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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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起初几天,我们用争吵来掩盖绝望。我们曾经面对西班牙人的长矛和路德教徒的怒火,现在却栽在一个肥胖的老贱人手里。她现在可能正把银子推过柜台,付钱买下烤野猪肉和美酒呢。她的得逞变成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内心酸楚异常,而身外的世界也变得更加难以忍受,所以我们不但为过去争吵,对未来的看法也有了分歧。

“我告诉你,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我们至少要聊一聊吧。我们不能光坐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干。你自己说过的,你比得上城里任何女人。实际上,尽管去阿雷蒂诺家是奇耻大辱,但我们知道得到的报酬将会很优厚。”

“那可不一定。那些女人会吵起来的。你知道他的格调。他的笔蘸的可都是墨水。他喜欢看女人为了争宠而争吵扭打。我从来没有接待过他,现在也不想破例。”

“你以前不像这样门前冷落,菲娅梅塔。如果不从某个地方开始,我们就要完蛋了。”

“那我宁愿去站街。”

“如果你这么顽固的话,我们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啦。”

“好啊你。这次损失我们两个都有责任,但看起来只有我才应该负责。”

“那你希望我干什么?你去当流莺,我去变戏法吗?我们赚的钱加起来恐怕不够买能让我们继续张开大腿、举起双手的面包。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你也没有偷我的东西,菲娅梅塔。但如果我们不能一起面对,那还不如现在就放弃算了。”

“一起?你认为我们应该一起面对,相互扶持。这是你的意思吗?”

“是的,相互扶持,不管是走运还是倒霉。我们不是早就同意了的吗?”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应该和对方说真话,不管有多么困难。”

“是的。”

但她依然盯着我。

“那我们干吗不来聊聊梅拉格莎呢,布西诺?这个女人骗走了我们一笔小小的财富。恐怕受她欺诈的还不止我们,对吧?因为她那双贼手也朝别人伸过。在我们之前,我妈妈也上了她的当。对吧?”她的语气坚定而冷淡。

“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跟我说梅拉格莎照顾过我妈妈。你说在她最后一次生病的时候,梅拉格莎照顾了她。因为我相信你,所以她跟我说同样的话时,我也相信了她。但这是假的,对吧?她没有帮助她。她只是看着她死掉,看着她的血流干。昨天疏浚船离开之前跟我说了。她说外面的人都说妈妈死于梅毒。还说没有人去请她来给妈妈看病。她可是这个地方最好的医师。也许她治不好她,但她会帮一些忙。但梅拉格莎没有去请她。她任由妈妈烂掉。”她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想告诉我你不知道吧,布西诺?我是唯一被这么愚弄的人吗?”

我张开嘴巴想说谎,但说不出口。她是对的。如果我们不能和对方说真话,我们就完了;而且,天哪,我们现在需要对方。

“喂……我……当时我觉得瞒着你对你有好处。”

“是吗?你不认为如果你跟我说过,我会更加怀疑她,看她看得更紧一点吗?这样的话我们也不用沦落到今天这样了。”

啊,但掉进这个陷阱又不能全怪我。我吸了一口气。“实际上,你知道我的想法吗,菲娅梅塔?我觉得你是知道的。或多或少吧。只不过你宁愿相信她说的话,因为那样你心里好受一点。”

“要这样的话,你就没有什么好责怪自己的了,对吧?”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去。

如果说我犯的错误更大,那么我遭受的惩罚还真是残酷:我走遍整座城市去找她,双腿酸痛,后背也非常疼。我日复一日,在各处市场跋涉,想看看能否撞见无家可归的她贪婪地盯着崭新的布料,或者挑选那些可以用来洗净肮脏的身体的香皂。但就算她有买过这些东西,也不是在我去过的商店或者地摊。我试图通过她的眼睛来看待这个世界。现在我会去哪里呢?我会去哪些富丽堂皇的地方呢?或者去哪里找一块可以藏身其下的岩石呢?三百块金币。人们可以像贵族那样过几个月,或者像老鼠那样过好几年,我想她不只贪婪,还很精明,不会一下子把这笔钱挥霍殆尽。

走遍市场之后,我又去贫民窟,兵船厂附近造船工人的居住区。陌生人可以消失在那些两边是穷人住的单间房子的街道之中。那里还有能装得下一整艘船的风帆和缆索厂,女人可以一辈子都在里面缝缝补补。人们若想藏起来,在那里可以很容易地做到。有一次,我看到船厂围墙附近的木桥上有个人,我以为是她,拼命跑过去,累得双腿发痛,却发现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丑陋的老太婆,穿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华贵的披风。她吓得惊叫连连,我赶忙走开。我在贫民窟的街道上挨家挨户去敲门,但我没有钱给人,打听不到消息。我恼恨得骂不绝口,但过不了多久,自己也觉得腻了。

最后,我来到某个臭烘烘的城区。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河道,现在只有烂泥在其间流动,阵阵恶臭扑鼻而来,像我这样的侏儒要是掉进去,会像一块鹅卵石,很快就沉没了。为了避开臭味,我赶忙跑开,发现了一个酒馆。当晚我在里面借酒浇愁,喝的是一种在其他地方都会被当成毒药的烈酒,但威尼斯抽了这种酒的酿造税,准许其出售。我是一个害怕淹没的男人,却沉沦在这种液体中。但喝醉之后,惩罚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甜蜜的痛苦。第二天白天和夜里,我又是如法炮制,喝得大吐,最后在一条水道的边缘醒来,凄凉地庆幸自己没有掉进去。

这是我离家的第三天了。我从来没有过这么久毫无小姐的消息。是时候把该死的梅拉格莎忘掉,回家去面对我们自己的烦恼了。

晌午时分,我拖着身体回到家里。我回家路上经过一座桥,看到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上,刺得我眼睛发痛。天哪,也许有一天威尼斯会变得美丽迷人,我会有心情去欣赏它。但不是今天。她还没看到我,我就看到她了。她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外面,身上穿着礼服,秀发披肩,仿佛在等人。我刚想叫她,因为我知道她会担心,但这时她眼中的神色让我住了口。在另外一边,那个干瘪的老蝙蝠正在她的位子上,嘴巴对着空气说话,却没有声音。她们似乎在彼此对视。她们看到什么呢?从美梦到噩梦的旅途吗?因为若是仔细想想,她们之间隔着的,除了一道海水和一段漫长的年华,还有别的什么呢?

我打开门,她转过身来,刹那间我不知道应该先看哪里——她搂着自己的手臂,还有躺在床上的男人。她的眼神替我做了决定。他衣衫不整,敞开的衬衣露出健壮的胸膛,赤裸的双脚自被单之下伸出,他的脚很长,脚毛很多,活像是蜘蛛的腿。他的鼾声很粗重,很难分清他是因为纵欲过度而累趴了,还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而倒下,因为他身上散发的气味和我自己的差不多。

我又看着她。他弄过她的手臂了。真该死。好婊子的第一条原则是什么?永远别单独和男人相处,除非门后有人待命。

“怎么……”

“没事的。我没受伤。”她的语气坚定而专注,不管她刚才在发什么白日梦,现在已经醒过来了。“把他带到这里来之前,我没想到他醉得这么厉害。在广场的时候他可温柔了。”

“他昏迷多久了?”

“才一会。”

“你拿到他的钱包了?”

她点点头。

“还有别的吗?”

“有一块勋章,但值不了多少钱。”

“那个戒指呢?”我说,我们两人都盯着套在一根香肠般的手指上的厚重的金戒指。

“太紧了。”

“嗯,我们最好让他离开这里。”我扫视着房间,飞快地转动着脑筋。那把五弦琴在门边,它的琴板很厚。

“不要,”她立即说,“别用那个。我们需要它。他有一把匕首。我们可以用这个。”

她关窗门的时候我找到了匕首。窗门吱嘎的声音稍微吵到他了,他呼了一口气,转了个身。所以现在他的脸朝着床沿。我把刀给她,将他的衣服扔在门边,在他前面站好,脸庞正对着他的面部。我的样子正适合做这种事——我的呼吸比他的还臭,而且我敢说人们只要看过我的样子,就会连地狱也不怕了。我望着她,她点点头。我朝他的面部大叫一声,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满口尖牙利齿,天哪,我觉得这简直太让人兴奋了。

他被我的咆哮和模样弄糊涂了,吓得浑身发抖,等到快下床的时候才想起我的身材不对劲。等到他下了床,迎接他的是她手中故意放得很低的刀锋。根据我的经验,男人身体赤裸、鸟蛋在大腿间晃荡的时候,提起勇气总是比较难。他猛叫一声,向门口扑去,但主要是为了去抓他的衣服。等到他恢复男子气概,恐怕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为梅毒病忧心忡忡了。我们的惩罚就是这样让罪人变得更加纯洁的。只不过等到下一次勃起,我们的努力又白费了。

大功告成之后,我们很是高兴,但这份回报很快就消失了。

“我跟你说过的,我能引诱他上钩。我正要去找那个土耳其人,在广场上碰到他了。他的披风是新的,我几乎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的样子像个有钱的商人,他还说再过两天就要走了。可惜没我想象中有钱。”

“我不在乎他的鸡巴是不是金子做的,但你不应该单独把他带回家,要是他对你起了歹意怎么办?”

“他没有啊。”

“那么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一点青肿而已啊。他醉得太厉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嗯,以前你的选择可不会这么糟糕。”

“以前我的选择可不会这么有限。天哪,布西诺,希望我重新工作的人是你。”

“但别像这样啊。”

“哎,要是你在就不会这样了,对吧?”

她的眼光从我身上移开,我见到她又盯着窗外看了,凝望着一片渺茫的未来。

“你应该等我回来的。”我安静地说。

“你去哪里了?”

“你知道我去哪里的。去找梅拉格莎了。”

“找了三天两夜?你找得可够费心的,布西诺。”

“嗯……我——我找了个地方喝酒去了。”

“不错啊。刚才我还以为你身上的臭味是因为找到她了。我以为她花更多钱收买你,你答应了。”

“啊,别胡思乱想。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是吗?真的吗?”她很生气,住口不说,然后摇起头来。“三天了,布西诺。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座城市每次涨潮都会卷起尸体。我怎么知道你哪里去了?”

一片沉默中,我们刚刚才冒出来的活力慢慢消退了。我觉得她要不是这么生气的话,肯定会哭起来的。

紧闭的窗门之外,那个老太婆正在破口大骂,谴责我们的吵闹和败坏的道德。我走到窗边,打开那扇破窗。我要是有一把火绳枪,现在肯定会一枪把她射死,因为我讨厌她那浮肿的眼泡和飞溅的唾沫。我低头看着波光闪闪的水面,刹那间,我又回到了罗马城外的一片森林中,身前是一条小溪,一颗刚刚洗净的红宝石在手里熠熠生辉,我们为未来做打算,彼此承诺。这座肮脏的城市真该死。反正我根本不想来。她说对了。它吞没穷人的速度,比大鱼吃小鱼还快。过不了多久,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趴在一条阴沟里面。

“对不起,”我说,“我没想过要吓唬你。”

她摇摇头。“或许是我该为派你出去道歉。”她沉默了下来,手指抚摸着臂上的伤痕。“我们争吵也没有用。”

面对他的暴力,她怕不怕?我心下想。就算她害怕,我怀疑她甚至都不会向自己承认。在我见过的所有妓女中——我在罗马遇到过的妓女还真不少——她一直是最能克服感情波动的一个。

“我——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关于阿雷蒂诺的邀请,我应该听你的。”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觉得我胜利了,而是因为未来的障碍少了一点。

“喂,要不是觉得他依然对你有感情,我不会建议你这么做的。我知道他在罗马得罪过你,你很生气。可是当时他的工作就是得罪人,不过还有人说他胸怀豁达呢。我想他在这里变得成熟了。”

“成熟了!阿雷蒂诺?”

“我知道听起来不太可能,但我想这是真的。”

实际上,我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他看上去确实变了。在罗马的时候,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公众人物,滔滔不绝地为愿意付钱给他的人说话,而在这里,他是个低调得多的市民。无需政论、讽刺诗和剖析市政的文章来让这座城市保持光荣。虽然有人谣传说他写信劝教皇和罗马帝国的君主复合(他的自大尚未完全消失),但若问起他对威尼斯有何看法,那么得到的只有一片赞扬,称赞它是人间天堂,充满自由,繁荣昌盛,而且信仰虔诚。从个人来说,我更喜欢他是一头狮子,而非一只家猫,但因为他的笔,他的仇敌已经遍布意大利。他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家,需要阿谀奉承新的东主。现在与他亲近的人都已经取得成功:来自罗马的亚科波·桑索维诺似乎真的被聘请来防止圣马可教堂的崩塌了——成堆的铅块在广场堆放起来,做好了开工的准备。还有提香·韦切里奥,人们都说他技艺精湛,比得上罗马或佛罗伦萨已有的任何画家(说到这些事情,我就一窍不通了,但我喜欢他在修士圣母堂的祭坛上画的猩红色圣母像,像中圣母飘向天堂,下面的观众都会看得很入神)。有了这些朋友,阿雷蒂诺能够耐心等待合适的赞助人。

至少在当下,这意味着他的宴会是值得参加的。

“嗯,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你最好去找他,跟他说我会过去。”

要不是因为两天之后的晚上来我们家的那些人,我相信我肯定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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