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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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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回到家里,发现有艘船停在码头上。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福斯卡利那只雏鸟,因为那艘船很豪华,我一路上也在想着他惹起的麻烦,但加碧艾拉在门口迎接我,说有个陌生人在客厅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他不肯留下口信,说事情很重要,必须单独跟你谈。”

他坐在镜子下面。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镜子变成阴暗中的一个黑洞。实话说,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但即将远行的人在出门之前经常会寻找一些安慰。他立即站起来迎接我,这让他显得太高了,不过是个很友好的动作,因为,相信我,不是所有的顾客都会这么做的。我在发亮的镜子中见到我们两个的身影,一根竹竿和一个矮冬瓜,不过我对自己的形象已经心里有数了。

“勒里奥先生,欢迎阁下光临。你跟人见面如何?”

“挺顺利的。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后天起航。到印度群岛去。”

“后天,这么快啊?请——坐下吧。”

他坐下了,但他的手脚还是很僵硬。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如果他过来是为了和小姐共度良宵,那我已经知道他是没戏了。可是他从前待我不薄,我理应像对待其他来找小姐的有钱人一样好好招呼他。“你这是第一次吧?我是说,去印度群岛。”

“啊——是的,不是。我一年前去过东方。阿勒颇和大马士革。不过去的是市场。没去山区。”

“这么说,你还没见过那些出产宝石的地方了?”

“是的,还没有。”他笑了起来,因为我记得的,他也记得。“不过这次,上帝保佑,我会见到的。”

这时房间变得更暗了。加碧艾拉敲敲门,拿着一支蜡烛走进来。她从我们身边走过,烛光立时开始在镜子上起舞。“加碧艾拉,给我们送些酒来好吗?……来点喝的东西吧?”

“啊,不用,不用!”他摇着头,“我——我的意思是,我不能待……”他的眼睛紧张地瞟来瞟去。

“别担心,勒里奥先生,”她走了出去,我轻声说,“我们这个地方跟你以前的当铺一样,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但他还是很紧张。“我……呃……”他四下环顾,“这座房子很好啊。我没想到……”

“这么有钱?”我笑着说,刹那间我又回到那个阴暗的小房间,他父亲将放大镜从我们的红宝石上移开,从他的眼睛中我见到我们的未来一片渺茫。就算是现在,这个回忆也让我感到一阵激灵。“我们很走运。不过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曾经是别人的。不用说,将来还会物归原主。我想你的家人应该还记得我们的交易。顺便问一下,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他支吾了一下。“他几年前去世了。”

我想问他是在他父亲去世前还是去世后改变信仰的,但这么问太唐突了。虽然犹太人改宗信基督教的事情时有所闻,但在我听到的故事中,只有那些情场失意或者贪恋教会提供的优厚条件的少女才会真心实意地皈依基督教。对犹太人社团来说,成年男子的离开是更大的背叛。“我替你感到难过。你们和政府的争议后来处理好了吗?”

他耸耸肩。“协议重新签过了。只有价钱变了。但这样的谈判是不会有尽头的。”

关于犹太人的争论也永无止息。在酒馆中,在里亚托桥上,人们每天都能听得到:有些人认为魔鬼寄居在犹太人体内,还说犹太人的典当业污染了从他们那里拿钱的基督教徒的灵魂;但也有些人持相反意见,包括以务实为美德的商人,和需要向犹太人借钱做生意的人。我想每个威尼斯人内心都有这两种想法,不过最近商人的声音更响亮,而且只要威尼斯依靠海洋贸易为生,大家都知道犹太人肯定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留下来的。他父亲去世之后,他现在可能是负责为他的社区存续而谈判的长老之一了。

“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他看着我,因为他当然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改变信仰?”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垂下眼睛,“我……我信奉耶稣基督。”他安静地说。

我眼光严肃地点点头。我这辈子都从那些有罪的人身上赚钱。装出这副样子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但这似乎让他更加担心了。

“我的意思是……这……这很难……说得清楚。我总是……我总是……这么说吧,犹太人居住区太小了。”他摇摇头,“而世界是这么大。我觉得我一直都在看着窗外。我从小就这样。”

“你很幸运,”我温和地说,“我从来没从那么高的地方看出去过。”

“你应该知道我自己并不惭愧。”他说,这时他的语气很坚定。他虽然很紧张,却比原来那个神情忧郁、手持放大镜的年轻人自信得多。“男人应该出来闯世界。我的生意给威尼斯带来了金钱。我和其他人一样纳税和遵守这个国家的法令。我是一个受到尊敬的人。”

“我相信你是。”肯定比我更受人尊敬。

“我记得你到我们店里的那些场景。你对我总是很客气。”

“当时你给我钱啊。要得罪你了这生意还怎么做。”

“多数人不是这样想的。”他沉默了一会,“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是说,当时你带了一本书去找我。你后来找到人把它买下吗?”

“什么书?”我冷静地说,“没有书。那是我拿错了。”

“我明白,”他笑起来,“你不用担心。我没跟人说起过它。”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不过老实说,我有时候会想起它……我刚才说过了,我出身的那个世界太小了。”

我在想他要隔多久才敢把书名说出来。我要是愿意,我能帮到他。天知道,不只是他,多数人开始看到《体位》都会大吃一惊。不过,只要他们翻到它的内页,便再也不会吃惊了。那正是它的迷人之处。也正是我们的本质。我们的相同点比我意识到的还要多,他和我。我们两个都以从事遭到禁止的生意为生。性和典当。威尼斯政府多么聪明啊,让那些已经受到诅咒的人从事有罪的工作。

“我得告诉你,勒里奥先生……小姐目前不在,”我说,“所以我没法介绍你认识她,而我……”

“不,不——你误会了。我来不是找她的……我是说……不是要干那种事。”这时他又站了起来,“我来是因为……是因为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一些我在脑子里想了很久的事情。今天早上我看到你的时候,嗯……”他摇摇头,吸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知道你的宝石。你被人偷走的那颗。”

这下轮到我盯着他了。

“红宝石……你知道我们的红宝石?”

“嗯,我……当然,我不敢百分百肯定它就是你那颗,不过大小和形状都一样,很完美,正中央有一团火焰。”

“你见过它?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有人带着它来找我,想把它当给我。一个女人……”

“很老——很丑,对吧?”

“不是的啦,她还很年轻。”

“她长什么样?”刹那间,我眼前闪起疏浚船迷蒙的白色脸庞。“她跛脚吗?她眼睛瞎了吗?”

“不是的。我记得她没跛脚,而且她……我不知道——脸蛋长得很甜。我是说,她头上蒙着一道披巾,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

“她是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她一个人。”

“怎么回事?”

“她跟我说那颗红宝石是从她家小姐的项链上取下来的。祖传的宝贝。但她家小姐暂时需要一笔钱来偿还一些私人债务。她怕到外面被人认出来,不敢亲自来,所以派了她的婢女代替她。”

“你收下了吗?”

“我们的规矩是不收偷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但它是颗很美丽的宝石。由里到外都是真的。有人会买下它的。”

“它值多少钱?”

“三百,可能是三百五十个金币。”

我原本猜对了。一笔小小的财富。一阵痛苦像唾液一样涌上我的嘴巴。我们当时要是有那么多钱,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迟疑了一会。“最后那天下午。你带着书来找我那天。”

“最后那天下午?”

他叹了一口气。“是的。你走之后,我正想关起门来打开你的锁头,当时有人敲了钟。就是她。”

我仿佛又走在浓雾笼罩的街头,行人像鬼魂般在雾中进进出出,我心里充满了对贫穷的恐惧。

“当然,我一看到它马上就想起你了。我跟她说我会收下,但需要先让我爸爸检查一下,因为那笔钱数目太大了。我让她等我关门后再来,说我到时会给她钱。我打算等你回来就告诉你。但当时,她走之后,我打开了那本书,它……嗯,我的意思是,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

“那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像它那样的东西。”我安静地说,“她回来之后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我在她来之前就关门了。我再也没有见到那颗宝石,也没有见到过她。”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我发现自己在想他原来的信仰会不会比他的新信仰更能解释命运的盛衰无常。

“你还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情况吗?你还记得别的吗?”

“抱歉……”他停了下来,“隔得太久了。”

他走之后,我坐着看夜色降临。很早之前我就不再寻找梅拉格莎了。我把我们的成功当成是她留给我们的伤痛的药膏。在我脑海中,她早就死了,被梅毒或者瘟疫杀死,她偷走的财富没能抵御罪行的疾病。但他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她的盗窃又像刀一样割着我。

当然,她不会亲自带着宝石去找当铺老板。她还没那么蠢。她就算不知道我跟犹太人居住区的当铺老板有往来,也知道那里的当铺给的价钱比较公道。所以她自己不会去,而是请人帮忙。就我所知,梅拉格莎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家人的女人。我们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里,除了本地市场的其他几个老巫婆,她从来没有说起过什么活着的生物。所以这肯定是她临时找到的帮手,一个年轻的女人,容貌美得能够迷住犹太人的眼睛,能让犹太人相信她所说的故事。不用说,这个替她跑腿和说谎的女人当然也从中分到一杯羹了。

三百五十个金币。他说得对。时间过去这么久了,而且命运也证明了,就算没有那颗宝石,事情也好转起来了。实际上,人们也许会说正是这样才成就了我们:打开那本书,找到阿雷蒂诺,达成协议,举办晚会,我们获得随后的成功。但当我想到那一刻,想到她洞开的房门,空空如也的房间,想到小姐脸上的恐惧,我依然止不住生气。要是梅拉格莎现在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我恨不得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小姐。但她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还没有回来。也许他们正在庆祝画作已经完成,或者猪肉的香味将她留住了。或者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她对我有多么不满。不管是什么原因,直到午夜还没有她的踪影,最后我回到床上了。

我梦见很多奇珍异宝从我手中掉落在肮脏的水道中,沉进发臭的烂泥。我猛然醒过来,但天还没亮,我隔了好一会才听清外面有声音:类似哭喊的声音——说话声,逐渐升高,然后安静了下来。我们的房子离大河道很近,那些在晚间寻欢作乐的人有时回家走捷径会经过。我的窗外就是水面,能看到我们家的码头,这样我就能观察到那些前来求欢的人乘坐的船只。我站在凳子上,把窗打开。但码头上空无一人。连我们的船也不在那儿。小姐肯定在提香家里过夜了。

我正要回到床上,这时声音又响起了。一个人的说话声,或者几个人的说话声,这我敢肯定。来自这座房子里面。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家还不像现在这么安全,我检查出有人一点点偷走厨房里的食物。有一天夜里,我和莫洛发现有个小偷穿着船夫的衣服,扛着一个袋子。他从水上离开这座房子,但不是坐船。

我打开门,站到楼梯口,以便能听清这声音。

我头顶和周围有一阵都是静默无声。然后我又听到了,音量比刚才更低,近乎喃喃自语,仿佛说话的人知道附近有人在睡觉。这次我听出它的来源了。是从小姐的卧房传来的。

但怎么可能?如果她从提香家里带了什么人回来,她的船呢?或者他的船呢?我小心翼翼地迈开脚步。从她卧室到我房间这段路我了然于胸。我自然不会偷窥她,但有时候激情的音乐会夹杂着一两个暴力的音符,特别是接待新顾客的时候,最好有人在旁边照应。但这时传出的声音没什么不对劲的。我站在她门口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我在帮助她拯救她自己吗?不。我想的不是这些。

我慢慢握上门的把手。这座房子之中没有锁。安全比隐私重要。如果我弄错了,那么我会承担后果。如果我足够安静,他——不管他是谁——可能不会知道。

我慢慢地转动手把,直到我感觉到而不是听到它打开了。门打开了一点点,然后又是一点点。这道门缝足够让我看清我想看到的场面,因为床就在门的左边,四根雕刻着花纹的巨大红木床柱直升到天花板。嫖客若是害羞,四周都有帷幕可以拉起来,因为有些人总喜欢回味子宫的安全。但今晚这个人没有拉上帷幕。他正完全沉浸在成长的过程中。

房间点着两根蜡烛,烛火柔和,照出的光芒在黑暗中舞动。提香也不能更生动地再现这个场景。床上是凌乱的被褥。小姐坐在床沿。他跪在她膝下,浑身赤裸,双手搂着她的腰。烛光照耀出他的大腿、屁股和后背的轮廓,皮肤大汗淋漓,肌肉突起,显得很健壮,一个在完美的烛光中的年轻战士。但小姐没有看着他,她已经尝够了他毫无瑕疵的壮美。她叠在他身上,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头向下垂,茂密的秀发披风似的披在他身上。他们纹丝不动。肉体贴着肉体,美丽叠着美丽。这是比淫秽的朱利奥·罗马诺笔下任何图画更迷人的画面。因为这不是粗暴的做爱动作。而是做爱之后的姿势,这是身体纠缠在一起、情欲和饥渴得到满足、双方飘然欲仙的时候才会有的快乐的虚脱。这是恋人觉得时间随着他们的激情停止的时刻。身在其外的人会忍不住心向往之。

我悄悄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我等待着,把沙漏竖起,然后又把它倒过来。我内心的欲火慢慢变成了饥饿。我刚才看到的可能是人间最快乐的情景,但一个诚实的妓女不应该如此。我们这一行的要旨是妓女收取报酬,给予快乐,或者假装接受快乐。要是守不住这条原则,整个生意就不用做了。因为妓女若动情,收钱便成了罪行,而做爱反而不是了。

这些年来,我们重拾了在罗马失去的一切。我们在这里很安全。实际上,我们很满意……如果仔细想一想,这是一种危险的生活状态,因为毒蛇总是在最完美的花园从苹果树的枝桠上爬下来。

现在看来,我们的镜子中有一条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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