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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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如注的雨势已经减弱了,我的精神依然萎靡不振,但头脑清醒了很多。只有小姐和我知道我今天早上去了哪里。所以不管窃贼是谁,她肯定不知道她的骗局已经被揭穿。

厨房没有人,梅拉格莎的披风不见了,但平时这个时候,她总是在市场。而且她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很懒,但她喜欢带着钱袋去市场买东西和拉家常,哪怕下雨也无所谓。

我悄悄爬上楼梯,跨上楼板,看得见前方的房间里面的情况。菲娅梅塔坐在窗边,脸上蒙着的东西好像湿树叶,头上披着金色的头发。她的脑袋中部绑着一条丝带,新的头发就从其下散落下来。要是换了别的时刻,我可能会被这变化迷住。但是,房间里有别的人先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年轻的女人不见了,但疏浚船坐在床中央,整个人盘在那里,死白的眼睛黯淡无光地望着远处,双手则敏捷地在罐子、袋子和一个小碟子上移动着,她正在小碟子里面调配某种药膏。

她虽然像一头刚出世的母羊一样目不能视,但早在我没有走到门口之前,她就知道了。我走进去,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她双手迅速从床上插到她的膝盖之间。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立即就明白了。梅拉格莎说过她什么来着?说她只要有足够的钱就会出卖自己的奶奶。我敢说她们除了开玩笑和瞎聊,也一定讲到过我们逃离罗马的事情。疏浚船不用眼睛,也能找到一张床垫之下的钱袋或者弄清楚一颗珠宝的大小,因为,正如她一向迫不及待地告诉我的,她通过其他感官也能看清这个世界;而且她很聪明,知道什么东西该以什么价钱卖给什么人。我知道她偷走了我们的东西。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甚至还没追究,就看到她的身体吓得一缩。他妈的,怪不得我一直这么怀疑她。

“你在那里不舒服吗?”我说,向她走过去,“你该不会需要把手指放到床垫下面去才能坐稳吧?”

“布西诺?”小姐揭开眼睛上的树叶,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怕弄坏那头漂亮的头发。“你说什么?天哪,你怎么回事?你的样子很糟糕。”

疏浚船在床上举起双手保护自己。但她无需过虑。人世间没有什么能说服我去碰她一下。光想一想我就觉得恶心。

“没什么,”我大声说,“但这个贱人骗了我们两个。”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的是盗窃和伪造赝品,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们的大红宝石是假的,被人偷走了,换成一块玻璃。它一分钱都不值。我们也变得分文不值了。所以也许,”我用手指指着她,“也许下次她来跟我们收钱的时候,可以因为你让她发财而打点折扣。嗯?”我朝床上这头畜生迈上一步,以便她能感觉到我的呼吸吹在她脸上,因为,是的,我想看看伶牙俐齿的她害怕的样子。

“啊,天啊!”小姐的手掩住了嘴巴。

床上的疏浚船依然一动不动。我离她很近,能看清她的皮肤有多么苍白,能看到她眼睛下面黑色的眼圈,能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我让嘴巴靠近她的耳朵。这时她害怕了,因为她感觉到我的贴近——我能感觉得到她的身体发热、慌乱和紧张,就像即将跳起来或者逃跑的动物。

“嗯?嗯?”我说,这一次吼了起来。

这时她终于移动了,头猛然扭开,嘴巴发出一种嘶嘶的声响,就像毒蛇出击之前发出的声音。虽然能用双手捏碎她的脑壳,我还是往后跳,因为她的防备太过猛烈了。

“啊,天哪。别这样。别碰她。”小姐把我拉开了。“别碰她,你听到了吗?不是她。不是她干的。是梅拉格莎。”

“什么?”

“是梅拉格莎。肯定是她。我今天早上看到她的时候就知道有点不对劲。也许昨晚就感觉到了。你没发现吗?她对那件衣服没兴趣。一点都没有。但后来我们吃饭的时候她……我不知道……她简直是太高兴了。”

我回想,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她那刻薄的微笑和兔肉的味道。上帝原谅我这般贪口腹之欲。

“今天你走之后,她问我你去哪里。我没想到……我是说……我说你去找犹太人了。后来她就走了。我还以为她去了市场……”

但我还没听完这句话,就猛冲下楼梯。

自从我们到来之后,梅拉格莎就将她的臭皮囊挪到厨房隔壁的房间里。一开始里面的东西就很少,但现在更少了。盛放她的衣服的箱子敞开着,空荡荡的。床上挂钩挂着的耶稣受难像不见了,甚至连盖着床垫的床单也被扯走了。

怎么可能?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只要我不在,而小姐又睡着了或者没留神就有可能。如果我一直拿着钱袋在马路上走,那太危险了。侏儒能够应付那些只想玩恶作剧的人,但要是有侏儒在胯下藏着宝石,那么他的下场就是既丢了宝石也丢了卵蛋。但真正错误的是我的判断。我以为光凭恫吓和发财的承诺就能制服她,就能让她觉得忠心耿耿比盗窃东西有更好的明天。过去这几个月来,似乎确实是这样的。但她只是在寻找机会。等待合适的时机来掠夺我们的东西,甚至还嫁祸给别人。他妈的——本该机灵的我居然让自己被这个邪恶的老婊子给耍了。

我花了比刚才更长的时间才重新爬回房间。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的脸色已经说出了言语所无法说出的故事。

小姐低下头。“啊——这个贱人。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一直都有盯着她看……天哪,我们怎么会这么笨?我们损失了多少钱?”

我瞟了床上那个女人一眼。

“哎,你说吧。我们现在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三百个金币。”

她合上双眼,低声喃喃自语:“啊,布西诺。”

我望着她的脸,越来越意识到这次损失给我们光明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我想向她走过去,拉着她的裙子或者她的手,怎么样都好,只要能够减轻这一刻的痛苦;但现在我怒火攻心,双腿沉重像大理石的石板,一阵熟悉的剧痛又开始自我的大腿沿着脊椎骨升起来。我这愚蠢的、笨拙的身体真该死。我要是又高又壮,有一双屠夫的手,梅拉格莎就不敢欺骗我们了。她肯定在取笑我们。我一想起来就恨不得杀了她。

我们心情凝重,一言不发。在床上,疏浚船还是纹丝不动地坐着,脑袋歪在空中,脸庞像蜡一样,仿佛她正通过皮肤的毛孔感受着身边的巨变和痛苦。但我愚蠢的时间已经够久的了,这个世界变得乱糟糟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之一就是她现在已经了解到我们的耻辱,而没有那红宝石换来的金币,我们很快就会欠她一屁股债。

我朝她迈上一步。“喂。”我低声说,从她歪头的方向看,她显然知道这个字是用来招呼她的。“我——我很抱歉……我——我以为……”

她开始动动嘴唇,但一句话也没说。在祈祷呢,还是自言自语?我向小姐看去,但她沉浸在厄运的悲伤中,没有给我任何提示。

“我错了。我弄错了。”我无奈地重复说。

她的嘴唇继续动着,似乎在背诵什么东西,或是在念咒语。我从来不相信诅咒有什么效力,我自出生以来一直被人诅咒,再也不会害怕被言语伤害了,但即使这样,看着她还是让我毛骨悚然。

“你……你没事吧?”我斗胆说。

她微微摇头,仿佛我的话打扰到她了。“你刚才跑步了,对吧?你的腿现在很疼?”

她的声音比往常要急促,很专注,似乎她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一个在她体内的人。

“是的,”我安静地说,“我的腿现在很疼。”

她点点头。“你的后背也将会开始刺痛。那是因为你的腿骨不够强壮,支撑不了你的身体。所以你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压着脊椎的末端。”

她刚说完我就感觉到了,一阵剧痛在我肥大的屁股附近升起。

“你的耳朵怎么样?里面发冷吗?”

“一点点,”我扫了小姐一眼,她好了一些,至少在倾听了。“但跟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嗯,你得注意一点,因为如果你脑子发痛,那就是最糟糕的事情啦。”

是的,我已经领教过了,记忆尤深——我脑子里像是有几根红热的叉子在搅动,痛得眼泪直流。

她眉头轻轻一皱。这时她的脸侧在一边,眼睛半开半合,所以我只能看见她平滑而苍白的皮肤。

“你好像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布西诺。所以,我在担心,你还好吧?”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且就在我羞辱了她不久之后,这吓了我一跳,所以我愣了好一会。“对我来说什么是‘好’呢?我……嗯……”我看着小姐,感觉到她的怜悯,但她什么也没说。“嗯,我……我不笨。哈……一般不会。我意志坚定。我很忠诚,还有……虽然我会大叫大喊,但我不会咬人。怎么说都不会,好像是这样。”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她叹气。“这不是你的错。梅拉格莎讨厌每个人,”她说,她的声音又轻柔起来了,“这是她的臭脾气。我敢保证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被她的贪婪毁掉的人。”

她开始将那些罐子收起来,触摸它们的盖子,滑着盖子将它们盖上,拉过她的包裹。“改天我会来弄好这些头发。”

我走向床边,打算如果她需要的话就帮帮忙。但她将我挡在半路。“别靠近我。”

她还在收拾,这时下面有声音响起。我想的是什么呢?梅拉格莎良心发现,回来道歉吗?

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来到楼梯的拐弯处了。他穿着做客的服装,外面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天鹅绒帽子,身上一点水迹都没有,似乎是坐有顶棚的船来的。不过在他认得来我们家的道路之前,肯定有别的人已经打探出来了。真该死。我怎么总是这样粗心?

现在试图拦住他没有任何意义。我很快回到房间,对菲娅梅塔说出他的名字。她站起身来,她转过身迎接他时,用那火焰般的新头发围住脸庞,这样就能遮住笑容浮现之前我在那儿看到的惊惶。

二手的衣服,二手的头发,然而仍是一顶一的美丽。一点都不用怀疑。我从他眼里的闪亮中看到了这一点。

“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他嗫嚅地说,仿佛嘴唇能尝到她。“跟我料到的一样,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是的,我能想象得到。”她轻声回答,从她那淡然的语调听来,人们会认为她一整个早上都在等他走进门来。这对我来说依然很了不起——不管身边的世界变得多么糟糕,哪怕糟糕得会让多数人吓得屁滚尿流,却只能让她更加轻松,更加有活力。“这里地面很大,威尼斯。你怎么设法找到我们在这里的,皮埃特罗?”

“啊……对不起,”他说,一脸坏笑,迅速瞟了我一眼。“我不想食言的,布西诺。但你在任何城市都是这么引人注目。我只要知道你在这里,要弄清楚你去过哪里、会去哪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旧衣商人和当铺老板。他是对的。真是太郁闷了。不管跟踪我回家的人是谁,我希望他们被雨淋得发热,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转过去对着她,他们两人凝望着对方。“很久不见了。”

“很久了,是的。”

“我得说你依然……依然光芒四射,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谢谢。你就不一样啦,好像没怎么散布谣言了。不过我敢说你现在挺有钱的,不用靠这个了。”

“哈哈,”他立即大笑起来,显然很高兴,“人世间没有什么比一个罗马妓女的舌头更尖锐和甜蜜了。布西诺跟我说你遇过难,但我很高兴你的聪明和身体都完好无损,因为我听到的消息很吓人。你知道我预言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去年在曼图亚写的预言书就这么说过了。”

“我相信你预言到了。如果你听到涌进罗马的军队都在背诵你抨击圣宗堕落腐化的每一句话,你肯定会觉得很高兴。”

“我……不,不。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吗?他们背诵了?天哪,你没有跟我说过啊,布西诺。”

他看着我,我试图装出若无其事的脸色。但他太聪明了,不可能看不出来。

“啊,我的菲娅梅塔小姐,玩弄一个敏感的诗人多么残忍呀。但我原谅你,因为这些讽刺的言语……说得很好。”他摇摇头,“我得说,我真的很想念你。”

她张开嘴巴想再说几句俏皮话,但他的语气让她停了下来。我观察到她的动摇。“我……你,阁下……这是我的风格。你逃过吉伯尔提的刺杀之后活得很好吗?”

他耸耸肩,举起双手,其中一只收缩着。“上帝很慷慨。他给了我两只手。只要多练习,左手说出的真相,也能够和右手一样多。”

“我希望是更多。”她有点儿刻薄地说。

他哈哈大笑。“哎呀,你不会还因为几句诗歌而讨厌我吧?”

“不是因为诗歌。是因为谎言。你从来没上过我的床,皮埃特罗,你假装你上过,这太卑鄙了。”

他向我望来,并且第一次注意到了疏浚船——她蜷曲的身体一动不动,默默无语。

“嗯……”我觉得他只是有点尴尬而已。“我敢说我的褒扬没给你造成什么伤害。但是,宝贝,我来不是为了揭旧伤。上帝知道我受过的伤已经够多了。我来这里,是想帮助你的。”

她什么也没说。我想她现在要是看着我就好了,因为我们可以通过眼光交流,但她只是盯着他。

“我是一个幸运的威尼斯客人。我有一座房子的使用权。在大河道上。有时候我的娱乐是这样的:一些学者,几个大商人,还有几个这非凡的城市中最出色的艺术家。通过这种方式,我结识了一些迷人的女人……”

我看到她眼里闪耀着怒火。

“当然,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但对她们来说已经很成功了。如果你愿意在某个晚上赏脸……我保证……”

他没有把话说完。哈哈,羞辱人的艺术就应该是这样的。尽管我们未来渺茫,我忍不住高兴起来,因为我太久没有看到小姐面对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房间在她的凝望下变得越来越冷。她发出一声轻笑,风情万种地将头发掠过肩膀。谢谢上帝,谢谢那些贪婪的修女。

“跟我说,我看上去需要怜悯吗,皮埃特罗?”

这句话让我屏住了呼吸。“哎呀,不是说你本人,不是的啦。但……”他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房间四周。

“啊!”小姐的笑声像是银器敲击玻璃杯的声音,“啊,当然。你跟踪布西诺,所以你以为……啊,对不起。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她斗胆说了这个谎,我眼睛都变大了。她转向疏浚船。“我来给你介绍艾琳娜·克鲁西奇吧。她是这个教区的贵妇人,心地善良,正如你看到的,上帝给了她一种不同的视力,所以她虽然看不到人世间丑陋的东西,却更接近上帝的真理。布西诺和我经常来探望她,因为她需要关怀和交流,也需要衣服和食物。艾琳娜?”

疏浚船溜滑得像一堆天鹅绒,站了起来,嘴唇上挂着迷人的笑容转向他,眼睛睁得比我以前看到的都要大,大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掉进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白色眼睛的深邃之中。

“别害怕,阁下,”小姐的声音轻柔得像丝绸,“她的优雅又不会传染。”

不过她的瞎眼睛虽然让他退了一步,他并不害怕,而是笑起来。“啊,夫人,我怎么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呢?跟踪一个带着旧衣服的侏儒来到一座旧房子,却以为这跟尊贵的你有所关联。”他停下来,相当明显地端详着她那并不是很新的衣服。“至于你,克鲁西奇女士,我想说虽然你看不到我,但我还是很荣幸和你会面。过一会,我将会很高兴地让人送一篮食物给你,或许你祈祷的时候可以跟上帝提提我这种毫无价值的举动。”

他转向小姐。“那么,宝贝儿,我们的谜语猜完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第一次替她担心。沉默仍在继续。我们几乎没有钱了,或者说没有办法弄到更多的钱。而这个要我们付出尊严才肯帮助我们的男人就要走出房门了。

但就在这时,正当他转身离开,一件真正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床上传来一个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像是万籁俱寂的子夜召唤修女祈祷的钟声。“尊敬的阿雷蒂诺。”

他转过身。

疏浚船朝他微笑着,嘴唇轻轻分开,仿佛正在说话;那双深不可测的、阴暗的眼睛下面,是甜蜜而纯洁的笑容,她的脸庞闪耀着欢乐,在那一刻,仿佛透过她的皮肤闪耀着的,是上帝本身的优雅。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拜托。到我这里来。这里。”

他的表情很迷惑,和我们一样。但依照她说的做了。他走到床沿,这时她跪了起来,双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用手指抚过他的脖子,抚到他的围巾露出的一点地方,上面能见到伤痕。她用手指找到他的伤疤。我看了小姐一眼,但她的眼睛望着他们。

“这个伤口痊愈得比你的手要好,”疏浚船平静地说,“你很幸运。但……”——她的手指滑下他的上衣——“这儿有点不对劲,里面有点毛病。”她将手掌放在他心脏的位置上。“你必须当心这里。因为如果你不注意,有一天它会让你倒下。”

她说得很严肃,严肃得他虽然哈哈大笑,却紧张得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开。对于我来说,我无法不看着他们——因为如果这不是上帝或者巫术,那么我只能说她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好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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