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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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威尼斯,16世纪30年代中期

每逢礼拜四,小姐不接待客人,因为她要打扮。她天一亮就起床了,在婢女加碧艾拉的帮助下开始梳洗头发。用香皂将头发洗净之后,加碧艾拉用一种雪松药膏按摩她的头皮,按了半个钟头,以便刺激头发生长。接着用由葡萄藤、大麦秆和碾碎的甘草根熬制的水将她的头发洗上两遍,使其更加明亮夺目。现在她的头发又是齐腰长了,虽然没有最初那头秀发美丽,但对那些当时不认识她的人来说已经够好看的了。她背对早晨的太阳,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将这头秀发晾干。它依然色彩鲜艳,涂上蜂蜜,编着金线,就像是一件披风。她利用晾干的这几个钟头,让加碧艾拉修整她的发际线,以便让额头显得既高又干净。早晨过了一半,疏浚船便会带来一些新制成的药膏,其中一种具有独特的美白功能,她亲自将其涂在小姐的脸庞、脖子和肩膀上。有一次我问她那是什么做的,她说过原料包括大豆粉、水银、鸽子的内脏、樟脑和蛋白,但以什么样的比例配制和有什么其他成分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把这些信息当成国家机密,一点也不肯透露。反正这种药膏如果有用剩下的,我就用罐子把它装起来,藏到我的房间里,以免被人换掉或者偷走,因为妓女之间为了美貌而彼此刺探的事情屡见不鲜。(疏浚船虽然是个失明的女人,但却极其精于美容,所以在我们家,没有人——至少我自己——胆敢冒犯她。)

等到面膜揭掉之后——九十分钟太短,而两个小时又太长——小姐的皮肤变得红润,甚至偶尔会有些斑点,加碧艾拉会用热毛巾和黄瓜水来擦它。中午过后,她便去找裁缝,或者练练琴,背诵几首诗歌。为了保持胃口清爽,她只喝厨子准备好的加了醋的水,在午睡之前,她会在牙齿上刷一层厚厚的迷迭香洁齿粉,用薄荷擦擦牙龈,在眼里滴几滴金缕梅水,用来保持眼睛湿润和让眼白更加明亮。她晚上八点起床,在加碧艾拉的服侍下穿上衣服,梳好头发,在像完美无瑕的汉白玉一样又白皙又光滑的皮肤上轻轻扑一层粉,然后就会走进世界,准备开始新的一夜。

兵船厂——这个地方不许外人进入,但关于它的传说有很多——的两排房子中间显然夹着一条有几百个工人在忙活的大水道。如果有一艘船即将下水,它便会沿着这个潮湿的码头慢慢移动,而它里里外外,每一扇窗户,每一层甲板都配备齐整:缆绳、大炮、火药、各种武器、船桨、沙漏、罗盘、地图和食品,甚至还有成桶的红酒和新鲜的面包。就这样,在一个工作日之内,也就是第一声工人钟到最后一声工人钟之间,一艘了不起的威尼斯兵船便告落成出海。看着小姐专心致志地打扮自己,我有时候会想起这些,因为我们的生意虽然小得多,却也可以和造船类比,我们同样专注于满足顾客的需求。

至于我们的家……嗯,它足够华丽的了。它不在大河道上,但靠近圣保禄教堂,就在圣托马广场和圣潘塔隆教堂之间宽敞水道的末端。主层是朝东的,所以在我们举办很多娱乐节目的夏天夜里比较凉快,而且我们还拥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景色,附近没有邻居窥探我们的生意。

房子里面,客厅非常宽敞,也很大方,墙壁上挂满了最好的二手挂毯、各色丝绸和毛皮挂件,而在小姐的卧房里面,有一张固定的红木床,笼罩着床的是绣着金线的帷幔,床上是洁白得像刚下的雪堆般的亚麻布。起初几个月,这件家具是香皂商人独占的领地。她会陪着他,朗诵诗歌(可惜多数是他自己写的),偶尔举办宴会招待文人和生意人,在这样的宴会上,每个人都在谈论文学、艺术和金钱。随着她的艳名越传越远,她理所当然地要接待别的顾客,因为他独占花魁,别人自然会眼红,而为了讨得美人的欢心,人们往往不惜一掷千金。面对其他追求者,特拉维索最初因为吃醋而变得更加激情澎湃,但后来他就冷淡下来了。所以等到他们分道扬镳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其他固定常客。

除了加碧艾拉(她来自托切罗岛,脸蛋很美,为人也通情达理),我们家里的人还包括马切罗——我们自己的船夫,以及厨子莫洛——他越是发牢骚,做出的食物越是可口,这让我想起巴尔德萨。他每天和我到里亚托桥去。里亚托桥是我喜欢的地方,因为在威尼斯体面的女人都闭门不出,买卖东西就成了男人的事情,而在这里的市场上我算是一号人物。早上的人群可能会很挤,不过高大的莫洛和我的钱袋让我免遭人们的踩踏。那些小贩都认识我们,给我们留下最好的肉和最好的鱼,因为我们的厨房几乎和小姐一样出名。“布西诺先生!”他们总是这样称呼我。他们对我很有礼貌,甚至算得上是恭维,有时候他们会在我面前蹲下来,向我指出某条他们为我留下的鱼是多么新鲜。我不介意他们开我玩笑。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玩笑,而且被人开玩笑比被人辱骂或者漠视好多了。

鱼市本身就是威尼斯的奇迹,它位于大河道边上,顶上搭着很高的遮阳篷,地板是石头的,铁栅之下还挖了不少排水沟,所以就算是最热的天,他们也能让鱼肉保持新鲜。我曾经见过一些厚厚的海鱼片,尾巴有很多鱼鳞,让人忍不住想到可能是渔夫将美人鱼拦腰斩断之后送来的。等到有钱人都走了,市场总会有一些留给穷人的剩货。鱼贩子会用水把鱼内脏和不要的鱼头冲走,穷人就站在河边等着把它们捡起来,不过他们得和俯冲而下的海鸥争抢。那些海鸥肥大得像营养良好的婴儿,而且要比婴儿吵闹得多,它们的喙锐利得跟铁钉一样。在到圣马可教堂的一路上都能听到它们的叫声,我曾见过几个元老院成员身上沾着鸟粪,因为海鸥为了再吃一顿,会把昨天吃下的东西排泄出来。

这些高官之中有一个今晚会光临我们的房子,我要买的正是他的晚餐,因为他喜欢就着很多酱料吃烤鱼和烤肉。他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一只彩色的乌鸦(因为元老院的人穿的袍子是深红色的),是罗雷丹家族的人。他不止一次告诉我,他们的家族早在9世纪就发家了。他是元老院的成员,曾经在这个国家诸多重要的机构任职,最近还入选十人内阁,已经非常接近威尼斯的权力巅峰。他每次到我们家都穿得很隆重。实际上,他是一个极其奢华浮夸的家伙,肥头大耳的,但他的光临让我们蓬荜生辉,因为他既有地位,又有影响力,每个优秀的妓女都希望在她的生涯中有这两种因素(主要是因为威尼斯这个国家有装正经和清肃民风的倾向,人们越是了解掌事的人,就越容易预料到什么会犯忌,什么不会)。他每星期二和星期五晚上都来。我们通常只招待他一个人,因为他是政府的官员,不能和平民百姓称兄道弟。话虽如此,但这个伟大国家的每一条法律都像它的水路一样弯弯曲曲,小姐也喜欢有别人同欢:“这样他会厌倦和其他人打交道,我就不用等到困得不行才和他上床啦。你不知道的,布西诺,有些男人实在无聊透顶。”

我让厨子去讨价还价,自己往回穿过里亚托桥,来到德国商行附近的一座酒馆。这家酒馆的炸鱼鲜美得让人们的味蕾分不清什么是甜的什么是咸的,而且这里的兑水甜酒(得兑水才好喝,不过我越来越喜欢喝甜的)是从塞浦路斯运过来的,非常甘美。我每次到这里都会留一点小费给大声说话的酒馆老板,所以他让我独占门边的一张桌子,而且我坐的椅子有一个厚厚的坐垫,坐垫是我每天从吧台后面要来的。就这样,我坐着就和正常人一样高了,可以和他们东拉西扯。

今天早上大家都在聊着昨天突然爆发的一场桥上战斗。那是在圣玛格丽塔广场附近的拳头桥上发生的,卡斯特拉尼军工厂的工人将尼可罗迪的渔夫打得落荒而逃。又是过节的时间了,伟大的复活节,威尼斯在这个时候举办它和大海的结婚周年庆典,过不了多久,这种街头打架便会成为全民参与的运动。当土耳其人仍住在这里的时候,他履行了诺言,有时在船上给我买一个位子,让我陪他看这样的打斗(我那些意大利同胞不喜欢有我这样的侏儒做伴,但他显然很高兴)。但他到君士坦丁堡去已经一年多,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冒险单独去看人打架了。

我把眼光从那些聊天的人身上移开,抬起头来,透过拥挤的人群之间的一道缝隙,发现离我几张桌子的地方有个人正在看着我。那人是一个商人,穿着很好的衣服,戴一顶新帽子,披着一件披风,还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天鹅绒夹克。我觉得他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到底是谁。不过他好像认识我,因为他一直盯着我看。一个到过我们家的顾客?肯定不是。说到生意,我的记忆力近乎完美,我没有从他手里拿过一个钱袋,或者隔着我们家的墙壁听过他的呻吟。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向我走来。

“我们相互认识的,我想。”

声音是那人的。但是,天哪,他变了。垂下来的鬈发和无边的帽子不见了,下巴的胡子刚刚刮过。从他走路的样子看,他甚至变高了。如果人们之前不认识他,可能会认为他是来自西班牙或者希腊的生意人。希腊人在城里有一个很大的聚集区,有人说他们很快就会建立自己的教堂。但这个人去哪里做礼拜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虽然有些方面看上去很像是一个信仰基督教的绅士,可是我知道他是犹太人。

“你是托多尔蒂先生,对吧?”隔了这么多年,他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嗯,怎么会忘记呢?很久之前,我去犹太人居住区抵押珠宝的时候,他曾经很多次在那间阴暗的小办公室中见到我在契约上签下名字。

一个站在我们身边的大个子不满地低声咕哝,我没理他。

“是的,我就是。”

“刚开始我不敢肯定。你的样子变了。”

“没你变得多。”我粗鲁地说。

“哈哈,确实是。我应该自我介绍的。”他坐下来,伸出手,“我的名字叫勒里奥·摩德纳。因为我在摩德纳出生。”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曾经用过一个化名叫昌姆·科隆。”

这时,刚才那人在我们的桌子旁边侧过身,粗鲁地哈哈大笑,见到我畸形的身材,他骂了几句。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但他浑身散发着啤酒的臭味,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穷鬼,坐在衣着华美的我们身边会显得很寒酸,所以我们没理会他的辱骂,他见到有人让位给他,骂骂咧咧地向人群中挤去。我们都曾经遭受过更鄙夷的对待,再说了,这也说明我们现在的身份是那些可以留在桌子上的人,所以也就没跟他计较。

“喂,你改变信仰啦?”我说,他肯定能听出我的口气很惊讶。

“是的,我改变信仰了。”他的声音清楚而有力,“我三年前离开了犹太人居住区,现在是受洗的基督教徒啦。”

“看来还是个过得不错的基督教徒噢。”

“我一直很走运。”他局促地微笑起来。他给我的感觉向来是一个太过严肃的人,改变信仰也没有让他变得随和一点。“我现在是个珠宝商人,可以用我的技术来切割和出售宝石。不过你……你过得也很好啊。”

“不坏吧。”我说。

“全靠你家小姐吧?”

“是的,全靠小姐。”我怀疑我们现在同时想起了某一本书里面的某一些图像,那本书曾经吓得一个犹太当铺老板不敢和他的主人交谈,但对于一个入世更深的基督教商人来说,它或许不至于那么难以接受。

吧台后面响起了一声铜锣声。“啊,我得走了。”他说。酒馆里面太吵了,听不到早晨工人钟的响声,所以他们必须再敲一次,告诉人们这个城市已经要开始工作了。“我跟人约好在兵船厂附近见面。不过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真的啊?”我仿佛又能感觉到他把门甩在我脸上时的愤怒和惊慌,“我还以为你很高兴摆脱我呢。”

“哎呀……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他显然很尴尬,“喂,我得走了。但我想……我是说……如果……”

“我们住的房子叫特拉维里公馆,在圣潘塔隆教堂附近。菲娅梅塔·比安基尼的家。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一般来说我下午和晚上都在那里。”

“谢谢你,”这时他站了起来,和我握手,“我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威尼斯了。去印度群岛。但如果走之前我能来,我一定会来。”

“我们欢迎你大驾光临。”我耸耸肩说。为什么不呢?我们接待所有人。好吧,其实是除了犹太人以外的所有人。就我所知,城里没有法律禁止妓女招待一个改宗信基督教的人,前提是这人的钱袋足够大。不过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我感到有点遗憾,他的变化不该这么大的。

不过,这次相逢是个好故事,等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把它编得很完美了。我的灵感来自那乱糟糟的酒馆。在我家附近的桥上,有一群人正在观看十来个工人在一条很大的平底船上收起缆绳和一些布块。我们的主厅上面传出的阵阵叫喊声和欢笑声,在水面上荡漾。

我很快走上楼梯(我们花钱把楼梯的梯级改得低一些,这样更适合我的短腿),在拐角处撞上了走下来的疏浚船。不过和往常一样,她的耳朵比我的眼光要尖,抓住了栏杆保护自己。她站在那里,但手里的袋子甩开了,一个厚厚的玻璃瓶子跳了出来,摔到下面的楼梯上。

“啊——对不起,我没撞伤你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

我捡起瓶子,转向她。“给你……”

但她的手已经伸在那里等着了。我要是问她怎么知道我拿到了瓶子,她肯定会说没有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啦,或者人们手里拿着罐子跟空手走路不一样啦什么的。因为今天不是星期四,我没想到她会来。但一个门庭若市的风月场所总免不了有些伤风感冒、生痈长疽之类的疾病,聪明的妓女会让她的奴婢和自己一样健康。至于我,我太忙了,难得跟她碰到一起,我们若碰上了,相互间总是很客气,人们要是不知道,可能会误认为我们是好朋友。然而在暗地里,我的疑心还是没有消除,而这么久以来她的忧虑也依然如旧,所以我们忍不住彼此提防。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愿意的话,我能够找到办法和她修好,因为我并非一点礼貌都没有,而且过去这几年来,我也曾用自己的魅力迷倒了一两个绝对比她好看的女人。但老实说,她们没她聪明,可我担心她看穿自己,尽管她的眼睛看不到东西。

“怎么回事?楼上怎么了?”

“有人送来一件礼物。我没法向你描述它。你最好自己去看看。”

我一走进客厅就看到了。因为眼睛完好的人不会错过它。它倚着墙壁:一面巨大的落地银镜,比我见过的所有镜子都要大,在房间中光芒四射,太阳照在镜面上,反光射出很远,将对面的凉廊都照亮了。家里所有人都在一起欣赏它:小姐,加碧艾拉,马切罗,还有站在旁边看他们欢欣雀跃的维斯帕斯亚纳·阿尔波利尼,他是个玻璃商人,也是我们的顾客。

“啊,布西诺。看!看看阿尔波利尼老爷给我们送来了什么!”她的脸被照得几乎跟镜面一样亮。“啊,你刚才要是在这里就好了!请了八个人才能用平底船把它从穆拉诺岛运过来。他们把它从下面吊起来的时候,每当它一晃动,我都害怕它会摔碎,怕得心都提起来了。幸好老爷亲自指挥了一切。”她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看到她这么高兴,他不由笑了起来。她每次心存感激的时候,就会快乐得像个小孩。“我希望疏浚船没有这么快就走。哎,这是你见过最非凡的东西吧?”

确实是,而且它的到来这么大张旗鼓,到明天城里的人肯定都知道我们家有了这么一面镜子。阿尔波利尼是我们的好客人。他是个富裕的商人,身材健壮,才华也很出众,他经常在工厂提出一些连工人也无法完全理解其用意的最新工艺。小姐说他做爱的时候像一头野公猪,通体长毛,咆哮不休,但要是给他一块玻璃,最精致的水晶也好,最华美的珐琅也好,他就会变得像天使一样双手灵巧,像诗人一样出口成章。

我记得他第一次和我们吃晚饭。他给小姐带了一个精美的高脚水晶酒杯,上面用最新的钻石雕刻工艺刻上了她的名字。“看看这件神奇的物品,各位朋友,”他拿着它展示给客人看,“沙子、卵石和比地狱还炎热的火焰造成了这件透明的空无之物。它既展示了人类的光荣,也蕴涵了上帝的教训:美本身既完美又脆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假装把杯子往下一扔,房间里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然后他就会笑着像举着圣餐杯般把杯子举到烛光之中。我曾经见他在几个不同的宴会重复这套把戏。我喜欢他的表演天赋和他的商人本色。我简直希望自己是个神甫,这样就能从他的工厂购买一些残次品,每个礼拜天在讲经坛上将它们摔落,以让听众充满对死亡的恐惧。他会发财一点都不奇怪——很少有人能出售一个玻璃杯中的哲学,然而又懂得在它里面倒满最好的酒。我们很幸运,过去几年来,他对小姐的身体越发入迷,乃至想见到它在他的镜子中的每一个影像,因为镜子非但会让人虚荣,也会使人谦逊。

“你喜欢它吗,布西诺?”他说,圆圆的脸蛋咧开一道肥肥的笑容。

“老爷,你跟过去一样,总是带给我们一些神奇的东西。”

“明镜赠美人。理应如此啊。”

“啊,快来,走近点,布西诺——你应该看看它里面的你自己。”小姐朝我招手让我过去,“说真的。那肯定是最让人称奇的画面。走开点,加碧艾拉,让布西诺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说对了:画面很让人称奇。早晨的阳光灿烂地照耀着我们,我们站在那里,镜子映照出我们的全身:一个披着飘逸金色长发的高挑美女和一个矮小而丑陋的侏儒,侏儒的大脑袋只有她的胸部那么高。我觉得自己窒息了。我应该做好看到这个画面的心理准备。天知道,能做的我都做了。我的衣服是花了很多钱请人量体裁出来的,质地非常好,我非常精心地修剪了下巴的胡子——比阿雷蒂诺曾经戴过的假胡子浓密多了——给它喷上麝香和柑橘的香味。然而在这面镜子中,我依然吓了自己一跳。因为我的脑袋实际上比我自己想象中的更大,也更丑陋,所以在任何镜面——更不用说是在如此巨大而明净的镜面——看到它都会让我很痛苦。

“啊,眉头别这么皱,布西诺。你不皱眉的话脸蛋会更好看一些。”她捅了捅我,“这是一个奇迹吧?”

“是一个奇迹。”我说,试着调整我的表情。

“啊,快看。你看看,我裙子上这条缝线歪向左边了。我知道这条裙子下面太宽了,但他说因为我弯腰看才会这样。天哪,这项发明会让你发财的,老爷。现在不但是我们的房子看起来跟皇宫一样大,而且它还会永远改变人们穿衣服的艺术。我们明天就解雇那个裁缝,布西诺,你听到吗?”

“那我们最好先把欠的钱都还了。”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把镜子送给我们的人说,“我要走啦。工人还要送另外一批货。”

“啊,老爷,别这么快嘛,”她的模样更加妩媚了,“我跟你说,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摆一张桌子,就在镜子的右前方,这样我们吃饭的时候就能看到自己了。快说你很快就会来嘛。”

她的撒娇让他沉吟了一会。“好吧……如果仓库的事情能及时处理好,我可能今晚迟一点再回来。”

她瞟了我一眼,因为我们两人都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她已经被那只乌鸦预定了。

“哎,老爷,哎呀,已经有人定好要来了,”我插话说,将难堪揽到自己身上,“不过……如果有什么变动,我会马上派人通知你。”

他刚一走,她又挑剔地照起镜子来。我开始跟她说那个犹太人的故事,但她心不在焉,因为她既为镜子中的自己着迷,也忙于考虑自己的安排。“哦,真的吗……不过你还是迟点再跟我说吧——阿尔波利尼来的时候我刚在打扮,我约了去提香家里,时间快来不及了,你知道,如果我错过合适的光线他会抱怨的……加碧艾拉!告诉马切罗立刻把船准备好。我换好衣服就下去。”她转向我,“你干吗不去呢,布西诺?他说过今天再做一次就好了。说不定他今天就能让你看看那幅画呢。”

她语调轻快,心情很好。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最近几个星期来,她对我颇有牢骚和不满,不过话说回来,小姐和多数女人一样,心情会随着月经起伏。这么久以来,我已经明白那些我不能理解的东西最好不要去管。这种液体的潮起潮落是疏浚船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真的,布西诺!你最近像个学者,很多时间都用来看书。我还奇怪你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也发表一通对威尼斯的研究呢。天哪,如果今天晚上我又得坐在这里彻夜谈论威尼斯的政府和法律如何伟大,我想我会睡着的。啊,我告诉你,罗雷丹和他那些乌鸦客人上星期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没说。”

“你或许应该从现在开始在镜子前面举办宴会。这样他们就会想着眼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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