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书名:基督的最后诱惑 作者:尼可斯·卡赞扎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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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太阳已快贴近西边的地平面了。白昼的炎热已经消散,风也停了,湖面闪耀着紫色和蓝色的波光。几只鹳鸟多半还没吃饱,正用一只脚站在水边石头上,眼睛紧紧盯住湖水。

穷汉们的目光却落在马利亚儿子身上等待着,谁也不想离开。他们等什么呢?他们已经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自己赤裸的身体,甚至连地主的残酷无情也忘在脑后了。这些心肠狠毒的家伙,在葡萄藤上根本没有留下几颗葡萄,叫他们能够润一下喉咙。从大清早起,他们从一个葡萄园走到另一个葡萄园,可是他们的篮子到现在还是空的。在收获麦子的季节情况也完全一样:从一块麦田走到另一块麦田,挂在腰上的口袋始终装不到多少麦穗,而晚上回家,孩子们却正张着嘴嗷嗷待哺呢!可是现在——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篮子好像突然间装得满满的。他们望着面前这位穿白衣的人,舍不得离开他。他们在等着。等什么呢?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马利亚的儿子也在望着他们。他也在等待着。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这些人的命运全都系在自己的脖颈上。他们要他做什么呢?他们在寻找什么?他自己一无所有,又能给他们什么?他看着这些人,看了又看,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失去了勇气,几乎想逃掉,但是羞耻心却把他的两只脚拴住了。抹大拉正倚在他腿上,如果他走掉,她将怎么办?这么多眼睛满怀渴望地注视着他,他怎能不给他们任何安慰就溜走呢?再说,即使走开,又走到哪里去?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只能任凭上帝的仁慈推着自己走,推到任何一处他要自己去的地方——不,不是上帝的仁慈,是上帝的权威,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威。马利亚的儿子这时感到:人世就是他的家——他没有别的家;万人就是他的沙漠——他没有别的沙漠。

“主啊,你的意旨会实现的。”他低着头喃喃地说。决定今后一切都任凭上帝安排。

穷人中间一个老人站起来说:“马利亚的儿子,我们都饥饿,但我们要求你的不是给我们面包。你也同我们一样贫穷。你只要张嘴跟我们讲几句话,讲几句叫我们听了心里能够舒服些的话,我们就不觉得饿了。”

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说:“马利亚的儿子,我们被不公正扼住脖子,快要窒息了。我们实在忍受不了了。你说你带来了福音,那就告诉我们是什么福音吧。请把公正还给我们吧!”

马利亚的儿子看着这些人,听到了自由和饥饿的声音,心头头舒畅起来。他觉得自己多年以来一直等待着这样的声音。这声音现在来了,呼叫着他的名字。他张开两臂,面对人群说:“兄弟们,咱们走吧!”

突然间,这群人觉得他们等待这个召唤也等了不知多少年了,现在他们第一次听见别人呼喊他们的真正名字。人们高兴起来,大声高呼:“咱们走吧,上帝作证!”

马利亚的儿子走在最前面,所有的人都紧紧跟随着。湖畔有一座坑坑洼洼的土山,虽然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但青草并未枯黄。在暑热已消的傍晚,百里香和木本薄荷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小山顶上过去一定有过一座异教古寺,因为地上至今仍残留着若干雕刻过的柱头。渔民夜间在湖上捕鱼时,有人目光敏锐,常常看到一个白衣鬼魂坐在山头大理石块上。老约拿有一天晚上还听到鬼在哭泣……现在这些人就向这座小山走去,马利亚的儿子领头,一群破衣烂衫的人像是受了催眠似的跟在他后面。

撒罗米老太婆对她的小儿子说:“扶我一把。咱们也去看看。”她又拉过马利亚的手说:“别哭了,马利亚。你没有看到你儿子头上罩着一圈灵光吗?”

“我没有儿子,我已经没有儿子了。”作母亲的回答,她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连这些穷人都有自己的儿子,就是我没有。”她也拔脚向小山走去,一边走一边哭啼、悲叹。现在她已认定儿子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刚才她跑过去拥抱他、想把他领回家去的时候,儿子竟像不认识她似的惊讶地看着她。后来她对他说:“我是你妈妈呀。”可是他却把她推开了。

老西庇太发现自己的妻子也混在人群里向山上走去,不觉皱起眉来。他拿起棍子,指着那群吵吵嚷嚷、激动不安的人对他儿子雅各和雅各的伙伴腓力和拿但业说:“这些人是一群饿狼,这群该死的穷光蛋!最好的办法是跟他们一起嗥叫,不然他们会把咱们当成绵羊吃掉的。咱们也跟着去看看吧!但要记住一件事,不管马利亚的儿子对他们讲什么,咱们都要给他喝倒彩。听见没有?无论如何别让他得了势!好吧,咱们一起去吧!”

叮嘱完这番话,他也开始往小山顶上爬去。他慢腾腾地一步步往上爬,像头跛脚驴子。

这时约拿的两个儿子也出现了。彼得拉住他弟弟的胳臂,正在对他说什么。为了不叫他受刺激,彼得说话的语气平和而亲切。可是他兄弟安德烈却激动不安,眼睛紧紧盯住正登上山坡的人群和走在最前面的白衣人。

“这些人要干什么?他们上哪儿去?”彼得问犹大说。犹大这时仍然站在村子里,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马利亚的儿子。”红胡子用讥嘲的口气说。

“跟在他后面的那一大队人呢?”

“到葡萄园来捡剩葡萄的穷人。这些人一看见他就跟上他了。我猜想他们现在要到那座山顶上,他要对他们说些什么。”

“他能说什么?他连给两头驴分草料都不会。”

犹大耸了耸肩膀。“咱们等着瞧吧。”他咕噜了一句,自己也拔脚往小山走去。

两个肤色黎黑的胖女人每人顶着一大筐葡萄从葡萄园走回来。两个人都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看见这么多人都往山上跑,两个女人也决定跑去凑热闹。对她们说,这也是个消磨时间的办法。于是又有两个胖女人加入了行进的行列。

老约拿扛着渔网拖着两只脚正走回他居住的小棚子。他干活干饿了,想快点回去吃饭。他看见自己的两个儿子正跟在一大群人后面上山,就张开嘴,瞪着两只又大又圆的鱼眼睛驻足观望。他的脑子木木地什么也没有想:既不想知道是不是死了人,也不想知道是不是有人举行婚礼。他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这群一步步往山上爬的人。

“来吧,叫鱼吞到肚子里的先知约拿,”西庇太招呼他说,“跟我们一块去吧。那边要举行喜宴,看上去是马利亚·抹大拉要结婚了。来吧,咱们也上去凑凑热闹!”

约拿的厚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句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他耸了一下肩膀把渔网重新背好,就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家里走去。他走了好半天才走到自家门口。一路上他一直苦思冥想,应该回答西庇太一句什么。最后,他终于想出一句话:“见鬼去吧,西庇太,你这老混蛋!”他一脚把房门踢开,走进屋里。

当西庇太一伙人爬到山顶时,耶稣已经盘膝坐在一段残缺的石柱上。他还没有开口讲话,好像仍然在等着什么。穷汉们簇拥在他前面;男人盘膝坐在地上,妇女站在后排;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耶稣身上。太阳这时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但北边的希伯仑山峰却仍然抓着一抹阳光,不想叫它逃遁。

耶稣双臂搭在胸前,望着光明与黑暗的搏斗。有时候他又把目光转到面前这群饥民的脸上。这是一张张受着饥饿煎熬的褶皱、凹陷、哀伤的脸,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充满谴责,好像他们的不幸都是耶稣的罪过。

当耶稣看见西庇太同跟着西庇太一起走上来的几个人时,他立刻站立起来。“欢迎你们,”他说,“你们到前面来吧;我的嗓音不很大。我要跟你们说几句话。”

西庇太是村中的长辈,根据自己的身份走到前面,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两个儿子同腓力、拿但业站在他右边;彼得和安德烈站在左边。撒罗米老太太和约瑟的妻子马利亚站在后面的妇女堆里。另外一个马利亚,马利亚·抹大拉趴在耶稣脚前,双手捂着脸。边上稍远的地方有一棵被风吹得七扭八歪的松树,犹大就站在这棵树下面,锐利的目光透过松针直刺到马利亚的儿子身上。

耶稣心里在发抖;他努力鼓起勇气。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非常惧怕的一个时刻;这一时刻现在终于来了。上帝战胜了:他强把耶稣推到他要他去的地方——推到人群前面,让他讲话。可是他该说什么呢?瞬息间,耶稣心头闪过他一生经历过的寥寥无几的欢乐和许许多多痛苦、他同上帝的角斗、他独自在旷野游荡时看到的景物——高山、花朵和小鸟,牧童快乐地扛回一头迷失的羊羔,渔夫撒网捕鱼,农民播种、收割、扬场,最后把谷物运回家里,天与地不断在他心中开启又关合,上帝显示的所有奇迹——他根本不知道他要先说哪一件事!他想把所有的事、把一切一切都讲给他们听,安慰这些永远也无法安慰的人。在耶稣心灵里展现的这个世界是上帝的童话世界,是一个充满美丽公主和欢乐饮宴的世界,正像他儿时啼哭祖母给他讲的那些美丽童话。上帝从天国的篱笆上探过身给世人讲的也是这样的童话。

他笑了笑,张开两只胳臂。

“兄弟们,”他开口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仍然不很稳定,“兄弟们,请原谅我,我只能用寓言说出我的意思来。我是一个没读过书的普通人,贫穷,别人看不起,同你们大家一样。我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我的嘴却说不出来。我张开嘴,我要说的话就像一个故事似的从嘴里出来了,虽然我不是有意要说故事。请你们原谅,兄弟们,我只能给你们说寓言。”

“我们听着呢,马利亚的儿子,”人群喊道,“我们在听你说呢。”

耶稣开始说:“播种的人到田里去播种子。一粒种子掉在路上被小鸟啄吃了。另一粒落在石头上,找不到给它营养的土壤,干枯了。另外一粒掉在荆棘里,荆棘长起来,把它压死了。最后有一粒落在肥沃的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谷粒,给人们带来了粮食。你们中间谁有耳朵听就听我这个故事吧。”

没有人说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困惑莫解。老西庇太本来就在寻找机会吵架,这时候跳了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感谢上帝,我生着两只耳朵,我听得见你说的话,可是我就是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说明白一点?”西庇太充满讥嘲地哈哈大笑,一边用手捋着白胡子。

“要么也许你就是那个播种的人?”

“是的,”耶稣谦卑地说,“我就是播种者。”

“愿上帝保佑我们,”西庇太用棍子咚咚地敲着地说,“这么一说,我们无疑就是石头、荆棘和你种的田了?”

“你们是。”马利亚的儿子说;他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调。

安德烈一字不漏地听着。当他注视耶稣时,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当年他在约旦河畔第一次看见施洗者约翰的时候,他的心也像今天这样跳过——约翰披着兽皮,被太阳晒得枯干焦瘦,由于不分昼夜地祈祷、禁食,弄得形销骨立,只剩下两只像燃烧着的火炭似的大眼睛和一个不断呼喊“悔改吧!悔改吧!”的喉咙。在他呼喊的时候,约旦河掀起巨浪,骆驼不肯前进,整个驼队都不得不停下。现在他面前又出现了这么一个人:面含微笑,声音轻柔,像透明似的清澈。这人好像是只初学鸣啭的雏鸟,眼睛不是火炭而是充满了亲切的爱抚。安德烈的心在这两个迥然不同的人中间摆来摆去,脑子里一片混乱。

约翰一点一点离开父亲身边,向耶稣跟前靠近。在他已经快走到耶稣脚下的时候,才被西庇太发觉。西庇太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恼怒过。他对这些冒牌先知本来就非常厌恶,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不冒出一个先知来,个个担当起拯救世界的重担,而且好像预先商量好似的,没有一个不对地主、祭司和国王肆行攻击。好了,现在又跳出一个来——这个光着脚的马利亚的儿子!嘿,我得趁他羽毛未丰的时候先把他的脖子折断,西庇太思忖道。

为了给自己加添点勇气,他转过头去看看别人有什么反应。他看见他的大儿子雅各正皱着眉头,可不知道是由于悲痛还是恼怒。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已经凑到前边来正在抹眼泪。他又把目光移过去看看那些穷汉。他吃了一惊,那些半饥不饱的人正正张着大嘴愣愣地盯着马利亚的小儿子,倒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

这时人们听见了一个平和而略带感伤的声音。那声音发自耶稣脚下。躺在后边的人都坐了起来想看清是谁在说话。那是西庇太的小儿子约翰。他已经逐渐爬到耶稣脚前面,现在正仰着头问耶稣问题呢。

“你是播种的人;我们是石头、荆棘和田地。可是你手里攥着的是什么种子?”

约翰那毛茸茸的稚嫩的脸涨得通红,黑色的杏核似的眼睛满含痛苦地凝视着耶稣。他挺起半个白皙的、肌肉丰满的身躯,颤抖着,等着回答。他预感到,他的整个一生,甚至他的来世,都系于他将得到的回答。

耶稣微微倾着身子,为了更清楚听到约翰说的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倾听着自己的心。他拼命思索一句话,一句简单平凡、却永恒不朽的话。耶稣的额上冒出涔涔汗珠。

“你攥在手里的是什么种子?”西庇太的儿子又焦急地催问了一句。

突然,耶稣挺直身躯,张开两臂,作了个召唤的姿势。

“你们要人人相爱——”这一声呼喊是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出来的。“要人人相爱!”

喊出这句话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完全空了,他瘫软在地坐在石柱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所有的人都昂奋起来。很多人摇头;有人哈哈大笑。

“他刚才说什么?”一个重听的老人问。

“他说我们要人人相爱。”

“办不到。”老人生起气来。“挨饿的人爱不了吃饱肚子的人。受虐待的人爱不了压迫人的人。这是办不到的。咱们回家去吧!”

犹大靠在树上,怒不可遏地揪着自己的胡子。“你这木匠的儿子,”他气冲冲地说,“原来你要告诉我们的是这个呀。这就是你说的重大福音?你想叫我们爱罗马人,对不对?你伸出半边脸叫别人打,是不是我们也要学你,伸出脖子来哀求‘亲爱的兄弟,请把我的脑袋砍下来吧?’”

耶稣听到人们的议论,也看到人们阴沉的面孔和呆滞的目光。他什么都明白了,脸上显出非常痛苦的神色。他又一次鼓足勇气,站起身来。

“你们要人人相爱,人人相爱!”他又一次用乞求的语气说。“上帝就是爱!我过去也认为他是横暴的,总以为他用手一指,山就要火焰滚滚,人就要死于非命。我曾经躲在修道院里想要逃避,我趴在地上等待着,我对自己说,他就要来了,他要像一道霹雳似的打在我身上。有一天他终于来了,但是却像一股清风似的刮过我的身体。他对我说:‘起来吧,我的孩子。’于是我就起来了。我走到你们这里来。大家看看:我就站在这里!”

他又把双臂交搭在胸前,俯下上半身,好像在给人群行礼问候。

老西庇太咳了一声,吐了口唾沫;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棍子。“上帝会是一阵清风?”他气呼呼地嘟囔着。“真该下地狱,这个骗子!”

马利亚的儿子继续讲下去。他走到下面的人群里,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乞求他们。他高擎着双臂,在人群里走来走去。

“上帝是我们的父亲,”他说,“不论我们有什么痛苦,他都会给我们安慰,不论我们受了什么伤,他都会给我们治好。凡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忍受的痛苦和饥饿,到了天堂都会得到补偿,而且补偿的要远比我们忍受的多。我们在天堂里会得到欢乐……”

耶稣累了,他又走到山顶上,在残缺的石柱上坐下来。

“死了以后我们就有馅饼吃了。”一个声音说。人们哄然大笑起来。

但是耶稣正在激动地想着上帝;他没有听见人们的讪笑。

“挨饿的人,渴望正义的人有福了。”他大声喊道。

“只有正义是不够的,”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说,“只有正义是不够的。我们需要面包。”

“面包也会有的。”耶稣叹了一口气说。“也有面包……挨饿的人、渴望正义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会得到满足。悲泣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上帝会安慰他们。贫穷的人、驯良的人、受难的人是有福的,因为天国就是为了你们,为你们这些贫穷、驯顺、受难的人建立的。”

两个头顶葡萄筐的胖女人彼此对看了一眼,就一个从右、一个从左把筐子里的葡萄分散给饥饿的人群。趴在耶稣脚下的抹大拉仍然不敢抬头;她怕叫别人看到她的脸。她偷偷地吻着埋在她头发下面的耶稣的双脚。

雅各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从地上跳起来,离开这里。安德烈非常生气,他挣脱了长兄彼得的手,走到耶稣前面。“我刚刚从犹大国(1)的约旦河回来,”他大声说,“那里的一位先知宣称:人是谷糠,他是一把火。他说他到人世来是要点起火来叫世界净化;只有烧起熊熊大火,使人的灵魂洁净了,弥赛亚才能降临。可是你,木匠的儿子,你却在这里宣讲爱。你为什么不看看你的周围?到处都是撒谎者、杀人犯和强盗!所有的人都不诚实——富人和穷人,受压迫的人被压迫人的人,文士和法利赛人,所有、所有的人都一样。我就也是个撒谎的人,我也不诚实。我的哥哥彼得也是一样。还有那肚子吃得圆圆的西庇太,他听见你说‘爱’,可想的是他的渔船和他的雇工,他正在算计怎样用他的榨葡萄器更多压榨别人的血汗。”

西庇太听见安德烈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他的大粗脖颈胀成紫色,根根血管都膨胀起来。他举起手中木棍,就冲到安德烈身边,准备打下去。但是撒罗米却及时把他拦住了。

“你真不害臊,真不害臊!”她温言劝解说。“走吧,咱们回家去吧。”

“在我这块地上没有叫化子说三道四的权利。”西庇太大声怒吼道,他想叫所有在场的人都听见他的话,接着他又怒气冲冲地转身对马利亚的儿子说:“你这个木匠,别再冒充什么弥赛亚耍弄人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早晚也要跟别人一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到那时你那张唠唠叨叨的臭嘴自然就闭上了。但是我可怜的不是你这个无赖汉,我可怜的是你那不幸的母亲,她就生了你一个儿子。”

西庇太指了指瘫倒在地的马利亚。马利亚这时悲痛欲绝,正把脑袋往一块石头上磕碰。

但是西庇太老头的怒气仍然没有平消。他继续用木棍在地上敲击,大喊大叫:“他说什么‘爱’,说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好吧,既然都是兄弟,你们就到我家里来,爱拿什么就拿什么吧。可是我却爱不了你们;我不能爱我的敌人。要是一个叫化子在我的院子里转悠,正预备撬开我的房门来抢我的东西,我能够爱他吗?张口爱闭口爱,我看这个人真是连公鸡的脑子都没有。我要为罗马人三呼万岁。虽然他们是异教徒,我还是要为他们喊万岁,是他们维护了社会秩序!”

穷汉们被激怒了,决定要给西庇太一点颜色看。他们愤怒地吼叫着,向他拥过来。犹大也从松树底下跳了出来。撒罗米吓坏了,连忙用手捂住丈夫的嘴,转身对汹汹逼来的人群说:“别听他的,孩子们。他气昏了头,说的不是他想要说的话。”

她急忙对丈夫说:“咱们快回家去!”这次她用的是命令语气。

她又对安详地坐在耶稣脚下的宝贝儿子点了点头。

“你也跟我们回去吧,孩子,”她说,“天已经黑了。”

马利亚从她趴在上面的石头上挣扎着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上的泪水,晃晃悠悠地朝耶稣走去。她也想把自己的儿子领回家去。她既看到穷人对自己儿子的爱戴,也看到村里那个阔佬对他的威吓;这个不幸的母亲简直魂都快吓掉了。

“看在上帝面上,我求你别听他的胡说八道。”她走过一个人面前就把这话重复一遍。“他病了……胡言乱语……”

马利亚颤颤抖抖地走到儿子跟前。耶稣这时正搭着双臂,注视着湖水。“走吧,孩子,”她温柔地说,“走吧,跟我一起回家去。”

耶稣听见了那声音,转过身,惊奇地看着她,好像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了。

“走吧,孩子。”马利亚又说了一遍,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你为什么这么看我?你不认识我?我是你母亲呀!来吧,你的兄弟们都在拿撒勒等着你呢,还有你的老父亲……”

儿子摇了摇头。“什么母亲?”他平静地说。“什么兄弟?我的母亲同兄弟都在这里呢。”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些衣衫褴褛的穷人和他们的妻子;他也指了指正在松树下一言不发、愤怒地盯住他的犹大。

“说到我的父亲——他用手指了指天空——我的父亲是上帝。”

这个自从上帝一声霹雷就陷入不幸的女人眼泪噗噜噜地落下来。“世界上有哪个母亲像我这样悲惨?”她说,“我从前还有儿子,可是现在……”

撒罗米老太婆听见马利亚令人心碎的哭声。她把丈夫撇在一边,走回来拉住马利亚的手。可是马利亚还不走,她又对儿子说:“你不跟我走吗?让我最后再说一声:跟我走吧!”

她在等着。儿子一语不发,又把脸转向湖泊。

“你不跟我走吗?”她令人心胆俱裂地喊道,举起一只手来。

“你不怕母亲的诅咒吗?”

“我什么也不怕。”儿子头也不回地回答。“我什么人也不怕,只惧怕上帝。”

马利亚的脸色叫人看着非常害怕。她举起拳头,甚至嘴也张开准备吐出一句诅咒的话,但是撒罗米老太婆却一下子把她的嘴捂住。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说。她拦腰抱住了马利亚,强把她拖开这里。“走吧,马利亚,”她说,“咱们一块走吧,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两个女人向山下迦百农方向走去。西庇太气冲冲地走在她俩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棍子砍打路边的蓟草。

撒罗米对马利亚说:“你干吗要哭呢,马利亚?你没有看见吗?”

马利亚惊奇地看着她,控制住自己不再落泪。“看见什么?”她问。

“他讲话的时候,你没有看见蓝色的翅膀?他身后有无数蓝色的翅膀。我对你发誓,马利亚!成千上万个天使都降临了。”

可是马利亚却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她低声说,“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天使对我有什么好处,撒罗米?我要看见的是他后面跟着一大群孩子,儿子、孙子,不是什么天使。”

但是撒罗米老太婆的眼睛里却晃动着无数蓝色翅膀。她伸出手去摸了摸马利亚的胸部,仿佛在吐露一件秘密似的悄悄对她说:“你真有福,马利亚,你怀的胎也是有福的。”

但是马利亚心里的疙瘩仍然没有解开。她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跟在后面。

这时候满腔怒火的穷汉已经把耶稣团团围住。他们有的恫吓谩骂,有的用拐杖敲打地面,也有的挥动着他们空空的筐子。

“打死那些阔佬!”他们吼叫着。“你说得对,马利亚的儿子——打死那些阔佬!”

“你带我们去,让我们把西庇太的房子烧掉。”

“不,不要烧他的房子,”有的人反对说,“咱们冲进去,分掉他的麦子、油、酒和装满漂亮衣服的箱子……打死阔佬!”

耶稣失望地摇着胳臂。“我没有这样说。我没有这样说。”他喊道。“我说的是‘兄弟、爱’。”

但这些穷人已经被饥饿逼得快要发疯了,他们怎么听得进耶稣的话?

“安德烈说得对,”他们喊道,“先是烈火和斧头,以后才谈得上爱。”

站在耶稣身边的安德烈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他低着头陷入了沉思,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在想:当他那位沙漠中的老师讲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掉在人们的头上都是石头,简直要把人砸碎。而他身旁这个人的话却像一块块面包,他说话就像把面包分给人们……这两个人谁是对的?两条路哪一条能够拯救世人——是暴力还是爱?

正当他苦苦思索的时候,他感到两只手落在自己头上。耶稣已经凑近他,把两只手掌轻轻地放在安德烈的头顶上。那两只手的手指非常长,非常柔软。当手指抓住什么的时候,就好像把一件东西温柔地团在手中——而现在那两只手正是这样抱住安德烈的整个头颅。安德烈并没有躲闪。他觉得自己头里的骨缝逐渐分开,一种无法言传的蜜似的甜汁从头顶上流进去,流进脑子里,又涓涓而下,流到嘴里、颈上和心里,最后从腰间分流到双脚的脚踵上。他全身都在欢享这种甘美,他的内心深处,他的整个灵魂充满一种安详舒适的感觉。他默默地一点声音也不出。啊,如果这两只手在他头上永远也不挪开该有多么好!他经历了这么多困苦、挣扎,如今终于感到安全,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离安德烈不远的地方,腓力和天真的拿但业,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正在进行一场争论。

“我喜欢这个人,”胳臂腿细长的鞋匠说,“听他说话,像喝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信不信由你,我一边听一边真地舔起嘴唇来。”

牧羊人的意见却不同:“我不喜欢他。他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口口声声喊‘爱’,可是自己却做十字架、钉人!”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告诉你,腓力。他一定得经过这么一个阶段,十字架的阶段。现在他已经走过来了,已经走上上帝之路了。”

“我要看实际行动,”腓力坚持自己的看法,“我的那些羊害上了疥癣。叫他来先给我的羊赐福吧!要是把羊治好了,我就相信他。不然的话,他也同所有这类人一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你为什么摇头?要是他想拯救世人,还是先救救我的羊吧!”

夜幕降落,湖泊、葡萄园和人的面孔都被遮盖上。北斗七星在空中出现。东方闪着一颗红色大星,像是无垠的沙漠上悬着一滴红葡萄酒。

耶稣忽然觉得非常累,也非常饿。他想一个人呆着。人们逐渐想起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他们记起了家,记起了正在等着他们的孩子。日常生活的种种忧虑又压在他们心头。虽经闪过一道电光,他们都被那耀眼的光芒照得昏眩了,但现在闪电已经过去,每日运转不停的生活之轮又开始推着他们转了。像逃兵逃离战场,他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两结伴,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小山。

一种悲凉的感觉袭上耶稣心头;他在一块古老的大理石上躺下来。没有人伸出手来向他告别,也没有人问他是否饥饿、今晚在什么地方过夜。耶稣把脸转向逐渐变得昏黑的大地,听着匆匆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一切突然变得那么安静。他抬起头看了看,一个人也不见了。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的周围一片空寂,只有头顶上闪烁的星星。他的心也是一片空虚,只有疲劳和饥饿。他能去什么地方呢?能敲谁的门?他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充满自责和痛苦。“就是狐狸也有个洞穴,”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却没有。”他闭上眼睛。随着黑夜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他的身体抖个不停。

突然,他听见大理石后面传来呻吟和啜泣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在黑暗中正向他爬过来。那女人爬到他脚前,解开发辫,就开始用头发擦拭他脚上的血迹;因为长途跋涉,耶稣的两只脚多处被石块刮破,到现在仍在涔涔流血。耶稣闻见女人的发香,知道匍匐在他脚下的人是谁。

“抹大拉,我的姐妹,”他把一只手放在她那香气馥郁的头上,喊着她的名字说,“抹大拉,我的姐妹,回家去吧,以后不要再犯罪了。”

“耶稣,”她吻着他的脚说,“我要跟着你,我今生今世都要跟在你后面。我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

“回家去吧,”耶稣又重复说了一次,“等那时间到了,我会叫你来的。”

“我要为你而死。”她说。

“不要性急,抹大拉。那一时刻会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叫你。你现在还是走吧。”

抹大拉还不想走,但她听见耶稣又说了一句:“快走!”这次是厉声吆喝。

抹大拉开始向山下走去。开始还能听到她轻盈的脚步声,但过了一会儿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的身影已被黑夜吞噬,留下的是她身上的香气。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夜风吹来,连她肌体的气味也消散了。

现在山上只有马利亚的儿子一个人了。他头顶上是上帝,上帝的乌木一般黑的夜的面容缀着繁星。耶稣竖起耳朵听着,仿佛想听听星空中有没有什么声音。他等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他想张口问一声那不露形迹的至尊:主啊,我的行为使你高兴了吗?但是他没敢问。突然把他笼罩起的寂静叫他非常害怕。上帝一定还不喜欢我,他想,身体又颤抖起来。可我有什么过错,上帝?我跟你说过,我不知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会讲话。但是你却一步一步把我推上来,有时你笑,有时你生气地皱着眉毛。今天早上修道院的僧侣到处追寻我,要推举我做院长——我是完全不合格的——最后又把我锁在门里怕我逃走。是你给我打开一扇暗门,用你的利爪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扔到这一大群人前面。“对他们讲话吧,”你命令我,“时间到了!”可我还是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最后你失去了耐心,冲过来,把我的嘴张开。我不是自己张的嘴,是你强把我的嘴张开。你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火炭涂抹先知们的嘴,这次你没用火炭,你在我嘴唇上涂的是蜂蜜。于是我讲话了。我的胸中是一团怒火,它叫我喊:上帝是火——不错,正像你们的施洗者先知说的——上帝是一团烈火,他来了!你们这些没有法纪、不讲公道、丧失廉耻的人,你们还想躲藏到哪里?上帝来了!……这就是我的心叫我对人们喊的,可是你却在我的唇上涂了蜜。我没有喊那些话。我喊的是“爱!爱!”

“主啊!”他喃喃地说,“我不能再同你搏斗了,今天晚上我放下了武器。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完这番话,心里变得轻松了。他像一只打瞌睡的鸟,脑袋垂到胸脯上,闭上眼,进入梦乡。他觉得自己好像从衣服里掏出一个苹果,他掰开苹果,取出一粒籽,种在面前的土地上。种子立刻就冒出嫩芽,破土而出,先长成一根细茎,很快就抽出枝条,长满叶子,花朵。霎那间树上结满了果实——几百个红红的苹果……

石块被谁踩动,响起了一个人的足音。耶稣的睡梦受了惊吓,逃遁了。他抬起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他很高兴有人来同他做伴。他很平静,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表现出对来客的欢迎。

午夜来的客人向前迈了一步,跪在地上。“你一定饿了,”他说,“我给你带来了面包、蜂蜜和鱼。”

“你是谁,我的兄弟?”

“安德烈,约拿的儿子。”

“他们都离开了我,都走了。是的,我是饿了。兄弟,你怎么会记得我,怎么想到给我带来面包、蜂蜜和鱼,所有这些上帝创造出的宝贵东西?什么都不缺了,只还差了一句叫我心安的话。”

“我也带来了。”安德烈说,黑暗给了他勇气。耶稣没有看见年轻人颤抖的手,也没有看见从他面颊滚下的泪珠。

“先叫我听听那句话吧。”耶稣向他伸出手来,笑着说。

“拉波尼(2),你是我的主人。”约拿的儿子低声说。他俯下身,吻着耶稣的脚。

【注释】

(1)当时巴勒斯坦犹太人所居住的地区分为两国,北部为以色列国,南部为犹大国,地名称犹地阿。

(2)Rabboni,犹太语,意思是“我的老师”。《圣经·新约》《马可福音》中有此称谓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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