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十五章
一
那一年的12月里,卡萝尔又深深地爱上了她的丈夫。
她心里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罗曼蒂克情调,把自己设想成一个伟大的改革家,而是恰恰相反,她要踏踏实实地做一位乡村医生的妻子了。她为自己的丈夫感到自豪,这种自豪感给医生家里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有一天,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她睡意蒙眬,听到前廊木头地板上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有人已把防风门打开,正往门里儿东找西寻什么东西,接着一阵电铃声响了。肯尼科特一面咕哝着“该死”,一面还是耐心地从床上爬下来,随手给她盖好被子,免得妻子着凉。随后,他摸到了拖鞋和睡衣,迈着沉重的脚步下楼去了。
她昏昏欲睡,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人正在用庄稼人讲的那种夹杂德语的大白话交谈。那些庄稼人显然把国话早给忘光了,可又没有学会当地的语言:
“哈罗,巴尼,Wass willst du?168”
“医生,Morgen169。Die frau ist ja170病得很厉害,整整一个晚上肚子痛得够呛。”
“她痛了有多长时间了?Wie lang171,嗯?”
“我也闹不清楚,说不定已有两天了。”
“为什么你昨天不来找我,现在我睡得正香,你偏偏要把我吵醒?已经两点钟了!So spät—warum172,嗯?”
“Nun aber173,我明白,但她从昨晚起痛得更糟糕了。我以为她的病也许会慢慢好了,哪知越来越严重了。”
“有没有发烧?”
“Ja174,我想她好像发过烧。”
“是在哪一边痛呀?”
“什么?”
“Das Schmertz-die Weh175——是在哪儿痛呀?是不是在这里?”
“对。就是在这儿。”
“有没有硬块呀?”
“什么?”
“我是说——是不是很硬,好像有个块,用手指头摸起肚子来是不是觉得很硬?”
“我也闹不清楚。她可没有说呐。”
“她吃过些什么东西?”
“嗯,让我想想看,我们通常都吃些什么东西,说不定是咸牛肉,卷心菜、香肠,und so weiter176大夫,Sie weintimmer177,简直像魔鬼一样号叫。大夫,劳驾走一趟吧。”
“好吧,我就去。你下次可要早一点儿来找我,喂,巴尼。你最好还是给自己安装个电话——分期付款的电话,要不然,你们这些德国佬,总有人会在医生还没有请来以前就死掉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巴尼的带篷大车开走了,听不到轮子在雪地上滚动的声响,可车身咯咯的响声却隐约可闻。肯尼科特开始拨电话,叫醒夜班接线员,说出对方的号码,开始等着电话,接着轻声骂了自己一回,又继续等待。到最后才大声吼道:“哈罗,格斯。我是医生呀。喂,喂,快给我派一辆马车来。雪太深,汽车开不出去了。我现在出诊去,往南要走八英里路。好,没有什么问题吧?他妈的半夜两点多我还得出诊呀。留神点,你可别打瞌睡啊!嗯,得了,你可不要叫我等得太久啦!得了,格斯,快派马车来吧。再见!”
他又到楼上去,走进那个冷飕飕的房间,换上了衣服,茫然若失地咳了几声。她佯装睡着了,其实,她只是觉得太困,不想说话罢了。他在五斗柜上的一张纸条上,留下了出诊的地点。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铅笔在放大理石柜面上的纸条上写字时发出的嚓嚓嚓的声音,他又冷又饿,却任劳任怨地出诊去了。而她呢,睡眼惺忪,看到他那股硬汉子劲儿,就越发喜爱他了。自然,她可以想象得到,她的丈夫深更半夜赶着马车直奔那个路途遥远的农场,朝那个惊恐万状的病人家走去的情景,想象到孩子们望眼欲穿地站在窗口等候他的情景。在她心目中,肯尼科特突然变得英勇非凡,很像在一艘触礁了的大船上抱着无线电继续发报的报务员,又像是一名患着热病的探险家,已被抬担架的人遗弃,但仍然独个儿继续在茫茫无边的丛林中往前行进。
转天约莫清晨六点钟,在微弱的晨光里,灰蒙蒙的椅子轮廓依稀可辨。这时候,她听到他已经走上前廊,来到了取暖火炉跟前,咔嗒咔嗒地在扳弄炉箅,费劲地清除灰渣,又一铲一铲往炉膛里添煤。那些煤块在炉膛里鲜蹦活跳,发出一阵阵咝咝声,通风管道里也在呜呜呜地发响,这些都是戈镇千家万户日常生活里极其普通的声音,可是,现在她仿佛头一遭听见,她甚至觉得它们就是勇敢、坚韧、瑰丽和自由的象征。她心中想象着炉膛里的动人情景:撒上煤末时,火焰变成了一片柠檬黄和金灿灿的颜色,一些星星点点的紫色火苗儿,像鬼火似的忽闪忽闪地一个劲儿在乌黑的煤堆之间往上蹿跳。
躺在被窝里真惬意,她心里在想,等她起床的时候,屋子里早就温暖如春了。唉,好一个没用的女人呀!跟他的聪明能干相比,她的远大抱负又算得上什么呢?
他上床的时候,她又醒了。
“好像你是在几分钟前刚出门!”
“我已经出去了四个钟头呢。在一个德国佬的灶披间里给一个女人做阑尾炎手术。她差点儿断气了,但我忙了一阵,好歹又把她拉了回来,哈,哈,真是好险啊。哦,巴尼还说,上星期天他打了十只野兔子呢。”
他一合上眼就睡着了。只歇了一个钟头,他又得起床,准备给那些来得特别早的庄稼人看病。她惊愕地想到,刚才她只不过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而他竟然出了远门,给一个陌生的女人做了手术,救了她一命。
难怪他一向憎恨懒怠成性的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像他这样精湛的医术和刻苦耐劳的品质,那个整日里优哉游哉的盖伊·波洛克,又怎能了解呢?
这时,肯尼科特突然发牢骚说:“七点过一刻啦!你还想不想起来吃早饭?”顷刻之间,他从一个令人尊敬的英雄人物、献身科学的专家,变成了一个脾气相当急躁的普通男子汉,他那胡子拉碴的脸儿似乎还需要好好刮一下呢。他们俩在一起喝咖啡,吃烙饼和香肠,谈着麦加农太太的那条吓人的鳄鱼皮腰带。到了白天,她忙这忙那,把昨天晚上的幻觉和今天早上的醒悟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二
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有个腿上受了重伤的男人,被从乡下送到医生家里,卡萝尔一见病人觉得很面熟。这个病人坐在运木材的马车后部的一张摇椅里,一路上车子颠簸,使他叫苦不迭,脸色显得越发苍白了。他那一条腿,直挺挺地搁在一只盛淀粉的木箱上,腿上盖着一条皮马披。赶着马车的是他的那位相貌难看,但是很有魄力的妻子。她和肯尼科特一块儿扶着自己的丈夫一瘸一拐地上了台阶,走进屋里去了。
“这个人一斧头把自个儿的腿给砍了,砍得够深的,他的名字叫霍尔沃·纳尔逊,住在离镇九英里远的地方。”肯尼科持说。
卡萝尔马上奔到房间另一头,按照丈夫的嘱咐把几条毛巾和一盆水端过来,她脸上的神情兴奋得像小孩儿一样。肯尼科特让那个庄稼人坐到一张椅子上,笑着说:“好了,霍尔沃!不出一个月,你又可以出去修篱笆,喝aquavit178啦。”那个农妇无动于衷地坐在长沙发上,她身上穿着一件男式狗皮外套,里面还露出尺寸太大的女短袄,显得更加臃肿不堪。她的那块花花绿绿的包头丝巾,此刻围在她那皱纹密布的脖子上。她的一副白羊毛手套则放在膝上。
肯尼科特先把那只又红又厚的“德国短袜”,还有一层又一层裹着伤腿的灰的白的羊毛绒脱下来,接着再把绷带一一解开。那条腿简直毫无血色,像死人一般煞白,腿上毛茸茸的黑色汗毛又软又细,已被压平,还留下一道深红色的伤痕。卡萝尔自然吓得浑身直哆嗦,这可不是歌颂爱情的诗人笔下的那种白里透红、晶莹可爱的肌肤啊。
肯尼科特检查了一下伤疤,笑着对霍尔沃和他的妻子说,“谢天谢地,看来还不算太厉害!”
纳尔逊夫妇脸上露出祈求的神情。那个庄稼人朝他的妻子眨眨眼,于是,她哭丧着脸说,“大夫,请问我们该付你多少钱呀?”
“哦,我想是——让我算算看:一次是出诊,两次是门诊,总共加起来,大概是十一块钱,莉娜。”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日内付给你,大夫。”
肯尼科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大声说:“哦,你尽管放心好了,大嫂子,不要紧,我也不会马上登门去要呀!秋后收了庄稼以后再还给我也不迟……卡丽!麻烦你,还是劳驾碧雅给纳尔逊夫妇俩倒杯咖啡,拿一些冻羊羹给他们吃,好吗?天真冷啊,一会儿他们俩还要赶远路呢。”
三
肯尼科特一清早就出门了。卡萝尔一直在看书,眼睛觉得很累。维达·舍温没有来喝茶,她独个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屋子里空荡荡的,跟窗外的那条光秃秃的小街一模一样。“等威尔赶回来吃晚饭呢,还是不等他先吃?”这个问题在这个家里被看得极其重要。平日里他们一向在六点钟准时吃晚饭,可是今天过了六点半,他还没有回来。她跟碧雅在一起瞎琢磨:是不是这次接产的时间比他预料的要长呢?他会不会又上别处出诊去了呢?是不是乡下雪下得太大,他开不了汽车,改乘轻便马车,或者只好坐单马雪橇?镇上的积雪尽管已经融化了很多,可还是……
蓦然间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声,一阵叫喊声,这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响着,汽车早已停在家门口了。
她赶紧走到窗口。那辆汽车历险归来之后,仿佛累得直喘气,看上去像一头怪物。前灯把路面上的冰凌照得雪亮,甚至连那些小不点儿的冰凌子背后都拖着一道道巨大的阴影,尾灯也在车后面的雪地上投下了一大圈红宝石似的阴影。肯尼科特打开车门,大声嚷道:“哦,总算到家啦,我的宝贝!车子两次陷在雪堆里,谢天谢地,我们好歹平安到家啦!快把饭菜端上来,我要吃呀!”
她马上跑过去,用手掸掉落在他皮外套上的雪花,皮面上的长毛头很柔滑,但冰得她的手指头都麻木了。她喜出望外地跟碧雅说:“好极了!他回来了,快开饭吧!”
四
关于肯尼科特大夫行医以来取得的种种出色的成就,他的妻子既没有看到众人为他鼓掌喝彩,也没有在书报上看到热情的评论文章,更没有看到他接受过什么荣誉学位,所以她自然知道得不太多。可是这儿却有一封德国庄稼人的来信可以佐证——那个德国佬不久前已从明尼苏达州迁往萨斯卡切旺179
他在信上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先生:
今年夏天您一连好几个星期替我治病,而且还诊断出我得的是什么病,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了。这儿的医生认为我是有病的,给我开了一些药,可是功效不大,远没有您开给我的药灵。现在他说我根本用不着吃什么药了,不知道您的意见怎么样?
我大约有一个半月时间没有吃药了,但我的病还是不见好,所以我想听听您对于这种病状有什么看法。我觉得每次吃过东西以后肚子就不舒服,心口痛,胳臂也痛。吃了东西过了大约三个钟头到三个半钟头时间,我就觉得浑身无力,头昏目眩。现在请您来信指点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就照您的嘱咐办。180
五
卡萝尔在药房里遇到了盖伊·波洛克。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似的。他细声细气地说:“这几天,我怎么见不到您呢?”
“可我也没看见你呀。我跟威尔一块儿下乡出诊,已去过好几次了。他是非常——像他那样的人,要知道,你和我是根本无法了解他的。你和我两个人都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一个劲儿吹毛求疵,挑剔别人,而他呢,却一声不吭地忙着干活儿。”
她点点头,笑了一笑,就急急忙忙买硼酸去了。他瞅了一眼她的背影,就悄悄地溜走了。
等她发现他不告而别时,却开始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了。
六
她——有时——也同意肯尼科特下面这些看法:夫妇俩结婚以后,要是丈夫当着妻子的面刮胡子,或是妻子穿着紧身胸衣在丈夫跟前走来走去,很难说得上是有伤大雅,恰恰相反,倒是一种十分健康的、毫不矫揉造作的感情的自然流露,如果说一味故作羞涩之态,恐怕反而令人作呕。如今他穿着普通的短袜子在小客厅里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卡萝尔也都司空见惯了。但是,她可不乐意再听他的那套大道理:“所有这种罗曼蒂克的玩意儿,全是胡扯淡,你向女人献殷勤或求爱时,当然力求温文尔雅,其实吗,你用不着一辈子都来那一套。”
她想利用一些惊人之举或是游戏的方式让日常生活尽量丰富多彩些。她织了一条叫人大吃一惊的紫围巾,偷偷地藏在他晚餐时用的盘子底下。他发现了那份礼物,感到有点儿窘,急得几乎透不过气,说:“难道说今天就是咱们俩的结婚周年纪念日,嗯?老天哪,我早就给忘了!”
有一次,她带着满满一暖壶热咖啡,还有一盒子碧雅刚烤好的甜点心,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匆匆跑到她丈夫的诊所去。她把这些东西放在过道里,先探着脑袋往房间里张望一番。
那个诊所简陋不堪,是肯尼科特从一位老一辈的医生手里接过来的,稍加改装,只增加了一个白色的搪瓷手术台,一台消毒器,一套X光透视器械,一台很小的手提打字机。那是一套两室的房间:一间是候诊室,里面摆着好几张直背椅子,一张东摇西晃的松木桌子,还有一些丢了封面,不知刊名,而且只有在诊所里才找得到的杂志。候诊室对过,临着大街的那个房间,就是肯尼科特的办公室兼诊疗室和手术室,里面有一个凹进去的斗室,还被作为检查细菌的化验室。两个房间里的木头地板都已磨损;各种设备表面颜色已发黑,不少地方像鳞片一样剥落了。
这时,有两个妇女在候诊,她们默默无声,就像是四肢瘫痪一样;另外还有一个穿着铁路司闸员制服的男人,用晒得漆黑的左手托住他的那只缠上绷带的右手。他们两眼直盯着卡萝尔。她羞怯怯地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觉得自己太随随便便了,这儿根本不是她来的地方。
肯尼科特在里面的那道门里出现了,他正送一个面色苍白、嘴边长着几根稀稀拉拉胡子的男人走出来,还安慰他说,“哦,没事儿,老大爷。要小心,尽量少吃糖,我开给你的规定饮食的清单,你要严格遵守。你凭药方把药配好,下个星期再来复诊。唉,今后你最好还是尽量少喝啤酒。好了,再见吧,老大爷。”
他说话的声音,故意装得热乎乎的。他茫然若失地看着卡萝尔。他在这儿是医生,不是她的丈夫。“有什么事,卡丽?”他瓮声瓮气地说。
“没有什么急事。只不过是顺便来看看你。”
“嗯……”
由于他没能猜到这次晤面是故意叫他大吃一惊,她开始自怜起来。她感到伤心,又觉得很有意思,她就像殉道者一样感到心满意足,放胆跟他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你如果还要忙一阵子的话,那我就先回家去了。”
她在等候肯尼科特时,已不再怜悯自己,而是开始嘲笑自己了。她还是头一遭亲眼看见这候诊室的情景。是的,医生自然应当有日本和服那种宽绸腰带形状的镶板、宽大的长沙发以及电气通风器,但对病魔缠身而又疲惫不堪的老百姓来说,哪怕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小房间,也就觉得够好了。其实,这些老百姓却是医生赖以活命的唯一来源和唯一台柱!不,她可不能责怪肯尼科特,他根本不嫌弃这些破椅子,而且如同病人那样,一点儿都没有受不了的感觉。这个地方分明是她自己视而不见——亏她直到如今还一直在各处游说,要重建这个市镇!
等到所有的病人都走了以后,她才把那些东西拿进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肯尼科特问。
“快转过脸去!往窗外看!”
他顺从地把脸儿转了过去,并不十分生气。当她大声嚷道“好了,转过身来吧!”的时候,里面房间那张台面可以折叠起来的写字台上,已摆满了点心、硬糖和热咖啡。
他的那张宽脸上突然露出笑容,“真没想到你又跟我开了这么一个玩笑!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吃惊过!说老实话,我想我的肚子是很饿了。哦,这真是雪中送炭啦。”
当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惊喜交集的时候,她又提出了要求,“威尔!我要把你这个候诊室重新装修一下!”
“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吗?我看,现在这个样子还不错。”
“实在太差劲!叫人见了恶心。我们要让你的病人一进候诊室就感到舒服。那样对你的生意也就会更好。”她觉得自己的这一看法非常富有远见。
“别扯淡!我才不愁自己的生意呢。你看,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我只不过是想积攒几块钱罢了,如果你还瞧不起我,说我是满身铜臭的人,那我就该……”
“够了,够了,快住嘴!我压根儿不想叫你伤心!我在这儿当然也不是吹毛求疵!可我也不是你深宫后院里百依百顺的女奴!我的意思是说……”
两天以后,她在候诊室里挂上好几幅画,摆上好几张藤椅,还铺上了一块地毯。候诊室简直焕然一新。连肯尼科特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好看多了。这种事情我脑子里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呢。看来我少不了要有人督促督促。”
她深信自己的确能尽到医生妻子的职责,感到说不出的高兴。
七
卡萝尔竭力想把自己从受尽折磨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抛弃叛逆时期的所有一切偏颇的看法。不论对那个牛犊脸上长着硬毛胡子的莱曼·卡斯也好,还是对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和盖伊·波洛克也好,卡萝尔都要做到一视同仁,和蔼可亲。她不久前请过妇女读书会全体会友一次客。但是,在这儿值得记上一笔的,还是她登门拜访博加特太太这件事,因为有一次博加特太太在闲谈中发表了一些对开业医生来说极其宝贵的高见。
博加特太太的住宅虽然近在咫尺,但卡萝尔总共只去过三次。现在她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鼹鼠毛皮帽子,脸蛋儿显得很小,而且还透着几分稚气。她擦去了留在唇边的口红痕迹,飞也似的穿过小巷,免得她的好主意又化为乌有了。
房子的年龄,就跟人的年龄一样,往往和它的实际岁数并没有太大关系。博加特寡妇那幢灰暗的绿房子才造了二十年,看上去却有埃及金字塔那么古老,而且好像还散发出木乃伊的气味呢。不过,它的整洁干净,使这条街上别人家的房子相形见绌。甬道旁的两块大石头漆着黄色;建在正房旁边的那个披屋的四周,被一些枝叶扶疏的藤萝架虚掩着;屋前草坪上,矗立在白海螺贝壳石膏底座上的,是戈镇硕果仅存的一座铁狗雕像;过道里打扫得惊人的干净;厨房里样样东西都摆得齐齐整整,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就像几何线图一样完全相等。
那间客厅是专门用来招待宾客的。卡萝尔先说的话:“我们上厨房去坐好了。请您不用在客厅里生火炉啦,挺费事的!”
“一点儿也不费事!我的天哪,你难得来一次,厨房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要让它保持清洁,可是赛伊一进来,就睬得满地都是泥巴,我已经说过他几百次,但他偏偏不听。不,不碍事的,亲爱的太太,请到这边来坐,我马上就生火,一点儿都不费事,说真的,一点儿也不费事。”
博加特太太生火炉时,一个劲儿哼着,一会儿摸摸膝关节,一会儿又来回搓搓手,卡萝尔好几次要帮忙,她老人家却唉声叹气地说:“哦,多谢您的好意啦。我想,反正别的事我都不中用了,只好一天到晚乱忙着干活儿。看起来不少人都有这样的想法呀。”
客厅里铺着很大一块用碎布头拼成的地毯,特别惹人注目。她们刚进去,博加特太太眼疾手快,就从地毯上拾起了一只干瘪了的死苍蝇。那块地毯正中有一小方线毯,上面画着一只火红色的纽芬兰猎狗,躺在黄绿相间开满雏菊的田野里,上面的标题是:我们的朋友。一架细长的簧风琴上,镶嵌着一面圆不圆、方不方,又有点像菱形的镜子,座架上还放着一盆天竺葵、一只口琴和一本《古代圣歌集》。客厅正中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本西尔斯·罗巴克百货公司的邮购商品目录;一只银边镜框,里面夹着许多浸礼会礼拜堂的照片和一位年老的牧师的相片;一只铝制的托盘里,盛放着一种能发出响尾蛇声音的玩具和一些眼镜碎片。
博加特太太毛举细故地扯了一大阵,什么齐特雷尔牧师的流利口才,入冬以来的寒汛,白杨木的价钱,戴夫·戴尔的新颖发型,以及自己的儿子赛伊·博加特生来就特别孝顺。“正如我跟他的主日学校老师说过的,赛伊也许有点儿喜欢撒野,可正是这一点,说明他要比所有其他男孩子都聪明得多。有一个乡下佬,硬说赛伊偷了他的瓜,当场被他扭住了,我说,他完全是乱说一气,撒谎呗,赶明儿我还得跟他打官司去。”
博加特太太又津津有味地谈到有关比利午餐馆那个女招待的流言,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她根本不可能那样,可一会儿又说看起来她很可能就是那么一回事。
“我的老天爷呀,你说这个又算是什么天大的奇闻呢?反正戈镇这儿人人都知道她的老娘是个啥货色。那些旅行推销员要是不去缠住她,她好好的,怎么会出问题呢。当然,我也不信,任她花言巧语就能骗得了我们。不管怎么样,最好赶快把她送到索克镇的感化院去,越快越好,那不就一劳永逸了吗?亲爱的卡萝尔呀,请您喝一杯咖啡,好吗?我相信,我这个博加特大婶直呼其名叫你卡萝尔,你不会见怪吧。你只要想一想,我认识威尔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的那位可爱的老太太住在此地的时候,我跟她很要好,简直无话不谈呀。哦,你的那顶毛皮帽子,想来一定很贵吧?可是,你不觉得我们镇上有些人一说起风言风语来很可怕吗?”
博加特太太挪了一下她的椅子,跟卡萝尔挨得更近些。她的那张大脸盘上,长着好几颗黑痣和稀稀拉拉的黑汗毛,叫人见了挺难受的,特别是她一皱起眉头来,简直就是一副奸相。赶上她不以为然地扑哧一笑的时候,满口蛀牙就全给露了出来。她像一个削尖脑袋打听别人的房帏秘闻的人那样,跟卡萝尔咬着耳朵说:
“我真闹不明白,人们说话、做事,哪能这样乱来一气呢?他们在背地里干的一些事情,你可能就不知道啦。这个镇就是这个样子,多亏我让赛伊受到宗教熏陶,这才使他的心灵始终保持纯洁,没有沾染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就在头两天,说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我是从来都不留意的,可是,我听得清清楚楚,说哈里·海多克跟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商号里的女店员勾勾搭搭的,可怜的久恩尼塔至今还蒙在鼓里。说起来,这也许是上帝给她的惩罚吧,因为她自个儿和哈里结婚以前也跟不止一个男人有过什么名堂,嗯,这样的事儿我委实不乐意再提了,也许正如赛伊所说的,我这个老婆子早就落在时代的后面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总觉得,出身名门的女人,就不该知道那些骇人的下流勾当。但我还是知道,久恩尼塔至少有一次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在一起。噢哟哟,他们干的事实在是糟糕透顶。此外,还有那个杂货铺老板奥利·詹森自以为很聪明,干的事儿准不会露马脚,可我照样知道他跟一个庄稼汉的老婆吊膀子——还有那个吊儿郎当的打短工的伯恩斯塔姆和纳特·希克斯……”
看来除了博加特太太本人以外,偌大的镇上就没有一个人不是过着可耻的生活,难怪她打心眼儿里感到气愤呢。
这些事儿她全知道,几乎还都是亲眼看见的。她低声贴耳说,有一次她路过一个地方,看见有一扇百叶窗拉上去了,离窗台约莫有两三英寸。再有一次,她亲眼看到一男一女竟然手拉着手,还是在卫理公会主办的联欢会上呢!
“还有一件事——天知道,我本来是不想自讨没趣的,可我实在是怎么也按捺不住,要把在我屋后台阶上的所见所闻说出来,我看到你家碧雅常常跟杂货铺里的那些年轻小伙子拉拉扯扯……”
“博加特太太!碧雅——我可信得过,就像我信得过自己一样!”
“哦,亲爱的宝贝,你可误会了!我相信她是一个好姑娘。刚才我的意思是说她还是个毛头姑娘,毕竟没有经验,但愿镇上那些可恶的浮浪子弟千万不要去找她麻烦!这可都是做父母的过错,让孩子们变得这么撒野,这么放荡,净爱听那些龌龊的事儿。要是照我的规矩去办的话,不管是男孩也好,还是闺女也好,绝不让他们听到结婚以前不应该知道的事儿。有些人说话就是太放肆,一点儿都不忌讳的,实在是太可怕了。这正好说明他们头脑里的思想有多么肮脏,简直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赶明儿只好走到上帝面前,就像我每星期三在晚祷会上那样,跪了下来,说‘上帝啊,要不是您仁慈为怀,我就会成为一个可怜的有罪之人’。”
“我可要让所有这些孩子通通都去上主日学校,叫他们改邪归正,从善如流,不要老是惦记着什么抽抽烟卷,还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儿。特别是他们聚在一起,动不动就开舞会,对本镇来说简直就是有伤风化呀。你看,许多年轻小伙子都紧紧搂住女孩子,恨不得——哦,这真是太可怕啦。我告诉过镇长,要他出面加以阻止,镇上有一个男孩子——我可不想疑神疑鬼,也不是要毁谤中伤……”
半个钟头已经过去了,卡萝尔实在坐不住了,就逃了出来。她伫立在自己家门口的走廊里,越想越气愤:
“如果说博加特太太是在天使那一边,那我就毫无选择余地,得站在魔鬼那一边了。可是,她还不是跟我完全一模一样吗?她也是在想‘改造这个市镇’呀!她也是要对镇上的每一个人评头品足呀!她也是一样认为男人都俗不可耐、鼠目寸光!难道说我真的就是像她那样的女人吗?这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那天晚上,她不但愿意跟肯尼科特一块儿打纸牌,而且还撺掇他玩个痛快呢,同时,她对地产生意和萨姆·克拉克也都特别感兴趣了。
八
结婚以前,肯尼科特曾给卡萝尔看过一张照片,上面是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的一个小孩和一间圆木小屋,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厄尔兹特鲁姆一家人。他们只是“医生的病家”。12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肯尼科特打电话通知她,“乐意不乐意披上外套,跟我一块儿坐车去厄尔兹特鲁姆家?天气很暖和。纳尔斯得了黄疸病”。
“哦,我乐意去!”她连忙穿上长毛线袜、长靴、毛衣,系上围巾,戴好帽子和手套。
路上积雪太深,冰凌又硬又滑,汽车没法开出去。他们俩只好坐怪难看的高大的马车去。他们身上盖着一条蓝毛毯,毯子表面很粗糙,扎痛了她的手腕,毛毯外面还罩着一块脱了毛、又被虫蛀过的野牛皮车毯,自从成群的北美犨在几英里以西的大草原上来回奔驰的时候起,那块破车毯就一直用到现在了。
他们穿过市区的时候,看见两旁七零八落的房子,跟白雪皑皑的巨大庭院和宽阔街道相比,显得分外矮小,满目荒凉。他们穿过铁道岔口,不一会儿就进入乡间。两匹身上都有花斑的高头大马,从鼻孔里喷出一团团云雾似的热气,开始奔跑起来。马车很有节奏地吱嘎吱嘎作响。肯尼科特一面赶着车,一面吆喝着:“喂,马儿呀马儿,你别拼命跑!”他若有所思,没有理会卡萝尔,但后来他还是开了口,说:“你看,那边多好啊!”这时候,他们快要到达一个橡树林了,冬天里闪烁不定的阳光,在两个雪堆之间的洼地里瑟瑟发抖。
他们从莽莽大草原来到了一个垦区。远在二十年以前,那儿还是茂密的森林,时至今日,景色依然非常单调、毫无变化地一直伸展到北陲:那边有一座小山冈,斜坡上密密匝匝都是灌木丛,小溪两旁长满了蒿草,到处有麝香鼠构筑的土堆,冻成了冰块的褐色土坷垃从雪地里冒了出来。
她的耳朵和鼻子几乎冷得要收缩起来。她从嘴里吐出来的热气,在领口的地方结成了冰花。她的手指头也冻僵了。
“天越来越冷了。”她说。
“是呀。”
赶了三英里路,他们俩才交换了这么一句话,可她还是很快活。
到达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她心中无比激动,一眼就认出了当初诱使她到戈镇安家的那种前辈英勇创业的遗迹:砍伐森林后开辟成的耕地,树墩子之间的一道道深沟,一间隙缝里抹上泥巴、顶上铺着干草的圆木小屋。不过,如今纳尔斯的日子已经过得很不错了,那间圆木小屋已改做仓库,另外盖了一幢新房子。那是一幢自命不凡、奇形怪状、地地道道的戈镇派头的房子,墙的四周漆上了白漆,还添上了许多粉红色的花边,这样一来反而显得俗气了。周围所有的树木全被砍掉了,那幢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刚开垦的耕地里,一无遮挡,任凭朔风吹刮,显得越发寒气袭人,使卡萝尔看了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可是肯尼科特夫妇俩却在厨房里受到了热情招待。那间厨房不久前被粉饰一新,显得很清爽,黑色炉灶两边都有镀镍的把手,此外靠墙角那里,还放着一只奶油分离器。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请卡萝尔到客厅去坐坐,那儿有一架留声机,还有一套坐卧两用的皮面橡木长沙发,这两件东西证明大草原上的庄稼人的生活已经大有改善。但卡萝尔坐在厨房里的炉灶跟前,一迭声地说,“谢谢您,不必客气啦。”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跟着医生走出去以后,卡萝尔顺便看了一下厨房里那个油漆过的松木碗橱,嵌在镜框里的路德教会所颁发的坚信礼证书,靠墙的餐桌上有一些没有吃完的煎蛋和香肠,月份牌上面,不仅有一张樱桃小口的妙龄女郎的石印画和阿克塞尔·埃格杂货铺所做的瑞典文广告,还有一只寒暑表,一只放火柴的托座,怪有意思的。
卡萝尔发现过道那边有一个约莫四五岁光景的小男孩,两眼正一个劲儿盯着她。他穿着方格子布衬衣和褪了色的灯芯绒裤,长着一双大眼睛,额角宽宽的,嘴巴紧紧地合拢着。一转眼,卡萝尔就看不到他了。不一会儿,孩子又在里面偷偷往外张望,咬着手指头,羞怯地侧转身子瞅着女客人。
难道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遥想当年漫游斯内林堡时181,肯尼科特偎在她身旁,曾经循循善诱地说,“瞧那个孩子长成了那么个怪样子。他多么需要得到像你那样的女人的照料呀。”
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使她如坐针毡,也许是残阳如血的余晖,沁人心脾的凉气,情动于衷的好奇心,使她为之心醉。她一想到这一段神圣的往事,就情不自禁地将双手向那个孩子伸去。
那个孩子迟疑不决地吮着大拇指,贴着墙根走进屋里来。
“喂,”卡萝尔问,“你叫什么名字,嗯?”
“嘘!嘘!嘘!”
“瞧你真不赖。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像我这么傻的人,就是喜欢问小孩名字。”
“嘘!嘘!嘘!”
“上这儿来,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哦,我真不知道该讲什么样的故事呢,不过,那个故事里讲的是,从前有过一个身材苗条的女英雄和一个风流王子。”
她正在胡诌一通的时候,那个孩子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再也不嘘嘘嘘地傻笑了。卡萝尔好不容易把他争取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刻,电话响了——两声长,一声短。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奔了进来,冲着话筒尖声嚷道,“喂,找谁呀?是的,是的,这就是厄尔兹特鲁姆家!哦,原来你是要找大夫听电话啊!”
肯尼科特走了出来,对着话筒大声吼道:
“喂,你有什么事呀?哦,戴夫,这会儿你到底有什么事?是哪一个摩根罗思?还是阿道夫?好吧,是不是要截肢?哦,我知道了。喂,戴夫,通知格斯赶快准备好马车,把我的外科器械都给捎去,关照他氯仿182一定要带足。我就打这儿直接去了。今儿晚上也许回不了家了,你可以在阿道夫家跟我碰头。啊,不必了,我想卡丽她会上麻醉药的。再见吧。嗯,还有什么?不,明天再跟我说就得了,他妈的这条电话线上总有那么多人在偷听呢。”
他转过身来对卡萝尔说:“你知道,有一个名叫阿道夫·摩根罗思的庄稼汉,住在戈镇西南约莫十英里的地方,他在修理牛棚的时候,一根柱子压在他身上,把他的胳膊给砸伤了,伤势很严重,戴夫·戴尔说,看样子他的那只胳臂非给截去不可,恐怕我们俩就得从这儿直接去。实在对不起,这会儿可又要把你一块儿拖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那算不了什么,用不着替我担心。”
“我想你也会上麻醉药,是不是?通常就是由我的汽车司机代劳了。”
“只要你指点我怎么上就得了。”
“那就好极了。你刚才听到我破口大骂那些老是偷听电话的家伙吧。我巴不得让他们都听见,这才好呢!哦……得了,贝西,你用不着替纳尔斯发愁了,他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明天你自个儿或是托一位邻居开车到镇上去,拿着这张药方到戴尔的药房里去配药水。每隔四小时给他喝一匙。再见吧。喂——瞧这个小家伙!我的天哪,贝西,哪能猜得到,他就是从前那个三天两头头痛脑热的病娃娃呢,哎哟哟,如今已长成了一个身体壮硕的瑞典人啦,赶明儿比孩子他爸还要高大!”
肯尼科特就这么三言两语夸了一番,就叫那个孩子高兴得有点儿坐立不安了。肯尼科特的这点本领,是卡萝尔望尘莫及的。现在她只好作为一个低声下气的妻子,乖乖地跟在那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医生后面,朝着马车走去。此时此刻她心中暗自寻思的,不再是如何把拉赫玛尼诺夫183的曲子弹得更好,也不是什么兴建市政厅大会堂,只是一心希望朝着小孩儿哈哈大笑。银灰色的天穹上,落日只剩下最后一抹玫瑰色的余晖,掩映着橡树枝柯和瘦削的白杨树的枝条。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座谷仓,由红色渐渐地变成了紫色,最后笼罩在灰蒙蒙的暮霭里。紫色的路面倏然消失了。黑灯瞎火的,他们的马车仿佛在一片混沌的昏暗世界中,摇摇晃晃地进入了虚无缥缈的幻境。正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去摩根罗思农场的道路崎岖不平,车子颠簸得很厉害。等他们赶到时,卡萝尔几乎睡着了。
这里可不是一所光艳夺目、拥有足以自我炫耀的留声机的新房子,而只是一个刚刷过白粉的又低又小的灶披间,到处散发着奶油和卷心菜的味儿。阿道夫·摩根罗思正躺在平时很少使用的那个餐室里的长沙发上。他的妻子块头很大,被活儿累得疲惫不堪,正焦急地来回摆弄着双手。
卡萝尔预想肯尼科特马上就会做出一番惊人的精彩表演,哪知道他却故意漫不经心地跟那个病人搭讪说:“喂,阿道夫,这会儿怎么啦,是不是也得把你修理一下,嗯?”他又低声贴耳对阿道夫的妻子说:“Hat die drug store my schwartze bag hier geschickt?so——schön。Wie viel Uhr ist's?Sieben?Nun,lassen uns ein wenig supper zuerst haben.184再说,还有什么好的啤酒没有?——giebt's noch Bier185?”
肯尼科特只花四分钟就吃完了饭。他将外套一脱,捋起袖子,拿着一块厨房里用的肥皂,在洗涤槽里的马口铁盆中洗手。
卡萝尔在灶披间的小桌上勉勉强强喝了一点儿啤酒,吃了一些黑面包、咸牛肉和卷心菜。她压根儿不敢往房间里看。那个病人正在那里痛苦地呻吟着。她瞅了一眼,只见他敞着蓝法兰绒衬衣,露出他那烟色的脖子,脖子窝里长着黑里透灰的细汗毛。他身上盖着一条被单,使他就像是一具尸体似的。他的右胳臂伸在被单外面,已用血迹斑斑的毛巾裹住。
可是,肯尼科特却高高兴兴地迈着大步,走进了那个房间。她也跟了进去。他的手指粗大,却惊人地灵巧。他干净利索地把毛巾揭开,让那只胳臂全部露出来,可以看到自胳膊肘以下,已血肉模糊,很难辨认了。病人这会儿痛得拼命叫喊。卡萝尔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很闷,刹那间仿佛天旋地转似的。她连忙跑到灶披间里去,倒在一张椅子里。一阵恶心过去以后,她听到肯尼科特在嘟囔着说:“看来非得把它截掉不可。阿道夫,你到底怎么搞的?是不是你摔倒在收割机的刀口上了?现在让我们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卡丽!卡萝尔!”
她说什么也站不起来。过了半晌,她勉强站起,两腿发软,肚子里一个劲儿直翻腾,眼前一片昏黑,耳朵里嗡嗡发响。恐怕她怎么也走不到餐室,眼看着就要昏倒过去了。隔了一会儿,她总算走进了餐室,靠在墙上,强颜欢笑,胸部和两腰之间感到忽冷忽热。这时候,肯尼科特咕哝着说:“喂,快来帮帮忙,让摩根罗思太太和我一块儿把他抬到灶披间的桌子上去。哦,不,你还是先把那两张桌子并靠在一起,再铺上一床毯子和一条干净被单,就得了。”
卡萝尔好像得救了似的,就去把那两张沉甸甸的桌子搬到一起,揩洗干净以后,再铺上被单,拾掇得齐齐整整。这时,她的头脑已经清醒多了,居然可以安下心来看着她丈夫和那个农妇给那个痛得不断呻吟着的男人脱去衣服,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接着就去洗他的胳膊了。肯尼科特开始把有关的手术器械一件件地摆好,她心里突然想到,这儿当然不会有医院里的全套设备,可你也不用发愁,她丈夫——是呀,她的那位了不起的丈夫——马上就要做一个外科手术,只有在小说里写到的那些著名的外科医生才会具备如此惊人的艺高胆大的精神。
她帮着他们把阿道夫抬到灶披间去。那个可怜虫害怕得要命,硬是不愿挪动自己的两条腿。他身子非常沉重,满身散发出汗臭,还带着马厩味儿。可她照样抱住他的腰,她那光洁漂亮的脑袋贴住他胸口,使劲儿拽着他。她还仿效肯尼科特乐呵呵的嚷叫声,也让自己的舌头发出啧啧啧的音响来。
阿道夫终于被抬到了桌子上,肯尼科特给他的脸部罩上了一个由钢丝圈、棉衬里做成的半球形面具,又转过身来对卡萝尔说:“现在你就坐在他的头跟前,让乙醚一滴一滴不停地滴,就保持这样的速度,明白吗?我会随时注意他的呼吸情况。喂,你瞧,是谁在这儿呀!名副其实的麻醉师!那么棒的麻醉师,连奥克斯纳医生那里也没有!实在高级,嗯?……得了,阿道夫,尽管放心,一点儿也不会痛的。这会儿你就安安心心地睡吧,连一丁点儿疼痛感都没有!schweig'mal!Bald schlaft man grat wie ein Kind.So!So!Bald geht's besser!186”
卡萝尔两眼看着乙醚,尽量按照肯尼科特所说的速度,让它一滴又一滴地往下滴,但心情不免还是有点儿紧张。她同时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丈夫在精心操作,把他当成一位英雄人物,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摇摇头:“光线太差——光线实在太差。喂,摩根罗思太太,你就站在这儿拿着这盏灯。Hier,und dieses——dieses lamp halten——So!187”
他就在那摇曳不定的昏暗的灯光下,眼明手疾而又从容不迫地进行截肢手术。小屋里鸦雀无声。卡萝尔一个劲儿看着他,尽量不去看突突地冒出来的鲜血,深红色的伤口,还有那把可怕的解剖刀。乙醚的气味虽然很香,可也会叫人憋得难受。时间一长,她觉得自己好像魂不附体,手臂软弱无力了。
最后叫她突然晕倒的,不是病人伤口里冒出来的血,而是外科大夫的锯子在活人的骨头上发出来的一阵阵吱嘎吱嘎的声音。她刚才感到过一阵恶心,好歹给她熬过来了。可是这会儿她又感到头昏目眩了。她恍恍惚惚听到肯尼科特说话的声音:
“是心里难过吗?到户外去走几分钟就得了。这会儿阿道夫已经睡过去了。”
她好不容易总算摸着了门上的把手,那个门把手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好像是在故意捉弄她似的。她走到了门廊里,透了一口气,使劲儿让清凉的空气吸进胸脯里去。她的神志开始清醒过来了。她回屋时亲眼看见整个动人的情景:那个灶披间很狭小,就像一眼窑洞,有两只盛牛奶的铁桶,墙角落里有一堆铅灰色的污渍,横梁上挂着几块火腿,灶门里闪现着一道道火光——灶披间正中央,有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的胖墩墩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灯,就在这盏小灯的微弱的光线下,肯尼科特大夫弯着腰背,正在给罩着一张被单的病人做手术。这位外科大夫的胳膊上沾满了污血,手上带着淡黄色的橡皮手套,正在解开止血带。他的脸上一丝儿表情都没有。只见他抬起头来,冲着那个农妇咕哝着说:“把灯拿好,再过一会儿就得了——noch blos ein wenig188。”
“他呀能用一口粗浅通俗、半通不通的德语来与人交谈有关生死、接生和土地等问题。从前我也学过法语和德语,只不过那是情人们说的圣诞诗文集里的那种文绉绉的语言,还自以为唯有我才有文化修养呢!”她回到刚才那个位置上以后,对他更加肃然起敬了。
不一会儿,他突然喝了一声,说:“够了。不要再滴乙醚了。”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把一根动脉的血管结扎好。他的暴躁脾气,她觉得,也是孔武有力。
等他把手术后的伤口缝好以后,她喃喃低语道:“哦,你真是了不起!”
他听了反而感到很吃惊。“哼,这可算不了什么!要是像上星期那样——喂,再给我一点儿水吧。我说上个星期,我碰到一个病人,原是腹膜腔里出水,我的天哪,一剖腹,没想到竟然是胃溃疡——哦,我实在太困了。让我们就在这儿过一夜吧。开车回家,现在已经太晚了。而且我知道一会儿又要刮起大风雪来了。”
九
他们俩身上盖着皮大衣,躺在铺着鸭绒垫子的床上,过了一夜。转天早上,他们把水罐里面的冰砸碎——那是一个饰有彩釉花纹,而且还镀着金边的大水罐。
肯尼科特昨晚预料的大风雪,这时还没有来临。他们动身时,只见四下里薄雾弥漫,天气也开始暖和起来。走了约莫一英里路以后,她看到他仰着脑袋来回琢磨北边天上的一块乌云。他一个劲儿赶着马儿,让它们飞也似的奔跑起来。可是四周这种阴沉沉的景色,却使她不由得深感惊异,以至于连她丈夫那种罕见的行色匆匆的神情都给忘掉了。灰不溜丢的积雪,去年庄稼收割后留下来的残梗枯茬,还有一簇簇乱蓬蓬的灌木丛,已渐渐隐没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之中。一些小山冈在它们的山脚下投下了寒气逼人的阴影。这时,风越来越大,有一个农户的房子周围的柳树被刮得东摇西倒,树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一块块秃斑,简直就像麻风病人的肌肤一样惨白。一些沼泽地里积了雪,显得格外凄凉。整个大地呈露出一片肃杀之气,北边的那块乌云的周围,仿佛镶着一道蓝灰色的边饰,这会儿正在爬上来,渐渐地把天空都给遮蔽了。
“恐怕我们就要碰上大风雪了,”肯尼科特心中暗自忖度,“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可以赶到本·麦戈内盖尔那里吧。”
“你说大风雪?真的吗?啊,我们在小时候常常觉得大风雪是很好玩的。我爸爸不去法院上班了,待在家里,我们就站在窗口欣赏雪景。”
“大草原上的下雪天,可不是好玩的。人们在那里往往会迷路,冻得半死不活。依我看,还是不要冒险。”他冲着马儿吆喝了一阵。那两套马儿开始往前飞奔而去,车身就在坚硬的车辙里东摇西摆起来。
漫天大雪蓦然间下了起来,马儿的背脊上和野牛皮车披上都落满了絮棉似的湿黏黏的雪花。她的脸上也觉得湿漉漉的,细长的马鞭子的把手上也积了一条白茫茫的雪脊。四下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大片雪花变得越来越硬,劈头盖脸地朝她扑过来。
她至多只能看见前面大约一百英尺以内的东西。
肯尼科特的脸上露出严峻的神色。他身子微微往前倾着,两手戴着浣熊皮长手套,紧紧抓住缰绳。她深信不疑——他方寸不乱,一定会渡过难关。无论碰上什么样的困难,他每次都是稳操胜券的。
除了肯尼科特还在眼前以外,整个世界和人们的正常生活,都已倏然不见了。它们早已消失在狂飞乱舞的大雪的旋涡之中。肯尼科特转过身来对她大声嚷道:“我已经松开了缰绳。那两套马儿自己会把我们拉回家去的。”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阵,骇人地从大路上窜了出去,有两个轮子陷进了深沟,多亏那两套马猛地一躜,马车又重新拉回到大路上来了。卡萝尔吓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虽然竭力想要表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可是做不到,只好把毛线披肩拉过来,赶紧遮住自己的下巴颏儿。
他们的马车从右边好像有一道黑墙的地方经过。“我知道那是个谷仓!”他大声叫了起来。他紧紧拉了一下缰绳。卡萝尔从披肩底下窥见他使劲咬住下唇,皱紧眉头,一会儿松开缰绳,一会儿拉紧缰绳,手脚十分麻利地来回控制着飞也似的马儿。
马儿终于站住不跑了。
“前面是个农场。快快围上披肩,跟我一块儿走。”他大声嚷道。
下了马车,就像扎进了冰水里一样。她一着地,就冲他笑了笑。她的脸蛋儿从披在肩上的水牛皮外套里露了出来,显得格外红润,小巧玲珑,而且还带着几分稚气。一阵旋转着的雪花冲着他们的眼睛猛扑过来,眼前立刻天昏地暗起来。他把马儿从车辕上卸下来。他转过身来走回去,只见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毛皮的巨大身影,手里牵着套马的缰绳,而卡萝尔则一个劲儿拉住他的袖子跟着向前走去。
他们在令人迷眼的大风雪中,来到了一个好像被云雾遮住的大谷仓跟前,它的外墙正好紧靠着马路。肯尼科特沿着墙根一路摸索过去,终于找到了一道门,他们俩就从这里走进了院子,然后再进入谷仓。谷仓里面比较暖和,而且特别寂静,使他们很吃惊。
肯尼科特小心翼翼地把马儿赶到马厩里去。
卡萝尔的脚趾头这时已冻得发痛。“我们快去找房子吧。”
她忍不住说话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也许还找不到呢。说不定在离它只有十英尺的地方迷路了呢。就坐在马厩里,紧挨着那两匹马吧。等大风雪过去了,再去找房子。”
“我可冻僵了!我走不动了!”
他抱着她来到了马厩,又给她脱掉套鞋和长筒靴,一面乱摸她的鞋带,一面不断呵出热气来捂暖她冻得发紫的手指头,同时,还把她的两只脚丫子来回搓擦,把那条水牛皮披肩和搁在饲料箱上的马披都盖在她身上。她已被大风雪困住,几乎昏昏欲睡。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是那么强壮有力,又精明能干,不论见到了血也好,还是碰到了大风雪,你一点儿都不怕……”
“家常便饭啦。昨儿晚上,我最担心的是,乙醚万一来个爆炸,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可不懂你的意思。”
“原来是戴夫那个窝囊废,没照我跟他说的要把氯仿送来,而是给我送来了乙醚。你知道,乙醚这个东西很容易着火,特别是昨儿晚上那盏灯正好就在桌子跟前。可是尽管这样,我当然还得照样做手术,病人的伤口里塞满了谷仓里的脏东西。”
“那时候你始终都知道——你和我说不定就会被炸死了吗?”
“当然知道。难道说你自己不知道吗?怎么啦,这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