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第十四章
时间不是田地,不能用测量杆衡量;不是大海,不能用海里计算;时间是心的一次跳动。这次订婚究竟订了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马利亚的儿子怀着对世人的爱心,高高兴兴地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到处向人们宣讲福音,他走过一个个村落,跨过一座座高山,有时乘坐小船从湖的此岸到彼岸。他穿着一件新制的白袍,像个新郎,而大地则是同他订了婚的新妇。他刚刚抬起脚,走过的土地就开满鲜花。他的目光落到树上,树上的花蕾就立刻吐艳。只要他登上一条渔船,一定刮起顺风,把船帆吹涨。人们听他宣讲,泥土的躯体就变得空灵,好像长出翅膀。在他整个订婚期间,如果人们翻开一块石头,就会发现上帝正在石头下面;如果敲一扇门,就会发现给你开门的是上帝;如果注视一下朋友或敌人的眼睛,也会看见上帝正坐在他们的眼珠里对你微笑。
法利赛人气得发火,拼命摇头。他们面色阴沉地瞪着耶稣,责骂他说:“施洗者约翰一天到晚哭泣、禁食,尽说些恫吓人的话。人们从没看见他露出过笑脸。可是你呢?只要什么地方举行婚礼,你准是第一个到。你又吃又喝,跟大伙一起欢笑。前两天迦拿有人结婚,你居然不知羞耻地同年轻妇女跳起舞来。有谁听说过嬉笑、跳舞的先知?”
耶稣却笑着回答说:“法利赛人,我的兄弟们,我不是先知。我是一个新郎。”
“你是新郎?”法利赛人吼叫起来,气得想把他的衣服撕掉。
“是的,我是一个新郎,法利赛兄弟们,请原谅我,我想不出别的词来表达我的心情。”
这以后他就回到他的几个伴侣——约翰、安德烈和犹大身边,回到农民、渔夫和这些人的妻子身边。这些农民、渔夫都为他那亲切和蔼的面容所吸引,抛下田地和渔船跑来听他宣讲,他们的妻子怀里抱着孩子也都跟在后边。
“趁现在新郎还在你们中间,大家一起高兴高兴吧。”他总是这样对人们说。“将来会有一天,丈夫失掉妻子,孩子失去父母,但你们永远不能丢失对天父的虔信。看看空中那些小鸟对上帝如何信任。它们不种不收,但上帝总叫它们吃饱。再看看地上的花朵,它们不纺不织,但穿着这样华丽的衣服,有哪个国王比得上?不要整天为你们的身体担忧,总是想着它要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衣服。你们的身体来于尘土,也要回到尘土。你们挂念的应该是天国,应该是你们的不朽的灵魂!”
犹大听着耶稣这样讲,眉毛拧到一起。他对天国没有兴趣。他牵肠挂肚的是在地上建立一个王国,不是整个地面,只是在以色列土地上。这个王国是人同石头建成的,用不着祈祷和祥云。罗马人——那些野蛮人!那些异教徒!——现在正在蹂躏着这块土地。首先要把他们赶走,以后我们就能为建立天国费脑筋了。
耶稣看到红胡子紧皱的眉头,从他额头上的皱纹猜到他心里的想法。
“天地是一体的,我的兄弟犹大,”他对他笑了笑说,“石头同云彩也分不开。天国并不在空中,它在我们身体里面,在我们心中,我讲的就是这个,就是我们的心。把你们的心改变一下,天地就会拥抱在一起,以色列人和罗马人也会拥抱在一起,万事万物就会成为一个。”
红胡子怒火中烧,却强行忍耐着。他独自生着闷气,尽力劝说自己再等等看。这个人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他咕噜着。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点都不了解。只有我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变了,我的心才会变。只有罗马人从以色列土地上滚走,我的心才会轻松。
有一天西庇太的小儿子找耶稣说话。“请原谅我,老师,”他说,“我发现我不喜欢犹大。我一走近他就觉得从他身上射出一股黑气来,像几千只细针扎到我身上。一天晚上我还看见一个黑天使趴在他耳朵上嘀嘀咕咕地跟他说什么。你说黑天使说什么了?”
“我猜得到他说了些什么。”耶稣叹了口气说。
“你说什么?我真吓坏了,老师。他到底说什么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我自己也说不准确。”
“你为什么带着他?为什么叫他白天黑夜都跟着你?为什么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比对我们说话更温和?”
“因为必须这样,约翰,我的兄弟。他更需要爱。”
安德烈也一直跟着他的这位新老师。他觉得世界一天天变了,变得越来越恬适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他的心起了变化。饮食、欢笑都不再是罪恶了。大地在他脚下变得坚实起来;天空像慈父般地俯在他身上。上帝降临的日子不再是愤怒和烈火,不再是世界末日;它是收割、采葡萄、婚礼和跳舞。大地一天天变得愈加纯净。每天黎明都是一次新生;每天清晨上帝都重复一次他的许诺:他将把世界托在他神圣的手掌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德烈内心平静了。他学会了笑,也学会了吃东西,苍白的面颊红润起来。黄昏或者中午,当他侧身躺在树底下吃东西的时候,或者有时候朋友款待他们到家里吃饭的时候,耶稣出于习惯总是在做完饭前祈祷后把面包平分给大家。安德烈的肠胃只要把面包吞下就把它化为爱同笑语。当然了,偶尔他也悲叹,那是在他想起家乡和家乡的老友的时候。
“约拿和西庇太怎么样了?”有一天他望着远方问。他觉得这两个老人好像是在天涯海角了。“雅各和彼得不知在干什么呢?他们现在在哪儿呢?不知他们还在受什么样的罪呢?”
“这些人咱们还都会见到的,”耶稣笑着说,“他们也会找到我们。不要难过,安德烈。上帝的院子非常大;多少人都容得下。”
一天傍晚,耶稣来到了伯赛大。儿童拿着橄榄枝和棕榈叶跑出来欢迎他。门一扇扇地开了;妇女从屋子里走出来。她们撇下家务活,跟在耶稣后面想听一下他的福音。儿子背着身体瘫痪了的父母,孙子拉着失明的祖父,膂力强健的壮年汉子拉着中了邪魔的人,所有的人都追着耶稣跑,准备叫他用手摸一摸病人的脑袋,驱走魔鬼。
这一天小贩多马恰巧也转到这个村镇里来兜销东西,沉重的担子压得他脚步踉跄。他一边吹着号角,一边叫卖自己带来的货物:针线、梳子、能使女人永葆青春的化妆品、铜手镯和银耳环……耶稣这时看到多马。突然刮过一阵风,多马的形象完全变了。斜眼的商贩手里拿的不再是化妆用品,而是建筑师使用的水平仪。他正在一个遥远的国土,被一大群工匠包围着。小工不断运来石块和灰泥,泥瓦匠正建筑一座大理石柱的宏伟神庙。多马是总建筑师,拿着水平仪跑前跑后,检查手艺合不合规格……耶稣眨了眨眼睛;多马也对耶稣眨了眨眼。但突然间,一切又恢复了原状。站在耶稣面前的仍是那个兜卖商品的小贩,一双对眼正狡猾地滚动着。
耶稣把一只手放在多马头上。“多马,跟我来吧。你来替我背一些别的货物,替我背一些美化人们心灵的香料吧。你跟我走到更远的地方,走遍天涯海角。你向人们卖点儿别的,把我交给你的东西发散给他们。”
“我还是先把我自己的这些东西卖掉吧。”狡猾的小商人咯咯地笑着说。“以后我再……我还要等等看。”说罢,他就扯起尖嗓子,又开始叫卖他的梳子、针线和化妆用品了。
村子里一个阴险刻薄、有钱的阔佬正站在大门口。他手扶门框,好奇地望着从村口走来的这一群人。一大群孩子跑在最前面,摇晃着棕榈叶和橄榄枝,敲着每户人家的房门大喊:“他来了,他来了,大卫王的儿子来了!”跟在儿童后面的是一个穿白袍的人,长长的头发披到肩膀上。他态度安详,面含微笑,一边走一边向左右两边伸出手臂,好像为所有的人家赐福。跟在这人后面的男男女女争着看有没有人因为挨到他身体而受到神助治愈痼疾。走在这一群人最后面的是盲人和残疾人。街门一扇扇打开,更多人参加了这一行列。
站在门口的这位身份显赫的老人非常不安。“这是个什么人?”他问;他紧紧把住两根门框,生怕这群人冲进来抢他的东西。
行列里有一个人站住回答说:“一位新先知,亚拿尼亚。你看见这个穿白袍的人了?他一只手握着生,一只手握着死;他想给谁哪个就给谁哪个。你是个聪明人,亚拿尼亚,用不着我多说。可是我还要劝你,别把他惹恼了。你该好好款待款待他。”
老亚拿尼亚听了这个人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他的灵魂已经压着很多重担,有时候夜里突然惊恐万状地从梦中醒来。他梦见自己被投在地狱的烈火里,熊熊火焰一直烧到脖颈。说不定这个人能够拯救他。世界上什么都是魔法,他想,这个人就是个魔法师。好吧,我就请他吃一顿饭,下一点资本叫他饱餐一顿,也许他会施展什么神迹呢。
亚拿尼亚打好主意,迈步走到街中心,一只手扪着胸说:“大卫王的儿子,我是老亚拿尼亚。我是个罪人;你是圣徒。我一听说你屈尊到我们这个村镇里来,就把桌子摆好,准备请你来用餐。请你到我家来吧。谁都知道,圣徒就是因为我们这些罪人才到世上来的,我的家正等你降福呢!”
耶稣站住脚。“你说的话叫我听了很高兴,亚拿尼亚。我很高兴见到你。”
耶稣走进这家阔绰的房子。主人的家奴在院子里摆上几张餐桌,拿出枕头。耶稣斜倚在枕头上,约翰、安德烈和犹大也都在他两侧地上坐下。狡猾的多马假装是耶稣弟子也混了进来,挨在一旁。主人坐在耶稣对面,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谈话的题目引到睡梦上,以便伺机请求这个驱魔师为他驱走噩梦。食物已经端上来,另外还有两大壶酒。街门口聚集着一群人看着院子里的人一边吃饭一边谈论上帝、天气和葡萄园。酒足饭饱,奴隶又端上来水壶和面盆。来客洗完手,准备告辞,这时老亚拿尼亚忍不住了。我已经招待了他们一顿饭,他对自己说,这个人连同他的随从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该是叫他回报我的时候了。
“老师,我常常做噩梦,”他开口说,“听说你是一个伟大的驱魔师。我尽心服侍了你,求你这位圣者也替我做件好事吧。你能不能可怜我,把我的噩梦扫除?我求你也给我讲一个寓言,我会了解寓言的含义,把病治好的。世界上什么都是魔术,对不对?那好吧,就请你施展你的法力吧。”
耶稣盯住这个老头的眼睛笑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脑满肠肥的人的贪婪嘴脸、胖嘟嘟的脖颈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这种人叫他不寒而栗。他们大吃大喝,纵声大笑,自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他们明抢暗夺,终日狂欢,玩弄妇女,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地狱的烈火里。只是偶尔在睡梦里才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处境并不美妙。耶稣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贪吃鬼,看到他的一身肥肉和刁钻的眼睛,也看到他的恐惧——于是要对他讲的真理又一次化成一个寓言。
“撑开你的耳孔,亚拿尼亚,”他说,“打开你心扉,听我给你讲吧。”
“是的,我已经撑开耳孔,打开心扉,我正听呢。”
“从前有一个富人,极其自私,也非常狡诈。他自己吃得饱,喝得足,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衣服,可是,却不肯给他的邻居饥寒交迫的拉撒路一片菜叶。有时候,拉撒路钻到他的桌子下面捡一点面包渣、拾一块骨头都被阔人叫家人打出门外。拉撒路只好坐在门口,叫几条狗过来舔他身上的伤痕。最后上帝安排的时间到了,两个人先后死去。一个走进永世的烈火里,一个投到亚伯拉罕(1)的怀抱。有一天阔人抬起眼睛,看到邻居拉撒路正在亚伯拉罕的怀抱中欢笑。‘亚伯拉罕老祖,亚伯拉罕老祖,’他喊道,‘你能不能叫拉撒路下来,让他用指尖蘸点唾沫来润润我的嘴——我叫火烤得嘴唇都焦了!’可是亚们拉罕回答他说:‘你回想一下当年自己大吃大喝的日子吧!那时候地上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可是他却又冷又饿。你何曾给过他一片青菜叶?现在该轮到他享一点福了。至于你呢,你要永远被烈火烧烤。’”
耶稣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了。老亚拿尼亚张着嘴站在那里,等着听故事的下文。他自己的嘴唇也干了,喉咙好像要冒出火来。他用乞求的眼神望着耶稣。
“底下呢?”他声音颤抖地问。“你说的故事完了没有?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事?”
“就欠这么教训他一顿,”犹大哈哈大笑起来,高兴地说,“谁在人世吃得太饱、喝得太足,谁在阴间就要一点不剩地吐出来。”
西庇太的小儿子听了这个故事,却俯到耶稣胸前细声说:“老师,你的话还没有把我的疑难解释开。你多次教导我们,要我们宽恕我们的敌人。你对我们说:我们应该宽恕敌人;即使敌人伤害了我们七十七次,我们还是要原谅他们七十七次。你说过,这是世界上唯一能消除仇恨的办法。可是你现在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上帝难道不能宽恕吗?”
“上帝是公正的。”犹大插嘴说,向亚拿尼亚投去讥嘲的目光。
“上帝也是最慈爱的。”约翰反驳说。
“这么一说就没有什么希望了?”老房主磕磕巴巴地说。“寓言是不是到这里就完了。”
多马站起来,向门口迈了一步,又停住了。“还没完,老爷。下面还有呢。”他嘲讽地说。
“那你就把它说完吧,孩子。我会为你祝福的。”
“那个阔人的名字就叫亚拿尼亚。”说完了,多马拿起他的装货的担子就跑到街心上。他站在街上同邻居们一起开心地大笑起来。
耶稣伸出手来摸了摸他非常喜爱的这位年轻伙伴的头发。“约翰,”他说,“凡是生着耳朵的人都听到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作出判断。他们说,上帝最公正,但他们只说到这里就不再深思了。你是有爱心的,所以你说:上帝是公正的,但这还不够,他也是最慈爱的。所以这个寓言不能到此为止,它还应该另有一个结尾。”
“请原谅我,老师,”年轻人说,“这正是我心里的感觉。连人都能宽恕别人,我对自己说,怎么上帝就不能了?这不可能。寓言如果这样就结束了,那就亵渎了上帝。它一定要有一个不同的结尾。”
“确实如此,亲爱的约翰。”耶稣笑着说。“亚拿尼亚,你听听我说的,就会安心了。你们站在院子里的人,都听着,还有街上的那些邻居们,大家都听着。上帝不但公正,而且慈爱。不仅慈爱,而且他就是我们的父亲。当拉撒路听到亚伯拉罕说的话,他叹了口气,心里说:‘上帝啊,任何人如果发现有人——发现某个人的灵魂正在受永恒的烈火烧烤,虽然他自己呆在天国,又怎能感觉幸福呢?主啊,给他一点水喝吧!如果你叫他凉爽一些,也就减少了我的焦急,救他出来吧!把他救出来也就像拯救了我。不然的话,我也会像烈火烧身一样地痛苦。’上帝听见了拉撒路的内心思想,心里很高兴。‘亲爱的拉撒路,’他说,‘你下去把这个饥渴的人拉出来。我的泉水是永不枯竭的。把他带到这里来叫他喝些水,凉快凉快,你就同他一起在这里松散一下吧。’……‘永远在这里?’拉撒路问。‘是的,永远在这里。’上帝回答。”
耶稣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夜幕把大地遮盖;人群已经散去。男人、女人都回到各自破陋的小屋里,但他们还在议论纷纷。他们有一种饱满的感觉。是不是听了这些话就像汲取了营养?他们怀疑地问自己。是的,这是可能的——如果这些话是福音。
耶稣伸出手准备同主人告别,但是亚拿尼亚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师!”他喃喃地说,“请宽恕我吧!”眼泪从他眼睛里扑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这天夜里,在一棵大家都躺在下面睡觉的橄榄树旁,犹大跑来找到马利亚的儿子。他的思想乱成一团,决定要找马利亚的儿子好好谈一谈,他要把牌摊在桌面上,把所有的事都弄得一清二楚。白天在那老罪人亚拿尼亚家,他听到阔人在地狱里受罪的话非常高兴。他拍着手大喊:“真是罪有应得!”可是耶稣却从眼角里盯着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好像充满了谴责。直到现在他还觉得那目光在折磨着他。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得来找耶稣把账算清楚。犹大是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言词和鬼鬼祟祟的眼光的。
“欢迎,”耶稣说,“我一直等着你呢。”
“马利亚的儿子,我同你们这一伙不是一路人。”红胡子开门见山地说。“我没有你的宝贝约翰那种纯真、善良。我也不是安德烈那种意志薄弱、大白天都在做梦的人。每刮一阵风他都要改变一次主意。我是一头固执的野兽。我母亲没有结婚就生下了我,把我丢在荒漠里。我是吃狼奶长大的。我性格粗野、执拗;我的心眼是直的。要是我爱谁,我就甘愿做他脚下一块泥土,要是恨谁,我就要他的性命。”
他的嗓门越来越粗,眼睛在黑暗中冒着火星。耶稣把一只手放在他头上,想叫他平静一些,但红胡子却把耶稣的手甩掉,并不想同对方和解。
他把要说的话仔细掂量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就是我喜爱的人,一旦我发现他背离了正路,我也要把他干掉。”
“你所谓的正路是什么,犹大兄弟?”
“拯救以色列。”
耶稣闭上眼睛,没有说什么。黑暗中投向他的两道充满火焰的目光烧得他非常痛疼,正像犹大使用的言词一样灼热。什么是以色列?为什么只拯救以色列?我们不都是兄弟姐妹么?
红胡子等着答话,可是马利亚的儿子却一直什么都不说。犹大抓住他的一只胳臂,拼命摇撼他,好像要把他从沉睡中摇醒。“你懂不懂我的话?”他问,“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是的,我懂。”耶稣说,睁开了眼睛。
“我没有跟你兜圈子,我把心里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为的是叫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想要干什么。你也干干脆脆地给我一个回答吧。你想不想要我跟着你?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想叫你跟着我走,犹大,我的兄弟。”
“你是不是允许我把我的想法自由地说出来?是不是允许我反对你,你说是的我可以说不是?因为——我把这话说出来是叫你别对我存幻想——别的人听你讲话可以听得入迷,我可不信那一套。我不是奴隶,我是个自由人。事情就是这样,你还是早些作出决定吧!”
“可是自由也正是我在追求的啊,犹大?”
红胡子哆嗦了一下。他抓住耶稣的肩膀,一股热气从嘴里直喷到耶稣脸上。“你也在追求自由?想要以色列人从罗马人手里解放出来?”
“我想要灵魂从罪恶中解放出来。”
犹大气呼呼地把手从耶稣的肩膀上抽回来,拳头拼命捶打橄榄树。“这就是咱俩道路不同的地方。”他吼叫着说,充满憎恨地注视着耶稣。“先把肉体从罗马人手里解救出来,然后才从罪恶里解救灵魂。这才是正确的道路。你能不能走这条路?盖房不能先盖房顶,应该先从基础开始。”
“灵魂就是基础,犹大。”
“肉体是基础——你应该先从解放肉体开始。你要小心些,马利亚的儿子。我已经说了一遍,现在我再说一次:你要小心些,走我告诉你的这条路。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才一直跟着你?要是你还不知道,现在听我告诉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应该走哪条路。”
安德烈正躺在邻近的一棵橄榄树下。他听见了话语声,从梦中惊醒。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说话的人一个是他的老师耶稣,另一个声音粗哑、怒气冲冲。他像一只被惊吓着的小鹿哆嗦起来。是不是有人乘着黑夜走来找他的老师的麻烦?安德烈知道,不论老师走到哪里,总有许许多多人——男人、女人、年轻小伙,所有贫苦人——对他非常爱戴。但也有许多地位显赫的人,许多富人和长老仇恨他,想把他打下去。会不会是这些罪犯派来一个暴徒打算伤害他?安德烈在黑暗中循着声音爬过来。但是红胡子听见有人在地面上爬动,一下子跳起来。
“那边是谁?”他问。
安德烈听出红胡子的语声。“是我,犹大。我是安德烈。”他回答说。
“睡你的觉去,约拿的儿子。我们这里在谈私事。”
“去睡觉吧,安德烈,我的孩子。”耶稣也对他说。
犹大把声音降低,但耶稣仍然感到他那火热的呼吸直喷到自己脸上。
“你还记得,我在沙漠里给你泄露过一个秘密:我是受兄弟会委派来杀你的。但是在最后一分钟,我改变了主意。我把刀收进鞘里,天明的时候,像个小偷似的从修道院溜走了。”
“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犹大兄弟?我那时已经准备好死在你手下了。”
“我还要等一等。”
“等什么?”
犹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看看你是不是以色列等待着的那个人。”
耶稣悸动了一下。他把身体靠在橄榄树干上,浑身颤抖起来。
“我不想冒冒失失地把一位弥赛亚杀死;这不是我要做的。”犹大喊道。他的额头上突然变得汗涔涔的;他擦拭了一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大声嘶喊,倒好像被谁扼住了咽喉。“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不想这么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对自己说:他自己也许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呢。耐心一点,再叫他活一段时间,这样我们就知道他说什么、做什么了。如果他不是我们等着的那个人,有的是时间把他干掉……这就是当时我对自己说的,所以那次我让你逃生了。”
他沉重地喘着气,用大脚趾挖着地面的沙土。突然,他攥住了耶稣的一只胳臂,声音又一次变得沙哑、痛苦不堪。“我不知道我应该叫你什么——马利亚的儿子?木匠的儿子?大卫王之子?你看,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我想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俩必须一起寻找答案,寻找解脱。不能叫事情再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了。不要管别人对你怎么看。你的那些追随者只不过是咩咩叫的小羊。别管那些老娘们;她们就知道抹眼泪,无缘无故就对一个人崇拜得五体投地。女人终究是女人;心肠好,可是没脑子,咱们用不着她们。咱们得靠自己,你同我,咱们俩去把事情弄清楚,看看在你心中燃烧的火是以色列的上帝还是魔鬼。咱们一定得这么办?”
耶稣浑身发抖。“咱们能做什么,犹大兄弟?咱们怎么能找到解答?你帮帮我。”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去找施洗者约翰。他会告诉我们。他不是一直在喊‘他来了,他来了’吗?只要叫他看到你,他就会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来了的那个人。咱们去找他吧!你的心会得到平静,我也会知道该做什么了。”
耶稣陷入沉思。多少次他为这个问题忧愤、焦灼;多少次他匍匐在地上,全身抽搐,口里吐着泡沫!人们吓坏了,以为他神智失常、魔鬼附身。但他们不知道,那时他正飞到七重天上,灵魂出了躯壳,他正在叩着上帝的门问:我是谁?我为什么要诞生?我应该做什么来拯救世界?哪条是最短的路——也许我该献出我的生命?
他抬起头;犹大正俯在他身体上面。
“犹大兄弟,”他说,“你在我身边躺下吧。上帝也许会在梦中降临,带我们到他身边。明天一清早咱们就启启程去寻找那位犹大国的先知。不管上帝想要做什么,咱们先办这件事。我已经这样决定了。”
“我也决定这样。”犹大说。他们两人肩并肩地躺下了。
两个人一定都非常累,一躺下马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黎明,安德烈醒得最早,他发现这两人正搂抱着睡得香香的。
太阳先是落在革尼撒勒湖上,接着就把整个大地照亮了。红胡子走在前面开路,耶稣同他两个忠实门徒,约翰和安德烈跟在后面。多马的货物没有卖完,留在伯赛大没走。我喜欢马利亚的儿子说的话,这个狡猾的小商贩翻来覆去地想。不论形势如何,他总是想在两方面都讨便宜。穷人会永生永世吃饱喝足——在他们归天以后。很不错,可是,还是看看他们没死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吧。你可要小心着点,可怜的多马,在哪方面都别陷得太深。为了保险起见,最好是在你的货担里装两类货品:表面一层,叫人们都一眼望到,摆上梳子和化妆品;下面,在担子底下,为第一流的顾客装上天国……他嘻嘻地笑起来,把担子背上,天刚发亮就吹起号角,吆喝起来。他又开始在伯赛大走街串巷兜卖起他的尘世商品来。
远在迦百农,彼得和雅各黎明就从床上起来,到湖滨去拉网。网里已经装满捕获的鱼儿,蹦来蹦去,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果在别的时候,这两个人拉上这样一大网鱼一定心满意是,可是这一天他俩的心都不在捕鱼上。两人只是闷头干活,谁都不说话,因为心里边他们都正在自己跟自己激烈地争吵着。他们同命运争吵,怪命运不该世世代代地把他们拴在渔船上。他们同理智争吵,因为理智总是算计来算计去,不允许他们的感情展翅高飞。我们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啊!他们大声喊叫。撒网、捕鱼、吃饭、睡觉。每天黎明起床,重新过一天劳累不堪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生终世永远也不会改变。还要多久?还要多久?难道就一直这样干到死吗?过去他们从没有想到过这个。他们的心非常平静,一直毫无怨言地遵循着这种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们的父母是这样生活的,祖父母过的也是这种生活,可以一直追溯到几千年以前——祖祖辈辈都在湖上和鱼搏斗。有一天他们交叠起僵直的双臂停止呼吸,子孙后代就接替了他们的工作,继续走这条路。在此以前,这两个人,彼得和雅各,对这种生活也没有抱怨过;他们过得心安理得。但在最近一段日子里,突然间,他们觉得这个天地太小了,憋得他们出不来气。他们的目光投向远处,远处湖的彼岸。但究竟他们望到什么地方,望的是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他们只知道一点:留在这里简直喘不过气来。
好像这还不够折磨他们的,每天都有过路的人带来新的信息:死人复活了,瘫痪的人又能走路,瞎子重新见到光明……“这位新来的先知是什么人?”过路的人问这两个渔夫说。“你们的兄弟也同他在一起,所以你们俩一定知道。我们听说这人不是拿撒勒木匠的儿子,他是大卫王的儿子。是真的吗?”彼得和雅各只是耸耸肩膀,马上又弯腰摆弄起渔网来。他俩真想大哭一场,把胸头的郁闷哭出来。有时候,在过路人消失在远方以后,彼得会问他的伙伴说:“你信不信这些奇迹,雅各?”
“拉你的网吧,别扯这些闲话。”西庇太的这个说话大嗓门的儿子回答道。说罢用力一拽,又把沉重的渔网拉近了一截。
这一天天刚亮,又有一个赶马车的带来一件新闻:“有人看见新来的先知在伯赛大那个老吝啬鬼亚拿尼亚家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奴隶端来了水盆,他把手洗干净就走到亚拿尼亚跟前,在老头的耳朵底下悄悄说了几句什么。于是奇迹发生了。老头听了他的话,铁石心肠居然被打动了,嚎啕大哭,而且马上就把自己的财产分散给穷人了。”
“他在亚拿尼亚耳边说了些什么?”彼得问,眼睛又一次向远方,向湖的彼岸望去。
“咳,我要是知道就好了!”赶车的人笑着说。“我要是知道,一定说给每一个阔人听,叫穷人也能喘一口气……再见,祝你们好运,渔网捞得满满的!”他喊了一句就继续上路了。
彼得转过身来,他本想同伙伴议论几句,但又改变了主意。他们能够议论出什么来呢?只不过是一些空话!难道这些天这些空话还没听够吗?他恨不得把手里的活一撂,站起身马上就走。他永远永远也不想回来了。是的,他要走!约拿的棚子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就是这个革尼撒勒湖也不过是脸盆大的一汪水,真是小得可怜。“这怎么能算活着!”他嘟嘟囔囔地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要离开这里了!”
雅各转过身来。“你嘟囔什么呢?”他问,“你安静点不好吗?”
“没嘟囔什么。该死的,我什么也没说!”彼得回答。他赌气似的拼命拉起渔网来。
就在同一时刻,犹大孤独的身影已出现在耶稣第一次讲道的草地的小山头上。他从路边一株小橡树上折了根一端弯曲的粗枝当做自己的拐杖,一边用它敲击着路面,一边走上山来。过了一会儿,其余的三个旅伴也都爬上山头。他们气喘吁吁地在山顶上站了一会儿,俯瞰脚下的世界。湖水波光粼粼,在阳光的抚摸下,正幸福地微笑。渔船浮在湖面,像一只只红色和白色的蝴蝶。生着翅膀的捕鱼人,一群海鸥,正在湖上飞翔。远处,迦百农村镇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喧嚣声。太阳已近中天,已是一天里最辉煌的时刻。
“看啊,那是彼得!”安德烈指着湖边的一个渔夫说。他的兄弟正在那里拉渔网。
“雅各也在那里,”约翰叹息着说,“他们还没从尘世里挣脱出来呢。”
耶稣笑着说:“用不着叹气,亲爱的伙伴。你们都在这里躺一会儿。我下山去把他们叫来。”
耶稣飞快地向山下走去,脚步极其轻捷。他真像个天使,约翰赞叹地说,就只差一副翅膀啦……耶稣从一块石头跳上另一块石头,不一会儿已经走到山脚下,到了湖畔,他把脚步放慢,悄悄走到两个正专心拖网的渔夫身后。他站住脚,久久地望着他俩。当他注视着两人时,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他觉得体内的精力正一点点流出去。四周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在空中浮动,就像飘在湖上的一块云彩,就连两个渔夫也飘浮到半空;渔网、网中的鱼也都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是网,不再是鱼,而是活生生的人,千百个快乐地跳着舞的人……
两个渔民突然感到头顶有一种针刺的感觉,一种奇妙的、非常舒服的麻酥酥的感觉。两个人跳了起来,惊惧地转过身来,耶稣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身背后,沉默着,目光盯在他们身上。
“原谅我们吧,老师。”彼得羞愧难当地说。
“为什么,彼得?你又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叫我原谅你?”
“没有什么。”彼得喃喃地说。但突然,他喊叫起来:“你说,我们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我简直厌烦透了。”
“我也是的。”雅各说,把手中的渔网往地上一摔。
“走吧,”耶稣向两人伸出手来说,“跟我走吧!我会使你俩成为捕捉人的渔夫的。”
他拉起两人的手,自己站在当中。“咱们一起走吧。”他说。
“我要不要跟父亲告别?”彼得问。他想起了老约拿。
“不要回头看啦,彼得,咱们没有时间,走吧。”
“到哪儿去?”雅各问。他还有些犹豫。
“你为什么还要问?不要再犹豫不决了,雅各。走吧!”
老约拿一直在做饭。他弯着腰俯在炉火上。他在等着儿子彼得回来一起吃饭,现在只有这一个儿子——愿上帝保佑他!——仍然留在身边了。彼得有脑子,善于经营;而另外那个儿子安德烈,老约拿早就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他总是跟在一个又一个的江湖骗子后面,把老父亲一个人丢在家里。做父亲的除了要辛辛苦苦地补渔网,在风里浪里驾驶渔船,回家以后还要做饭、料理家务。老伴去世以后,家里的事就都由约拿承担下来了。可是彼得——我要为他祝福,约拿在想——彼得却没有丢掉我,叫我还有力量活着。他尝了尝自己做的东西:已经好了。他又看了看太阳:快正午了。“我饿了,”他嘟囔着,“可是我要等他回来一块儿吃。”他搭着两臂等着。
从老约拿的小棚再走过一段路是西庇太家。西庇太住房的大门正开着,院子里堆满了筐子和罐子,一个角落里放着蒸馏器。留在榨汁机里的葡萄皮、葡萄茎都已发酵,通过蒸馏器变成拉基酒(2)。这些天人们正从蒸馏器里里把酒分装到瓶瓶罐罐里。西庇太的院子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老西庇太和他妻子坐在葡萄已经摘完的葡萄架下,在一张小桌上吃午饭。西庇太牙齿已掉光,只能用牙床嚼东西。他一边费力地咀嚼食物,一边谈论进一步发展家业的事。很久以来,他一直惦记着邻居纳胡老人的房子。这个人欠了他不少债,无力偿还,西庇太决计下星期就对这人的住房进行拍卖。这所房子他已经觊觎了好几年,一心算计着把它弄过来,再把院墙拆掉,扩大自己的院子。他已经有了一台榨葡萄的机器,他还想置一台榨橄榄的,这样全村的人就得到他这里来用他的机器榨橄榄油,靠提成,他一年吃的橄榄油就不用操心了。但是如果再置了榨橄榄油的器具,这台榨葡萄机该摆在哪儿呢?无论如何,他也得把纳胡的房子弄到手……
撒罗米老太婆耳朵听的是丈夫唠唠叨叨谈论家计,心里想的却是她的宝贝儿子约翰。他在哪儿呢?那个新来的先知嘴唇滴下的蜜汁究竟是怎么回事?她非常想再见这个人一面,再听一次他宣讲,听他怎样把上帝带进每一个人心里。我儿子做得对,她想;他走的是一条正路,我为他祝福。她记起几天以前自己做的梦。梦中,她开开大门,跨出门槛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榨汁机啊、装满食品的橱柜啊,她都抛在脑后了。我跟在他后面,光着脚,肚子空空的,但是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幸福。
“你在听我说吗?”老西庇太问。他看见老伴的眼睛低垂下来。“你的耳朵跑到哪儿去了?”
“我在听呢。”撒罗米回答说。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望着他。
正在这时西庇太老头听见街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他们到这儿来了!”他喊起来。他看见了那个穿白袍的人,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在他左右两侧,他顾不得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就跑到街门口。
“喂,孩子们,”他喊道,“你们到哪儿去?怎么连家门也不进就这样走了?你们站住!”
街上的一行人并没有停住脚,只有彼得站住,回答他说:“我们要去办一件事,西庇太。”
“什么事?”
“一件复杂的、挺不好办的事。”彼得说,哈哈大笑起来。
老头的眼睛差点努出来。“怎么,雅各?你也跟着去?”他把没有嚼烂的东西一口咽下去,喊道。他回到院子里愣愣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嗓子被那口没嚼烂的食物噎得生疼。
“同你的儿子告个别吧,西庇太,”老太婆摇着头说,“他把他俩都带走了。”
“雅各也不回来了?”老头脑子乱成一团。“这不可能!这个孩子还是有脑子的啊。”
撒罗米没有说什么。她能对他说什么呢?就是说了,他又怎么能理解呢?她已经吃饱了,她站起身走到街门口望着这一伙人满心欢喜地走上约旦通往耶路撒冷的大道。她向他们抬起一只胳臂说:“我为你们所有的人祝福!”为了不叫西庇太听到,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在村口看到腓力;腓力这时刚刚把羊赶到湖边来吃草。他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拄着牧羊杖,正俯身观看自己映在下面碧绿湖水上的倒影。随着粼粼水波,他的影子也在水面上来回荡漾。他听到大路上杂沓的脚步声,直起了身躯。
“喂,你们没看见我吗?”他认出了这些人,高兴得大喊起来。“喂,你们上什么地方去啊?”
“上天国去!”安德烈喊着回答他。“你来不来?”
“安德烈,你就不能说点正经话吗?你们要是去马加丹参加婚礼,我就也跟你们去。拿但业也请我了。他去主持他侄儿的婚礼。”
“要是比马加丹更远的地方,你去不去?”雅各喊道。
“我还得看管我的羊呢。”腓力说,“我把羊交给谁呀?”
“交给上帝看管。”耶稣头也不抬地说。
“会叫狼吃掉的。”
“吃就吃掉吧!”约翰喊。
我的上帝,这一伙人真的都发疯了,牧羊人腓力下结论说。他打了个呼哨,把几只离群的羊召唤回来。
一伙人继续赶路,打头的仍是那个拿着一根弯头大树杈的犹大。他比谁都更着急,一心想快点赶到目的地。大家情绪都很欢畅,一边走一边谈笑,或者画眉似的吹着小曲,只有犹大一个人总阴沉着脸。他既不吹口哨,也不笑,只是匆匆赶路。彼得紧走了几步,赶到领头人犹大身边。
“犹大,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这是到哪儿去?”彼得悄悄地问。
红胡子的半边脸露出笑容。“到天国去啊!”
“别开玩笑。看在上帝面上,告诉我吧。我不敢问咱们的老师。”
“到耶路撒冷去。”
“哎呀,那得走三天路呢。”彼得说,揪了揪自己的灰白头发。“我要是知道,就带双鞋来了。另外还得带一块面包,一葫芦酒。我的拐杖也没带来。”
这次红胡子的整个脸都笑了。“可怜的彼得,”他说,“球儿一滚起来就停不住了。跟你的鞋、你的面包、酒和拐杖告别吧。我们已经告别尘世——告别,懂不懂?——告别尘世,告别土地和海洋,我们已经上天了!”他侧头在彼得的耳边说:“还来得及……要是你想回去的话。”
“我怎么能回去呢?”彼得说。他张开两只胳臂,前后左右挥动了一下,好像叫人知道,他占据的这个空间实在太憋闷,叫他窒息。“我对这一切实在厌腻了。”他指着湖泊、渔船和迦百农的房屋说。
“那就好,”红胡子摇着大脑袋说,“那你就别抱怨了。跟我们一起走吧!”
【注释】
(1)Abraham,亚伯拉罕是犹太人的始祖,原名亚伯兰,后来耶和华给他改名为亚伯拉罕,立他为多国之父,并把他寄居的迦南地赐给他。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4、17等章节。
(2)近东人常喝的一种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