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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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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让我们溜出去一整天,打猎去吧,我要带你四处看看乡下的景色。”肯尼科特在吃早饭的时候这样对她说,“我本想开汽车去的,要让你看看,自从我给它装上一个新活塞以后,那辆车子跑起来该有多快。但是这一回,我们不妨坐马车,可以漫山遍野地溜达。现在草原上的沙鸡恐怕也所剩无几了,不过有时候也许还会撞见两三只。”

他二话没说,就忙着拾掇狩猎用具:先把皮靴拿出来,抖了一番,再看看高腰靴筒里有没有漏洞,随后就兴致勃勃地清点猎枪子弹,又向她介绍了无烟火药的特性,接着,他把那支无扳机的新猎枪从深褐色厚皮套里取出来,让她乜着眼看双铳枪管里面是那么光亮耀眼,一点儿锈都没有。

卡萝尔本来对打猎、露营衣装和钓龟这一类东西,都不太熟悉,但是,她在肯尼科特的兴趣中却发现了一些富于独创性并且令人感到愉快的东西。她仔细端详着那个光滑的枪杆和它那雕花的硬橡皮枪托。至于那些子弹的铜质弹头、光滑的绿色弹壳和填药塞上的难以辨认的字体,她拿在手里的感觉是又凉又重,别有一种快感。

肯尼科特上身穿着一件褐色帆布猎装,贴身还有好几个大口袋,下身是一条灯芯绒条纹裤子,鼓鼓的打着褶,脚上穿着一双面子已被磨光的皮鞋,头上则戴着一顶稻草人毡帽。

他觉得这样一身打扮,会使自己显得更威武。他们“橐橐橐”地迈着大步走到雇来的一辆轻便马车跟前,把猎具箱和午餐盒放在车背后,就登上了马车。他们俩大喊大叫:“今天天气实在太好啦!”

肯尼科特向杰克逊·埃尔德借了一只红白相间的英国塞特种长毛猎狗,那只猎狗自鸣得意地一个劲儿摇摆它那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白色尾巴。马车一开动,猎狗就大声吠叫起来,冲着那几套马笼头乱蹦乱跳,肯尼科特只好也让它上了马车。它到了车上之后,先是用鼻子嗅了一遍卡萝尔的膝盖,接着伸出头去,好像在嘲笑沿途农家的杂种狗。

那两匹灰色的马奔跑在硬邦邦的土道上,不断地发出一阵阵“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的悦耳的马蹄声。这时天色还早,空气清新,耳畔隐隐约约能听到轻微的风啸声,白花花的晨霜正在一簇簇秋麒麟草丛里闪闪发亮。当朝霞给大地上的残茎枯株覆盖上一块金黄色地毯的时候,他们已从大路上拐弯,通过一家农户的栅栏门,来到了田埂上,马车就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缓缓地颠簸行驶着。到了绵延起伏的草原的下坡处,他们连乡间的羊肠小道都看不见了。

这时天气很暖和,四下里静悄悄的。小虫儿在干枯的麦梗丛里发出颤音,亮闪闪的小蝇子不时在马车上空掠过,发出一阵阵似乎心满意足的嗡嗡声,也就随风飘去了。还有几只乌鸦,正在空中盘旋飞翔,不时发出哇、哇、哇的叫声,好像在相互酬对似的。

猎狗已经放出去了。它兴奋得要命,欢蹦乱跳了一阵以后,便只在一块地里奔来奔去,伸长鼻子贴着地面,东闻闻西嗅嗅,来回搜索着。

“这座农场是彼得·拉斯塔德的,他跟我说过,上星期他在他家以西四十英里的地方看到一小群草原沙鸡。我们大概也会逮到一些的。”肯尼科特乐呵呵地说着,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卡萝尔几乎屏住了呼吸,两眼盯着那只猎狗,每当它好像要停住站在那里的时候,她心里就突突地扑腾起来。尽管她心里压根儿不愿杀害飞禽,可是她的确很想让自己也进入肯尼科特的这个小天地。猎狗突然站住,还高高地举起了它的前爪。

“天哪!它嗅到了气味!一起走!”肯尼科特尖声喊道。他一骨碌跳下车,先把缰绳拴在马鞭插口上,然后猛地一转身,把卡萝尔抱到地上,随手抓起猎枪,嘎啦一声两发子弹上了膛,迈开大步朝着那只纹丝不动、僵住的猎狗走去,卡萝尔紧跟在他后面。那只猎狗肚皮紧贴着地上的残茬,一个劲儿晃着尾巴,只顾往前头爬去。卡萝尔心里很紧张。她以为成群成群的大鸟就要一下子飞起来了,所以一直睁大眼睛凝视着前方。他们俩跟着猎狗走了约莫有四分之一英里,有时曲里拐弯,有时一溜小跑,翻过了两座小山冈后,又从一片野荆丛生的低洼地踢踏而过,末了从一道带刺铁丝网栅栏爬了过去。路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土坷垃,残茬枯株上有很多扎人的刺,还有什么乱草、刺蓟,以及苜蓿的残梗枯茎,经常绊住他们的脚。平日里卡萝尔走惯了人行道,这会儿真是感到寸步难行。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

她忽然听见肯尼科特舒了一口气说:“看!”三只大灰鸟正从残枝上惊飞起来,都是圆滚滚、胖乎乎的,看上去很像硕大无比的野蜂。肯尼科特正乜着眼瞄准,扳着枪机。她很着急,这会儿他为什么还不开枪呢?眼看着大灰鸟就要跑掉了!蓦然间砰地一响,接着又是一响,两只大灰鸟在空中翻了个筋斗,都掉在地上。

肯尼科特把那两只大灰鸟拿来给她看,她似乎并没有看到流血的迹象。眼前是两堆羽毛,那么柔软,又没有任何伤痕,简直看不到死亡的影子。她眼看着她的丈夫——那位征服者——把两只大灰鸟塞进贴身的大口袋里。随后,她步履蹒跚地跟着他一起回到了马车上。

那天上午,他们再也没有发现其他草原沙鸡。

正午时分,他们坐车来到了一座农场,那是卡萝尔破题儿头一遭访问的仅有一户人家的村子。眼前是一座白房子,前面没有门廊,但房子后面却有一道相当肮脏的供人出入的矮门;还有一座深红色的谷仓,谷仓四周涂上了白色;一座用上了釉的砖块砌成的、贮藏青饲料的筒仓;一个旧时的马车棚,如今改做一辆“福特”车的停车房;一间没有上过油漆的牛棚;一排养鸡房;一个猪圈;一个玉米仓库;一个粮仓;此外还有一台大风车,顶上竖起一座镀锌铁塔。院子里除了一堆堆黄土,没有一草一木。一些生了锈的犁头和一些早已弃置不用的播种机的轮子,也是随地乱放着。猪圈里到处是污泥,好像熔岩一般,经过乱踩乱踏以后,已凝成硬块了。白房子里,每扇门上都粘满污垢,由于风吹雨淋,墙角和屋檐也都添上了一层铁锈色。这时候,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正从厨房窗口往外瞅着他们。但是在谷仓的那一边,可以望见一片鲜红的天竺葵。草原上微风吹来,格外暖人心窝,风车架上,亮闪闪的金属叶片在旋转时发出一种快活的嗡嗡声,有一匹马在咴咴嘶鸣,一只雄鸡在引吭高歌,好几只燕子从牛棚里飞进飞出。

这时候,一个满头淡黄色鬈发、长得又小又瘦的女人,从屋子里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说话时鼻音很重,并且说的是一种瑞典方言,不像英语那么单调,而像朗诵抒情诗一般,如怨如诉:

“彼得倒是说过你马上就要到这儿来打猎了,医生。我的天哪,现在你果然就到了,这就太好了。这位就是新娘子吧?哦——昨晚上我们还念叨过,我们希望什么时候能见上她一面。啊,我的天哪!真是那么漂亮的小姐呀!”拉斯塔德太太满面笑容表示欢迎,“哦!哦!我希望你喜欢这个地方!医生,你们就在我这儿吃饭,好不好?”

“哦,那就不必了。你要是能给我们一杯牛奶喝,就行了。”肯尼科特好像屈尊俯就似的说。

“哦,那还用说!那还用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上牛奶房取去!”她三脚两步赶到风车旁边一间小不点儿的红房子,取回来一罐牛奶,卡萝尔就把牛奶倒进热水瓶里。

在他们坐上马车离开的时候,卡萝尔赞不绝口地说:“这个女主人,真是太和气了。而且她是那么喜欢你。你简直成了庄园主啦。”

“不敢,不敢!”肯尼科特似乎很得意地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有事总是来找我商量。这些斯堪的纳维亚庄稼人,都是呱呱叫的人。他们的生活,也是蒸蒸日上。赫尔加·拉斯塔德直至今日在美国也还住不惯,但她的孩子们在这里,说不定将来会当上医生、律师、州长,做他们想要做的任何事情。”

“我心里正在纳闷……”卡萝尔又回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种厌世情绪,说:“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些庄稼人说不定比我们更了不起,他们是那样单纯,那样能吃苦耐劳。大城市就是靠着他们才得以生存下去。我们这些城里人都是——寄生虫,可我们却自以为比他们优越。昨天晚上,我听见海多克先生在谈什么乡巴佬。显然,他瞧不起庄稼人,因为,论社会地位,他们还比不上卖针线纽扣的小商小贩。”

“寄生虫?我们?要是没有大城市,那叫庄稼人该怎么办呢?谁借钱给他们?谁——哦,当然咯,是我们向他们提供了所有一切东西!”

“哦,你有没有发觉,有些庄稼人认为他们为大城市服务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哦,当然咯,如同任何其他阶级一样,庄稼人中间也有一些头脑发热的怪人。如果依了这些乡巴佬的说法,你就会认为:庄稼人应当去治理整个国家,和几乎所有一切事情——要是他们的主张得到了实现,恐怕他们就会把皮靴上沾满了大粪的乡巴佬通通塞进美国国会里去了。再说,他们还会跑来通知我说,我已是领薪水的雇员,你不得擅自规定诊金!那样就叫你称心如意了,是不是?”

“不过,我认为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哦,那怎么行呢?那一拨人——指点我——哦,谢天谢地,我们不要再争辩下去了。所有这些问题,如果大家在会上讨论,倒也无可厚非,可是——这会儿我们正在打猎,别谈这些,好不好?”

“这些我也知道。但是,想要了解一切的愿望——也许比到处漫游的愿望使人更感到痛苦。我只不过是想知道……”

她深信,人世间可以向往的一切,现在她都有了。而且在每次自我谴责之后,她照例又结结巴巴地说:“我只不过是想知道……”

他们在草原上的一块沼泽地附近吃着夹肉面包卷。眼前是探出水面的长长的草茎,长满了青苔的沼泽,红翅膀的乌鸫,以及一层看上去好像是金黄色、绿色光斑的浮渣。肯尼科特点燃了烟斗抽着,卡萝尔身子微微后倾,靠着车座歇息,一边默默地仰望蓝天。此刻她的心境是那样淡泊宁静,仿佛随着悠悠浮云,魂飞九天。

随后他们又驾车上路了。晌午时分,阳光格外温煦,真是催人欲睡,但他们却不时被“嘚嘚嘚”的马蹄声惊醒。在半路,他们停了车,到小树林里四处寻觅鹧鸪的踪迹。那个树林子虽然很小,但明净亮堂,十分招人喜爱;那里有一个小湖,湖的四周都是白桦树和白杨树,树干一色碧绿,枝叶一闪一闪的,好像泛着银光。湖底沉积着沙土,在这个浩瀚无边、燥热不堪的大草原上,它显得格外青翠欲滴,沁人心腑。

后来肯尼科特又打下一只肥胖的红色松鼠。薄暮时分,不知怎么他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朝着一群野鸭子开了一枪。那些野鸭子一惊之下,从高空旋风似的俯冲下来,掠过湖面,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直到夕阳西下时,他们才动身回家去。路上的麦秆堆得高高的,简直像小山头一般,一堆堆小麦,望过去仿佛蜂窝似的,忽闪忽闪地发出耀眼的玫瑰色和金黄色的光芒,甚至连草皮带绿的残茬地面,也在闪闪发亮。当天边一大抹深红色的落日斜晖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收割过的田野里,呈现出一片色彩斑斓的秋日景色。抬头一望,马车前面黑魆魆的道路,已由淡紫色逐渐融化成一片灰蒙蒙了。牛群排成长长的行列,正在进入农场的栅门。这时候万籁俱寂,苍茫的暮霭已经笼罩着大地。

卡萝尔亲眼看到了她在大街从未见到过的气象万千的景色。

肯尼科特夫妇在还没有雇用女仆以前,每天都到格雷太太兼供膳食的公寓去吃午饭和晚饭(时间是晚上六点钟)。

伊莱莎·格雷太太,是专卖干草兼教堂执事的格雷先生的遗孀,尖鼻子,喜欢傻笑,铁灰色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好像是一块脏透了的手绢包住她的脑袋一样。可是这样一个女人,总是一天到晚乐乐呵呵的,这是人们始料不及的。她的那间餐室以及铺在长长的松木桌子上的薄台布,尽管显得十分简陋,但仍不失素雅大方。

在座进餐的客人们,都是面无笑容的饕餮之徒。瞧他们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简直就像在槽边吃草料的驴马一般。卡萝尔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副似曾相识的尊容:雷蒙德·P·伍瑟斯庞先生戴着眼镜的苍白的长脸孔。他那灰沙色头发从额前向后梳拢得又直又高,真是惹人注目。雷蒙德又名“雷米埃”,是个单身汉。他是时装公司皮鞋部经理,此外还兼管一部分推销工作。

“将来你会很喜欢戈镇的,肯尼科特太太。”雷米埃带着祈求般的口吻说。他的眼珠子活脱脱像在数九腊月,一只野狗的眼珠子,正盯着主人,在等待主人准许它入屋呢。他热情迸发,把一盘甜杏子羹递给她:“此地有很多既聪明又有文化教养的人。威尔克斯太太是‘基督教科学派’的忠实读者,一位非常聪明的女人,我本人虽然不是‘基督教科学派’的信徒,但我参加了圣公会唱诗班。至于中学里的舍温小姐——她是一位非常惹人喜爱的、聪明伶俐的姑娘——昨天她还上我们店里来买东西,我拿出一双栗壳色高帮松紧鞋给她试穿,我说,这才真是一大乐事。”

“把黄油递给我,卡丽。”肯尼科特插进来说,卡萝尔故意不理睬他,却一个劲儿鼓励雷米埃说:

“你们这里有没有业余戏剧之类的演出活动?”

“哦,有的,本镇人才济济嘛!‘派西亚斯骑士团’去年曾经化装成黑人乐队演出过,那一次可精彩极了!”

“你们有这么大的兴趣,真是太好啦!”

“哦,你真的这么想吗?许多人都撺掇我想法再组织一些演出活动。我经常跟他们说,本镇的艺术天才多得很呐。昨儿我还同哈里·海多克说,他最好还是念一些诗,像朗费罗65的诗歌作品之类,或者索性参加管乐队——至于我自己吗,那当然以吹短号为最大乐事。我们的那个管乐队队长德尔·斯纳弗林,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音乐家,我常常说他应当放下他的理发刀,去当职业音乐家。我敢说,他可以到明尼阿波利斯、纽约或者任何其他地方去吹单簧管,但是……但是,我就是说服不了哈里——我听说昨天你和丈夫一块儿打猎去了,嘿,咱们这个地方四郊可美了,是不是?再说,你有没有访友拜客过?站柜台的人的生活,总不能像替人治病的医生那么痛快。做医生的,一看到病人那么信赖你,想必就会感到非常愉快的。”

“哼!分明是我自个儿信赖他们呀。但愿他们肯付诊金,也就算不赖呢。”肯尼科特发牢骚说,然后又转过身来,对卡萝尔低声耳语,好像是说什么挖苦话:“瞧他那副婆婆妈妈的德行。”

可是雷米埃两眼水汪汪地直瞅着她。她继续给他鼓气说:“那么,你很喜欢念诗?”

“是呀,很喜欢,不过说实话,我可没有时间读书,店里的生意一天到晚都忙不过来,但是尽管如此,去年冬天,在‘派西亚斯姐妹会’主办的一次联谊会上,就有一个人朗诵了诗歌作品,精彩极了!”

卡萝尔耳畔忽然听到餐桌另一头的那位旅行推销员咕哝着在发牢骚,肯尼科特突然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似乎也表示了同样的情绪。但卡萝尔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

“你常常去看戏吗,伍瑟斯庞先生?”

他像三月里蓝幽幽的月亮一样对她粲然一笑,接着叹了一口气说:“不常看,但是我很喜欢看电影。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电影迷。谈到读书嘛,麻烦的地方是在这里:那些书是完全靠不住的,不像电影那样有聪明的审查员把关,所以来得保险。你走进图书馆去借一本书的时候,对那本书的内容一点儿都不知道,简直是在浪费时间。我所爱看的书,是那种有益于健康的、真正使人进步的故事书,有时候——哦,有一次我读了一部小说,那是一个名叫巴尔扎克的家伙写的,至于这位作家,从前我也是听人说起过的。这部小说描写一个女人不跟她丈夫住在一起,依我看,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可是这部小说却把所有细节讲得详尽极了,简直令人恶心!再说那个英译本,语言文字也实在太差劲。在我向图书馆提出意见以后,他们就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抽掉了。我这么做绝不是因为心眼太狭隘了,我必须首先声明,像这样长篇累牍、生拉硬扯地讲伤风败俗的事情,我可看不出有多大意义!既然生活本身到处充满了诱惑,文学作品里唯一需要的,就是要描写一些非常纯洁的、使人向上的东西。”

“那么,巴尔扎克那部小说的书名叫什么?我上哪儿能找到呢?”那个旅行推销员咯咯地傻笑着问。

雷米埃没有理睬他。“但是电影就不同了,大部分镜头都很干净,而且很幽默。哦,幽默感吗,那是每一个人必不可少的、最最重要的气质,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不知道。说实话,我可没有那么多的幽默感。”卡萝尔说。

雷米埃用手指在她面前点了点说:“得了,得了,你用不着太客气啦!我相信我们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幽默感。退一步说,肯尼科特大夫也绝对不会娶一个毫无幽默感的女人做太太的。我们大伙儿都知道他很喜欢说说笑笑的!”

“是呀,一点儿不错。我是一个爱说笑话的人。得了,卡丽,我们走吧。”肯尼科特嘟哝着说。

雷米埃又带着恳求的口气问:“那你最感兴趣的是哪一种艺术,肯尼科特太太?”

“哦……”刚才正好听到那位旅行推销员喃喃自语说什么“牙科医术”,卡萝尔便脱口而出:“建筑艺术。”

“建筑吗,实在是一种了不起的艺术。我常常说,从前,海多克和西蒙斯在修建他们那个时装公司大楼的新门脸的时候,那位老先生——你知道,那就是哈里的父亲‘D.H.’——特地跑来征求我的意见,他本来不想装修门脸的,我告诉他说,‘安装现代化的照明设备和预先留出大型商品陈列展览部位,固然都很好,但是不注意到建筑艺术,那也是要不得的。’他满脸笑容地说我的话也许很有道理,于是他就叫他们给门脸加上了一道飞檐。”

“那是马口铁的哟!”那位旅行推销员插话说。

雷米埃立刻露出了牙齿,活像一只好斗的老鼠,“嘿,是马口铁的又怎么样呢?那可怨不得我啦。我明明告诉哈里老先生要用磨光了的花岗石的。你这家伙懂个屁!”

“我们走吧,卡萝尔,我们快走吧!”肯尼科特催促着她。

雷米埃在门厅里守候着他们,悄悄地告诉卡萝尔对那个旅行推销员的鲁莽无礼态度千万不要见怪——他这个窝囊废,只会跑江湖。

肯尼科特咯咯地笑着说:“得了,小娘子,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难道说你喜欢像雷米埃那样懂得艺术的人,而不喜欢像萨姆·克拉克和我这样的笨蛋,是不是?”

“我的老天哪!让我们回家吧,打打纸牌,笑笑闹闹,糊里糊涂,然后爬到床上倒头就睡,连梦也不做,一觉睡到大天亮,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女公民,也挺不错啊!”

《戈镇无畏周报》刊出了下面两则消息:

本镇许多著名人士于星期二晚,在萨姆·克拉克夫妇富丽堂皇的新居聚会,欢迎名医威尔·肯尼科特大夫秀丽的新娘,诚为本季度戈镇最佳要闻之一。这位新娘系圣保罗名媛出身,原名卡萝尔·米尔福德,所有与会者无不为她的魅力所倾倒。会上照例举行各种文娱表演,宾主之间开怀畅谈,气氛甚欢,最后并有精美茶点招待,宾主们尽欢而散。另悉此次莅会者中,尚有肯尼科特老夫人、埃尔德夫人……

威尔·肯尼科特医生,近年来一直为本镇最负盛名、医术高超的内外科主治医生,本周偕其新婚夫人自科罗拉多州蜜月旅行归来,本镇各界人士均感惊喜交集。今悉新娘原名卡萝尔·米尔福德,按米尔福德氏系圣保罗名门望族,在明尼阿波利斯和曼卡托亦甚有名。肯尼科特太太多才多艺,出类拔萃,不仅有惊人之美貌,而且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东部某校。卡萝尔小姐毕业后曾在圣保罗公共图书馆担任重要职务历时一年,肯尼科特医生即在该城与她邂逅相识。现在戈镇竭诚欢迎并预祝她在这个充满活力的双湖之城66生活快乐幸福,前程似锦。目前肯尼科特夫妇暂住波普拉街旧居,此处向来由肯尼科特之母代为照管,现在老太太已返回拉克·基·迈特老家,因此,许多朋友深为惋惜,异常怀念,至盼她不久重返此间,再与大家聚首叙旧。

卡萝尔早就知道,要想实现她自己冥思苦想过的那些“改革”,少不了要有一个起点。婚后头几个月里,她心里似乎有些乱糟糟的,老是踏实不下来,当然,这并不是说她不知道自己应当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而是因为她完全陶醉在甜蜜的小家庭生活里了。

她破题儿头一遭当上了主妇,心中异常得意,家中样样东西,她几乎都很喜爱——从椅子背吱嘎作响的缎面安乐椅起,一直到热水锅炉的铜龙头,因为时常要擦得晶光锃亮,久而久之,卡萝尔对它竟然也产生了好感。

她找到了一个女佣人,那就是来自斯堪的亚·克罗辛的脸上经常笑嘻嘻的胖姑娘碧雅·索伦森。碧雅既想当好佣人,又想跟主人交知心朋友,不免叫人觉得滑稽可笑。她们主仆二人在一起哈哈大笑,有时是因为炉子通风不灵,有时却是因为鱼儿一下子从手里滑到了平底锅里,如此而已。

卡萝尔如今很像一个小女孩扮成一个身上穿着曳地长裙的老奶奶模样儿,昂首阔步地上街买东西,一路上不断高声跟别的女人打招呼。不管熟识不熟识,她们每个人都向她点头哈腰,这么一来她自然觉得她们确实需要她,而她们对她也算是“不见外”了。在圣保罗各大商店里,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顾客,净找店员的麻烦罢了。在戈镇就不一样了——她是肯尼科特医生的太太,她喜欢吃柚子,她的动人风度,等等,不仅大家都知道,而且还念念不忘,时常当作谈资……虽然对这些事情,他们从来也不迁就迎合。

逛商店买东西,耳畔听到人家在兴致勃勃地聊闲天,实在也是够舒心的事。有两三次,就在欢迎她的社交场合上,她觉得那些商人说话时瓮声瓮气的样子简直腻味透顶,可这会儿,她却一反常态,只要真的有了话题可谈——柠檬呀、透明薄纱呀或者地板蜡之类——的时候,那些商人也就成了她推心置腹的挚友。不久前她跟那个喜欢插科打诨的杂货店老板戴夫·戴尔煞有介事地吵了一架,简直叫人真假难分呢。她故意说他在卖杂志和糖果点心时诳了她,多赚了几文钱,戴夫·戴尔则一口咬定,说她是双城67派来的密探。他一直躲在柜台后不露面,等她气得直跺脚时,这才走出来,哭哭啼啼地说:“说句老实话,今天我可没有做过什么缺德的事儿——天晓得,我一辈子都没坑过人呀!”

对大街的最初印象如今她再也记不起来了,而且对大街上不堪入目的种种丑态,也不再深感失望了。在她第二次上街买过东西以后,原先的一切仿佛都变了样。既然她从来没有跨入过明尼玛喜旅馆的大门,也就对那所旅馆大楼视而不见了。克拉克的五金商店,戴尔的杂货店,奥利·詹森、弗雷德里克·卢德尔梅耶和豪兰·古尔德等人的食品杂货店,还有那些肉铺子,那家专售针线纽扣、缎带的小杂货铺——这些店铺在她眼里好像一下子都扩大了,竟使所有其他房子都相形见绌。她一走进卢德尔梅耶先生的店铺,那位掌柜就呼哧呼哧地说:“早上好,肯尼科特太太。哦,今天天气可真好啊。”这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售货架上粘满尘埃,也没有觉察到女店员如何笨手笨脚,甚至连她头一次逛大街时碰上这位掌柜,两人相对无言的尴尬场面,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卡萝尔要买的各种食品连一半都没有买到。尽管这样,她对上街买东西反而更感兴趣了。当她好不容易在达尔·奥利森肉铺买到牛犊腰子的时候,她的高兴劲儿简直没法提了。她喜形于色,叽里咕噜地讲了一大堆话,对那个身强力壮、精明透顶的肉铺老板达尔先生赞不绝口。

如今她对恬静闲适的乡镇生活十分欣赏。她喜欢那些老人、农夫和退伍军人们,他们有时就像印第安人歇息时一样蹲在人行道的边石上闲聊,漫不经心地把唾沫星子吐到大街上。

她还在儿童身上发现了美。

从前她总觉得做爸爸妈妈的说喜欢自己的儿女不免言过其实。但是她在图书馆工作期间,却发现儿童也是有个性的,是具有他们自己的权利和富有幽默感的国家公民。那时候,她在孩子们身上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但是如今人们惊奇地看到她一本正经地问贝西·克拉克她的那个娃娃关节炎好了没有,并且跟奥斯卡·马丁森一样认为诱捕麝香鼠一定是非常好玩的。

有时她心中忽然掠过一个闪念:“要是我自己也有个小孩该有多好。我确实很想有一个。啊,是个小不点儿的——不!不!现在还不行!我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我干活儿干得太累了,到现在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一会儿呢。”

这时她闲坐在家里,耳畔不断传来村子里的喧闹声——在这个世界上,这种喧闹声哪儿都能听得到,无论是在丛林里还是在大草原上,这些声音虽然平淡无奇,然而却充满了魅力——农家看门狗汪汪的吠声,一群小鸡吃饱后发出的咯咯叫声,孩子们的打闹声,一个男人噗哒噗哒地拍打地毯声,白杨树之间的瑟瑟风声,一只晚蝉吱吱吱的鸣声,人行道上来去匆匆的脚步声,厨房里碧雅和食品店送货员之间的谈笑声,叮叮当当的铁砧声——此外还有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

每星期至少有两次,她要跟肯尼科特一起坐车下乡去,有时在落日映照的湖上打野鸭子,有时去探望病人。病人都尊重她,把她看成本地乡绅的夫人一般,并且还感谢她给他们送去了玩具和杂志。晚上,她常常跟丈夫一起去看电影,总是热情地与其他一对对夫妇握手寒暄。要是天气还不太冷,他们就闲坐在门廊里,同乘汽车路过门口的老乡们,或者正在耙掉落叶的隔壁邻居高声说话。在夕阳西照下,空中的尘雾变成一片金黄色,街上到处散发着正在燃烧的树叶的清香味儿。

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到,她此时此刻巴不得能有一个知心朋友,以便将她心中累积的话儿尽情倾吐。

有一天下午,卡萝尔百无聊赖,正在做针线活儿,心中很不耐烦,很想有人打电话来。这时,女仆碧雅进来通报说,维达·舍温小姐来访。

维达·舍温小姐的两只碧蓝的眼睛虽然忽闪忽闪,显得很有神,但如果你再仔细端详一番,你就会发觉她的脸上已有一些细细的皱纹,不像当年那样光彩照人,然而,也并不见得面色太黄。你会看到她的胸脯扁平,手指因为一年到头拿针,拿粉笔,拿钢笔变粗了。她的宽大外套和素淡的裙子用的是普通料子,一点儿都不讲究。她的帽子几乎戴到后脑勺去了,使她干巴巴的前额暴露无遗。可是,你怎么也没法定神仔细打量她一会儿。得了吧,你干脆就死了心吧!她那闪电一般快的动作,简直叫人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她好像一只金花鼠68那样鲜蹦活跳的,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精力。她的手指头有如鸟儿的翅膀,来回拍动着;她向人们表示同情的话儿,就像泉水似的一股股喷出来;她急于要挨近听她说话的人,就常常坐到椅子边沿上,真是恨不得把她的热情和乐观想法一股脑儿都给送过去。

她一冲进屋里,就口若悬河:“我们做老师的一直还没有来看望你,好像我们怠慢了你。实际上,我们觉得在你还没有安顿下来以前,最好不要来惊扰你。我就是维达·舍温,现在在中学里教法文、英文和其他几门功课。”

“我一直巴望能和老师们认识认识。你晓得,我过去管理过图书馆……”

“哦,你用不着告诉我啦。关于你的情况,我通通都知道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净喜欢闲扯淡,什么东家长呀,西家短呀,我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我们这里简直太需要你啦!我们这里是一个可爱的忠于桑梓的市镇。忠于桑梓,难道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吗?可惜,它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我们要你来把它雕琢磨光,我们可都是力不胜任啊……”她说话太快,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歇歇,用微笑结束她的恭维话。

“要是我能够帮助你——要是我贴耳低声对你说,我认为戈镇稍微有点儿丑,那我是不是就算犯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呢?”

“不用说,它就是丑吗。真是丑死了!不过你刚才这些话,在戈镇也许就只能对我一个人说——说不定还可以跟盖伊·波洛克律师说吧,你见过他没有?哦,你一定要见见他!他这个人真是可爱得很,有知识,有修养,人又很随和——可是,说到戈镇丑这一点,我倒是满不在乎。我想,这将来会改变的,正是戈镇居民的这种精神,给了我希望。这是一种健全的、有益的,但又是胆怯的精神,需要像你这样生龙活虎的人物来大喊一声,好让它苏醒过来。今后我就会硬逼着你去干的!”

“好极了。那么要我干什么?我本来心里一直在考虑,我们能不能请一位出色的规划设计师到这里来做一次演讲?”

“是呀,不过,我认为现在不妨利用现有机构,你看好不好?也许你会觉得这样做太缓慢,但我心里一直在琢磨——我们要是能请你到主日学校69去教教书,那就太好了。”

卡萝尔脸上立时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好像刚发现自己是在很亲热地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点头一样,“哦,是的。不过,我恐怕在这方面不能胜任,我的宗教观念是很模糊的。”

“这我也知道。我的宗教观念还不是和你一样,我对说教那一套压根儿就不感兴趣。不过,我坚信:上帝是天父,人们都是兄弟,而耶稣则是领袖。你当然也是这样相信的。”

卡萝尔这时脸上露出令人可敬的神色,并且想到要用茶点来招待客人。

“你在主日学校只要教这些就够了。关键在于发挥个人的作用。再说,我们这儿还有图书馆董事会。你在这一方面,真可以说,英雄大有用武之地。当然,我们妇女还有一个读书会——撒纳托普·西斯读书会70。”

“她们在那里研究些什么问题呢?还是仅仅宣读从百科全书里东抄西凑起来的论文报告?”

舍温小姐耸耸肩膀说:“也许就是那样吧,不过,她们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你在那里要是提出了比较新鲜的看法,我想一定会引起她们的共鸣的。妇女读书会的确做了不少有益于社会的工作,比方说,她们曾经督促戈镇居民栽上了那么多的树木,并且还开办了一个农妇休息室。此外,她们对培养高雅风尚和文化教养的确是非常注意的。可以说,像这样的团体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卡萝尔听了大失所望,显然她还是莫名其妙。她只好很客气地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得先到各处看一看再说。”

舍温小姐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抚摸她的头发,两眼凝视着她,“哦,亲爱的,对于你心里想的,不说我也知道。新婚宴尔的日子,当然是甜甜蜜蜜的,我也是把它看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庭、孩子,都要你照料,全都靠你过活,瞧他们的小脸蛋上向你露出一丝丝多么可爱的笑容。此外,还有厨房里的炉灶和……”这时舍温小姐侧转身去,背着卡萝尔,心情激动地用手直拍着她的椅子软垫,还是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说,等到你可以帮忙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帮助我们呀……我想你大概会认为我很守旧吧。是的,我可守旧得很!因为我们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加以保护呐。美国人的理想都是无价之宝,还有竖毅不屈的素质、民主制度和进取精神,都得要保住。在棕榈滩71也许不是这样。但是,谢天谢地,我们戈镇是不讲社会等级那一套的。我自个儿身上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我们本国、本州和本镇美国人的才智、气魄始终具有坚定的信心。我的这种信心是那么强烈,有时多少还能给予那些傲慢的‘小康之家’72一些影响。我一个劲儿激励他们,要他们相信理想,是呀,也要他们相信他们自己。可是我教书教惯了,难免墨守成规,很需要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给我猛击一掌。告诉我,最近你在读什么书?”

“我在重读《西伦·威尔造孽记》73,你知道这本书吗?”

“哦,我知道。书写得很巧妙,就是很难读。那个人只想破坏,不要建设。好一个玩世不恭的家伙!哦,但愿我自己不是一个容易感情冲动的人。不过,这些高级艺术品并不能鼓励我们这些靠挣钱过活的人好好干活,我真看不出它究竟有什么用处。”

随后她们对世界上亘古以来争论不休的问题,即“艺术是不是永远是美的”辩论了十五分钟。卡萝尔大放厥词,强调观察事物要忠实。舍温小姐则大力主张,艺术既要表现得美妙,也要在揭示事物的阴暗面时小心审慎。最后,卡萝尔大声地嚷嚷道:

“尽管我们意见很不一致,可我觉得并不要紧。只要有人撇开庄稼收成不谈,而是跟我谈谈别的事情,我就非常开心啦。让我们触动一下戈镇根深蒂固的生活习俗——赶明儿我们改吃午茶,不喝咖啡,怎么样?”

碧雅兴冲冲地帮着她的女主人把那张上几代人传下来的折叠式缝纫工作台搬出来,又黄又黑的台面上都是裁缝师傅裁衣画式样时留下的划线。她们先在上面铺了一块刺绣台布,然后摆上了卡萝尔从圣保罗带来的那套淡紫色的日本细瓷茶具。舍温小姐对她透露了自己最近的计划——组织富有道德教育意义的电影专场到乡下去放映,所需的电力由“福特”卡车引擎带动的一台轻便发电机供应。碧雅两次被唤来把热水瓶灌满,并去烘烤肉桂吐司面包。

肯尼科特五点钟回到了家里,他尽量显出彬彬有礼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他才配做一位有喝午茶习惯的太太的丈夫,卡萝尔提议留舍温小姐吃晚饭,并且还要肯尼科特把那位颇有诗瘾的单身汉、受人赞夸的律师盖伊·波洛克也请来。

果然,波洛克应约来了。不错,不久前他正患流行性感冒,听以没法赶去参加萨姆·克拉克家里的欢迎会。

卡萝尔后悔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太容易感情冲动了。她认为此人一定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政客,对新娘子开起玩笑来可不饶人呢。但是盖伊·波洛克一进门,卡萝尔就发现这个人的个性可以说别具一格。他约莫三十八岁光景,身材颀长,喜静不爱动,而且还毕恭毕敬,说起话来声音很低,“承蒙你们盛情邀请,鄙人表示非常感谢!”他说。他既没有讲什么诙谐的话,也没有问她同意不同意“戈镇是本州最最生气蓬勃的市镇”。

她心里在猜想,在他那种始终如一的灰色里,也许还可以显示出成千种淡紫的、蓝的和银白的深浅不同的色彩来。

他在吃晚饭时暗示说他喜欢托马斯·布朗爵士74、梭罗75、艾格尼丝·雷普利尔76、亚瑟·西蒙斯77、克劳德·沃什伯恩78和查理·弗兰德劳79等人的作品。尽管他觉得自己有些羞怯,还是列出了他所崇拜的作者,不过,一看到读书迷卡萝尔听得津津有味,舍温小姐又对他啧啧称赞,他也就越说越有劲了。至于肯尼科特呢,只要谁能够使他太太开心,就对谁一概都是迁就奉承的。

卡萝尔心里一直在纳闷,真不知道为什么像盖伊·波洛克这样的人,一年到头老是替别人打官司却一点儿都不厌烦,为什么他还一直待在戈镇不想走呢。她在这儿没有熟人,也就没法详细打听。至于波洛克之流为什么继续留在戈镇,也许其中必有道理,只是肯尼科特和维达·舍温都不了解罢了。她几乎沉浸在这种深奥莫测的神秘气氛之中。她觉得很得意,自以为懂得一点儿文学,而且现在已开始以文会友了。过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向戈镇提供各种扇形气窗和介绍有关高尔斯华绥80的情况了。她哪能袖手旁观呢!她一面把刚做好的甜食——椰子和橘子片端上去,一面大声对波洛克说:“我们应该搞一个戏剧社,你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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