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四章
一
“今天晚上克拉克夫妇邀请了几个知己朋友到他们家里,打算跟我们见见面。”肯尼科特一面打开手提包,一面说道。
“哦,他们真太客气啦!”
“可也是的。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会喜欢他们。他们是天底下最老实巴交的人。哦,卡丽——这会儿我想上诊所去一个钟头,只是去看一看。你不会介意吧?”
“这么说干吗?我知道你心里很急,恨不得马上开始工作。”
“你真的不会介意吗?”
“一点儿都不会。我说不碍事。让我来整理手提包吧。”
肯尼科特二话没说,就趁机溜出去干男人们的正经事情了,动作之敏捷,叫这位提倡婚姻自由的新娘子卡萝尔不由得大失所望,黯然神伤。她扫视了一遍他们的卧室,一种阴郁沉闷的感觉在她心中油然而生:整个房间怪别扭地呈“L”形,一张乌黑的胡桃木床,床头板上雕刻着苹果和生梨之类的饰物,一张仿枫木的五斗柜,上面铺着一块大理石板,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好像是一块墓碑,柜子上面放着几只粉红色的香水瓶和一个四周饰有裙状花边的针插,此外还有一个很普通的松木脸盆架,一个两边饰有花环状把手的水罐和钵头。整个房间里充满了马鬃、厚绒布和花露水的气味。
“整天在这些玩意儿中间,叫人怎么生活下去呢?”她不寒而栗。看到那些家具陈设,她仿佛看到那里坐着一圈老态龙钟的法官,已经将她判处死刑,执刑的方法就是把她活活闷死。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也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似乎在说:“让她闷死——让她闷死——叫她命归西天。”旧亚麻布散发出墓地的气味。她独自待在这个陌生而又沉寂的房间里,犹如置身于死气沉沉的、笼罩着受压抑的思绪的阴影里。“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讨厌这个地方!”她喘着粗气说,“为什么我会……”
她记得,这些老古董都是肯尼科特的母亲从拉克·基·迈特的老家带来的。“算了吧!这些家具陈设反正是够舒服的,是啊——它们是够舒服的。不过——哦,它们又是多么吓人啊!我们马上就得把它们通通换掉。”
接着,她又想到,“当然,他还得上诊所去看看……”
她假装在忙着整理衣物。她那个有着印花布衬里、配上银锁的手提包,在圣保罗似乎显得非常漂亮、惹人喜爱,在此地却成了毫无意义的奢侈品。她的那件迷人的镶上花边的薄纱紧胸黑色无袖衬衣,也不免显得有点儿轻佻,仿佛那张规规矩矩的床铺会对它感到恶心似的。她连忙把它扔进五斗柜抽屉里,偷偷地藏在一件比较实用的麻纱罩衫底下。
她再没有心思整理衣物了,就信步踱到窗口,想欣赏一下村里的风光——蜀葵、小路和脸颊红润的村民。但她看到的只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46的一个侧面——一堵很普通的、涂成暗红色的、装着护墙板的墙壁,教堂后面的一个灰堆,一间没有上过油漆的马厩,还有一条小巷,正赶上一辆“福特”牌送货卡车被阻塞在那里。这就是她从自己的房间里俯瞰到的阳台底下的花园,这就是她今后朝朝暮暮都要看到的风景!
“我决不能那样!我决不能那样!今天下午我心情太激功了。莫非是我得了病吗?……我的天哪,我希望不会有那样的事!但愿现在不会那样!人们都喜欢扯谎!书上讲的,也信不得呀!他们说新娘一发现那样的事,照例先是感到一阵脸红,继而觉得无比自豪和快活,但是——我憎恨那样的事!我会被吓死的!不管怎样,反正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但是,亲爱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上帝,我求求你现在可千万不行呀!那些神气活现的老头儿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认为我们一出嫁就得生儿育女。要是他们自己也有生儿育女的义务,我说,不妨就让他们试试看!……哦,可现在就是不行!不早不晚,一定要等到我不讨厌那边的灰堆时才行!……不,现在我就只好不作声了。好像我的情绪有点儿不正常了。现在我要出去走一走,亲自看看戈镇的真面目。既然它是我不久要去征服的地方,我哪能不先去实地了解了解呢!”
她从家里逃了出去。
她十分认真地察看着每一个混凝土的十字路口,每一根拴套牲畜的杆子,甚至每一把清除落叶的钉齿耙;她聚精会神地细细琢磨着每一所房子。她在想:那些房子将来会有什么用处呢?过了半年以后,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会有人邀她到其中某一所房子里去吃饭?此时此刻从她身旁走过的人,现在跟她毫不相干,往后也许会成为她的知心好友,或者成为她所畏惧的劲敌,这些人跟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都一样吗?
她来到了那个小小的商业区,经过一家食品杂货店,看到一位宽肩膀、身穿羊驼呢外套的掌柜,正在俯身整理斜面售货台上的苹果和芹菜。她一面仔细观察,一面在想,将来她有机会同他谈话吗?要是现在她突然停住脚步,告诉他说,“我是肯尼科特太太。我希望将来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开门见山地对你说:把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破南瓜摆在橱窗里,依我看实在不雅观。”那时候,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那位食品杂货店掌柜,就是弗雷德里克·F·卢德尔梅耶先生,他的铺子设在大街和林肯路交界的犄角上。卡萝尔认为只是她自己在观察别人,其实她大错特错了。她见惯了城里人那种漠然置之的态度,还以为像她这样逛大街,一定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殊不知她刚从街上走过去,卢德尔梅耶先生就气喘吁吁地跑到店堂里,一迭声咳嗽着,对他的伙计说:“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打转弯角上走过去。我用脑袋打赌,一定是肯尼科特大夫的新娘子,长得很标致,大腿也很耐看,不过,她身上却穿了一套糟糕透顶的衣服,一点儿都不时兴,现在我还在纳闷,真不晓得往后她来这儿买东西会不会付现钱。我敢说她会去做豪兰·古尔德商号的生意的——喂,伙计,你把燕麦粥的广告贴到哪儿去了?”
二
卡萝尔走了三十二分钟,已经从镇东到镇西,从镇南到镇北,把戈镇都走遍了。此刻她伫立在大街和华盛顿路交叉的街角上,觉得大失所望。
大街两旁立着一些两层楼高的砖结构商铺,和一层半楼高的木头房子。两条混凝土人行道中间,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烂泥地。大街上横七竖八地停放着一些“福特”牌汽车和运木材的货车。这样的弹丸之地,实在引不起她的兴趣。各条街道上都有一大段一大段的豁口,从那里可以窥见莽莽无边的大草原。她深深感到四周的世界是那样空旷、那样浩瀚无边。远远望去,大街的北端,好几个街区以外的一个农场里,有一架大风车,它的铁骨架,看上去像是一头死牛的肋骨。她想,北方严冬季节来临时,大风暴万马奔腾般从荒原上疾驰而来,那些没遮没拦的房子一定会被刮得东倒西歪,蜷缩在一起。那些灰不溜丢的小房子,实在太小、太差劲了,给麻雀做窝还凑合,要辟为笑语温馨的家园,那就未免太寒碜了。
卡萝尔安慰自己说,街上落叶满地,看上去美极了。枫叶是橘红色的。橡树叶像一堆堆红艳艳的山莓。而一块块草地,也都是园丁们精心栽培出来的。可实际上她根本无法自圆其说。那些树木充其量不过是一小片稀稀朗朗的林地。戈镇根本没有一个公园可供人们驰目骋怀。何况本县县城是瓦卡明,而不是戈镇,不用说,这里也就没有县法院和它四周的庭园景色。
戈镇有一幢最最了不起的大楼:明尼玛喜大旅馆——一个供外地来客下榻,并给他们留下戈镇美丽、富饶印象的地方。现在卡萝尔正透过那座大楼的粘满蝇屎的玻璃窗往里面窥视。原来明尼玛喜大旅馆是一座破旧不堪、用黄色木纹板盖成的三层楼房,虽然房子很高,但墙却很单薄,每个墙角里都嵌上灰沙松木板,以替代石头。在那家旅馆的账房里,卡萝尔可以看到光秃秃的、肮里肮脏的地板,一排好像得了佝偻病的椅子,每两把椅子中间摆着一只黄铜痰盂,此外还有一张写字桌,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一些用螺钿字母制成的广告。再远一些,就是餐厅,在那里可以看到四处都是污渍斑斑的桌布和番茄沙司瓶子。
这个明尼玛喜大旅馆,她再也不想多看了。
这时有一个男人正从戴尔的杂货店出来,他身上只穿着衬衫,没有披外套,胳膊上套着一块粉红色臂章,戴着一个亚麻布硬领,没有系领带。他一个劲儿打着呵欠,朝着旅馆走去。他先是靠着墙根拼命搔痒,过了一会儿叹叹气,阴阳怪气地同一个斜靠在安乐椅里的男人聊天。一辆装木材的货车正从街上嘎嘎嘎地开过,它那长长的绿色车厢里装满了大捆大捆围扎篱栅用的带刺铁丝网。一辆“福特”牌汽车正在倒车,发出一阵巨大的声音,仿佛车子就要崩裂似的,然后又恢复正常,呜呜呜地开走了。从那家希腊人开设的糖果店里,传来了噼里啪啦油炸的声音,散发出油炸花生米的香味。
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或是生气勃勃的迹象了。
卡萝尔很想逃离这个咄咄逼人的大草原,到大城市找个栖身之地。她原先要创造一个美丽市镇的梦想,现在看来似乎很荒唐可笑。她仿佛觉得,从每一道阴森森的墙壁中都渗透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之气,这是她永远也征服不了的。
她兀自踯躅在这条大街上,从街的这一边走过去,又从街的那一边走回来,连街两旁的一些小巷深处,她都探首张望一番。这是她个人在大街的一次观光旅行。在这短短的十分钟内,她看到的不仅是被称作戈镇心脏的地区,而且还是从奥尔巴尼47一直到圣迪戈48的成千上万个类似的市镇。
戴尔的杂货店是在街的拐角上,这座房子是用整齐划一、但缺少真实感的人造石块建成的。店堂里有一个油腻腻的大理石冷饮柜台,还有一盏电灯,灯罩上镶嵌着红色、绿色和奶油色的拼花图案。一堆堆牙刷、梳子和刮脸用的香皂零乱地陈列着。售货架上摆着装肥皂的纸板箱、小孩玩的指环、花卉种子和黄盒子包装的各种专卖药品——专治肺病和妇女病的各种成药,还有鸦片和酒精的有毒混合剂,卡萝尔的丈夫给病人开出的药方,就是到这家杂货店来配的。
在二楼的窗口底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W·P·肯尼科特医师,主治内外科。
有一家很小的电影院,木头结构,名字颇有诗意,称作“玫瑰宫影院”,平版广告画告诉人们上演的片子是《胖子恋》。
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店。橱窗里摆着一大堆发黑的、熟透了的香蕉和莴苣,有一只猫正趴在上面打盹儿。售货架上铺着的红色皱纹纸早已褪了色,上面沾着一圈圈污斑,显得残破不堪。二楼墙上挂着各会社分部的牌子——“派西亚斯骑士团”、“麦卡比学会”、“木业商会”、“共济会”。
达尔·奥利森肉铺——一股股血腥的气味儿。
有一家珠宝店,陈列着一些女式手表。在店门前的人行道边沿,摆着一座巨大的木头钟,不过钟的指针现在已不走了。
一家苍蝇到处嗡嗡叫的小酒店,门口却挂着一块闪闪发亮的金色珐琅的威士忌招牌。在这个街区,还有好几家小酒店。从那里散发出陈腐的啤酒气味,传出声音嘶哑的洋泾浜德语,和着淫秽歌曲的哼唱声,声音显得有气无力,萎靡颓唐而又十分沉闷,整个气氛很像是一个矿区劳工的宿营地,但是远远比不上他们粗犷有力。在许多小酒店门口,农家妇女们歇坐在货车上,等着她们的丈夫喝醉以后一起回家去。
一家卷烟铺,铺号叫作“烟馆”,里面挤满了年轻小伙子,他们正在掷骰子赌烟卷。售货架上摆着许多杂志,还有穿着条纹游泳衣,装腔作势、故作媚态的肥胖妓女的各式照片。
一家服装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红褐色趾部凸起的浅口便鞋”。还有好几个模特儿,活像是脸颊上涂了胭脂的死尸,本来是刚做好的崭新的衣服,一套在那些模特儿身上,就显得陈旧而没有光彩。
海多克·西蒙斯时装公司,是戈镇首屈一指的大商店,底层门面都是镶着铜边的、晶光瓦亮的大块玻璃橱窗,二层楼的正面是彩色花砖。有一个橱窗里陈列着做工考究的男式服装,还摆着带花的凸纹布的领子,橘黄色的领子上缀有紫红色雏菊图案,整个橱窗给人一种新鲜、整洁和舒适的感觉。海多克·西蒙斯时装公司,啊,海多克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熟悉。卡萝尔想起来了,到车站接她的那些乡亲们中就有一位海多克,哦,他叫哈里·海多克,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人很活跃。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很了不起,像是一位圣人。他的商店居然一尘不染!
阿克塞尔·埃格百货商店,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农夫们常常光顾的地方。在又暗又窄的橱窗里,摆着一堆堆质地稀薄的纬缎,织造粗劣的条纹布,为宽踝骨的妇女特制的帆布鞋,卡在撕破的硬纸卡上的钢纽扣、红玻璃纽扣和一条棉毯子,此外还有一个花岗石纹的搪瓷煎锅,摆在一件褪了色的绉纱女式罩衫上。
萨姆·克拉克的五金商店。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里专做五金商品的买卖,有猎枪、搅乳器、一桶桶钉子,以及闪闪发光、款式漂亮的屠刀。
切斯特·达沙韦家具店。摆着一长溜带皮坐垫的笨头笨脑的橡木摇椅,那些摇椅显得阴沉沉的,好像正在那里打瞌睡呢。
比利午餐馆。在那张铺着湿黏黏的油布的柜台上,放着几个没有把手的造型粗笨的杯子。大葱味儿和炸肥猪肉的油烟不断飘过来。门口,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吮牙签。
还有一间专门收购乳酪和土豆的货栈,弥漫着一股牛奶场的酸味儿。
“福特”汽车行和“别克”汽车行,都是地地道道的砖石和混凝土结构的房子,两家车行遥遥相对。沾满油污的发黑的混凝土地面上,停放着一些新车和旧车;墙上还有轮胎广告。试验马达时,吼声震耳欲聋,使人神经绷紧得要断裂。穿着卡其布工装裤的愣小伙子在干活。这里是戈镇的生活中表现得最生龙活虎的地方。
一座专营农业生产工具的大货栈。堆满了绿色和金黄色的轮子、车杠、单人座位,这些都是土豆种植机、撒肥器、草料切割机、圆盘耙和各种各样耕犁用具的附件,卡萝尔对这些机器一窍不通。
一家饲料行,窗玻璃蒙上一层麸皮的粉末,显得半暗半明,屋顶上还贴着一幅药品的广告。
玛丽·埃伦·威尔克斯太太经营的艺术品商店,好像是每天免费开放的基督教科学派图书馆,这是一种多么动人心弦的对美的探索!那是一间不久前刚用灰浆粉刷过的小木板房。房里有一个橱窗,橱窗里陈列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个树干模样的斑斑点点镀金的花瓶;一个标着“戈镇向您问好”字样的铝制烟灰缸;一本基督教科学派杂志;一个画有一小束罂粟花,花上系着一条大缎带的印花沙发软垫,上面放着一束束色彩协调的绣花丝线。商店里既有名画也有劣画的复制品,但都印得很差劲;售货架上放着唱片、照相胶卷和木制玩具,一位面带忧色的小妇人,正坐在一张铺有褥垫的摇椅上。
一家理发店,还附设弹子球房。一个没有穿外套的男人,大概就是老板德尔·斯纳弗林,正在给一位长着大喉结的男人刮脸。
纳特·希克斯裁缝铺是一幢平房,设在大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门前有一幅时装图,画的是几个长得像草耙一样的人,穿着跟钢板一样硬邦邦的衣服。
在另外一条横巷里,有一座红砖砌成的阴森森的天主教堂,大门涂上了黄色油漆。
邮局设在一个四处发霉的房间里,仅仅用玻璃和铜栏杆跟它的后半间隔开,那里从前想必是个店堂。靠着磨得发黑的墙壁,有一张斜面的高写字台,上面散放着一些邮局通告和征兵告示。
一座潮湿的黄砖砌成的小学校舍,院子里铺的都是煤渣。
州立银行外面四周的木板,涂上了一层灰泥。
农民银行,一座爱奥尼亚49神庙式的大理石建筑物,纯洁、雅致、幽静。一块铜牌上写着:总经理埃兹拉·斯托博迪。
类似上面的店铺和机构,戈镇还有十几个。
在这些建筑物的后面,或者同它们混杂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其他的房屋,其中有简陋的小房子,也有宽敞、舒适、平淡无奇的大房子,但它们仅仅是生活富裕的象征罢了。
整个戈镇除了那座爱奥尼亚神庙式的银行以外,哪一座建筑物卡萝尔看了都觉得很不顺眼。同时也未必会有十几所建筑物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在戈镇有史以来的五十年里,该镇公民已觉察到必须把自己的家乡建设得哪怕是使人稍微赏心悦目一些也好。
卡萝尔看了以后,心里大为不悦,不仅仅是因为镇上那些房子难以容忍的丑陋和呆板乏味,最主要的还在于建造时的毫无计划、临时凑合,以及那种灰不溜丢的非常难看的颜色。大街上到处乱竖着电灯灯柱、电话线杆,堆满了汽车油泵和整箱整箱的货物。每个人只管自己盖房,从来不考虑别人。有一座小平房好像嵌在沿街店铺中间——左边是一大片由两层楼的砖房店铺构成的新“街区”,右边是用耐火砖修造的“奥弗兰”汽车行——现在这里却开了一家女式帽子店。农民银行洁白无瑕的神庙式建筑,仿佛被一家耀眼的黄色砖楼——食品杂货店挤到后边去了。有一家店铺房子的屋檐,好像是用马口铁东拼西凑起来的,而毗邻的那座房子的顶上,则是用砖头垒起来的一垛垛雉堞和用红砂岩砌成的金字塔形状的屋顶。
卡萝尔从大街逃走,径直跑回家去了。
她不止一次地觉得,只要这个镇上的人并不讨人嫌,其他方面她倒也不会介意。可她偏偏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在一家店铺门前转悠,用一只脏手来回拨弄着遮阳篷的绳索;一个中年男子两眼一个劲儿瞅着女人,仿佛对自己婚后平淡无味的生活深感烦躁似的;一个年老的庄稼汉,身子骨很健壮,但是肮里肮脏的,他的脸儿活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这里所有的男人,少说都有三天没有刮过脸。
“如果说他们一时还不能在这个大草原上建起美丽的殿堂,至少刮脸刀片他们总能买得到吧!”她愤愤然想着。
她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暗自思忖:恐怕是我想的不对吧。人们在这里还不是照样生活得很好。这个地方也不见得就像我心目中所想的那么丑!一定是我想的不对。不过,我暂时还看不出来是这样。不管怎样,我可不能就这样妥协下去。
她仿佛歇斯底里似的回到了家里,心中非常郁悒。她发现肯尼科特正在等候她。他见了她便兴冲冲地说:“出去散步,是吗?怎么样,喜欢戈镇吗?那大片大片的草地和树木很不赖吧?”这时,她似乎一下子变得老成持重,回敬了一句:“哦,戈镇这个地方,真是有意思极了。”
三
跟卡萝尔搭乘同一次列车到达戈镇的,还有一位碧雅·索伦森小姐。
碧雅小姐身体长得很健壮,皮肤晒得黝黑,是一个脸上经常挂着笑的年轻女人。她对庄稼活早已感到腻味。她希望享受一下惬意的城市生活,并且认为唯一的出路,就是“到戈镇去当女佣人”。走出火车站时,她似乎很得意地拖着自己的那只硬纸盒行李箱,去找她的表姐蒂娜·玛姆奎斯特。蒂娜是卢克·道森太太府上的女管家。
“好吗,你终于到城里来了。”蒂娜说。
“是啊,我要找个事做做。”碧雅回答说。
“哦……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有呀,就是吉姆·雅各布森。”
“哦,我看到你很高兴。干一个星期活儿,你打算要多少工钱?”
“六块钱。”
“唉,谁肯出那么多的工钱呢。你先别着急!我说,肯尼科特大夫刚娶了一个圣保罗城里的小姐。也许她肯出那样的工钱。得了,这会儿你先到外面去溜达溜达,回头再说。”
“好吧。”碧雅说。
巧得很,卡萝尔·肯尼科特和碧雅·索伦森在同一时刻逛了这条大街。
从前碧雅到过的最大市镇,要算是斯堪的亚·克罗辛了,不过那个地方总共才有六十七个居民。
碧雅沿着大街一边往前走,一边想:在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竟然会有这么多人,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我的老天啊!要认识那么多人,恐怕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瞧他们又都穿得那么时髦,那么漂亮!一位身材高大的了不起的绅士,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新衬衫,领带上还别着一颗钻石,不像乡巴佬那样只穿褪了色的蓝斜纹布工作服。一位长得很标致的小姐,身上穿得真是漂亮极了(不过她的那件衣服洗起来一定够麻烦的)。还有那么多的商店!
斯堪的亚·克罗辛总共才只有三家小铺子,而这里的商店却鳞次栉比,占了整整四个街区!
时装公司——没想到会有四个谷仓那么大——我的老天啊!你一走进去,就有七八个店伙计看着你,简直会把人吓跑哩。各式男装穿在模特儿身上,活脱脱就像真人一般。来到阿克塞尔·埃格商店,就像回到了老家,许多瑞典人和挪威人都在那里。别在硬纸卡上的纽扣真漂亮,简直赛过红宝石呢!
有一家杂货店,里面有个冷饮柜台,又大又长,全部是大理石,漂亮极了。柜台上面挂着一盏大灯,瞧它的那个灯罩,那可是从没有见过的,真是大得没法形容——几乎把各种各样的彩色玻璃都镶嵌在一起了,那些冷饮龙头,都是纯银的,明晃晃的,从灯座底下通出来。在冷饮柜台的后面,有一些玻璃售货架,以及许许多多瓶装的新型软饮料,都是从前压根儿没有听说过的。要是有人带你上那儿去,该有多美!
还有一家大旅馆,高极了,比奥斯卡·托尔夫森新盖的红色谷仓还要高,一共三层,一层压一层地盖上去,你得仰着脖子往上看,才能看得见楼顶。有一个旅客正神气十足地站在那里——那个阔佬一定是三天两头去芝加哥吧。
啊,这里到处都可以看到绝顶漂亮的人儿!刚才有一位小姐正从旁边走过,论年龄,不见得会比她碧雅大多少,穿着一套漂亮的全新的浅灰色衣服,脚上是一双黑色浅口无带便鞋,看来她也是在游览戈镇市容,可是,你无从了解她的观感究竟如何。碧雅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和她一样——神态安详,谁都不敢来招惹她。哦,就是要——显出高雅大方来啊!
一座路德教50礼拜堂。这个镇上的讲道,也许很动听,星期天——是啊,每个星期天——就有两次礼拜!
还有一家电影院!
那是一家不折不扣的戏院,专门放映电影。招牌上写着“每晚更换新片”。每天晚上都有电影啊!
在斯堪的亚·克罗辛虽说也有电影,但是每隔两星期才放映一次,而且索伦森一家人要开个把钟头的车才能赶到那里——爸爸又是个财迷,舍不得买一辆“福特”车。可是在戈镇这里,随便哪一天晚上,她都可以戴上自己的宽边帽子,路上花三分钟,就到了电影院,在那里有看不完的穿着晚礼服的可爱的仕女们,以及什么比尔·哈特,等等。
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店铺呢?可真了不起!有一家铺子专卖卷烟,还有一家(一家怪可爱的店铺——艺术品商店)专售图片、花瓶之类的东西。哦,那个大花瓶做得真是巧夺天工,简直就跟真的树干一模一样!
碧雅伫立在大街和华盛顿路的拐角上。戈镇的喧嚣声,使她开始感到有些害怕。大街上竟然同时并行着五辆汽车,其中有一辆汽车特别大,想必值两千块钱吧。有一辆公共汽车这会儿正开往火车站,车上只坐着五位衣冠楚楚的乘客。有一个男人正在张贴大红广告,上面画着洗衣机,真是惹人喜爱。一家珠宝店的老板,正在真丝绒底垫上把手镯、手表等珍宝陈列出来。
她要是一星期能挣到六块钱,该有多好!就是能赚两块钱也很不赖!只要能住在这里,哪怕给人家白干活,不拿钱,也是值得的。想想看,一到晚上,华灯初上——不是普通的灯,而是电灯,那该是多美的夜景呀!也许还会有一位绅士派头的男朋友带你去看电影,给你买草莓冰淇淋呢!
碧雅步履维艰地踱回了蒂娜的家。
“怎么样?你喜欢这个地方吗?”蒂娜问。
“是啊,这个地方我喜欢。我想我也许就留在这里,不走了。”碧雅回答说。
四
人们都聚集在萨姆·克拉克不久前新盖的房子里欢迎卡萝尔。那里算得上是戈镇的深宅大院之一,是一幢结实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四周都有很干净的鱼鳞状护墙板,还有一个小塔楼,以及一道有顶棚的大门廊。屋子铮光明亮,坚硬挺阔,简直像一架崭新的栎木竖式钢琴,叫人见了感到很愉快。
萨姆·克拉克蹒跚着走到大门口,大声嚷道:“欢迎你,年轻的太太!全镇的钥匙都给了你51!”卡萝尔听了却露出哀求的神情瞅着他。
她看见在他后面的过道里和客厅里,规规矩矩地坐了一大圈客人,好像是特地赶来送殡似的。他们都一本正经地在那里等着!他们等的就是她呀!她原本决定要用华丽的辞藻向他们表示一番热忱的谢意,现在却一下子泄气了。她哀求萨姆说:“我可不敢见他们!他们对我的期望未免太高啦。他们只要咕嘟一声,就会把我一口吞了下去!”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小姐,他们这是喜爱你,就像我喜爱你一样,如果我不怕那位医生揍我的话!”
“可我还是……不敢呀!瞧,我的右边是他们的脸孔,前边也是他们的脸孔,他们一齐瞅着我看,简直叫我没处躲藏!”
她觉得自己有些歇斯底里,她猜想萨姆听她说这样的话,大概以为她疯了。没想到萨姆只是咯咯笑着说:“那你就干脆躲在我萨姆的胳肢窝底下,有谁老是好奇地伸长脖子盯着你看,我就嘘的一声把他撵出去!咱们进去吧!别害怕,请看我的——娘儿们喜爱的是塞缪尔52,新郎官最怕的也是塞缪尔!”
他伸出一条胳膊来搂着她,领她进去,大声吆喝道:“太太们,老爷们,新娘子来了!这会儿我不打算替你们一一介绍啦,反正你们的那些土里土气的名姓,她也不能一下子都记住。嘿,你们这个鸦雀无声的法庭,也该散庭啦!”
他们很客气地笑着,但是照样端坐在那里,简直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直瞅着新娘子。
为了参加今天晚上的盛会,卡萝尔煞费苦心地把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她的发型显得很素雅:鬈发往两边分开,让短发低垂在前额,同时后面还盘着一条辫子。现在她不免有些后悔,觉得不该把头发堆叠得高高的。她身上穿着一套扮演天真姑娘时才穿的衣服,那是由细麻纱织成的有背带的女式长衬衣,配着一条金色的宽腰带,方形的领口开得很低,几乎让人看到了脖子窝和线条优美的双肩。当大家都目不斜视地看着她时,她心里就想,他们一定是对她的装束打扮有看法了。这时,她真恨不得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老处女的掐脖子高领口衣服。后来,她转念一想,要是干脆围上她在芝加哥买的那条染成紫红砖颜色的围巾,叫他们大吃一惊,岂不是更好!
萨姆领着她在客人面前走了一圈。她说话时声调呆板,措辞格外稳妥:
“哦,我相信这个地方我一定会非常喜欢的,”或者是“对呀,我们俩在科罗拉多山区的那些日子过得可美啦,”再不就说,“不错,我在圣保罗住过好几年。尤克里德·P·廷克吗?不,我不记得见过他,不过我想他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
肯尼科特把她领到一旁,悄悄地跟她说:“现在我就把他们逐个介绍给你,认识一下,好吗?”
“你就把他们每个人的情况给我大致讲一讲。”
“好吧,那边的那对漂亮的夫妇,就是哈里·海多克和他的太太久恩尼塔。哈里的父亲虽然是时装公司的大股东,但实际上把这家公司经营得十分出色的,却是哈里。他是一个善于巴结的人。紧挨着他坐的,是药房老板戴夫·戴尔,今天下午你已经跟他照过面了,打野鸭子,他是个好手。在他后边的那个高个子,就是杰克·埃尔德——也就是杰克逊·埃尔德——他是锯木厂和明尼玛喜大旅馆的老板,他在农民银行里也有很多股份。他和他的太太都是爱玩的人——他、萨姆和我经常一块儿去打猎。那边的年老的头面人物是卢克·道森,是本镇的首富。在他旁边的,就是纳特·希克斯,是个裁缝。”
“果真是个裁缝吗?”
“当然是的,一点儿都不假。说起来也许我们有些落后于时代,可我们这儿却是不分贵贱,十分讲究民主的。我跟纳特去打猎,就像我跟杰克·埃尔德去打猎一个样。”
“我听了很高兴。我在上流社会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裁缝。我想,跟一个裁缝见面,又用不着想到你还欠他的账,该是多么有意思。那么,想必——你也乐意跟你的剃头师傅一块儿去打猎吧?”
“不,那也不见得。不过——我们也犯不着把民主这个东西给糟蹋得不成个样子。再说,我跟纳特已有多年的交情了,而且,他又是一个顶呱呱的好射手——就是这么一回事,你明白吗?在纳特那一边的就是切斯特·达沙韦。他是一个爱嚼舌头的人。他一谈到宗教、政治、书本或者随便什么题目,就唠叨个没完没了,简直叫你听得烦死啦。”
卡萝尔彬彬有礼而又颇感兴趣地看了达沙韦先生一眼,他是个长着阔嘴巴、肤色黝黑的大汉。“哦,我认得!他是家具店老板!”她自个儿觉得很得意。
“不错,他还开殡仪馆哩。你早晚会喜欢他的。来呀,来跟他握握手。”
“不,不!他……他……难道他不是亲自动手,给尸体抹香油,涂药的吗?他总是跟死人打交道,我可不能跟殡仪馆的老板握手!”
“为什么不能?一个鼎鼎大名的外科医生,刚刚给病人开完肚子,你赶紧过去跟他握手,还不是照样感到很自豪吗?”
现在卡萝尔竭力恢复自己作为一个成熟女性在今天下午所应具有的那种镇静的态度。她说:“是呀,你说得不错。哎哟哟,我可要你知道,你所喜欢的那些人,我也多么喜欢。看人吗,我就要看他的本色。”
“哦,你可别忘了:看人,也得要按照别人的分寸来看才行!他们都是很有本领的。你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这个地方的人吗?他,就是在此地土生土长的!”
“布雷斯纳汉吗?”
“是的,谅你早就知道了——他就是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维尔维特汽车公司的总经理——就是制造维尔维特12型汽车的——那是新英格兰的一家最大的汽车制造厂。”
“我似乎听人说起过他。”
“你肯定听说过。他是赫赫有名的百万富翁啊!嗯,几乎每个夏天,珀西都回老家来钓黑鲈鱼,他说只要业务上能脱身,宁愿住在这乡下,也不乐意住在波士顿或纽约那样的大城市。他也不嫌弃殡仪馆老板切斯特。”
“请你住嘴!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我都会喜欢的!将来我跟大伙儿在一起,一定很快活!”
萨姆领她去见道森夫妇。
卢克·道森专收抵押品,放印子钱,又是个大地主。他在戈镇以北拥有许多树木已被砍光的土地。他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穿了一身软绵绵、没有熨烫过的灰衣服,两只眼睛从他乳白色的脸上鼓了出来。他的太太两腮苍白,头发变白,声音萎靡,举止迟钝。她穿着一件昂贵的绿袍子,胸前用丝带穿上珠玑,垂下珠缨子,背后的纽扣之间空隙都相当大,仿佛是从估衣铺买来的,现在唯恐被原主看见一样。他们夫妇俩都很羞怯。倒是督学乔治·埃德温·莫特“教授”,俨然一个皮肤变成褐色的中国清代官吏,握住卡萝尔的手,向她表示欢迎。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说过“很高兴见到你”之后,似乎就无话可谈了,但是双方的谈话还得像机器似的令人乏味地继续下去。
“你喜欢戈镇吗?”道森太太抽噎似的问道。
“哦,我相信我在这里将会感到很快乐的。”
“这里有那么多的好乡亲呗。”说到这里,道森太太有些词穷了,就向莫特先生使个眼色,求他在交际应酬方面帮帮她的忙。于是,莫特先生就像演说一般大放厥词了:
“戈镇这里的人该有多么出色哪。我可不喜欢那几个退休后到此地来安度晚年的农场主——特别是那几个德国佬。他们拒不缴纳地方教育税。一句话,他们硬是一分钱都不肯花。可是除了他们,其余的都是一些好人。你可知道珀西·布雷斯纳汉就是这里的人吗?从前他在老大楼那里上过学!”
“是呀,我也听人说过。”
“是呀,他是个实业大王。上次他回来的时候就跟我一道去钓鱼。”
道森夫妇和莫特先生两脚站得累了,身体不免摇来摆去,这种倦意从朝着卡萝尔微笑的脸上可以分明地看出来。可她还是接下去说:
“莫特先生,请你告诉我,过去你对哪一种新的教育制度——比如说,现代幼稚园教育方法,或是葛雷学校制度53——进行过试验?”
“哦,就是那些东西。那些自我标榜的改革家,十之八九都是沽名钓誉,想出风头的。我主张要进行手工训练,但是,归根到底,拉丁文和数学这两门课,始终是美国学制的基础,不管那些标新立异的人如何提倡——天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些什么——我想,大概是要学生们上编织毛线课和练习抖动两只耳朵罢了!”
道森夫妇洗耳恭听这位博学之士的宏论,脸上露出笑容表示赞赏。卡萝尔在那里等着肯尼科特赶快来替她解围。剩下的那些人则在好奇地等着看热闹。
哈里·海多克和久恩尼塔·海多克,还有丽塔·西蒙斯和特里·古尔德大夫——可以说就是戈镇最时髦的少男少女了。这会儿卡萝尔正被人领去跟他们见面。久恩尼塔·海多克扯开嗓子,像放鞭炮似的,但是又很亲切地冲着卡萝尔说:
“敢情好,你到我们戈镇来,我们可高兴啦。赶明儿我们就办一些有趣的活动——比如说舞会呀,等等。你得加入我们的芳华俱乐部54。我们常常打桥牌,每月还有一次晚餐会。打桥牌,不用说,你是会的?”
“不,不,我可不会打。”
“真的吗?在圣保罗大城市还有不会打的?”
“我向来就是一个书呆子。”
“那我们就来教你打。打桥牌可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久恩尼塔居然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来,对卡萝尔的金色腰带,她刚才还在暗暗艳羡不已,现在却乜着眼看,似乎有点儿瞧不起了。
哈里·海多克很客气地说:“你看你将来会很喜欢我们这个古老的乡镇吗?”
“我相信将来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它。”
“天底下最好的人就在戈镇。这儿的人,又都是了不起的实干家。当然咯,我从前确实有过许许多多的机会,可以到明尼阿波利斯去住,但是我偏偏喜欢住在这里。说实在的,本镇出人才——出过真正的了不起的人物。你知道吗,珀西·布雷斯纳汉是我们镇上的人?”
卡萝尔觉得刚才无意中泄露了自己不会打桥牌,无异于她在这场生存竞争中的地位大大地降低了。这时她心情非常激动,想要恢复自己的实力地位,就掉过头来跟特里·古尔德大夫——这个年轻人喜欢打弹子球,原来是她丈夫的好对手——攀谈起来。她一面用两眼看着他,一面滔滔不绝地说:
“赶明儿我也要学学打桥牌。不过,说实话,我最喜爱的还是到户外去玩。我们能不能组织一次划船活动,去钓钓鱼,或者随便你怎么个玩法,末了,大伙儿聚在一起野餐,好吗?”
“那敢情好!”古尔德大大赞同地说。这时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卡萝尔酥白光滑的肩膀,“你喜欢钓鱼吗?我可是个钓鱼迷。至于你要打桥牌吗,我管保教会你就得了,你还喜欢打纸牌吗?”
“从前我打过一种别齐克牌戏55,还是个好手哩。”
她记得别齐克是一种纸牌游戏——要不然就是别的什么游戏,说不定还是轮盘赌吧。但她好歹还是自圆其说了。久恩尼塔那张漂亮的泛着红晕的长脸儿露出怀疑的神色。哈里则捋捋自己的鼻子,有点低声下气地说:“别齐克吗,似乎是一种输赢很大的赌博,是不是?”
卡萝尔一见其他客人也一起拥到自己身旁,就趁此机会大发议论。她哈哈大笑,说话态度轻佻,但仍显得相当脆弱。说实话,他们的眼色她还看不懂。他们好像是剧场里的一群面目不清的观众,这会儿她仿佛在他们面前演戏,是的,她自己也觉得在主演一出喜剧,剧名是“肯尼科特大夫的巧媳妇”。
“我之所以到此地来,就是因为这里有许多顶呱呱的开阔的空地,可以进行户外活动。赶明儿我看报绝不看别的,就看体育运动专页。不久前我们在科罗拉多旅行时,威尔使我改变了观点,他让我深信体育运动太重要了。有许多胆小如鼠的游客,连游览车都不敢离开一步。而我却立志要做女神枪手安妮·奥克利56一样的人物。所以我买了一条颜色鲜艳的短裙子,让我的两条迷人的小腿全露出来,不顾长老会约韦学校全体女教师的怒目相视,从这个山头跳到那个山头,活像一头机灵敏捷的小羚羊——当然咯,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肯尼科特大夫就是宁录57了!可是,你们听着,我还叫他脱去衣服,只剩贴身内衣,到山里一条冰冷的小溪里去游泳。”
她知道他们要是细想起来,也许会大吃一惊,但是幸好至少还有久恩尼塔·海多克是称赞她的。于是,卡萝尔继续大放厥词,说道:
“威尔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医生,我想将来我会把他给毁了——古尔德大夫,你说,他果真是一位好医生吗?”
肯尼科特的这位劲敌,一听到这种不利于开业行医的话,吃惊得简直透不过气来。过了半晌,古尔德那种善于交际的态度才算恢复过来,他说:“肯尼科特太太,现在我就告诉你。”
他朝着肯尼科特笑了一笑,仿佛示意说:尽管他本来为了逗人发笑,很可以说上几句俏皮话的,但在医务界同人争夺生意方面,他绝不会故意跟肯尼科特过不去的。“镇上有些人说,就诊断病情和开药方来说,肯尼科特大夫还是好的,总算过得去,但是让我贴耳低声跟你说——不过,谢天谢地,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说的——要是想把左耳朵切掉,或者要使心电图仪器发生歪斜现象58,你不妨就去找他,但是碰上比较严重的病,你可万万不能请教他。”
除了肯尼科特以外,在座的人都不懂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是他们照样放声大笑。这时候,萨姆·克拉克的客厅里,花花绿绿的缎子镶板,五光十色的香槟酒,透明的薄纱窗帘,以及枝形水晶吊灯都在熠熠发光,还有一些冒充的寻欢作乐的“公爵夫人”,珠围翠绕,交相辉映,整个屋子浸沉在有如柠檬色泽一般的黄澄澄的光影之中。卡萝尔看见只有乔治·埃德温·莫特和脸色苍白的道森夫妇还没有被她弄得神魂颠倒。看他们的神情,好像还在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表示不敢苟同的样子来。卡萝尔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们身上:
“但是在座的有一个人,我可不敢跟他一起去科罗拉多!那就是——道森先生!我深信他最最善于琢磨别人的心理!有人给我们介绍见面的时候,他使劲地捏紧我的手,多可怕呀!”
“哈!——哈!——哈!”大伙儿都哄堂大笑,鼓掌喝彩,直乐得道森先生心里美滋滋的。一提到他,人们的议论各种各样:有人说他放高利贷,有人说他小心眼儿,也有人说他是个大财迷,还有人说他是个吝啬鬼——可从来没有人说他善于向娘儿们献殷勤!
“他心眼儿坏透了,是不是,道森太太?你是否不得不把他锁在家里?”
“哦,他可不是那样的,不过,锁起来也许比较保险一些。”道森太太马上回了话。她那苍白的脸上微微透出一丝儿红晕。
卡萝尔兴冲冲地说开了话,约莫有十五分钟光景。她说她要组织演出一部音乐喜剧,她喜欢吃咖啡冻糕,不爱吃牛排,她希望肯尼科特大夫永远不会失去跟漂亮女人献殷勤的本领,末了还说她有一双金色长筒丝袜。大家都张大嘴巴等着她再往下说。可她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一转身,躲到萨姆·克拉克硕大无比的身躯后面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
这时所有参加欢迎会的人都神情严肃,他们脸上的笑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还是站在那里,巴不得有人跟他们乐一乐,解解闷,不过看来希望不大了。
卡萝尔坐在那里细心听着。她这才发现:戈镇的人甚至连谈谈说说都不会。即使在这次欢迎会上,有最最时髦的少男少女,有喜欢打猎的乡绅们,也有令人敬重的知识分子,此外还有殷实的金融界人士,可以说全都光临了,但他们就是在开心之时还正襟危坐,仿佛在围着一具死尸守灵一样。
久恩尼塔·海多克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说的照例都是众乡亲的生活琐事:有人谣传雷米埃·伍瑟斯庞打算买一双灰面带扣子的漆皮鞋啦,钱普·佩里患有风湿病啦,盖伊·波洛克突然得了流行性感冒啦,以及吉姆·豪兰简直疯了,竟然把他家门口的篱笆都给漆成鲑肉那样的橙红色啦。
萨姆·克拉克一个劲儿地跟卡萝尔谈汽车,可他身为东道主,并没有忘了应尽的职责。他在瓮声瓮气地说话的时候,两道眉毛总是一会儿向上扬起,一会儿又倒垂下来。他突然打断了自己的话说:“应当给大家鼓鼓气呀!”他似乎面有难色地问他的太太,“你认为我是不是最好还是给大家鼓鼓气?”他挤到客厅的中央,大声嚷道:
“乡亲们,咱们现在表演几个精彩节目,好吗?”
“好呀,就来几个吧。”久恩尼塔·海多克尖声叫了起来。
“喂,戴夫,给我们表演一个‘挪威人捉母鸡’,好吗?”
“好极了,这个节目挺吸引人的,戴夫,快来一个呀。”切斯特·达沙韦也在敲边鼓。
戴夫·戴尔先生果然照办了。
所有的客人都在微微翕动自己的嘴唇,担心自己随时被点名表演节目。
“埃拉,你来呀,给我们朗诵那首《我昔日的情人》59。”萨姆就这样点名提出了要求。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是爱奥尼亚神庙式的银行的总经理的女儿,还待字闺中。她擦擦自己干瘪瘪的手掌,满脸通红地说:“哦,那个老节目你们再也不要听了。”
“那可不见得!我们就是爱听呀!”萨姆还是坚持着说。
“今儿晚上我的嗓子可不好。”
“别扭扭捏捏啦!你快朗诵吧!”
萨姆大声地向卡萝尔做了解释,说:“论演说吗,埃拉是我们这里的尖子,她受过专业训练。她在密尔沃基待过整整一年,专门学习唱歌、演说和戏剧艺术,此外还学过速记。”
斯托博迪小姐果然朗诵了《我昔日的情人》。随后,她又应大家的要求,朗诵了一首特别乐观的诗,内容是讲笑的价值。
另外还演出了四个节目:一个是犹太人的故事,一个是爱尔兰人的故事,一个是青少年的故事,最后纳特·希克斯模仿安东尼在恺撒大帝葬礼上的演说60,胡诌了一通。
在这一年冬天,卡萝尔不得不一再看到这些节目的演出,总计戴夫·戴尔捉母鸡七次,《我昔日的情人》九次,犹太人的故事和葬礼演说各两次。可现在她却表现得很热心,因为她多么想做一个乐乐呵呵而又心地单纯的人。殊不知这些节目一演完,她跟别人一样感到大失所望,大家又陷入不久前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之中。
他们再也不想寻欢取乐了。他们就开始闲聊天,仿佛在自己的店里和家里一样自然。
那天晚上,本来他们就是打算男女分开的,现在果真照办了。男宾们撇下卡萝尔,走开了,她只好跟一群娘儿们待在一起,而娘儿们总是絮絮叨叨,谈的话题离不了子女、疾病和厨子——恐怕这就是她们自己治家的行话吧。她听后很生气。她记得从前曾经梦想过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坐在客厅里跟聪明的男人们展开舌战。这时候,她原是心灰意冷的,但一想到那些男人们躲在钢琴和留声机之间的角落里正讨论什么事儿,她就又高兴起来了。难道说他们越出了那些女管家的个人琐事的范围,正在讨论什么大道理和大事情吗?
她向道森太太行过屈膝礼,好像雀儿一样啾啾唧唧地说:“我的丈夫干吗一下子就撇下我呀!不行,我要到那边去,揪他的耳朵。”她站起身来,像少女一样向道森太太鞠了一躬。她早已养成易动情感的脾性,所以她总是只想着自己,而且总是表现出孤芳自赏的样子来,她骄傲地、步态轻盈地走过去,坐在肯尼科特的椅子扶手上,所有在座的人仍然注意她,称赞她。
这时,肯尼科特正在跟萨姆·克拉克、卢克·道森、锯木厂的杰克逊·埃尔德、切斯特·达沙韦、戴夫·戴尔、哈里·海多克,以及爱奥尼克银行总经理埃兹拉·斯托博迪等人聊天。
埃兹拉·斯托博迪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他是1865年来到戈镇的。他的长相与众不同,简直跟一只看起来很凶的鸟差不多——又尖又细的鹰钩鼻,海龟那样的嘴巴,两道浓密的眉毛,红葡萄酒色的两腮,银丝般的白发,此外还有一对老是瞧不起人的眼睛。在这三十年来的社会变迁中,他并不感到十分得意。遥想三十年以前,韦斯特莱克医生、朱利叶斯·弗利克鲍律师、公理会牧师梅里曼·皮迪和他本人,在当地都是说了算的头面人物。那当然是毋庸赘述的,那年月,医学、法律、宗教和金融这些学科,都是众所公认的贵族化职业,这四个北方佬似乎不分贵贱,很讲民主,常常跟那些敢于追随他们的俄亥俄人、伊利诺斯人、瑞典人和德国人闲聊,实际上则是对他们进行统治。可是现在,韦斯特莱克已到垂暮之年,已经很少抛头露面了。弗利克鲍的生意,八成被一些更活跃的年轻律师抢去了。皮迪牧师——不是现在的皮迪牧师——则早已命归西天。在这个讨厌的汽车时代,埃兹拉虽然还是乘坐他的那套灰色马拉着飞也似的奔驰的马车,不过谁都不去理会他了。戈镇就像芝加哥一样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开商店的是挪威人和德国人。普普通通的商人,却成了社会领袖。卖钉子的和开银行的,都一样是崇高的职业。这些暴发户——克拉克夫妇,海多克夫妇——简直不知自爱。他们的政见是稳健而又保守的,但他们又大谈特谈汽车、猎枪和只有天晓得的一些什么最新的时髦玩意儿。斯托博迪先生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可是他的那幢带有阁楼的砖头房子,至今仍然是全镇最大的住邸。他保持着他的乡绅地位,偶尔在那些晚一辈的人们中间出现,冷眼看着他们,要他们记住,要是没有开银行的人,他们那些俗不可耐的生意,恐怕也就做不下去了。
当卡萝尔有违常规,走过来同男人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只听斯托博迪先生大声地跟道森先生说:“喂,卢克,你说,比金斯最初是在什么时候迁到温尼巴戈镇的?是不是1879年?”
“不对!”道森先生很生气地说:“不,他是在1867年——不,我想是1868年——离开佛蒙特的。当时他还在离阿诺卡上游很远的鲁姆河边要求得到一块份地呢。”
“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斯托博迪先生大声吼道:“他最初住在蓝地县,他和他父亲都住在那里!”
“他们在争论什么呢?”卡萝尔低声在肯尼科特耳边问道。
他回答说:“为了比金斯这个老家伙是有一条英国塞特种长毛猎狗,还是有一条卢埃林种猎狗,他们整个晚上都在争论不休!”
戴夫·戴尔忽然插进来报告一个新消息:“你们知道克拉拉·比金斯两天前来过镇上吗?她买了一只热水袋——还是价钱很贵的热水袋——花了两块三毛钱买的!”
“是啊!是啊!”斯托博迪先生咆哮着说:“那还用说吗。她简直跟她爷爷一模一样,从来也不肯攒积一个子儿的。两块二——还是两块三?——两块三毛买一只热水袋!用法兰绒裙子包上一块热砖头,还不是照样顶用吗?”
“埃拉的扁桃腺怎么样,斯托博迪先生?”切斯特·达沙韦打着呵欠问道。
正当斯托博迪先生对埃拉的扁桃腺从生理和心理等方面详加分析的时候,卡萝尔在暗自思忖:难道说他们对埃拉的扁桃腺,甚至埃拉的食道真的那么关注吗?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叫他们谈点别的,而不去谈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让我冒着挨骂的风险,试试看吧。
“这里没有很多的劳工纠纷,是吗?斯托博迪先生?”她很天真地问。
“是呀,没有,太太,谢谢上帝。要是撇开各家雇用的女仆和农场短工不谈,劳工纠纷吗,我们这里倒是没有的。我们跟那些干农活的外国佬打交道,麻烦可多着呢,你一不注意的话,那些瑞典人就会一下子变成社会党、平民党,或者鬼知道的什么狐群狗党,净跟你捣蛋。当然喽,如果他们得到了你的贷款,也许还会像个人,讲一点儿道理。那时候,我就把他们叫到银行里来,好说歹说对他们开导一番。至于说他们想变成民主党,依我看无所谓,可是我决不允许此地有社会党。谢谢上帝,像大城市里的那种劳工纠纷,我们这里总算没有。甚至在杰克逊·埃尔德的锯木厂里,也是太平无事,是不是,杰克?”
“是的,一点儿都不错。我的那个厂里用不着那么多技术工人,首先闹事的都是那些脾气乖僻、净争工资、手艺不高的半瓶醋工匠——他们读了许多无政府主义者的著作和工会文件,等等。”
“你赞成工会吗?”卡萝尔向埃尔德先生这样问道。
“我吗?我可不赞成。问题是这样的:我并不反对同工人们打交道,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受了什么冤屈的话——虽然天晓得如今的工人还会有什么冤屈——他们有那么好的工作,简直一点儿都不晓得知足呢。可是,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地来找我,以理相见,那么,我是愿意同他们商量问题的。但是不管怎样,我就是不愿见到那些外面来的人,那些四处奔走的代表呀,或者标榜着任何其他好听名词的人插进来——他们都是一些骗子、寄生虫,靠无知识的工人过活!我决不能容忍那样的人硬是把鼻子挤进来,还要来指点我怎样做生意!”
埃尔德先生越说越起劲,显得慷慨激昂,富于爱国热忱。“我一向赞成自由和宪法上所规定的公民权利。如果有人不喜欢我的工厂,不管是谁,他都可以拔脚开路吗。反过来说,我要是不喜欢他,同样也得请他走路。雇主与工人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说穿了,工人的问题原是极其简单的。我就是完全弄不懂为什么要把问题都搞得那么错综复杂,弄那么一套阴谋诡计呀,政府报告呀,工资表呀,以及天知道他们怎么把劳工地位搞得乱七八糟的那些办法。其实,他们对我所付的工资,如果满意就干,不满意干脆就走。反正雇主与工人的关系,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么,你对利润分成有何看法?”卡萝尔大胆地又往下问道。
埃尔德先生吼声如雷地做了回答,这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正儿八经地、节奏一致地点头赞成,如同橱窗里陈列着的活动玩具,有逗人发笑的中国清代官吏、有法官、有鸭子、有小丑,等等,门一开,一阵风吹过来,这些玩具就浑身上下左右摇摆起来。
“嘿,所有这种利润分成、劳保福利,以及保险和养老金等办法,全是胡扯。到头来还是削弱了工人的独立性,糟蹋了许多正当得来的利润。那些乳臭未干的半吊子思想家、女权论者,以及天知道还有其他好管闲事的家伙,都煞有介事的,拼命指点厂商如何经营自己的企业。还有一些大学教授,同样也不是好东西!他们这拨人都是搞邪门歪道的、伪装了的社会党!我,身为企业家,负有不容推诿的职责,就是要打退他们对整体美国工业所发起的每一个攻击。是的——女士阁下,我将一直坚持到底,决不罢休!”
埃尔德先生用手绢擦去他额角上的汗珠。
戴夫·戴尔凑上去说:“说得对呀,一点儿都不错。嘿,应该把那些煽动者都绞死,一个也不剩,这样也就万事大吉啦。大夫。你说是不是?”
“是的!”肯尼科特表示同意。
尽管卡萝尔不时插进来打岔,但最终他们还是撇开这话题,又开始说东道西。他们争论的是:这次治安法官究竟给那个酗酒的流浪汉判了十天还是十二天的拘役。看来这个问题一时还解决不了呢。随后,戴夫·戴尔讲述他无忧无虑地开汽车到各地旅行的奇闻:
“是呀,我开着那辆便宜的小车子出去,实在太美啦!大约在一星期以前,我开车到新沃坦堡去。从这儿到新沃坦堡,是四十三——不是,让我算算看,到贝尔戴尔十七英里,从贝尔戴尔到托根奎斯特是六又四分之三英里,就算是七英里吧,从那里到新沃坦堡足足有十九英里——十七加七再加十九,一共是,哦——让我算算看,十七加七是二十四,再加上十九,就算加二十吧,一共是四十四,不管怎么说,反正从这儿到新沃坦堡,大约是四十三或四十四英里。我们动身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左右,也许是七点二十分,因为我还得停下来给水箱灌满水,我们就一个劲儿往前开,车速始终相当稳!”
根据大家一致认可的理由,戴尔先生最后果然到达了新沃坦堡。
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们承认跟他们格格不入的卡萝尔确实是就在他们眼前。切斯特·达沙韦俯身走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喂,你有没有读过《趣闻》杂志里面连载的《两人出游记》?简直太棒了!我的天啊,写这篇故事的人,准是精通棒球俚语!”
其他人也都竭力装出熟谙文学的样子来。哈里·海多克开腔说:“久恩尼塔才是内行,她专看高级文学作品,比如说,像这个萨拉·赫特威金·巴茨所写的《木兰花下》,以及《鲁莽的牧场骑士》,这些都是好书呀。可是我呢,”他自高自大地往四下里望望,似乎示意他深信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英雄如同他此刻所陷入的处境那么尴尬,“我就是太忙了,没有多少闲工夫读书呀。”
“凡是写得太玄乎的书,我从来不读。”萨姆·克拉克说。
他们刚才扯到的文学话题,也就到此结束了。杰克逊·埃尔德花了七分钟时间,一一申述他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觉得在明尼玛喜湖西岸钓到的梭鱼比在东岸钓到的好——虽然纳特·希克斯在东岸也确实捉到过一条又大又肥的梭鱼。
他们就这样继续谈下去,而且谈得的确很入港。他们说话时的声音单调、混浊而又有劲儿。他们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派头来,就像高级豪华卧车吸烟室里的阔佬一般。见了他们,卡萝尔并不觉得腻味,只不过心里有点儿惶恐不安罢了。她喘着粗气暗自忖度道:他们对我还算很客气,因为我的丈夫毕竟属于他们那拨人中的一员。请上帝佑助我,别让他们把我当作外人!
她就像一座象牙雕像一样默不出声地坐在那里,脸上露着始终不变的笑容。她也懒得再去东想西想了,只是一个劲儿望着客厅和过道,但又觉得那里一无是处,庸俗的市侩气息简直太浓了。肯尼科特说:“室内装饰很有意思吧?我认为每个住家都应该有这样的陈设,这才算是摩登。”她显出很客气的样子来,仔细观察涂上蜡的地板,硬木楼梯,从未使用过的壁炉——炉面的瓷砖像褐色油毡一样,摆在小垫子上的精雕玻璃花瓶,以及好几个摆得满满的、上了锁的、看上去挺吓人的书柜,里面有许多描写江湖好汉的小说,和显然从未翻过的狄更斯61、吉卜林62、欧·亨利63和埃尔伯特·哈巴德64等人的全集。
她发现即便各谈各的琐事,也没法增添多少谈资了,满屋子都是迟疑不决的气氛,好像笼罩在浓雾里似的。他们一个劲儿在清嗓子,竭力想把呵欠压下去。男人们来回扯着自己的袖口,女人们则把梳子插到脑后的头发里,比先前插得更牢了。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嘎嘎作响的声音,每个人眼里都闪现出一种大胆的希望的光芒。有人把门推开了,飘过来一阵浓咖啡的香味,戴夫·戴尔用猫咪一般的声音很得意地说:“吃的东西来了!”他们才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谈起话来。总算有点儿事做啦。他们终于摆脱了刚才那种百无聊赖的心情,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吃的是面包卷夹嫩子鸡肉、槭糖浆馅饼,还有杂货食品店里买来的冰淇淋。甚至在饱餐一顿之后,他们还是兴高采烈的,到了这个时刻,他们随时都可以拍拍屁股回家,上床睡觉了!
于是,客人们纷纷穿外套,披薄纱围巾,握手告别,然后相继离去。
卡萝尔和肯尼科特步行回家。
“你喜欢他们吗?”肯尼科特问她。
“他们对我非常和气。”
“哦,卡丽——往后你应该更加检点些,千万不要有伤大雅,谈什么金色长筒丝袜呀,还谈什么把小腿肚故意露出来给老师们看,如此等等!”随后他以更加温和的口吻说道:“不用说,你的一席话,他们听了很开心。不过,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就得多提防一些。要知道,久恩尼塔·海多克这个该死的女人心眼儿挺坏的。我可不乐意让她钻空子来编派我。”
“我原来只不过是想提提大伙儿的精神,想不到真是吃力不讨好!我是千方百计想让他们乐一乐,难道说这也做错了吗?”
“没有错!没有错!我的心肝儿呀,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在这一拨人里,唯独你一个人是生气勃勃的。我只不过是说——往后不必再谈什么大腿不大腿,以及有碍风化之类的话。这拨人的思想,个个都是很保守的。”
这时她默不作声。一想到那一伙人时刻盯住她,说不定还会品评她,讥笑她,她心里就感到很难过。
“你可千万不要难过!”肯尼科特向她恳求说。
她还是默默无语。
“我的老天爷哪,真糟糕,我怎么会说起这些话来呢。我的原意只不过是说——可是,他们都是非常喜欢你的,简直快要发疯啦。萨姆跟我说过,‘你的这位小娘子,是咱们镇上从没有见过的最标致的女人。’当时他就是这样说的。至于道森太太——我实在不太清楚她究竟喜不喜欢你,她是个一向守口如瓶的老狐狸,不过她还是说过这样的话,‘你的新媳妇既聪明又机灵,我说,听她说话,真叫我开胃呢’。”
卡萝尔本来喜欢受人恭维,并且还喜欢孤芳自赏,可是现在她心里悔恨交加,感到非常难受,听了这番恭维话反而觉得更不是滋味。
“你心里千万别想不开!得了,你还是开开心吧!”他的两片嘴唇说出了这句话,他那焦急不安的肩膀和搂抱着她的胳臂,仿佛也都同样说出了这句话,这时候他们已站在自己家黑洞洞的门廊里了。
“要是他们认为我举止轻浮,那么,威尔,你会怎么觉得?”
“我吗?那还用说吗?即使全世界都认为你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我才不管呢。反正你是属于我的——哦,你是——我的灵魂!”
这时,肯尼科特在她面前俨然一个庞然大物,巨岩一般坚实安稳。她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袖子,就紧紧地攥住,大声嚷道:“我很高兴!你需要我,那真是太好了!我要是举止轻浮的话,你一定要多包涵。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肯尼科特把她举了起来,抱到了屋子里,她的两条胳臂搂住他的脖子,把大街全给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