有三位天使离开天上,降临人世。我亲眼看到了他们,在天边看到。他们来了。第一位天使是麻风,第二位是疯狂,第三位最慈悲,是烈火。我听到一个声音:‘木匠的儿子,造一只方舟,把你能找到的有美德的人都装在里面,可是要快!’上帝的日子来临了——这是我的日子。我来了!”

三位长老尖叫了一声。别的人原来盘腿坐在地上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牙齿格格地上下打颤。女人们吓呆了,都向门口拥去。马利亚和马大过去,站在耶稣旁边,好像是在寻求他的保护。他不是答应带她们上方舟的吗?这时刻来了。

麦基洗德老头抹去披着白发的太阳穴上的汗珠。“这位陌生人说了真话,”他叫道,“真话!弟兄们,听我讲这奇迹:我今天早晨起来时,我照老规矩打开《圣经》,我偶然翻到了先知约珥的话:‘你们要吹响锡安的号角;让圣山响彻回声。让居住在大地上的人都震颤,因为上帝的日子到了。这是乌云密布、黑暗一片的日子。在他前面是火,在他后面是火焰。火焰将像匹一样奔腾,在地上石子上面像战车一样辚辚而过。在山顶上,在它们焚烧和吞噬芦苇的时候火焰将哔剥出声……这就是上帝的日子!’(2)我把这可怕的信息读了两三遍,开始在院中赤脚朗诵。接着我趴在地上叫道:‘主啊,如果你打算就要来,请给我一个迹象。我必须做准备。我必须怜悯穷人,打开食柜,补救我的罪过。请你打个响雷,发个声音,或者派个人来给我一个预告,让我及时做好准备!’”

他转向耶稣。“你就是迹象。上帝差了你来。我有足够的时间吗?天国什么时候打开,我的孩子?”

“随时随刻,长老,”耶稣回答道,“天国都准备打开。每分每秒,麻风、疯狂、烈火,就又前进一步。他们的翅膀已经碰到了我的头发。”

拉撒路睁开了他淡绿色的眼睛,看着耶稣。他脚步不稳地向前走了一步。

“请问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吗?”他问道,“他们说,正当刽子手抓起大菜刀要砍施洗者的脑袋的时候,先知向沙漠方向伸出了手叫道:‘拿撒勒的耶稣,快离开沙漠,回到人间来。来吧。不要抛弃世界。’如果你就是拿撒勒的耶稣,你走过的地上有福了。我的家得到了神佑,我受了洗,治好了病。我要跪下来拜吻你的脚!”

说罢,他就趴在地上要吻耶稣的尽是乌青块和伤痕的脚。

但狡猾的老撒母耳马上定了定神。他本来听着听着走了神,但他马上又定了神,站稳了脚跟。他心里想,我们心里想什么就在先知的身上找到什么。在这一页上帝生他人民的气,举起拳头要击碎他们。在下一页,他又温柔甜蜜。我们找到了符合我们早上情绪的先知预言,就不要因此而不睡觉……他摇摇马首一样的脑袋,舔舔胡须,不说什么。让人们去害怕吧。这对他们有好处。没有害怕,穷人就更多了,更有力量了。我们就完了!

因此他沉默不语,轻蔑地瞧着拉撒路,他在吻客人的脚,对客人讲话。

“如果我在约旦河遇到的几个加利利人是你的门徒,他们叫我带个口信给你:他们就要走了,他们会在耶路撒冷等你,在大卫门等你,在古利奈人西门的酒店里等你。他们看到先知被杀显然吓坏了,就逃跑躲藏起来。迫害开始了。”

这时妇女们拉着她们的丈夫想叫他们离开。她们什么都懂。她们对自己说,这个外地人长着毒蛇的眼睛。他一看你,你就神智不清了。他一说话,世界就崩溃了。咱们走吧!

瞎眼长老可怜她们。“拿出勇气来,我的孩子们。”他叫道,“我听到可怕的事情,但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和平地恢复原状的——你们将会看到。世界是牢固的,它的基础很牢,上帝存在一天它就存在一天。别信那些眼睛能够看的人,请相信我,一个瞎子,他比你们都看得清楚。以色列民族是永恒的。它与上帝签了协议。上帝盖了印,把整个大地给了我们,因此,别害怕。现在快到午夜了,我们去睡觉吧!”他提起拐杖向门口走去。

三位长老先走,接着走的是男人,最后是妇女。屋子里走空了。

两个姊妹在木板床上为客人铺了被褥。马利亚到她的箱子里取出丝绸和麻布床单,那是准备她新婚之夜用的马大取出缎子面的羽毛。被,她已多年没有碰它了,那是等到那盼望已久的夜晚用来给她和她丈夫盖的。她也取来了香草——罗勒草和薄荷草——把他的枕头填得鼓鼓的。

“他今晚睡觉像个新郎。”马大叹口气说。马利亚也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主啊,请你闭上耳朵,她对自己说。尽管我叹气,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是的,很美好;但是我真害怕孤独寂寞,我真喜欢这位客人……

两姊妹到里面的小间里,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两个男人睡在木板床上,一人一头,四脚相碰。拉撒路很高兴。整个屋子弥漫着神圣福祉的气氛。他呼吸宁静深沉,脚底轻轻地碰到了神圣的脚底,使他感到了一种神秘的力量,一种神圣的信心从他心头涌起,遍及全身。他的腰不再痛了,他的心不再悸动了,他的血液平稳地、安详地从头流到脚,灌溉了生病的发黄的身体。

他想,这才是真正的洗礼。今天晚上,我,屋子,我的姊姊,全都受了洗。约旦河流到了我们的家里。

但是他的两个姊姊怎么能合上眼睛呢?已有好多年没有陌生的男子睡在她们的家里了。客人总是下榻在村子里有地位的人的家里,从来不降临她们这偏僻的穷屋。此外,她们多病的古怪的弟弟不喜欢生人来。但是今天晚上,真是意想不到的高兴!她们的鼻孔颤动着,闻到了空气中的气味。空气已经变了,变得这么好闻——不是罗勒草和薄荷草的气味,而是男人的气味!

“他说上帝派他来造方舟,他答应把我们带到船上去。你听见我说话吗,马利亚,还是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马利亚答道。她用手掌捧着乳房,因为她感到乳房发痛。

“亲爱的主啊,”马大继续说,“让世界的末日马上来临吧,这样我们可以跟他上方舟。我将侍候他,这对我不会添麻烦,而你,马利亚,你就给他做伴吧。方舟将永远航行下去,我将永远侍候他,你将永远坐在他的脚边,给他做伴。我想天堂就是这样的。你也是这么想吗,马利亚?”

“是的。”马利亚答道,合上了眼睛。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叹着气。这时耶稣虽然仍在沉睡,却坐了起来。他感到自己一点也没有睡着,而是站在约旦河中,身体和灵魂都站在河中,感到精神清新。沙漠里的沙子已从他身上洗掉,人类的善与恶已从他的灵魂中祛除,使他又成为童子。突然,他在睡眠中觉得他已从约旦河中出来,走上了一条绿色的没有人走过的小径,进入了开满花结满果的繁茂的果园里。他觉得他已不是自己了,不是拿撒勒的马利亚的儿子耶稣了,而是第一个被创造的人亚当。他就在那个片刻从上帝的手中生出来,他的肌肉还是新鲜的泥土,躺在多花的草地上晒太阳,使得骨骼能够凝结,脸上能够露出血色,他身体里的七十二个关节能够收紧,使他能够站起来走路。当他躺在阳光中慢慢成熟时,鸟儿在他的头上扑翅飞翔,在树丛中飞来飞去,在春天的草地上散步。它们嘁嘁喳喳地会谈着,看着躺在草地上的这个新创造物,好奇地观察着他。每只鸟都说了要说的话,又继续说下去,而他呢,他熟悉它们的语言,他很高兴听到它们的话。

孔雀骄傲地展开了羽翼,来回踱步,向这四肢伸展躺在草地上的亚当投来妖娆的、诱惑的目光,并且向他解释道:“我本来是只鸡,因为爱上了一个天使,便变成了孔雀。世界上还有比我更美丽的鸟吗?没有!”斑鸠在树上飞来飞去,伸着脖子朝天空啼鸣,“光棍好苦!光棍好苦!”画眉说的又是:“在所有鸟类中,只有我在浓雾中歌唱,使人感到暖意。”燕子:“没有我,树木都不会开花。”公鸡:“没有我,天永远不会亮。”云雀:“天一亮,我就飞到天空中去歌唱,我向孩子们告别,因为我不知道,唱完歌回来时是不是还活着。”夜莺:“别在我现在穿着破旧衣衫时看我,因为我也有过晶晶发光的翅膀,只是我把它们变成了歌。”长着一只长喙的黑鸟过来,倚在刚刚创造出来的人的肩上,低头向他轻轻耳语,好像是在告诉他一个秘密:“天堂和地狱的门都开着,而且一模一样:都是绿色的、美丽的。小心,亚当!小心!小心!”

就在这时天亮了,黑鸟的话还萦绕在心头,耶稣醒了。

【注释】

(1)《圣经》没有出现这个人的名字,但这个名字用在西庇太的妻子上时,《圣经》官话本译为“撒罗米”。这里的译名用了英国读者熟悉的作家王尔德作品的通行译名。

(2)这段引文根据本书英译本自译,与根据詹姆斯国王英译本译出的中文官话本译文略有出入,官话本译文如下:“你们要在锡安吹角,在我圣山吹出大声。国中的居民都要发颤。因为耶和华的日子将到,已经临近。那日是黑暗、幽冥、密云、乌黑的日子。……他们前面如火烧灭,后面为火焰烧尽。他们的形状如马,奔跑如马兵,在山顶蹦跳的响声如车辆的响声,又为火焰烧碎稭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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