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第二十章
我正在看账簿,这时乌鸦罗雷丹派人送来了信息:这位伟大的元老会成员因为耶稣升天节的事情耽搁了,今晚不会过来,我们终究能够自由地招待出手大方的玻璃商人了。我听到这条消息,合上了账簿。清算账目让我不再那么自怜自艾了,在我联系阿尔波利尼之前,我得通知小姐。
提香的房子和画室在大河道的北端,临近圣卡特琳娜河,虽然走路有点远,但春光明媚,而且运动对我也有益处。
提香本人——我担心自己第一天晚上对他有点随便,因为当时还不是很了解他——是威尼斯最为天才横溢的艺术家。他非常著名,他的画往往墨迹未干,便被人装入箱子,通过轮船或者骡车送到欧洲的大半皇室。他虽然这么伟大,但我觉得他还是有点土里土气。他的算盘打得跟他的画技一样精(他和我有个共同点,就是都能从吝啬的顾客手中敲诈出钱来),我自然不怀疑他将会由于那些杰出的画作名垂青史,但他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厨房飘出来的气味,因为他和阿雷蒂诺一样喜欢美食,他们的厨子经常比赛,看谁烧出最好的菜。另一点像阿雷蒂诺的是,他也对女人有一种正常的嗜好。这是小姐第二次坐下来让他画画了。如果除了坐下之外她还做了别的事情,那她可没跟我说,我也没有问。不过年前他深爱的妻子切希利亚去世的时候,她可能安慰过他,因为我知道他当时非常伤心。
我在里亚托桥穿过大河道。在那里,阿雷蒂诺的家依稀可见。他也发达了。他本来可以去法国皇宫过上优哉游哉的日子,但他没去,而是在四旬斋期间公开进行苦修。与此同时写了很多诗歌赞颂这个刚刚容纳他的城市,打动了大公戈里蒂,后者亲自对他施以援手,就这样,他得到了教皇和宿敌曼图亚公爵的谅解。自那以后他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国宝之一了。在公众场合,他戴着一条法国国王送的金链,他的诗文广为传颂,威尼斯到处都有人渴望好好招待他,以免遭到他的攻讦。
这些年来,他和小姐出人意料地成了好朋友。曾经灼伤他们两人的火焰已经熄灭成温暖的灰烬。功成名就给他带来了很多讨好他、奉承他的女人,他再也不需要她的垂青了。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两个每天过着逢场作戏的日子,肯定会感激有一个从里到外了解自己、可以坦诚相待的人在身边做伴。他们不聊天的时候就会玩纸牌,目前威尼斯赌风正盛,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会无聊地玩上一整个下午,翻着那画着十二种不同图案的纸牌。对我们这一方来说,我们信守那次交易达成的协议,这些年来《体位》始终没有流入公众领域,它已经变成了我们对旧时岁月的回忆所系之物。
我走过圣徒广场,在一些弯弯曲曲的小巷中向北走去。随着我的脚步的移动,富人区变成了贫民区,这时我低着头,把钱袋放在胸前。提香的房子和周边对比强烈,它坐落在泻湖的边缘,崭新而辉煌,是地位的象征。天气晴好的日子里,人们从这儿能望见卡多莱地区的安蒂劳峰。我想这是他把家安在此处的原因,因为他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怀有浓浓的乡思。
他的管家把门打开,领着我走进花园,然后去告知小姐我来了。我坐下来,按摩自己的双腿,来的路把我的腿都走麻了。这里离水域很近,能听到波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不过对我来说,威尼斯永远不会取代罗马,在这里,她和大海亲密无间。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水面波光粼粼,空气弥漫着茉莉花和桃花的芬芳,人们简直觉得自己身在天堂。像阿卡迪亚那么恬适。这不就是在她小时候,她母亲用来向她描述一个富人花园的芳香的短语吗?我们刚来威尼斯的那些日子,当时我们的未来和她血迹斑斑的头皮一样漆黑一片,小姐也正是用这句话来激励我前进。想到这些,我为记忆的巨大力量感到震惊,仿佛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就在现在,就在这里,就在此刻,我感觉到我们真的来到了我们想要到达的地方。而在这种美好的感觉之中,我也感到了一阵恐惧——是的,恐惧,害怕我们既然已经升了这么高,那么,也因此将会从这么高跌下去。
这时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吓了我一跳。
“布西诺!我还以为你跟算盘绑在一起呢。”
我转过身,看到她,穿着睡衣,仿佛刚刚起床。她的头发很长,散披在身后。他特意要求她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穿着这件睡衣。虽然连我也必须承认她没有当时那么水嫩,但几条小辫子和调皮地在她额前晃荡的小卷发让人觉得她依然青春可人。
“你说得没错,但有人送来一条消息。”
“那肯定很重要。提香刚才被打断的时候大发雷霆。”
“还没画好吗?我还以为这是你最后一次坐下来让他替你画画呢。”
她笑起来。“啊,他永远也不会画好。至少他永远不会满意。等到他放下画笔,我可能已经老了。”
“嗯,你现在看上去够年轻的。”
“真的?你这么想啊。”她转了个身,头发随她飘了起来。她就是喜欢听人恭维,从恭维中吸取养分,从恭维中成长,就像植物向着阳光生长一样,仿佛永远也听不够。“你最近没怎么赞美我了哦,布西诺。”
“那么多人和你说话,我哪里插得进嘴。”
她撅起了小嘴,这一招用在追求她的人身上比用在我身上有效多了。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比较了解她,曾经见到她手里拿着镜子努力操练自己的表情,她看待自己的眼神可连一点赞许都没有。如果给我重来一次,我再也不清楚是否会选择美貌而不是丑陋。美貌太过脆弱,太过让人提心吊胆了。“好啦,跟我说吧,那是什么消息?”
“罗雷丹要忙耶稣升天节的事情,今晚总算不来了。”
“哦,”她耸耸肩,仿佛这消息没什么重要的,不过我能看出她很高兴。“那么我们也许可以派人去请维托里奥·福斯卡利,”她轻声说,“我知道他会很高兴和我们在一起。”
“我肯定他会。可是我们已经先答应阿尔波利尼以回报他的慷慨了。”
她哼了一声。“哦,当然,阿尔波利尼,”她皱起了鼻子,“但我们已经跟他说过我们有事啦。他不会知道的。他和福斯卡利没什么交情。”
他们确实没什么交情,因为他们一个以工作养家,一个靠家财度日。不过我不想提到这一点。“你干吗不给福斯卡利一点恢复的时间呢?”
她哈哈大笑起来,把这句话当成是对她的恭维,但这只有一半是真的。他对我来说很棘手,这个福斯卡利。他是我们最新的顾客,也是我们最年轻的顾客。他出生在一个乌鸦家族,迄今羽翼未丰,但一旦脱光衣服,初尝禁果之后,便纵情声色,难以自拔。当然,妓女有时候需要有人倾慕,他的迷恋让她很是高兴。他来的时候,正好有个佛罗伦萨的老学究过来,这人吹胡子瞪眼睛的,很难说清他究竟会很快再来光顾,还是永远都不来了。当时在谈论价钱的时候,我相信相比之下,福斯卡利鲜嫩、结实的身体会让她更加高兴。然而就生意而言,这只年轻的乌鸦却是我们的灾难。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钱财,把零用钱都花光了,又不懂怎样多要一些。
“你知道他上个月还欠我们六次会面的钱。”
“啊,布西诺,你担心得太多了。他的家族是城里最有地位的。”
“可是他家里的钱是给他兄长的,没他的份。他们会花钱替他安排婚事,但不会花钱让他养情妇。向阿尔波利尼甜蜜地道一声谢谢比较划算。”
“哇——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生意最划算,”她焦躁地咕哝说,“我想我宁愿招待福斯卡利。”
“随你便。不过他要是来了,他就得付钱。我们对他的宽宏已经让家里的人说三道四了。如果我们不小心一些,城里的人都会知道我们在免费提供别人收钱的服务。你知道那样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她耸耸肩。“我可没听到有人说什么噢。”
“那是因为你的门关上了,”我轻声说,“而且为了盖住那些噪声,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响。”
我挤出一丝微笑,以便我们能有台阶下,不至于让我的嘲讽伤了双方的感情。但她没有接过我的橄榄枝。
“哦,太好了!既然你这么顽固,那他还是不要来好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愿意招待阿尔波利尼。我会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一下。你也知道的,我像活雕塑一样整天坐在这里,请提香帮我画画,这种机会可不是经常有的。”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但她垂下了眼光。“哦,这是茉莉,”她夸张地说,把头埋在茉莉花丛中,“人世间没有能比得上它的香水。我在里亚托桥上买过十来次这种香味的香水,但从瓶子倒出来后总是持续不了几分钟。”
“是的,它很好闻。”我低声说。她迅速把话题扯开,我被她打动了,因为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为这种事情争吵了。“像阿卡迪亚那么恬适。”
她看着我,又笑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阿卡迪亚?是的,我觉得像。”
“不管他们出了什么价钱,你不能把她拉走,布西诺,”提香在门口说,“我答应了一整天都给她画画的,我也需要一整天才能画好。”
“别担心了,大师。我只是来送个口信,不会打扰到你的。”
“有些糟老头今晚想要她,对吧?那会很可惜的——这样她就吃不到滴着苹果汁的烤猪腿了。走吧,菲娅梅塔,光线很完美。我要你现在就回去。”
“我再等一会就回来。”有人拉她走,看得出她松了一口气。她心不在焉地向我露出一个短暂的笑脸。“等会再见啦,布西诺。”实际上她没跟我说什么时候回来,这表明她在福斯卡利这件事上对我有多么生气。她走了,提香准备跟着她。不过从这里到我们家有一段路,我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提香?”
他转过身来。
“现在我来了,我能看那幅画吗?”
“不行!还没好呢。”
“我还以为这是她最后一次坐下来让你画呢。”
“还没画好。”他顽固地又说了一遍。
“听说侏儒的心脏都不好,”我笑着说,“我敢肯定今年内我会死掉啦。”
他皱起眉头,但我知道他对我很有好感,至少在工作的时候不至于讨厌我。“她跟你说过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啊,”我耸耸肩,“只说整天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脖子发痛,我只得每天晚上帮她按摩。如果没有我,你就没有模特噢。”
“哈哈!很好。不过你看完就走。不能把你看到的说出去,听明白了吗?”
“我不会说出去的啦。我唯一会谈论的东西就是我的账本。别的一切只在脑子里想着。”
他的画室在房子里面,门边有一个他用来晾干画布的小棚。我跟着他上楼,来到主层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两扇巨大的石框窗户,光线非常明亮。窗外的景色有时候让他无需旅行也能回家。画布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大画架上,如果说还没画好,我可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没画上的。不过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我曾经在几场宴会上听到有些了不起的男人——还有奇装异服的妓女——对提香的“天才”赞颂不已,不过他们那口水横飞的描述似乎是出自他们的想象,而不是我现在从画布上看到的东西。“哇!哇!看看他如何用艺术升华了人类的身体。”“上帝将天堂建造在提香的色彩中。”“他不是一个画家,而是一个奇迹。”他们总是谀词如潮,我有时候会想,提香之所以喜欢小姐当他的模特,是因为她不会用这些拍马屁的话来折磨他,让他有笔转如飞的余裕。
至于这个,他最新的画作——嗯,我会用简单的词句来尽可能清楚地描绘它。
背景就是这个房间——在背景中人们可以见到窗户的一部分,辉煌的落日在天空中散发出光芒,墙壁上是挂毯,墙壁前面有两个花纹华美的衣橱,衣橱旁边有两个婢女,一个跪着,一个站在旁边,两人正在收拾衣服。
但人们虽然看到她们,却不会让眼光在她们身上逗留。因为画的前半部是个裸体的女人,近得人们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她。她倚着一个枕头,躺在铺着红色绣花褥子的床上,身上盖着皱巴巴的被子,她的脚边有一条蜷成一团的小狗正在打盹。她的头发越过肩膀垂下来,左边乳房的粉红色乳头坚硬地挺立着,和后面的黑色天鹅绒帷幕形成了对比,她左手的手指盖住她的阴部。虽然所有这些都足够迷人,而且——从我见过的身体部位判断——完美地再现了小姐的胴体,但连我这样的白痴也觉得这幅画看上去很熟悉,因为维纳斯侧躺着的这个姿势早就广为画家所采用。
不过,如果说这幅画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她的脸。我见过的维纳斯要么在睡觉,要么眺望着远方,含蓄地忽略了她正在被人观看的事实,但这个维纳斯,小姐的维纳斯,她是醒着的。她不只是醒着的,还直视着观画者。说到她的眼神——哎,在这里简单的词汇就无法形容了,我脑子里想起一段阿雷蒂诺式的华丽辞章。她的眼神是如此……娇慵,懒洋洋中透露出一丝挑逗,让人分不清她是沉浸在往昔的欢娱之中,抑或正在向即将到来的快乐发出邀请。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表现得很传神。她的脸上没有哪怕一点点羞耻、尴尬或者是忸怩。这位小姐,小姐是如此怡然自得,乃至无论你看着她多久,她都会一直凝望着你。
“怎么样?”
他站在我身后,很不耐烦,似乎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只希望我赶紧说几句,然后就离开,让他能够继续画画。我能怎么说呢?在工作的多数时间里,我为打油诗人鼓掌叫好,为无聊的笑话哈哈大笑,奉承二流的音乐家,阿谀那些以为自己辩才出众的愚蠢的有钱人。可以说我已经越来越不会说真话了。我又看着它。
“太棒了,”我坚定地说,“你创造了一个威尼斯的维纳斯。那个下流的法国使节要是再跟你争论雕塑比绘画高级,你只要把画拿出来,他就会低头认输。”
“呸!”他的语气充满了厌恶。在谈论到他的才华时,提香总是最沉默的一个。
我叹了一口气。“喂,提香,你干吗要问我呢?你知道我对艺术一无所知。我是个白痴。当然是很高级的那种,但终归是白痴。你想知道我看到什么吗?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妓女,非常诱人,仿佛她就躺在我身前。别的我就说不出来了。”
“嗯。再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你就可以走了。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我又看了起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吗?我当然知道了。她是一个妓女,该死的。“人们要她想着什么,她就在想着什么。”我平静地说。
他点点头,拿起了画笔。显然这是请我离开了。
小姐走了进来,在走向长椅之前向我挥了挥手。虽然我刚刚看透了她全身上下,但我会在她脱掉衣服之前离开。
我就要走到门口了,但心里有句话忍不住想问出来。
“还有一点。”
他转过身来。“什么?”
“那不是她,你知道的。”
“怎么这样说?”
“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色盲,但菲娅梅塔·比安基尼的眼睛是翠绿色的,不是黑色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见到她的脸上也绽开了一个笑容。
“嗯……你不会希望每个在我的画室看到她的人都去敲你家的门吧?”
她开始脱掉衣服,我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