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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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最近我一直在想着忏悔。这些相互认识的夜晚比人们料到的更加漫长,也更为正式,而且我知道最好不要浪费脑力去想一些自己起不到作用的事情。小姐尽管很紧张,但她有那么多年的经验,如果有什么麻烦,她凭经验就能解决。所以现在我有时间胡思乱想。我说在想着忏悔,指的并不是自己的灵魂:总的来说,我的罪行虽然多了一点,但比很多人都要少,我自己还是挺心安理得的。不是这样的。不仅仅是如此。做了这么多年皮肉生意,我很想知道那些了不起的商人、贵族、学者和有妇之夫离开我们这里,去教堂的忏悔室寻求上帝宽宥他们胯下常常冒出来的邪念时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聆听他们的故事——所有那些细节,那些淫秽念头的实质,那些下流动作的次序先后——该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就算是真正纯洁的神甫,恐怕也得很费劲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忏悔者身上,而不对那些罪行浮想联翩。当然,阿雷蒂诺说过没有什么诚实的神甫。在忏悔室中,他们也亲自安抚遭到奸污的少女身体上有罪的部位,或者帮助误入歧途的少男扑灭心中的欲火。不过当时阿雷蒂诺以对教会人员的深恶痛绝闻名,而且还把修道士教袍凸出的褶皱当成是勃起的迹象。

对于我自己来说,我相信神甫之中肯定也有一些好人,尽力让我们停留在上帝的眼光所及之处。但对他们来说,各种罪行轻重不一的奸淫形式也太复杂了,神学对此界定不清。在我们离开之前,罗马那些听取忏悔的年轻神甫人手一册指南,学习何种婚内性行为是正确的。阿斯卡尼约在核对朱利奥·罗马诺的春宫图时,他们的印刷作坊也在印制一些忏悔手册,所以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实际上,我们也是看了几页因为印刷错误而留下来的手册之后,才第一次明白男女结婚之后在床上可能犯下的罪行居然有那么多。

有一些不说大家都知道。不管多么渴望新鲜的体验,或者多么害怕怀孕,任何夫妻都不得误用生殖之外的洞口。对犯了非阴道交配罪的男女来说,男的更可能被处以极刑,但在教会看来,两者同样是罪大恶极。我听说有些学者和医师指出美满的性生活有助于下一代的健康(有一些新兴的思想家渴望通过改革自身所属的教会来战胜异教,小姐的主教也是其中一员),但做爱依然得以正确的方式进行。也就是妻子躺在下面,丈夫趴在她身上。过度纵欲,站着、坐着或者侧躺着做爱,或者女人爬到男人身上——所有这些都是需要到忏悔室净化灵魂的罪行。朱利奥的春宫图之所以惹人遐想,引起审查官的勃然大怒,不仅仅是由于那些动作极其淫秽,还因为里面的每个体位都是教会禁止的。这他当然知道。春宫图传遍罗马之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们没有做这样的生意。但不容否认的是——男人受到这些东西的诱惑比女人更多。实际上,因为有那么多清规戒律,一般来说,被春宫图迷住心窍的男人不会让自己的妻子走上万劫不复的路,而是带着邪念离开家门,去上能让这些邪念实现的女人的床。

所以菲娅梅塔·比安基尼通过加重自己的罪孽而真正地拯救了别人。她的主教有一次和我谈起这个问题,引用了圣奥古斯丁的话:公用的女人就像一艘坚实的船只中的舱底排污管,因为如果没有她们,污水会越升越高,直至淹没船员和乘客,将整艘船灌沉。远航的轮船是这样,政通人和的国家也当如此。自那之后,每当有男人从他们老婆的床上到我们这里来,在他们喝了一整夜酒、天快亮才离开的时候,我会心安理得地多收他们一两瓶酒的钱,因为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这艘舰艇的利益而牺牲自己。

至于小姐,嗯,在罗马的时候,她总是去找那个正直的神甫寻求安慰。那人是个年轻的多明我会神甫,不会对她的美貌流涎三尺,也不会对她刨根问底,而是给她做补赎仪式,她则会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放进济贫箱。说到我们在威尼斯这里的生活:首先是罪行,其次是钱财,最后才是忏悔。

客厅传来阵阵吵闹声,听起来他们就要行那罪孽的事了。笑声越来越响,我能听见他们提高嗓门彼此嘲弄争吵,甚至还听到几声歌唱。现在厨房没什么值得我留下的了。炉火已经熄灭,安芙罗斯娜(我对她动过念头,但没付诸行动,只是快乐地跟她亲吻和爱抚了一小会儿)在房子那边的草席上睡着了。我在想着等阿雷蒂诺来找我的时候该用什么方法去娱乐他们。

“布西诺!你看上去很忧伤。别跟我说安芙罗斯娜拒绝了你。”我指了指草席,他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哈哈!你来看看。能让你骨头都酥了。我小时候有时会和小狗一起睡。我想我对女人身体的爱好就是这么来的。都是温暖而柔软的肉体。你居然不来享用,我很意外噢。”

“我在忙着呢。”我生硬地说。

“你现在确实要忙起来啦。你家小姐要你……”

他还没说完,我已经站起来,离开那条长凳。

“哇!别这么快,”他笑起来,走到我和门口之间,“她想要你出现,但不是现在。没有人知道你将会出现。你在门外等她给你信号。”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玩一种有关艺术和它涉及的感官功能的游戏。你当然见过的啦,不过这些观众觉得它很新奇。哈哈,看着一个出色的妓女搔首弄姿真是高兴。我会让门半开着,这样你就可以根据里面的情况自己判断了。到时该怎么做你知道得比我清楚。”

等他离开之后,我悄悄地从后面那条狭窄的楼梯爬上去,穿过宽敞的走廊,来到客厅的门外。我小心翼翼,以免站得太近,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其实没有人看着我。

透过门缝,我见到阿雷蒂诺坐在一边,然后又看到其他两个男人和小姐。她站在他们前面,双手伸出,躯体半扭着,仿佛在逃避什么人的追随。她脸上是那种令人瞪大眼睛称奇的表情,既带着惊慌,也带着期待。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看上去好像被冻成一尊雕塑了,只不过这尊雕塑结实的大理石胸脯随着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起伏,这种起伏在巧妙的烛光的映照之下显得十分动人。

里面寂静无声,然后,过了一会,有个脸色红润的瘦高个跳进了我的视线,围绕着她一边比划一边说话。

“啊,请你们看看这里,各位朋友。这位女神证实了我的论断。看到雕塑的力量了吧:她栩栩如生地再现了自然。我跟你说,提香,就算你这么高明的画家也没法画得这么活灵活现。”他伸手去摸她赤裸的柔美肩膀。

“嗯——嗯。Ne touche pas[1]。”这尊雕塑动了动嘴唇和他说话,身上的肌肉一丝也没有动,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我们在讨论的问题,雷默里先生,是视觉和听觉。触觉虽然会带来愉悦,但却是更低层次的感官功能。”

“但是我得摸摸你,”他抱怨说,“这是雕塑的力量。你觉得皮格马利翁[2]做了雕像之后为什么要把她带上床啊?”

“雷默里说得没错,”阿雷蒂诺大声说,“不过这句话和他的观点自相矛盾。想想古代那些伟大的爱神雕像上面的精液污渍吧。雕塑早就通过视觉唤起人们的情欲了。”

“是的!是的。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它比其他任何艺术形式更能抓住自然和生命的本质。只要看看她就知道了。”

“它当然很生动,”她前面一个男人说,“那是因为她是个活人,你这个白痴。她是肉做的,不是大理石做的。你想比较一下各种艺术形式是吧?让我来给她画画,那么我们就能进行比较了。”

“啊,不过你想怎么画我呢,提香?”她甜蜜地说,保持着那个姿势,“我要穿衣服还是脱光呢?”

他“嗒”了一声,耸耸肩膀。“那要看花钱请我画的是谁了。”

其他人纷纷起哄,要他赶快作画。

小姐笑起来,利用这个时机撤销了姿势,优雅地活动着脑袋和肩膀,将头发往后一甩,这样她就能朝门口看来,看看我在不在。

“你们这样称赞我的容貌,各位先生,我受宠若惊。但你们恐怕正好证实了我的观点,因为我觉得,特拉维索先生,你刚才说”——她的目光转向那个香皂商人,那人就在画家旁边,到这时为止一直相当沉默——“眼睛能让我们更加接近上帝,但它有时候也会受到蒙蔽。因为虽然它对美有本能的反应,但美却并非总是真的。”

“什么!你是全盘否定费希诺的哲学,或者只是为了提醒我们别太关注你自己的美貌?”阿雷蒂诺大声说。他今晚的任务是袖手旁观,这时却忍不住要参与进来。

“哦,阁下,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要反驳一个这么伟大的学者。至于我的美是不是真的,嗯,你得亲自体验过才知道呢。”她熟练地装出谦虚的样子,笑了起来。“不过,我在说的是所有形式的视觉的力量。”

他们坐在那里等着她的下一句——每一句——话,我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于是向下拉了拉上衣,做好准备。

“我要你们想想爱情,各位先生,所有疾病中最严重然而也是最甜蜜的一种。患上这种病的,没有人愿意康复。爱情如果不通过眼睛,如何能进入人们的身体呢?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女人。或者一个女人看着一个男人。”她边说边看着他们每个人,以热切的眼神和每个人短暂地对视。“这种眼神的交流传递了某些东西。有人说它是心灵的触动,有人说它是情欲的火花,有人说它是致命的病毒——那些最有学问的人也不能取得一致意见——但不管它是什么,它在爱人者与被爱者之间传递,而且它一旦被人感受到了,便再也不可阻挡,自体内的五脏六腑向每一根血管流动。你同意吗,特拉维索老爷?”

她看着他,他咕哝着表示同意。天哪,他一定有钱到人都变蠢了。

“你觉得呢,阁下?”她说,直盯着阿雷蒂诺。

“我绝对同意啦,”他回答说,笑了起来,“爱情让我们陷入诱惑,让我们逃脱不了魔鬼的控制。不过,我告诉你,患上这种病的男人比女人更痛苦。”

“你们这么想吗?你们不认为爱情是相互的吗?”她微笑着,环顾四周寻求支持。

法国人大摇其头。“哎呀,不是的啦,但他是对的。我自己就得过好几次这种病。我睡不着,吃不下,感到既快乐又痛苦。它是一种疯狂的疾病,”——他笑起来——“但我宁愿永远不要痊愈。”

老实说,我站得这么远也能看出他并不健康。阿雷蒂诺是对的。她要是跟他上床,恐怕请疏浚船帮她清洗阴道也没用。

她的眼光落在一个我见不到的人身上,我知道他肯定就是那个土耳其人了。他低声说了几句,我听得出他对她颇有好感,但究竟说什么就不知道了。

她转向香皂商人,那人忙不迭地表示赞同,她报以最灿烂的微笑。“你放心好了,阁下。下次你要得了这种美好的病,请来找我哦,因为我认真研究它很久了,我觉得自己治疗它最拿手啦。说真的,我向来以牺牲自己的纯洁帮助别人找回自我而闻名。”

那些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天哪,为了能博取一个女人的欢心,这些人都变成年轻的孩子了。这就是夏娃的罪行[3]。有时候我不知道是该为她的灵魂祈祷,还是该为她的欲望庆幸,因为如果没有她,小姐和我将会在兵船厂缝风帆和编缆绳,每天才四十分钱的工资。

“好啦,各位先生,不要再开色情玩笑了。你们记得的,我们的任务是找出最能让我们领略到上帝内在的美的感官功能和艺术形式。既然我们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眼睛有容易受到诱惑的特性,就让我们来谈谈耳朵吧。为此,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要做另外一个实验给你们看。”

我浑身僵硬,吃力地吞着口水,因为我一紧张就会打嗝,而且我不希望输掉这场游戏。

“阿雷蒂诺老爷,我能借用你的五弦琴吗?”

他拿过一把五弦琴,我看得出它比我们的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希望她能弹出美妙的音乐来。她在烛光中坐下,摆好裙子,把头发弄好,神情非常专注。旁观者会误以为她这么做是出于对音乐的爱好,但其实她不过想完美地展示自己的容貌而已。她调校了一会琴弦,然后低下头,抬起手指开始弹奏。虽然刹那间很担心她会弹不好,但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琴声非常悦耳。我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这样的女人,人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美丽,聪明,丰满,成熟,太阳般的微笑,天使般的手指。只管付钱便是了。

她先是弹了一首短曲,长得足以让他们进入状态,但也短得不至于让他们生厌。因为他们虽然是有教养的人,可来这里毕竟是为了寻欢作乐;而且他们也跟我一样,能感觉到高潮就要来了。悠扬的琴声中,一曲终了,他们纷纷要求再来一曲,声音最响的那个人是特拉维索。看来琴声奏效了,欲望的病毒从他的血管流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嗯,各位先生,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将要测试耳朵辨别真正的美的能力。我希望你们都闭上眼睛。”

她环顾一周,见到他们纷纷合上眼皮。“阿卜杜拉·帕什纳,我知道你很不爱说话,但我现在要说的是,你在骗人呢,眼睛都没有闭上。”他们发出一阵笑声。“谢谢你啦。”

她很满意他们都听她的话,于是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又开始弹奏。然后,过了一会,她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尽可能安静地推开门——她弹出了最高音量的琴声,以掩盖我的开门声——然后轻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过去我们这个游戏曾经征服了半个罗马,但我和她一样,都已经很久没操练了。我看着围坐在她身边的这些人:眼睛都很听话地闭上了,嘴巴上挂着微笑。男人多么喜欢被勾引啊。曲目是她精心挑选的,非常流畅动听,让这一刻变得更加美妙。她就要弹到最后一段了,有点犹豫。

“各位先生,不,不,先别动……我想提醒你们,快结束了,但在最后一声消逝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闭上眼睛休息一会,这样才能更好地领略刚才的琴韵。”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把琴递到我手里。我轻轻地爬到凳子上坐下,摆好大腿,将琴放在上面——这个动作,不得不说,对我这样身材的人来说是个考验——随即坐好,等到她话音一落,我已经准备好弹奏最后一段了。当然,我对这段乐曲很熟悉,而且我的性格也乐于接受挑战。我的表演固然算不上精彩绝伦,但也很精妙,充满了感情,这一段收尾的乐曲足以让他们继续专心聆听。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之后,他们全都静默无声。我们相视微笑。

然后她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各位先生,请睁开你们的眼睛,瞧瞧这位曲艺无双的美人吧。”

五对眼睛慢慢地睁开,却只见到一个满脸笑容的侏儒,胸前抱着一把五弦琴。令人震撼的丑陋与美丽。我们的招牌表演。

不管他们刚才期待的是什么,反正没料到情况是这样。我觉得他们真的震惊到了,因为房间里久久没人说话。我手忙脚乱地爬下凳子,然后笨拙地鞠了个躬,而她则向我走来,举起手问候我和他们。

“各位先生,我给了你们声音的力量,也给了你们这个忠心耿耿的、‘真正’丑陋的侏儒的才华。他是布西诺·托多尔蒂。”

突然之间,每个人都笑起来,不停地鼓掌——否则他们还能做什么呢——阿雷蒂诺大声叫好,拍着我的后背,叫人拿更多的酒来。小姐低身坐下,给自己扇风,品尝着红酒。这样的表演对她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却谀词如潮。

他们继续喝酒聊天,直到有几根蜡烛已经燃尽。小姐不吝溢美之词地赞扬了我们的主人。后者则在此时将那个患梅毒的法国人拉到他的书桌旁边,给他看一封刚写给法国国王的信。对妻子矢志不移的画家则在喝闷酒。就在此时,土耳其人阿卜杜拉·帕什纳——他就是几个星期前在广场帮过我们忙的那个人——拿起他的披风,开始道别了。这样的宴会有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显然每个人都知道今晚的幸运儿是香皂商人。

老实说,这个土耳其佬看上去一点也不心烦。实际上,自从我出现之后,他对我的兴趣就向对小姐的兴趣一样浓厚。现在他即将离开,向我坐着的地方走过来,在我膝盖上放了一袋金币。

“奖励你悄无声息的脚步和灵巧的手指。表演得很好,我的朋友。”

我看了小姐一眼,如果没有她的允许,我不会收取小费;而且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在,不知道他们相处得如何。我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同意,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因为我也还为刚才的表演兴奋不已。

“我变戏法比弹奏音乐好多了。”

“那你改天一定要来变给我看看。我很欣赏这类才能。”

“你那天去看桥上的人打架了吗?”我问。他虽然是个异教徒,但我从在街上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就对他有好感了。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我知道他也喜欢我。

“打架?当然看了啊。那些船工大获全胜,不用一个小时就打败了众多渔夫,占领了那座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打架,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看热闹。等我回家,我会请求苏丹在我们伟大的城市中也盖很多桥梁,这样我们就能训练自己的斗士了。你呢?你也去看了吗?”

“我很想去看,不过还没看过。我听说像我这么小的人可能会被混乱的人群踩死。”

“下次我弄艘船让你在船上看。”

我真的觉得他会实现他的诺言。

他离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小姐变得更加专注了。她和特拉维索紧挨着坐在一张长椅上,她很安静,装出娴静端庄的样子,他把手放在她肩膀的皮肤上,她哆嗦了一下,然后欲拒还迎地看了他一眼。

“阿雷蒂诺先生跟我说你现在打算定居威尼斯,还说你现在需要一座自己的房子。”

“是啊,确实是。我在罗马的家,曾经充满了欢乐和优雅,现在却变成了悲伤的记忆。”

“如果能帮你找到另外一个家,我将会感到很荣幸。”

“啊,阁下……”

她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要从他的掌纹看出他的好意来。然后她弯腰亲吻了它,我敢说她还用舌头向他暗示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随后他们又坐了一会,接着她打起哈欠,非常迷人地用手掩住嘴巴,说:“我非常喜欢这里的黎明,不过我从来没有在水上看着黎明降临。你觉得今天早上出去看会不会太冷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站了起来,穿上斗篷,唤醒船夫,一起看日出去了。

法国人被送走了,他有点不高兴,但阿雷蒂诺许诺会再办一次晚会,总算让他心理平衡了一点。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只有阿雷蒂诺和那个天才画家。这种情况对他们来说很熟悉,但我觉得比较拘谨。我自己吃了点残羹冷炙——冷却的鱼肉馅饼和甜果酱——他们则坐在一起喝酒和聊天,说着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以及和我无关的事情。然后他们又喝了一会酒,说起今天晚上的快乐和小姐的才华。

“喂,提香,我们的赌注怎么解决啊?我买了一件红色的天鹅绒夹克,绣着很精美的图案,你要是把它画下来肯定会激动得发抖哦。不过我不想让它使人们的注意力从我的脸上移走。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既庄重又自得,对吧?”

画家摇摇头。“我手头接了很多修女院的活。你的画像得等等啦。”

“哈哈!你太害怕那些请你干活的修女了,这是你的问题。她们剥削你对基督教的热爱,又只给你很少的钱。暂时忘记那些祭坛作品吧。你还不如从一面奖牌上把苏丹的脸临摹下来呢,然后请那个异教徒把它带回去给他。你自己听到他说的话啦——他今晚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不过说到我们的赌注——你得承认——我赢得很彻底。她像希腊的名妓阿斯帕西娅那么伶牙俐齿,又像弗琳妮那么美貌。天哪,那些希腊人真懂得女人的力量。她是名副其实的维纳斯,你不会不同意吧?是端庄和放荡的完美结合。”

“嗯。我觉得她比较端庄,不是很淫荡。”

“那是因为你没有出价。”

“可是她在哪里呢?”他费力地站了起来。现在他们两个多愁善感起来了。每当女人离开之后,男人想上床却无法站起来走到床上就会这样。“她去哪里了?”

“去把她的名字签在契约上啦。”

“跟谁呢?特拉维索?维纳斯和一个香皂商人!天哪,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别郁闷啦。只有饥饿的男人才会打野食呢。你知道切希利娅会咒骂你的,到时你很快就会后悔。如果你把握好时机,菲娅梅塔将会以艺术的名义为你脱掉衣服。反正除此之外你得付很多钱。我说对了吧,布西诺?她这些天要的是什么价钱啊?”

我耸耸肩。现在交易成功了,而且我酒足饭饱,对未来很有信心。“我们过去几个月花了很多钱。怎么说呢?她不便宜就是啦。”

“不过对我们男人来说——我包括你了,布西诺——她值那么多钱。相信我,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外面依靠敲诈情人的财产过日子的高级妓女很多。她们不但会将你的身体掏空,也会将你的钱袋掏光。但菲娅梅塔不是这种人。她不会妒忌,不会假惺惺地掉眼泪,不会甜言蜜语地哄骗人。她拿走她需要的,付出他们想要的,把取悦他们看作是自己的分内事。我告诉你,不是每个穿上衣服的女人都这么贤淑。她用一张完美的优雅面具把欲望遮盖起来了。一个诚实的妓女,她就是这样的人。你能和她在一起很幸运,布西诺。她能和你在一起也很幸运。”

说完这番话,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椅背上。

我对付喝醉酒的男人十分在行,因为曾经有过很多个夜晚,等黎明降临,小姐退回卧房的时候,我留下来安慰那些没有赢得她的芳心的人。男人喝醉酒之后性格的变化之大总是让我惊奇不已:最胆小的变得像发怒咆哮的公牛,达官贵人则会像一只刚出世的小猫那样舔着人们的手。但他们酒后说的都是胡话,多数人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说得好啊,阿雷蒂诺,”我说,替他把杯子斟满,“如果你把这些话写下来,她说不定会用来当墓志铭噢。”

他咆哮说:“我已经写下来了,他妈的。我说到做到,你的宝贝菲娅梅塔的名字已经录入妓女花名册了。一个用下半身写作的诗人,那就是我。明白了吧——阿雷蒂诺是一诺千金的人,天哪,他是一诺千金的人。至于你——你是一个好人,我向来这么说的。提香也是好人。不。不是好。是了不起!提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看看他。那双手可以让任何东西活起来,只要你求他,什么东西都可以。你家小姐的琴艺和我的笔算个屁。要是我也有他的画技就好了。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提香!你为什么不画这个侏儒呢?你看看他。这张脸可不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

但这个用情专一的画家,不管他是否真的很了不起,已经高兴地喝得不省人事了。

外面的天空渐渐亮起来,我听得见第一批向市场划去的船。我穿过前面的门廊,来到露台上,在此我能看见这座城市从睡梦中醒来,开始它生机勃勃的一天。天虽然已经破晓,但露台的石栏杆和我的头一样高,所以为了看清外面的景观,我只好爬上去,双手抓住石栏杆,将自己吊了起来。看来就算是再有钱的侏儒,他的身材终究也是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我跳了下来,从栏杆间望出去,此时见到我们的凤尾船在下面的码头停下。萨拉森人把缆绳掷到岸上,系好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特拉维索终于费劲地爬了出来,站好之后,赶忙整整衣冠,走到码头对面,去把他自己的船夫摇醒。

他们的船开动了,在水道中荡漾而去,萨拉森人扶着小姐走出船舱。她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船渐行渐远,穿过里亚托桥。等到它消失之后,她转过身,面向水道举起双手,像是以胜利的姿势来迎接一天的到来。

“小姐!”

她转过身来找我,看到我的手,又透过栏杆看到我的半边脸。她有点衣衫不整,系在头上的头巾有点歪,秀发凌乱,裙子的肩膀和领口用金线缝接起来的地方有一道裂口。但她笑得很灿烂,从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我能看到一座有着光滑的水磨石地面、灯火通明、烤肉的香味自楼下的厨房飘上楼梯的房子。天哪,我们等得太久了。

“布西诺!”

她向我招手,要我下去。我刚想转过身,就发现阿雷蒂诺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来,趴在石栏杆上,对着这破晓的黎明大喊。

“哈哈!你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威尼斯最了不起的妓女吗?”

“是的,老爷!”她高兴地回答说,还夸张地低了低身子以示礼貌,所以环绕在她身边的红色裙子看上去像一座血的池塘。

“那你上来啊,陪我上床啊,你这个婊子。我等你一整个晚上了,我太想跟你搞一下啦,而且那也是你欠我的。”

“你太晚了,阁下,”她大声说,“已经有人给我钱啦。他很想独自享用我。至少短期内是这样的。”

“什么?一个用情专一的妓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小姐。回家去吧,用威尼斯最好的香皂洗洗你的嘴巴。法国人也想要你,怎么办呢?”

“那法国人太下流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布西诺,快点下来。再不睡我要晕倒了。”

我从阿雷蒂诺的身体和脑袋旁边向门口走去。

“那个异教徒呢?哈哈!我知道了。你喜欢他,对吧?”

我正在下楼梯,没听到她有没有回答,我从临水的门走出去,走到码头上和她在一起。

“吃里扒外!”阿雷蒂诺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给我回来,你们两个。你们是没有教养的乡巴佬。看看你们周围。这座天堂里最伟大的城市正在醒过来,将全世界送到你的门口。我们可以去市场买面包,向那些船买鱼,然后再来大醉一场啊。”

“今晚不要啦,皮埃特罗,”我们走上船,她向他挥挥手,“去睡吧。等我们有了新房子我会来探望你的。”

“你最好要来!还有啊,把那些画带来给我看看,你这个下流的侏儒。”

水上的生意人这时都在看着我们。小姐走回船舱时,他们都在起哄。萨拉森人显然对此司空见惯,伸手把我拉上船,我爬到旁边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我向他表达谢意,将系在皮带上那个土耳其人的钱包晃得叮当响,让他知道他这个晚上也没有白过。船舱中,小姐的脑袋靠着凌乱的帷幕,合上了双眼。萨拉森人灵巧地将凤尾船划到水道中,穿过威尼斯早晨越来越响的喧闹和一派繁忙,将我们送回家。

[1]法语:别碰我。

[2]Pygmalion,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用象牙雕了一尊美女像之后,深深地爱上了它,并因此感动了爱神阿芙洛狄忒,后者赋予了象牙雕像的生命。

[3]The sin of Eve,指男女之间的性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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